223.第214章 有问题要抓,没有问题创造问题

第214章 有问题要抓,没有问题创造问题也要抓

疾驰的马车里,李明的大脑在飞速旋转。

原本绕成一团的思路,被一条一条理顺,逐渐现出清晰的模样。

理论上,皇子们的军职只是虚衔,并不直接指挥军队。

然而,虚衔毕竟不是无衔。

在特殊情况下,皇子不是不能指挥自己遥领的那支部队。

九成宫事件就是这样的特殊情况。

皇帝放权,召集皇子勤王。

在当时,李泰指挥左武候卫的法律限制被解除了。

也就是说,在挫败阿史那结社率之后的短时间之内,李泰是存在将左武候卫调动到渭水河畔埋伏地点的时机的。

灭口结社率的是李泰。

也就是说,与薛延陀里应外合的九成宫事件主谋,就是李泰?

指使傻弟弟李祐寻访孙思邈、得到雄黄酒毒方、毒杀李孝恭和李世民的主使,也是李泰?

为了阻止我李明与孙思邈相见、对两人发动暗杀的,还是李泰?

以李祐为中间节点,操纵李祐与张亮接触、抹黑我在辽东另立山头叛唐的,又是李泰?

“牛逼啊李泰,谁说五子不行的……”

李明喃喃。

在恍然大悟后,他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毛骨悚然。

真的是李泰么?

从始至终困扰自己的迷案,始作俑者真的是他吗?

从可行性分析,作为三嫡子之一、曾经的储君有力争夺者。

李泰可太有可行性了,不论是操纵李祐,还是渗透张亮、策反阿史那结社率。

在皇帝以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而从动机分析。

简直没有人比李泰更有作乱的动机。

九成宫事件中,除了皇帝李世民以外,受到围攻最严重的就是太子了。

如果这两人真有什么三长两短。

在当时的情况下,皇位就是李泰的了!

辽东抹黑事件亦然。

通过操纵张亮传播谣言,李泰同时打击了太子和李明。

要不是李明逆境翻盘,掀翻了高句丽,从辽东王者归来。

要是李明真的就此死在辽东。

那么储君之位,自然也就是李泰的了!

“踏马的,卧榻之侧有头老虎在鼾睡啊!”

李明不禁叫出了声。

“殿下?”

车夫听见车厢里的动静,立刻回头问道。

李明对待宫中的服务人员——也就是其他封建主口中的“下人”——一贯是很随和的。

所以大家与那位手掌天下的小殿下对话时,并不感到拘束。

“回辽东!”李明下意识地喊一声。

“什么?”车夫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

好像听到了“辽东”什么的。

“呃……你继续往前赶车就是。”李明改口道。

别一出事就想着躲回辽东,这样的思想不健康——他靠坐在柔软的车厢坐垫上,安抚着自己的心绪。

就算幕后黑手真的是李泰,有李世民在,他现在也指挥不动军队。

更指挥不动苏定方和左武侯卫。

只要李世民还在,自己就仍然是安全的。

不必担心军队对自己兵刃相向。

“至少现在不用担心……”

李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去年之前的状态——

疑神疑鬼,时刻怀疑有人想害朕。

这份警惕并不是空穴来风。

假设以上的局,确系李泰设下的。

那自己现在的状态,绝对称不上高枕无忧。

首先,李泰肯定不会就此收手,说不定还在进行着新的阴谋。

而且,他对长安的掌控还远远称不上牢固。

与其说是统治者,他这个“监国”更像一个管家。

苦活累活都得他干,却没有什么权力。

不但军权一点也沾不到手。

连名义上的文官下属之中,都混杂着不少虫豸,在对他阳奉阴违,扯他后腿。

他身为这个帝国名义上的执政者,在首都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安全。

反而处处小心,处处惊心,连宫殿都不能乱串门。

憋屈极了。

长安、乃至整个大唐,还欠一次掘地三尺的大改革。

“还是辽东好啊,从百姓、官吏到军队,都由我一手塑造,只听令于我一人……”

李明又开始想念自己的根据地了。

他本以为,自己当上监国以后,重心会逐渐从辽东一隅,转移到治理全国上来。

毕竟整个大唐,总比平、营两州强多了吧?

然而,他错了。

越是统治得深入,他越是感到,一套崭新高效的、从基层到顶层都由自己设计的组织架构,是多么的不可或缺。

唐朝虽然至今才二世,但整套基本政治体制,包括均田制、府兵制和租庸调,都源自北魏孝文帝时期。

历经北朝五朝和隋,这套体系已经运行了一百多年,积累了一定量的bug,显得有些臃肿而不合时宜了。

“我如果继续呆在长安,按部就班地从监国变成太子,等待即位。

“就意味着我还得继续忍受这套体制,忍受十几、甚至几十年。

“到时候,现行体制的既得利益集团更为强大,我继位以后还改革得动吗?

“更何况,在这几十年里,我自己还得活得谨小慎微,忍受着反对党对我的攻击,甚至可能还得遭遇几次暗杀……”

不论从国家的角度,还是从个人的立场。

继续滞留长安都不是个好主意。

李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回到辽东,积蓄力量,从北向南给全国来个彻彻底底的大改革。

按照自己的设想,将大唐完全塑造成自己的形状。

“不不……不可以逃避问题。

“在长安遇到的麻烦,就在长安解决。”

李明再次把思路从辽东拉扯了回来。

好不容易爬到监国这个高度,而且自己这个开局还不错,把国家治理得也还行。

从表面上看,一切顺利。

真的要让他突然抛弃这一切,重新上山打游击。

还是需要不小的勇气的。

“冷静,事情一件一件来。

“第一件大事,是确认真正的幕后黑手身份,真的是李泰么?”

这时,马车也来到了他今晚出宫的目的地。

狄府。

随行的禁军扬起砂锅大的拳头,砰砰敲门。

“谁啊~”

看门管家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一看见全副武装的禁军和来自宫中的豪华马车,人都愣住了。

府上的狄大官人犯了什么大罪,怎么大半夜被宫里的贵人敲门请喝茶了?

“我我我……奴这就去叫狄家郎君出来相迎!”

李明从车窗探出脑袋来:

“这倒也不必,我只找狄仁杰。”

管家自然是不敢懈怠,把狄仁杰和他的犬父狄知逊,都从床上叫了起来。

“殿……殿下?”

狄知逊完全被吓醒了,已经把自己从小到大干过的所有坏事,从小时候把鼻涕甩到哥哥碗里开始,全部回忆了一遍。

在长安当官的都知道,李明殿下和他的鹰犬,特别喜欢在半夜突袭贪官的家。

狄知逊回忆了好几遍,愣是没想起自己任上干了什么亏心事,居然惊动殿下大半夜造访……

狄仁杰看着犬父这不成器的模样,满脸黑线,故意大声说:

“明哥,你是来找我的吧?”

“是哒。”

李明从车厢里蹦了下来:

“进去详谈。

“狄司马,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狄知逊对儿子的小伙伴毕恭毕敬。

狄知逊现在还担任着郑王、也就是太上皇李渊的亲儿子李元懿的兵曹参军,尊称其一句“司马”算是客套。

郑王李元懿还没有去郑地就藩,因此狄家还能留在京城。

皇子基本都去外地当藩王了,可太上皇给皇子们生的一堆低龄“皇叔”,倒还有很多还留在京城。

…………

“你和来俊臣组织人手,将所有的工作重心,放在李泰身上。”

李明吩咐狄仁杰道。

第一步,先问有没有。

亲王不能明着查,先不说可能走漏消息。

更会在政坛掀起轩然大波,把暗流涌动的朝廷卷成一锅粥,乃至于让神经敏感的李二陛下在千里之外发出尖锐爆鸣。

所以这笔案子,他要用“自己人”来暗中查访。

李二老爹有张亮、李君羡,李二的儿子则有来俊臣、狄仁杰。

“这些大案疑案要案……真的是魏王干的么……”

狄仁杰听李明讲述了案件经纬,感到后背发凉,睡意全无。

“那倒也未必。”

李明说道。

“你们只要查出一点蛛丝马迹,就立刻通知我,我即刻以叛国罪逮捕李泰。”

狄仁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李明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发现证据,就捏造证据,我还是以叛国罪逮捕李泰。”

狄仁杰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三个嫡子中,李承乾随军出征,李治还在京中。这两人虽然动向不明,但总体还算可控。”

李明解释说明道:

“但是李泰,李泰那厮一直在洛阳的老巢,一待就是几个月,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在和他的兄弟们通信联络感情。”狄仁杰补充一句:

“平时我们也有在盯他的。”

只是李泰非常谨慎,府上很难渗透,委员会只能通过打入邮驿站的内鬼,偷偷查看李泰的通信。

而李泰那货,连说话都弯弯绕绕的,写信更是晦涩难懂,足以编纂一本“李泰寓言”。

如果没有相关的背景知识,根本不知道这货在说什么。

李明点点头:

“那就继续,加大力度。”

要是条件允许,他恨不得念一句“他日若遂凌云志”,把李泰给图图了。

当自己的屁股坐到了顶点这个位置上,他的立场也随之一转攻势,迫不及待地要迫害有威胁的兄弟了。

可惜,条件不允许。

唐朝还没深刻领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先进理念,毫无理由地杀人,连李世民陛下都吃不消这么干。

尤其针对的还是陛下的心肝大宝贝李泰。

而李明现在只是个管家,想杀李泰也没人执行。

退一万步,就算他真的通过阴谋诡计把李泰嘎了。

等李世民陛下回来,一准就把李明的储君给撸了,让李治捡洋落。

所以,李明只能寻个理由,先把李泰给扣起来,至少关到李世民回来。

饶是如此,他也已经冒了极大的政治风险了,在接下去的几个月,一定会遭受无数虫豸的弹劾。

“总之,要把李治的罪名做实,最好能直接收集到李泰有罪的有力证据。”李明交待道:

“如果没有证据,那捏造的证据也要符合逻辑,建立清晰的证据链,并把我和你们自己撇清,否则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狄仁杰郑重地点头:

“知道了——

“明哥,最近后宫也有异动。

“前几日,韦贵妃让所有宫人暂避,在寝殿接待其他嫔妃直到深夜,似乎在商量什么。”

李明虽然住在后宫的立德殿,但为了避嫌,从不在后宫其他妃嫔的地盘上乱窜。

否则,朝中那群虫豸是真的会编造他“银乱后宫”的谣言的。

尽管他现在还是个没发育的小宝宝。

所以,对其他姨娘们平时在干什么,李明只能通过母亲杨氏、以及打入太极宫的密探,得到二手的消息。

踏妈的,太极宫是打地鼠的巢穴吗,一个一个冒头……李明咂了咂嘴,安排道:

“重心还是在李泰那儿,相比洛阳那边的威胁,后宫还是可控的。”

“好的。”狄仁杰点点头:

“那么,最近的粟特人诈骗案……”

“你们就不必管了,刑部能干的事情,就让他们来做吧,你们节约精力,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李明说道。

这么分配任务,能把官方民间的各部门都调动起来,不至于出现“一核有难八核围观”的现象,是很合理的。

然而,狄仁杰却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李明问。

“嗯……说起粟特人骗钱,让我想起了一件案中案。”狄仁杰思索道。

李明:“什么案子?”

狄仁杰:“河间郡王遇刺案。”

这起案子,是李明和名侦探狄仁杰一起办的。

小狄的法医功底——确切地说,用银针捅喉咙——让李明大开眼界。

李明感到不解:

“?李孝恭和传销有什么关系?”

狄仁杰:“明哥,你记不记得河间郡王娶的那几个姨娘?”

李明:“记得,一共七个小妾,汉人胡人都有。”

这也让李孝恭荣获“七星瓢虫”的绰号。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了属于是。

狄仁杰继续说道:

“李孝恭的七个妾室之中,有一个,好像是老六,就是粟特人。”

经小狄一提醒,李明也有点回忆起来了:

“对对对!好像和李孝恭几个儿子里的……老三,好像叫李崇真,有一腿。”

李孝恭的七个小秘,大多与他的三个儿子私通。

这也算是老李家的家学渊源了,不愧是宗室大将。

“没记错的话,李崇真当时也遭遇了骗局,被骗光了积蓄。”

狄仁杰的记性还是很不错的:

“这也是他被怀疑弑父,在大理寺狱吃了几天牢饭的原因。”

“对对对,我都差点忘了。”李明一拍脑门。

“你觉得,那个粟特人六姨娘,或许参与了这件案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能波及万人、涉案百万贯,这起骗局持续的时间不会太短。”

名侦探狄仁杰沉思道:

“李崇真被骗一事,也许就是同一伙人干的。就算不是,也有可能互相认识。

“而那个六姨娘,不排除是骗子的同党,勾引李崇真入局。”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单凭这点猜想抓人肯定是不够的。

但狄仁杰的脑洞,确实也为案件侦办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和突破口。

在眼下,要说有哪桩大事能和处理李泰的紧急性相提并论,那就是诈骗案了。

一个处理不当,首都就又要乱起来了。

“我会让刑部好好查她的。”李明点头道。

…………

与狄仁杰商议完毕,李明离开狄府。

犬父狄知逊正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

“打扰了。”李明姑且和小伙伴的家长客套一句。

狄知逊都快等睡着了,忍着困意道:

“启禀殿下,由于郑王殿下即将就藩,臣也即将赴往郑地就职。”

李明眉头一皱:

“那狄仁杰呢?”

我的间谍头子呢?

要是因为“父母工作变动”这个理由,导致我失去一臂,那可就太无厘头了。

“犬子自然还是留在长安的,随时恭候殿下差遣。”

犬父赶忙表忠心。

谁都知道李明殿下的重量级,他才没有蠢到放弃李明这条粗壮大腿。

李明的眉毛舒展开来:

“那就辛苦你们狄家了。”

他正要走,见老狄欲言又止。

说话像前列腺发炎,这是你们狄家的家族传统么……李明心里猛烈吐槽,不得不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狄司马还有何事?”

“那个……”狄知逊像尿不尽一样,嗯嗯啊啊了半天,做了好久的思想斗争,压低声音道:

“晋王殿下,这段时间常与郑王殿下来往。”

晋王……李治?

他和阿叔李元懿混在一起干什么?

走亲戚?

不至于,现在离过年还有几个月呢。

奶奶的,嫡子们的一举一动,真是让人紧张……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李明的心情没有丝毫轻松,反而越来越不安。

他的眼睛看着长安的街景,心思早就飞到了东北。

只有在东北,在自己的地盘上,他才能感到久违的安宁……

“军权,根本原因是,我在长安没有军权。”

李明喃喃道。

大唐的军队,他始终没有机会染指。

连个“大将军”的虚职有没有捞到手。

他本想利用薛万彻、侯君集,像和平演变张俭的营州都督府一样,逐渐把唐军收入麾下。

然而,这两人都担任了文职尚书,也被调离了军队。

好像李世民陛下一直防着他似的。

让他在辽东保有一支赤巾军,已经是皇帝能容忍的局限了……

“但我人在长安,绝不能任人鱼肉,把安全交与他人之手。

“虽然我没有统兵之权,但不代表我不能与长安驻军搞好关系。人心都是肉长的,关键时刻或许能有奇效。

“而长安最重要的一支军队,是……”

李明短暂地梳理了一下城中的力量分布,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李君羡。

以及他的玄武门屯卫。

…………

“晋王殿下,久……久疏问……那个,没有常常来看殿下,是下官的失职,请见谅哈。”

右屯卫将军常何,搓着手、粗着喉咙,有些手足无措地招待着。

他没想到,晋王李治会突然造访。

(本章完)

224.第215章 关门,放来俊臣

第215章 关门,放来俊臣

同为瓦岗寨的旧将,常何没有李世绩的能文能武,没有张亮的阴谋诡计,也没有程知节的领兵才能。

他更像一个纯朴的山匪,大字不识一个,也没有什么政治野心。

只想朴实无华地度过荣华富贵的一生而已。

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在玄武门之变中。

当时就是他看守的玄武门。

作为李承乾的名义手下,他坚定地站在李世民的一边,开门揖李二。

就凭这次稳稳的站队,他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久仰常将军赫赫威名,久疏问候,是我的过失。”

李治一如既往的有礼貌,向常何长长作揖。

“哎哎哪里哪里!”

山匪大老粗格外吃李治的这一套,被亲王殿下一拜,愈发手忙脚乱起来。

李治诚恳地说:

“常将军是陛下得以君临天下的关键助力,治早有意结交。

“今日得见,将军果然威武不同寻常。”

“嘿嘿,哪里哪里。”

常何一脸谄媚地笑着,亲自替李治泡着茶。

瓦岗寨老伙计都投了晋王,他不是不知道,他也有这个意向随大流。

奈何他与晋王没有什么交集。

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他的幕僚马周曾经是晋王府的长史吧。

但随着马周出了“两税法”的蠢招,引起齐州大乱,被一脚踢到齐州章丘县当县令以后。

常何就彻底没有了接近晋王李治的理由了。

然后,他也就摆烂了。

毕竟如前所述,老常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

没想到,今天晋王殿下亲自莅临。

主客一通寒暄,立刻熟络了起来。

李治和瓦岗寨的人打交道打多了,说话投其所好,而常何也是有意结交,相谈甚欢。

“在常将军之后,玄武门的守备力量便上了一个台阶,新建了左右屯营。”

李治似是随口说道:

“有常将军率领右屯卫,保卫玄武门这座皇宫的北大门,吾等心甚安。”

“嗐,我这右屯卫将军并不领兵管事,只是陛下给我养老,让我暂时挂的职而已。”

常何很是豪爽,直接把这大实话给说了,

李治当然知道这事儿。

但他顿时作惊恐状:

“除了常将军,谁还能肩负看守北大门的重任呢!”

常何哈哈大笑:

“陛下手下精兵强将众多,哪里还缺我一个?

“现在看守玄武门的也是一名忠心耿耿的干将,名李君……羡。”

常何看着李治。

李治看着常何。

常何懂了。

他只是没文化,又不是傻。

作为玄武门之变里的关键先生,小李的提到玄武门的守备,自然是意有所指的。

尤其是现在,陛下不在家的时刻。

常何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的站队技术,再次迎来了考验。

大约几息功夫,常何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

“下官正好与李君羡有些交情。

“殿下若不嫌弃我们这些粗人,可以带给殿下认识一下。”

李治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

“根据出城文牒,那些粟特奸商都是在受害者报案以后,才离开长安城的?”

李明的视线越过手里的文件,落在对面的老臣萧瑀和刑部尚书刘德全身上。

“正是。”

萧瑀回答道:

“因为那名叫‘执失步真’的突厥商人,率先察觉了粟特人的骗局。

“并立刻组织起了广大受害者,打了粟特人一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卷款潜逃。”

李明不由得龇牙。

要不是虫豸李乾祐从中作梗,这笔传销案的损失说不定还真被执失老弟追回来了。

结果现在倒好。

不但让一群首都中产瞬间返贫,还给老子留了这么一颗快炸的雷。

李乾祐收了什么好处,这么卖力地为胡人充当保护伞?

等着吧你,等李靖老死了,看老子不砍了你……李明硬压下心里的火气,问道:

“粟特人的聚居区搜查过了吗?抓住和骗子相关的人员了吗?”

萧瑀摇头:

“这事是左武侯卫在查,怀远坊人多嘴杂,暂未有任何进展。

“需要臣申斥催办吗?”

李明假做思索,道:

“不必,将士们辛苦了。

“查案本就不是他们的本业,应该赏赐他们,以激励士气。”

“遵令。”

萧瑀和刘德全领命退下。

呼……李明擦了擦冷汗。

还好,萧瑀老哥没什么主见,事事汇报,没有自作主张地把苏定方喷一顿。

无意识中躲过了一颗雷。

苏定方手里的左武侯卫,虽然是高级片儿警。

但在军力空虚的长安,也算是一支重要的力量了。

在情况突然急转直下的当下,李明可担不起与左武侯卫交恶的风险。

“果不其然,此案的相关人员都作鸟兽散了,这样一个个排查简直是大海捞针……”

李明又想起那天晚上,狄仁杰提醒的突破口——

李孝恭的粟特人六姨娘。

神探狄仁杰的第六感,不能不信,

“可是该怎么查呢?

“如果那女人真是骗子的同谋,又敢大摇大摆地继续滞留长安,那她一定对自己很有信心,证据必定都已经被销毁了。

“该怎么撬开她的嘴……”

李明思索着。

他并没有思考具体该怎么解决问题。

而是在脑子里庞大的人才库里,快速搜索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

一个名字立刻浮现在眼前:

来俊臣。

他一拍桌子起身。

“起驾,出宫,去西市。”

…………

西市。

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和混乱。

传销案受害者依旧在西市聚集,左武侯卫依旧在维持秩序,苏定方的脑壳依旧很痛。

“将军。”

苏定方的副将报告道:

“将士们现在怨声载道,觉得此事应该是长安县衙的职责,他们不应该这么忙活。”

“嗯。”苏定方意识模糊地嗯了一声。

副将瞥了他一眼,又说:

“听刑部办事的文员说,尚书们对我们的进展很不满意,可能要发文申斥。”

“嗯……嗯?!”

苏定方立马就不乐意了。

开玩笑!

自己纯好意过来帮帮忙,结果被溅了一身骚。

将士们被借调来干杂活儿,本来就满肚子怨气了。

还要申斥?

这特么不是你们刑部办事不利的锅么,怎么还甩到武侯卫头上了?

申斥之后,是不是就要扣军饷啊?

前两个月军饷被拖欠一事,大家伙儿还没忘呢!

这是生怕军队不哗变啊!

苏定方面色铁青,副官都有些害怕得往后退了退。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宫里的宦官来了。

“左武侯卫中郎将苏定方,监国殿下有令。”

宦官嗓音尖细地喝令道。

“嗯!”苏定方面色不善,铜铃眼一瞪。

传令宦官呼吸一窒,感觉自己就是个下一秒就要被砍成两截的龙套。

唉……苏定方无声地长叹一气,还是把性子压了下来:

“监国殿下有何指令?”

并不下马。

你这丘八,忒没教养了……宦官心里吐槽。

但他又不敢当面说出来。

毕竟监国又不是陛下,他传下来的指令,并没有规定必须下马拜令之类的礼节。

宦官也不想和这大老粗多纠缠,长话短说:

“监国殿下念诸位武侯工作辛劳,特此勉励。

“士卒每人赏钱一贯、布两匹,校尉以上赏赐翻倍。”

“恕末将不……嗯?”

苏定方刚想开喷,猛然发觉画风不对。

说好的申斥扣工资呢?

是不是哪里听错了?

可宦官不想和武夫一般见识,头也不回,一溜烟地跑了。

苏定方纳闷地抓抓头皮,斜了一眼副将。

副将连忙为自己辩解:

“文臣确实想把责任推过来,此事千真万确。”

苏定方眼珠一转:

“那你的意思是,监国殿下把这事儿,替我们给拦住了?”

“啊?对对对!必定如此!”副将振振有词:

“大家都说监国殿下治国有方,乃尧舜在世、灵通转生,必定是殿下勘破了文臣的阴谋诡计,为我等武夫讨回了公道!”

苏定方眯了眯眼,骤然一夹马腹,对士气低迷的士气吼道:

“监国殿下念尔等工作辛苦,刚赏赐尔等两个月的粮饷!

“怎么,你们就这么报答殿下之恩?!”

一听有补贴拿,原本垂头丧气的士兵们立刻就不困了,抖擞精神地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

就在这时,一辆皇家马车风尘仆仆地疾驰而来。

“监国殿下?”

苏定方遥望着扬起滚滚黄尘的车辙,远远地就下了马。

为民生奔波如此,殿下将来,不可估量啊……

…………

“来俊臣。”

李明直奔长安报社,将正在与狄仁杰吵成一团的来俊臣揪了出来。

“狄仁杰脑子有病!明爷,不是我和你打小报告”

被拽出密室以后,来俊臣还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同事:

“他怎么能把长安的密探、甚至一些好不容易混入太极宫的密探,都往洛阳送呢!

“我跟他说,万一长安有人造反怎么办,他还凶我,说我说话不怕咬舌头!

“那小东西这辈子就是太顺风顺水了,天真!”

“他是天真,你就让让他么。”李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哄孩子似的哄两个手下。

这两人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狄仁杰乖宝贝一听明哥要重点查李泰,就真的把工作重心全放到洛阳那边儿去了。

而来俊臣则在执行中习惯性地“打折扣”,留后手,时刻提防着李明所在的长安。

李明也不好评判谁对谁错。

这两者都有道理。

而既要查处李泰、又要兼顾长安的选项,是不现实的。

既要又要,只会既没又没。

小孩子才会说我全都要,大人都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

“先不说这事。”李明把话题掰扯回来:

“我今天找你,是要你替我审一个人。”

一听终于能发挥自己的专长了,来俊臣脸上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

眼神立刻变得清澈起来。

“嘿嘿,谁啊明爷,这么有福?”

“是个老朋友,和我一起去趟河间郡王府。”

…………

河间郡王府。

原主人李孝恭去世后的一年多以后,这栋大宅已经荒败得李明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陛下念及旧情,对老瓢虫的三个儿子都有优待,高官厚禄养着。

连这巨大的郡王府,也是由万年县负责修葺,不劳三位公子费心。

但这三坨就是扶不上墙,硬是快把偌大的家产都给败光了,还要分家,要把郡王府分割成三份。

为如何分配又大吵一架。

这事传到李世民耳朵里,把他气的,下了死命令,不想住王府也行,三人麻溜地滚出去,王府收归朝廷。

这才让兄弟三人消停了。

“都怨三郎,被那粟特妖女迷了心智以后,天天想着本生利放贷挣钱,放了债又收不回,把父亲留下的家产都快败坏完了!”

老大李崇义向李明抱怨。

二郎李晦在一旁帮腔:

“确实这样,所以我们俩才提出分家,赶紧和那败家玩意儿切割,至少还能保住一些产业。”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不过李明也不是来做老娘舅的,直截了当地问:

“老三李崇真和他的粟特妖女呢?”

两人的头同时往西边一撇:

“三郎去西市闹事了,那妖女则在家父去世以后,就杳无音信了。”

李明听得嘴角一抽。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李崇真怎么会错过这起传销案子呢?

他倒无所谓,可是李孝恭的六姨娘失去了踪迹,这就意味着线索又断了。

那粟特姨娘应该还在长安,因为出城是要文牒的,而在城门记录之中,并没有她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一年里,她就没有离开过首都。

可长安人海茫茫,去哪儿找她?

…………

李明心情沉重地回到了西市。

想找到李崇真,至少寻得一些关于六姨娘的线索。

刚踏进市场,车驾被拦住了。

原来是苏定方老哥,兴奋地前来报告:

“殿下!”

李明主动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礼貌向这位长期不得志的中郎将一拱手:

“苏将军有何事?”

“抓住一个可疑的粟特女人!”苏定方干劲满满地汇报:

“去年突然出现在怀远坊,购置了一栋大宅,不见男主人,只有她一人居住!

“据旁人说,那女人曾给一个王爷当过小妾!”

哦?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就是遍寻不得的六姨娘么?

这不巧了吗?

其实也不巧。

粟特人都聚居在西市附近的怀远坊,六姨娘既然没有离开长安城,那自然会选择在那里住下。

武侯卫正在对那里坊进行地毯式搜查,迟早会把这涉及巨额财产不明的粟特婆娘给揪出来。

“她人在哪里?”

“暂扣在大理寺狱!”

…………

“你们怎么能无端抓人?我说了多少遍,我和你们在查的这起骗局没关系!”

李孝恭六姨娘,安氏,在大理寺狱泼辣地吵嚷着。

她去年已经在这里深造过了。

虽然这次梅开二度,不至于像回到家一样。

但多少也领教过了狱卒们的手段,全然没有了第一次时的恐惧。

狱卒们对她也无可奈何。

毕竟没有真的定罪,也不涉及“宗室被害”这种陛下亲自督办的案件。

总不能上来就对她下狠手、用重刑吧?

“没有进展?”李明风风火火地走来。

狱卒们立刻毕恭毕敬地起身,惭愧地摇头。

安氏看着这个臭屁的小殿下,立刻回忆起了去年的不愉快,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你就是河间郡王的小妾安氏?”李明公事公办地问。

安氏眼珠一转,立刻委屈地号丧起来:

“哎呀我一个弱女子,哎呀请殿下明鉴啊!

“妾身离开郡王府后,每日深居简出,今天却被唐军无缘无故抓了,说我骗钱!

“真是天可怜见,我都没出过怀远坊!”

“我们要查的不是这个。”李明直视着安氏的双眼:

“你购置宅院的钱从哪儿来?和这次的骗子,是否相识?”

当然是老娘做妾挣来的……安氏想说出自己准备许久的台词。

但是被这小孩儿盯着,她却发现自己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席话,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李明也懒得和她多废话,向旁边的狱卒点点头:

“用刑。”

安氏心里咯噔,脸色很快苍白下去。

可是她只是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冷眼看着狱卒。

却见那些狱卒向两旁退下,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顶到了最前面。

那少年佝偻着腰,一脸猥琐,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但那些五大三粗的狱卒们,却对那其貌不扬的少年保有几分敬畏,举手投足间有些忌惮。

“你来,别弄出明显的伤口,传出去不好听。”李明吩咐道。

呼……安氏暗暗松了口气。

去年连大理寺狱都没问出她什么问题,现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怕什么?

来俊臣端详着这次的素材,露出真挚的笑容。

“好咧,明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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