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如果仅仅是见到过去的人,那能给出的解释理由就很多了,最极端的,甚至可以把大乌龟搬出来。

但现在还活着的人,因为当下的人见到了过去的自己,还能同步浮现出新记忆……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少年把手里的文件和照片,重新过了一遍,他怀疑,此地极可能是西域的那处秘境。

李追远:“亮亮哥,这工程具体位置在哪里。”

薛亮亮:“这我真的不知道,我把这些东西拿给你看,已经算是在违反纪律了。”

李追远:“亮亮哥。”

薛亮亮:“嗯?”

李追远:“你升得这么快么?”

薛亮亮:“只是有机会争取,像上次在高句丽墓那样,作为一个大项目中的一个方面小组负责人的机会。

这件事,甚至连我们老师也不知道,我是单独被找到的。”

李追远:“因为很危险?”

薛亮亮:“嗯。”

李追远:“多久考虑时间?”

薛亮亮:“选拔还没过呢,也不知道考核需要多久,乃至最终是否会成功立项都不清楚。”

李追远:“亮亮哥,再给我点时间。”

薛亮亮:“好,等你决定好了再通知我。我现在是十分争取,等你给我答复后,我会十二分去争取。”

李追远点了点头。

薛亮亮:“那我就先下车,前面挺热闹的,我找车回南通很方便。

就不陪你去苏州了,你忙我也忙,这次能回来一趟不易,马上就要走了,想多陪陪你嫂子。

对了,帮我跟彬彬说一声,物流公司的事儿,我让陆壹代替我去办理。

这事儿不该和你说的,但我觉得现在给彬彬打电话,可能有点不方便。”

出租车停了下来,薛亮亮下了车,隔着车窗对李追远挥手告别。

以往,二人之间都是互相有求必应,这次,李追远表现出了清晰的迟疑。

没办法不迟疑,先前的猜测,在薛亮亮今晚找到自己后,几乎成了可以写入《追远密卷》里的新规明示。

目录一:旱魃。

目录二:青龙寺。

目录三:西域秘境。

原本的江水出题考核,变成了自主选题。

看似给了自己更大的自由度,但题目难度陡然提升。

天道的意思很明确了:

要么,你去把它们劈开;要么,你就被它们折断。

少年不知道接下来是否会有新目录,但看这前三个,就算有新目录出现也必然是重量级。

李追远没直接鼓励亮亮哥去争取,就意味着他现在不想选择目录三:西域秘境。

因为它已经展露出如此诡异的一角,除非自己的红线能再有一轮质的变化,要不然李追远没足够把握去触碰。

目录一,是明面上看来,相对最简单也是最符合传统的。

去镇压曾被龙王斩杀封印的邪祟,这样的浪,以前经历得很多了。

但这里牵扯着,祁龙王的生与死,这代表着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

排除法后,目录二的青龙寺,居然成了最合适的。

想想都觉得可笑荒谬,一座底蕴堪比正统龙王门庭的传承,在自己这里,竟成了软柿子。

本就有着旧恨,加之自己还留下了弥生这一暗子,动机与可操作性都有了。

但李追远无法想出,以现在自己的团队实力,在不动用秦柳两家底蕴拼着同归于尽的前提下,该怎么一浪颠覆青龙寺?

明家被自己借助各种天时地利人和,连番使劲削,到现在还是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不,天道不会给自己必死局,它如果想亲自折刀,没必要再额外走这种形式。

所以,目录二青龙寺,能分卷么?

不是一浪彻底搞定,而是接下来,自己一浪接着一浪,全部是奔着青龙寺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容易接受多了。

李追远不禁怀疑,目录一和目录三,是为了目录二特意做的俩添头,它在列出选项时,就知道自己会选择哪个。

所以,青龙寺到底在做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让天道认为,需要把自己给连续推过去?

看来,是时候把弥生喊出来见一见了。

……

偏僻的新景区,一岁高龄的名胜古迹。

开业时,曾短暂红火,满月时就落寞。

本地人不会来这里玩,来这里等同去外地;外地人在本地有太多正经景点可逛,压根不知道这里。

长期以来,这里就靠着和旅行社合作,每天会拉几车旅行大巴过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游客们下车后,先排队上个厕所,再领个牌子逛一圈特产店。

运营方还想拯救一把,组织了这场对外号称长达一整月的佛法交流会。

此举是有效果的,确实在一开始成功拉起一波客流,然后又迅速逐日减少。

交流会才进行一周,就有部分僧侣果断撤场,斩断尘缘,因为运营方事先答应的香火供奉,并未到账。

到第二周时,大部分僧侣都离开了,因为不仅香火供奉没到账,就连食宿也不包了。

唯有来自青龙寺的空寂大法师,与自己的一个弟子坚持留守,且还遵照着运营方制定的时刻表。

运营方大为感动,上不了钱但上道,将离开的高僧海报标语撤下,只留下空寂法师的,一场佛法交流会,成了空寂大师的专场。

天微亮,须眉皆白的空寂法师在一个年轻弟子的搀扶下,走入一座凉亭。

凉亭四周被白雪覆盖,唯有中心那一小圈干净,空寂法师盘膝坐上“蒲团”。

风雪未停,寒意刺骨,空寂法师双手合十,嘴唇发紫微颤,像是念经,又像被冻的。

小和尚离开凉亭,过了会儿,等他再返回时,手里提着一个用棉被裹着的篮子。

篮里放着粥瓮,小和尚给自己师父盛了一碗粥递了过去。

空寂法师双手捧过粥碗,不用筷子也不需小咸菜,就这么喝了起来。

一碗粥很快见底,小和尚又给师父盛了一碗,但这次空寂法师没接,而是看了看凉亭外。

小和尚无奈叹了口气,连盛两碗粥,端着走出凉亭,他走到一棵树前,树下积雪被风拨开,露出一躺着的老者身影。

老者身上丝毫没有被冻僵的痕迹,反而面色红润,气息绵白,标准鹤发童颜之相。

鼻子一耸,老者睁开眼,坐起身接过粥碗,皱眉道:

“空寂啊空寂,我都赏脸听了你好些天传法了,怎么除了粥还是粥?”

小和尚很不满老者的态度,嗔道:“我师父不也是用的这个,又未曾刻意亏待于你。”

老者:“呵,小家伙,老夫不是嘴挑,也并不是在责怪你师父吝啬。”

小和尚撇过脸,显然是不信。

老者:“老夫有消渴症!”

说着,老者把双脚探出,踢去鞋子,那双脚,竟已烂了。

小和尚连诵两声“阿弥陀佛”,转身端着另一个碗,走到一旁被大雪覆盖的莲花池中。

池水荡漾,破冰融雪,一身段绝佳的女子自水中立起。

小和尚将粥碗向前递出,低头,疯狂地念起佛号。

等女子转身过来时,竟是一张老妪的脸,沟壑深重,眼袋低垂,枯木都比她多一分生气。

树下老者喊道:“我说,韦婆子,你就不能行行好,就一直背对着我们,这样我这佛法听得无聊时,还能瞅着你养养眼?”

老妪:“曹不休,你真是越老越不知羞。”

曹不休:“那是,昨晚我都做起美梦了,梦到了你练功走火入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给你脸上盖了条帕子……

正欲嘿嘿时,不知谁出了声,把我给吵醒。

唉,

可惜了啊!”

韦素心:“昨日闯客,没能留住么?”

曹不休:“未能。”

韦素心:“闲着乏味,你该抓来供我们白天乐呵乐呵,不该留手。”

曹不休:“我未留手,实则是对方太过滑不溜秋,我这儿刚起念,他那边就察觉到后撤了,不是一般人。”

韦素心接过粥碗,边喝着边看向身旁一朵朵状态不一的莲花:“怕是已经惊动了谁。”

空寂法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贫僧做出如此失矩之事,就是身败名裂,亦理所应当。”

曹不休:“莲花还有几朵未开?”

韦素心:“十二朵,但有一朵,开了又没完全开,似是被定住了。”

曹不休:“方位。”

韦素心:“算不出。”

曹不休:“那就是被封印住了。空寂,缺一朵,碍事不?”

空寂:“不碍事,贫僧能以身去补。”

曹不休:“那就行,你赶紧点,把这一池子花都弄开,我们也好赶紧把你杀了完成你的遗愿,天寒地冻的,我可真不愿意继续陪你在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耗着。”

韦素心看向空寂,目光里带着柔情:“我倒是希望这花能开得再慢一点,我已许多年未曾与你共度如此多时日了。”

空寂法师闭目,对着莲花池念经。

小和尚分完粥后,就拿起扫帚去下方台阶处扫雪。

这些日子来听讲的信众少了很多,但每日还是有一点人的,把台阶扫干净,能方便他们上来。

不过,昨晚雪这么大,人应该会更少吧。

“嗯?”

小和尚拄帚目光下移,看见下方台阶上,有一少年撑伞带着一女孩向上走来。

“小信众?”

小和尚一时吃不准,他们到底是游客还是信众,不晓得该不该迎上去。

上方大树下,曹不休打了个呵欠,伸懒腰时,故意用右手手背在树上敲了敲。

一捧额外的风雪,吹向李追远的伞。

李追远目光微凝,周身风水气象快速流动,这捧雪,哪里来回哪里去。

“砰!”

呵欠没打完,嘴仍张开,树上一捧雪落下,糊了曹不休一脸。

老人抹脸后坐直身子,神情惊疑道:

“今早的信众,有问题!”

韦素心玉指轻撩起池面,一串水珠浮起,像一条晶莹剔透的小蛇。

被小和尚清扫过的台阶,流淌下冰水,快速结冻,如有灵性般窜行至少年少女脚下。

李追远先一步抬脚,踩了上去。

脚下积冰消融,升腾出淡淡雾气。

“嘶……”

莲花池内,正在被韦素心用指尖玩弄的小蛇忽然张嘴,咬破了老妪的手指。

韦素心:“风水宗师?”

小和尚站到台阶一侧,向少年少女行礼:

“敢问施主是来赏景还是来听讲佛法?”

李追远:“佛法就不是景了么?”

小和尚:“多谢施主点拨。”

李追远:“既是景,自当多剪一剪,扫一扫。”

小和尚眼珠子转动,眼前二人在他眼里,似金童玉女,与这雪景搭配得极好,可不知为何,他却从少年的语气里,听出了杀意。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继续前行,当二人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平台处时,除了凉亭内的老僧依旧在专心念经,大树下的老者站起身、池塘里的老妪爬上岸。

曹不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原以为对方亦是一老叟,没想到,竟是个少年。

而近期,有一位少年的名头,已盖压整个江湖。

不会是他吧?

李追远没去理会在场三个老人,而是径直走到莲花池边。

看似普通的景区景观,却被内置乾坤,当真是精妙手段。

《正道伏魔录》里,有一邪术,叫《孽催经》,魏正道对此大加批判。

此邪术,能将人前后因果,集于当下,顾名思义,催发孽债。

在批判之余,魏正道还在书里额外提了一嘴:佛门亦有此同胞秘术,高僧喜拿它斩肃尘缘。

其实就是同样的术法,在外面叫邪术,在佛门叫秘术。

唯一的区别是,后者多了一个“斩”的收尾。

高僧可用此来净涤自身,维系自己六根清净,红尘不侵。

普通人没能力斩,等同于把未来要吃的“苦”全拿出来短时间内吃掉。

星侯在这个景区里,做过小工。

李追远终于知道,为什么星侯能在南通变成恶鬼了,而且还能避开自己的感知。

星侯身上的怨念形成,与其它恶鬼不一样,它是从未来中汲取。

此中未来不是真未来,而是指在那段时期,星侯的视角里,他品尝过了未来几十年,自己都需要过的日子,被丈人、丈母娘被妻子被自己未来孩子……讥讽、嘲笑、打压和看不起。

老实的闷驴,在那一刻,终于绷不住了,他以自杀的方式进行反抗,死后怨念还在继续滋生。

李追远:“堂堂青龙寺空字辈高僧,竟在此布下荼毒普通人之邪术,也不嫌掉价么?”

即使青龙寺是自己的仇家,可少年也不希望仇家变得这么拉胯和降调,这会降低自己复仇时的快感。

明家就很好,任凭自己怎么削,他们次次都在努力地仰卧起坐。

韦素心开口道:“小郎君误会了,这并非邪术,此乃佛门《渡厄彼岸经》,众生皆苦,不如及时看破,早做解脱。”

李追远:“可是,众生为何需要你来代为做主?”

星侯的日子在正常人眼里很不幸福,但每个人的性格和承受力不同,说不定星侯能一直苦下去呢?

或者苦着苦着,哪天忽然觉醒了,不伺候了,大不了再回去做老光棍,反正这年头有手有脚的也饿不死;甚至,保不齐丈人丈母娘和妻子早早走在自己前面,又得解脱?

结果,你硬给人喂下去一缸的苦,直接给人撑爆了,还说这是为你好?

韦素心:“小郎君,世间自有缘法。”

李追远:“我不要你来跟我狡辩,我要听他说。”

少年伸手,指向凉亭内坐着的空寂法师。

韦素心目光微沉,向前一步,周围水汽凝聚,杀局将现。

阿璃抬眸向她看去。

“嗡!”

韦素心周身的水汽,瞬间崩散。

“你!”

韦素心吃惊于女孩所展现出的可怕风水天赋。

大树下,曹不休默默挪动着自己的糖足后退。

与常年闭死关,受空寂邀请才破关而出追老情人的韦素心不同,他曹不休是知道江湖风雨的,先前是少年破了自己的雪花试探,这次是女孩破了韦婆子的气象。

相传,那位秦柳两家家主掌握两家本诀,而那位少年家主身边,还有一位柳老夫人的孙女。

风水大道比阵道更难学,放眼整个江湖,除了那两位,你还能从哪里找出一对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风水造诣的少年少女?

凉亭内,空寂法师停止诵经,睁开眼:

“南无阿弥陀佛,施主,是贫僧错了,贫僧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施主放心,待此事了结,贫僧将圆寂于此,赎己罪孽。”

若不是青龙寺镇魔塔不知何故出现缝隙,急需原料修补,他一个空字辈大德高僧,怎会外出来做此等之事?

李追远:“你会自尽?”

空寂法师:“事结之后,自当以死谢罪,施主若是不信,贫僧愿向我佛立誓。”

凉亭内,佛光弥漫,彰显出这位青龙寺高僧的真正底蕴。

李追远:“我信。”

空寂法师:“多谢施主体谅。”

李追远:“但你既然准备死,为何要等等再死呢?你给了自己选择机会,给过莲花池里这些听你讲经念佛者机会了么?”

空寂法师:“施主的意思是……”

李追远把指向高僧的手收回,指了指脚下:

“我要你,死在当下!”

———

这是补昨天的,今晚正常更新还有。

(本章完)

第510章

李追远的话,很决绝。

打乱作息,深夜坐车赶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来逛这处冷清的人造景点,少年,就是来杀人的。

秦柳家恨、目录二这些,甚至都不用摆上桌,光是这位高僧搞事搞到自己村子里,就足够摘下他的脑袋。

活儿,是太爷接的。

收尾,自然得由他这个曾孙来完成。

要知道,在南通捞尸李的名牌桌上,李追远的名字只能被摆在第二排,因为被单独摆在第一排的,是李三江。

曹不休目光快速扫向四周,他晓得两座龙王门庭虽然没落了,可依旧保留着几位可怕的存在,若是那几位今日也来了,那他就彻底完了。

求生本能驱使下,曹不休接连释放幻象、雪人、纸人、木人……

这种术法施展速度,让李追远都惊讶了一下,但细品之后,发现并非是对方有什么独特自创的加速施法能力,而是很单纯的熟能生巧。

得是多怕死的人,才会去刻苦打磨这一套连招。

曹不休压根就不打算打,他直接开溜!

韦素心:“曹不休,你……”

久疏江湖的韦素心,想不通曹不休今日为何这般胆小,竟就这般落荒而逃。

她承认这对少年少女天赋惊人,可再惊艳的天才也需时间浇灌,而他们这帮老家伙最大的倚仗就是时间厚度上的积攒。

天才,见得多了,但只有能活到中年的天才,才真正值得畏惧。

韦素心上前一步,比之前更广阔十倍的水汽再度凝聚,质上无法拉开差距,那她就以量取胜。

“小郎君,空寂都已经如此承诺了,必有他的苦衷,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李追远本不想回应,虽然人皮长起来了,但厌蠢作为本能还是被保留下来了。

但凡脑子正常点,看到自己同伴就这么逃了,也该意识到情况不妙,可她却仍如此自信满满。

李追远:“陈姐姐,比你聪明多了。”

韦素心皱眉,陈姐姐,是谁?

老妪迅速抛开杂念,面色一沉:

“请小郎君就此退去,甭管你是自己来的,还是代表家中长辈来的,今日之事,我等必会有交代,没必要彻底撕破脸,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江湖很大,有的是你无法招惹的存在。”

李追远没再接她的话,情绪价值,他刚刚已经给过了。

少年看向空寂法师,问道:

“你现在,死不死?”

“贫僧,恕难从命!”

凉亭中,空寂法师掌心抬起,向前拍去。

一道金色的掌印呼啸而出,裹挟着摧枯拉朽般的可怕力道。

李追远没有躲避。

掌印在少年身前停住,一道道波纹浮现,显露出站在那里的年轻女人身影。

陈曦鸢嘴角带着笑意。

她还沉浸在喜悦中,嘿嘿嘿,小弟弟刚夸我聪明。

腰间翠笛抽出,光华绽放。

之前翠笛完好时,她尚不会珍惜,现在知道翠笛能补后,她更能无所忌惮地使。

“轰!”

一笛砸下,掌印破开,气浪向四周宣泄,卷扬起大片积雪,将这片区域,清了个干净。

韦素心瞪目看向陈曦鸢,这姑娘竟一直站在少年身边,而她居然毫无察觉。

陈曦鸢如今的域到了一种新层次,只要她不释放出杀意,就很难被感知到,而陈姐姐,又擅长以傻气盖杀气。

韦素心身形快速后撤,跳回池塘中,双臂撩起,水汽凝结成一把把锋锐的箭矢,快速蓄力,疾驰而出。

空寂法师已经动手,她没有不跟上的道理。

阿璃身后,浮现出一间小平房的虚影,随即,无数道鬼祟身影涌现,各自缠绕向那些箭矢,开啃、开抓、开掰、开融……使劲一切手段,让这铺天盖地的箭矢在近身前,集体化作白雾消散。

老妪咽了口唾沫,她有种江湖认知被颠覆的错愕。

她确认女孩呈现出的是真实年龄,可女孩是如何做到小小年纪就拥有如此底蕴的?

正常人在这个年纪,确实无法做到,但当阿璃从可怕的梦境中走出来时,那些曾疯狂诅咒过她的一切惊悚,都沦为了女孩可以掌握的积累。

这并非是什么机缘气运,不是谁都能等到一样的少年出现,更不是谁都能像阿璃那样,硬撑过整个童年。

韦素心双手掐印,水雾凝出巨大漩涡,漩涡中有蟒首幻化,即将引动新一轮攻势。

女孩同样掐印,只是周围并未有何新变化,仿佛周遭气象已全被老妪占用。

韦素心指尖向前一指:

“吞!”

蟒首嘶吼,张开血盆大口,吞噬而下。

阿璃指尖一指。

老妪凝出的漩涡忽然逆转,蟒首被困住,无法向前。

这等同于,你辛辛苦苦凝出的气象,被我直接借用。

韦素心目露思索,她终于品出了一股特殊味道,在这座江湖,有一座门庭,曾是江湖公认的风水气象第一。

“柳氏望气诀?”

自己,这是在和柳家人比拼风水之道?

韦素心不由看向凉亭方向,她是为当年爱慕而来,青龙寺虽是江湖巨擘没错,可即使是没落的龙王门庭也依旧是矗立在江湖之上的阴影。

这一刻,老妪心里出现了迟疑,她理解曹不休为何要脚底抹油跑了。

阿璃没让她迟疑太久,只见女孩下颚微抬,漩涡中忽然迸发出一头蛟首,蛟口张开,将蟒首顷刻吞没,刹那间,整个漩涡彻底易主。

漩涡扩散,封锁韦素心周遭,蛟首咆哮,倾轧而下。

韦素心感知到危机,不再有任何保留,四周气象连爆,将漩涡蛟首一并湮灭,她站在莲花池中央,不复先前身姿曼妙,衣服垮拉、头发蓬乱。

明明是以大欺小,可她却被逼出了全力,而对面女孩,还云淡风轻。

阿璃那边,李追远并不担心,他相信以女孩的能力,足以应对那位老妪。

那老妪看见陈曦鸢后,就本能拉开距离,说明她也非常怕被近身。

女孩走江经历少,战斗经验欠缺,就算理论认知上再丰富,也需结合实践,拿这老妪练练手,再合适不过。

相较而言,李追远真正在意的,一是逃跑的曹不休,那家伙虽以雪花试探过自己,又糖尿病晚期,可那家伙本质上是个武夫。

兼修的人,很难走到高位,而每个能走上去的,都不会简单。

当然,最忌惮的,还是凉亭内这位空字辈高僧。

空字辈在青龙寺,是长老级的存在,与自己在丰都时遇到的那种管事级的僧人不是一个层次。

不过,看对方布置出莲花池的手段,以及就只带了一个小和尚来此的配置,说明对方只是空有辈分,却并非青龙寺实权长老,主修的也不是武僧。

可饶是如此,这种堪比正统龙王门庭内的长老存在,依旧不容小觑。

谭文彬就是观测到这位法师的非凡,才没有擅自带着阿友先出手,而是很踏实地呼叫支援。

空寂法师再度抬手,向下压去。

头顶上方,更大的金色掌印出现,轰然下压。

陈曦鸢腾空而起,手中翠笛不断挥舞,在掌印会影响到站在下方的小弟弟前,将其再次成功敲散。

“呼……”

轻轻喘息。

幸好,小弟弟矮。

李追远看出来了,高僧在留手,不是身为长辈不想与年轻人计较,他是希望继续死人。

高僧先前说的自尽,应该是把自己献祭出去,他觉得不够,大概率一开始就打算把来帮自己自尽的两个年轻时就认识的老友,带着一起走。

青龙寺的和尚,心肠慈不慈悲不知道,但真的是一个比一个狠。

那自己就得修改对他的评价了,抬高他的威胁系数,同时先前假设中,高僧献祭自己后,所结出的东西得由人带回青龙寺。

按正常节奏,那位台阶上扫地的小和尚足够完成这一任务,可眼下“兵荒马乱”,他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把人全部杀光还会留活口?

那个小徒弟,有问题。

而凉亭内的高僧,绝不是青龙寺里空有辈分的老板凳,他是深藏不露,之所以带人少,是因为他所做的事牵扯因果,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会被“献祭”,带的人越多献祭的也越多,不划算。

李追远通过红线,通知了自己的伙伴。

曹不休如离弦之箭,向下快速奔逃。

上方的剧烈动静,把扫地的小和尚吓得丢掉扫帚,蜷缩在台阶角落。

就在这时,

一双金锏横空而出,带来千钧之力;一把锈剑诡异突刺,让人捉摸不透。

曹不休:糟了,果然有后手!

老人迅速稳住身形,身上衣服外翻撑开,上面雕刻着阵法纹路、张贴着一张张新老不一的符纸,显然是他这辈子收集的珍藏,他是将身家随身携带。

然而,下一刻,金锏从他身边掠过,锈剑也未针对于他。

这两道凌厉的攻击,刚才绝对是针对自己的,像是忽然间硬生生转了向。

曹不休嘴角抽了抽,他是如此珍爱自己生命,可对方却像是对自己的珍爱不感兴趣。

金锏与锈剑,齐齐指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和尚。

小和尚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对待自己,他除了会煲粥腌咸菜外,连个经都念不好。

巨大的生死危机降临,小和尚青涩未褪的脸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裂痕呈现,皮囊破损,真魔破体而出。

转变来得如此之快,一同外溢而出的,还有那可怕的滚滚魔气。

那个小和尚,死了。

或者可以说,他就没真实存在过,本质上,他只是真魔被批上一层袈裟后,被灌输进去的新认知,如同做了一场长达多年的梦。

这是极为完美的伪装,因为连小和尚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伪装,他一直在认真活着、伺候师父。

当他真的要死时,梦就破碎了,本相显露。

两只黑色的魔手,分别抓住了金锏与锈剑。

谭文彬蛇眸泛起,施加震慑,可真魔额头却裂开第三只眼,将所有精神影响吸收敛入。

林书友将另一只金锏砸出,真魔挥动胳膊,巨大的力道袭来,以它手中握着的金锏砸向第二把金锏。

而后,真魔松开金锏,挥拳而出,拳头上魔气浓郁,林书友双锏交叉,切换真君状态,佛光外溢,抵消掉魔气。

然而,林书友在这次对拼中,吃了绝对力量上被对方压制的亏,被这一拳轰出很远,落地后得靠双锏刺入身下地面,稳住身形。

林书友与真魔对招时,发现自己能力似乎被对方免疫的谭文彬没丝毫恋战,即刻后退至安全距离。

直到此时,真魔才完全站起身,比之前的小和尚,它现在高大太多,血肉翻滚间,流露出捆缚住它不知多少年早就与身体生长在一起的伏魔锁链。

林书友:“高僧出门带这个当随从?”

谭文彬:“鬼王都能皈依菩萨座下。”

童子:“咋了?”

曹不休看着这尊强势破出的真魔,呆立原地。

这尊魔,乃是经青龙寺数代渡化而出的护寺神将,号称神威无双。

此时,曹不休没有丁点己方出现如此强大盟友,自己逃命将更加从容的欣喜,因为如果空寂带着这个,那就和他之前与自己说的一切,都对不上号了。

什么献祭圆寂时怕自己佛心崩溃入魔,需要自己与韦婆子联手镇压才能保险,有这尊神将在,哪里还需要自己二人?

曹不休明悟过来,立刻骂道:“空寂,老子拿你当朋友才来帮忙,你他娘的拿老子当祭品!”

真魔喉中发出魔音。

谭文彬锈剑横在身前,身后白色蜈蚣虚影浮现,帮自己与阿友一起化解了这恐怖魔音影响。

还好,自己的招式对它无效,但它也不能用这套招式来克制自己。

真魔身形化作黑雾,内缩后炸起,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了谭文彬面前。

林书友一个挪移,站在了彬哥身前,身形原地旋转,手中金锏挥出残影。

“砰!砰!砰!砰!”

既然绝对力量上有差距,那就靠绝对速度来弥补,如果速度也不行,那就拼续航!

一开始,真魔还在不断抬手出拳,与林书友拼招,它也是在按照它的战斗本能对付林书友。

可这种没完没了之下,真魔烦闷了,喉咙中发出嘶吼,肩膀顶出,连续硬吃林书友的锏击,骨骼血肉快速凹陷,但当它放开防御后,林书友这里也等于没了防御,缠绕在身的链条被它撕扯而出攥在手里,链条挥出。

童子:“退!”

这种换伤,林书友吃不起。

阿友最后一记锏击砸出后,借力后撤,躲开这一链抽。

真魔张开嘴,空气疯狂逆转吸入其口中,封锁住了林书友的腾挪空间。

阿友身形非但没能脱离,反而越来越近。

真魔双臂张开,准备等林书友再靠近些,就将他抱臂挤碎。

谭文彬身上血猿之力沸腾,持剑而上,来至真魔身后,锈剑刺入真魔后背。

可只是捅进去的一点点,就再没办法寸进。

真魔后脑处的白色头发散开,露出了第二张脸,其后背更是裂开,第三只手浮现,那只手正攥着谭文彬手里的锈剑。

这家伙,不是一般的强大!

自从上次被小远哥集体开课提升后,他和阿友还鲜少遇到如此强敌。

陈家祖宅外小山头上无脸人的躯体,虽然比眼前这尊真魔强大得多,却缺乏主观意识操控,而这尊真魔,却是一个独立个体存在。

谭文彬将自己体内的磅礴怨念,通过锈剑,向真魔灌输。

真魔当即仰起头,没有发出哀嚎,反而是舒爽的长吟。

谭文彬晓得自己这么做会给真魔进补,刚才阿友连击在它身上打出来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但这种关键时刻让它爽一下的操作,正好能帮阿友解围。

真魔的嘴巴用来舒嚎后,本来桎梏着林书友的风力消退,阿友得以顺利脱身。

谭文彬果断放弃锈剑,快速撤离。

可这种快乐,却让真魔食髓知味,它本能转身,朝着谭文彬追去,想要继续。

一件衣服飞来,其上阵法纹路与符纸集体激发,盖在了真魔头顶,无形的牢笼呈现,迫使真魔短时间内失去方向。

出手的,是曹不休,他不仅没再继续逃,他还反水了!

谭文彬落入一旁积雪的灌木丛中后,看向曹不休。

曹不休:“我救了你一命,你们也饶我一命,可好?”

谭文彬不语。

曹不休:“喂,你不能提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吧……”

话还没说完,曹不休就卡住了,因为他看见,在谭文彬身后走出的润生。

老人嘴角再次习惯性抽搐,对方是故意往那边逃,想把真魔吸引过去让同伴出手的,结果自己好心办坏事了。

“不,我的衣服!”

“嘶啦!”

震怒的真魔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撕碎。

曹不休看着这漫天飞舞的碎片,心痛得无法呼吸。

谭文彬:“这东西免疫我,阿友也很难破开他的防御,下面人暂时还不能动,小远哥说景区关门的店铺里还藏着东西,你一个人能扛得住它么?扛得住的话,我和阿友就上去帮小远哥。”

润生:“我不知道。”

真魔再度朝着能给予自己快乐的谭文彬冲来,润生扭了扭脖子,主动迎了过去。

双方都抡起拳头。

曹不休:“你傻啊,和青龙寺神将拼拳……”

“轰!”

一拳对拼之后,真魔身上魔气激荡,很不好受,倒退数步。

润生则砸飞出去,重重砸在一侧山体墙壁上,整个人深深凹了进去。

曹不休:“完了……”

原以为自己反水后,新己方来了一员大将,结果是个不禁打的无脑莽夫。

“哗啦啦……”

水泥与岩块滚落,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出现了些伤势,但每处伤势上都有死倒黑气弥漫。

之前阿友都能靠双锏硬接真魔一拳,哪怕被击飞也远没润生这般狼狈,这说明刚刚润生是故意不去卸力,主动让自己被砸飞得更远,甚至希望给自己身上造出点伤出来,好刺激出身体的本能反应。

动脑子这种事,对润生而言太过复杂和累赘,他更喜欢走本能,而且连本能的开关,都是如此别致。

润生边晃着胳膊边重新走回来,在经过谭文彬身边时开口道:

“现在知道了,我能弄死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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