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7章 哀心在此,不妨成烬

往常来东华阁,好几次李正书都在。

当年在这里背《景略》,说“太子射龙狐”之时,都是李正书在旁答疑解惑。

但今天的李正书,在摧城侯府里主持他亲侄李龙川的丧礼。

能以布衣之身,常伴读于东华阁,甚至得了个“东华学士”的雅号,李正书绝对是天子最亲近的几个人之一。

但以后的李正书,将不再来东华阁。

皇帝陛下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从来不让人看清他的喜怒哀乐:“你知道么?玉郎君从来都是个很懂事的人。”

“李先生很有学问。”姜望道。

皇帝道:“你知道朕说的是哪个懂事。”

姜望沉默。

“李正言是朕的逐风统帅,各方面都是上上之选,尤其用兵风格多变,挥洒自如,如书华文。但朕实在要说,纯以修行天赋论,李正书胜他不止一筹。文华自不必说,能在青崖书院出头,是写得了天下文章的。至于武略……”

皇帝看了姜望一眼:“玉郎君也自谓‘不知兵’,从来不谈兵事,不读兵书。但有时较论史例,依朕来看,他韬略不输李正言。”

姜望觉得这个“也”字实在是很莫名其妙。说李正书就说李正书,扯那么远呢。

皇帝道:“他是李家的庶长子,生母死得很早,自小是李老太君把他带大。因为个人才华太过,他选择压制修行进度,晚成神临,以此避免和李正言竞争。因为李家荣华太盛,所以他不肯入朝,情愿为家族韬隐——这样的人,你说是不是一个懂事的人?”

以前姜望从来不会揣测天子的心思,但今天他想——天子大概是觉得,李正书这一次的辞行,是有些任性了。

那么懂事的李正书,突然不懂事一次,天子不习惯。

姜望不由得说道:“懂事的人,常常是受委屈的人。总是咬着牙不吭声,慢慢别人竟不觉得他会痛。”

皇帝的声音像在极高的位置漂浮:“伱在朕这里受过委屈吗?”

“草民没有。”姜望垂眸道:“草民不懂事。”

若真没有受过委屈,曾经的国之天骄,列国最年轻军功侯,今日为何称“草民”!

天子冷笑一声:“连你也没有真心话跟朕讲了么?你们一个个的,心里积着怨呐!”

今晨本该有雨,外间都起了雷霆,却在这刻,惊散了。

暖阁之中悬明的宝珠,暖光都摇晃。

姜望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这位亲手建立霸业的皇帝:“如果您要这样讲话,那草民现在就会觉得委屈了。”

霍燕山努力地让自己藏在廊柱后面,但因为他在内官之中罕见的高大身形,躲藏十分失败。

“霍燕山!”天子抬高音量。

霍燕山急步而前,低声应道:“陛下。”

天子道:“江汝默今天去摧城侯府,传达政事堂的意见,要予朕的定海神将以风光大葬。摧城侯是怎么答的?”

霍燕山道:“摧城侯说,此事有公私两论——于私而论,李龙川不是正死,不宜大办,久视伤心。于公而论,李龙川享国之俸,不是为国家立大功而死,不配受大祭。”

“狗胆!”天子骂道:“事涉世袭国侯,你敢有一字不实吗?”

霍燕山伏身道:“内臣以项上人头作保,未有一字增减。”

“姜真人!”天子道:“你怎么看?”

盛夏的东华阁,给人凉飕飕的感觉。

姜望昂首直脊,受了这声“姜真人”。

他扭头看着霍燕山,居高临下地问道:“敢问霍公公,江相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霍燕山抬头看着天子。

天子只道了声:“说!”

霍燕山道:“江相说,李龙川是国家良将,他的丧事就是国事,理应国礼治之。但在这种事情上,一位父亲的意愿,高于一切。哪怕是国家礼制,也当为此让步。摧城侯既然不喜喧嚣,怕惊扰了英灵,此事也就作罢。咱们哀心在此,不妨成烬。”

姜望转身对天子一礼:“天子气度恢弘,真乃千古仁君!”

皇帝冷漠地道:“江汝默是个老好人,惯会说场面话。只有你这样的鲁钝之人,才会当真。”

姜望道:“‘老好人’的评价,草民也听过。‘面慈心黑’的评价,草民也听过。江汝默可以是任何一种人,草民眼拙,无法看清,更不敢妄评。但大齐国相在摧城侯府,当着李龙川的遗体,只有态度,没有场面。”

皇帝道:“那也只是江汝默的态度。”

姜望道:“您用江老为相国,这就是您的态度。”

就像曹皆在海外,无论做了什么决定,都代表齐天子。

哪怕齐天子自己未见得会那么做!

姜述这样的帝王,是愿意让臣属担美名,自己担恶名的。若真有什么事情激沸民怨,他也绝不会诿责于谁。只会说,“朕躬亲”。

“不必说江汝默如何了。”皇帝一拂袖:“你来揣摩一下朕心!朕也想知道,你姜青羊会如何想朕。”

姜望道:“草民岂敢妄测天心!”

“你不得不揣摩。”皇帝说。

姜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伐夏一战,逐风铁骑连下奉节府二十三城,而后跃马江阴平原上,对峙夏军。正面铺开,刀尖对刀尖。一次冲锋,减员三万余,直接打废了故夏之镇国军。摧城侯亲为先锋,跃马迎敌。其子其女,都在阵中,紧随其后为次锋。举家于一战,此草民之所未闻而亲见。”

“在鬼面鱼海域,李凤尧与草民言,说李氏接受朝廷的一切决定。在摧城侯府,老太君跟草民说,李家吃的是军粮,端起这碗饭,就不会怨。此草民之亲闻。”

“石门李氏如何,对不对得起国家,实在不在草民的言语中。在已经过去的那些年月里,在那洒落的鲜血,折断的弓,在您眼中!”

他抬高声量:“陛下这样的圣明天子,怎会不体谅一个父亲的伤心!”

言似金玉,掷地有声。

皇帝看着他,却道:“你心里想了这许多,讲起来滔滔不绝,还说你不敢妄测天心!”

“……我临时想的。”姜望道。

皇帝冷声道:“这要衍道了,也不装鲁钝了,敢说自己脑子转得快了?”

姜望道:“说真心话,用不着脑子转得快。违心的人才要费心思!”

皇帝看了他一会,道:“接下来打算去哪里证道?”

姜望道:“中域。”

皇帝又冷笑:“中域风水好。大概更适合你。”

姜望道:“自古而今,没有评出来的第一,更没有自认的第一,只有打出来的第一。”

皇帝问:“那为何不去北域?”

姜望没有说话。

“你这样子真叫朕心烦!”皇帝把奏折扬起来,好像要砸他,但最后只是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滚吧!朕要上朝了。”

姜望拱手一礼:“草民告退。”

转身便往外走,姿态十分洒脱。

皇帝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出门就去中域,还是先回一趟博望侯府?”

姜望又转回来,端谨地道:“回去看一眼。”

皇帝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像是驱赶恼人的苍蝇。

姜望这回清静地走出了东华阁,再未被打断。

唯独是当他走出东华阁的时候,回看那廊台楼苑——大齐皇帝的龙辇,已经起步。隔着帷帘,只看得到皇帝的侧影。他以手支额,靠坐在华盖之下,似在短憩,又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天是蒙蒙亮的,尚有几颗星子。今天子履极至尊六十五年,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去紫极殿。除非亲征在外,否则风雨无阻。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齐天子在姜望心中,要么代表威严,要么代表力量,要么令人敬畏臣服,要么叫人感恩戴德。

但是此刻他感到,这真是一个孤独的人。

……

……

如果说偌大的临淄城里,有什么地方是永远锁在记忆中,永远叫姜望觉得不会改变的,亦只有一座博望侯府。更具体地说,是重玄胜和易十四的家。

他们这时候当然都在家中。

和重玄胖在摧城侯府里碰见,只是对了个眼神,彼此没有一句话。这会儿在博望侯府里再见,话就说个没完。

十四不说话,只是默默沏了两杯茶。

茶香淡雅宜人。

重玄胜中止话头,强调道:“十四自己炒制的明前煎雪茶,跟易大夫学的手艺。”

十四便微微地笑了。

姜望道:“好茶!”

小饮一口,复赞道:“真好!太好了!天下无敌的好!”

十四拿来一只青翠色的玉竹茶罐,放到姜望旁边,眼角都泛笑:“带着身边喝。”

重玄胜大手一抓:“别啊,我都不够——”

只抓了把空气。

姜望把这只茶罐仔细收好,又问道:“告诉我罢,十四,咱们向来同一阵线——胜哥儿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十四笑着摇摇头。

重玄胜道:“杀了几个人。都是小角色。有什么好问的?”

“那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姜望问。

“气不顺,撒撒气。会有人理解的。”重玄胜道:“倒是博望侯出面维护李家,多多少少让人不安。”

姜望道:“天子不会在意这些。”

他又看向重玄胜:“你也不需要我来提醒。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重玄胜摊开大手:“我知道拦不住你,所以没有给你写信。我知道去鬼面鱼海域没有意义。所以没有去。”

“不想说算了。”姜望喝了一口茶,又赞道:“这味道真是不错!茶选得好,炒制手法更是出神入化。要是每天都能喝到,我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再夸也没有多的给你——”重玄胜蓦地转头:“十四,守住咱们的家当!”

十四本来探向储物匣的手,划了一个大圈,捏了捏自己的额发。

重玄胜这才看回姜望:“这回入宫,天子跟你说什么了?”

他又摆了摆手,补充道:“你们私人的话不必说,说说涉及李家的部分吧。”

姜望就把自己和天子关于李家的对答讲了一遍。

重玄胜靠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完,而后叹了一声:“龙川以前总说,他大伯是如何好,是怎样风流人物,以前总带他去哪里玩耍。他对他的大伯,还不算真的了解——李正书这样的人,若不是生在李家,现在也该封侯拜相了。”

大家都在侯府,大家都有大伯。但……

大伯和大伯,有时候仿佛是两个名词。

姜望点头同意:“李先生确实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你没懂我的意思。”重玄胜说道:“若天子能够问鼎六合,李正书就是下一任相国。倘若不能,那么李正书就是他留给下一位皇帝的相国。”

姜望沉默了一会。

他本想继续沉默。

但还是忍不住道:“啊?”

重玄胜按了按额头,跳过这个话题:“天子提到我了没有?”

“他提你做什么?”

“你好好想想。”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出门就去中域,还是先回一趟博望侯府?’——这算吗?”

“太算了。”重玄胜长舒一口气:“你姜真人确实是好用。”

“怎么?”姜望问。

重玄胜靠坐在大椅上,仰看穹顶,语气略有唏嘘:“于无声处听惊雷。东华阁里的这番聊天,是天子对李家的安慰,是天子对你姜真人的关心,也是天子对我的——劝勉。”

这番话要费点劲才能理解,姜望想了想:“你是说……对你的警告?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重玄胜闭上眼睛:“你不会想知道的。”

“恐怕是你不想告诉我。”姜望说。

“事情不会再继续了。没有什么说的必要。”重玄胜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笑:“暑气凌人,不如吃茶。”

“我也要劝勉一下你。”姜望乜着他道:“讲话清楚些,不要总是云山雾罩。”

十四安静地旁听着,清澈的眼睛里,也有疑问。

“有些时候讲不清楚。”重玄胜笑着对十四解释:“譬如我说天子对我劝勉,这就叫懂事,叫‘体天心’。但我若像某些人一样,说天子是不是在警告我啊?这就叫心有怨望,非是良臣。往后可就危险了。有些升斗小民,讲什么都无所谓。你相公可是国家重臣,一言一行,都得费些思量。”

十四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相公辛苦了。”

重玄胜用大手盖住她的小手:“能与你携手,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乐在其中。”

“你这样子真叫我心烦!”姜望把茶喝了干净,将空盏在茶桌上一顿:“爷滚了!路远事繁,不与你扯闲篇!”

说罢真个按剑起身,扬长而去。

“姜真人!”重玄胜在身后喊了一声,而后道:“此去山长水远,风疾路险,不知你能否一步登天?”

姜望拍了拍悬腰的剑:“你只需要静等。”

就此孤身出门。

这是道历三九二九年的盛夏。

一个名为“姜望”的青年,决定去中域证道。

(本章完)

第2338章 真人加冕

当年在凤溪之畔,见得剑纵青冥,由此看见超凡世界的孩童。

当年在还真观外,奄奄一息,于碎肉浓血中,摸出一粒开脉丹,由此走向超凡之路的少年……

现在已经抵达前无古人的洞真极境,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强的洞真修士。

但这一点,只是他自己知道。

只有真正看过他的剑的人,能够明白。

世人未见得能知晓,天下强者未见得认可。

只有如当年向凤岐那般,打遍天下无敌手,打得举世真人都服气,才真正立住这“名”。

名即势,名即力。

要经得起所有人的注视,也要经得起所有人的检验,从寂寂无名走到天下皆知,从壑谷走到绝巅,这就是一尊真人加冕的过程。

真人加冕,即为【真君】!

当然不是所有的真人都是如此,只有天下洞真修士里最强的那一位,才有资格走上这样的道路——举世无敌的路。

这是一场恢弘的跃升仪式,在全天下的注视中,一步步走上超凡之路的顶点。

就如大牧女帝为神冕大祭司加冕,确立君敕神命,从此奠定草原王权至上的威严。

向凤岐当初就是转战天下后,才携此大势,以洞真无敌的绝世姿态,向站在绝巅的姜梦熊,发起挑战。

誓要凭一己之力,复起一个已经破灭的时代,再兴飞剑横世的辉煌。

最后他失败了。

但他的传说,永久存在。

今日姜望要摘这“洞真无敌”的名号,已不必如向凤岐当年一样,辗转诸域。天下都知他名!

一个杀力第一的陆霜河,四尊距离绝巅只有半步的武道宗师,已经证明了他毋庸置疑的强大。

而今放眼天下,五方域中,这真人境界里,只有两个毋庸置疑的第一,还值得他出手。

北域第一,黄弗。

中域第一,楼约。

其余南域、西域、东域,乃至于幽冥、虞渊、天狱、诸天万界,都没有压服一切、令所有强者心服口服的洞真存在。

对于今天的姜望来说,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一尊真人具备挑战性。与任何一尊真人交手,都缺乏意义。

唯独这两个已经击败过无数强敌,多年来称名某一域第一的强者,能够为他“确名”。

就像是冠冕上的最后一粒旒珠。

以之增色,昭告诸世。

如黄弗的北域第一,是胜过立下真人八千里边荒碑的中山燕文、真人体魄第一的呼延敬玄而立名。

如楼约的中域第一,多年来也不知掀翻多少挑战,屹立在中州不倒。

他们本身已是荣名。

天涯台外田安平与楼约一战后,他的力量就为天下所公认,大泽田氏即刻声势大涨!

姜望之所以选择楼约而非黄弗,自然还是因为李龙川。

这是他之所以在天子面前沉默,之所以在此刻西行。

他知道大概率一切都与楼约无关。

但就如重玄胜所说,气不顺,撒撒气罢!

赢谁不是赢呢?

与亲朋好友都写了一遍信,当然还是报喜不报忧的那一套,总归是自己怎么潇洒怎么厉害怎么威风,只字不提怎么艰苦怎么危险怎么伤心。李龙川的事情是处理了的,天道状态是解决了的,衍道是近在眼前的,姜望是洒脱且幸运的。

青雨安否,安安快乐否,光殊开心否,净礼自在否……

大家都好罢!

出了临淄,一路西去,踏行空中。

忽然高穹亮起一个璀璨光点,俄而暴耀于前。惊世的锋芒!剖光斩元,仿佛洞穿天穹而独在。

姜望施施然抬起一指,点在身前,便按住这光点——

一支无柄的飞剑,在他指尖疯狂旋转。

由此卷动的剑气与狂风,瞬间结成巨大的横空的龙卷。

姜望的手指再往前按,此剑骤止。剑气风暴亦弥散。

这时候茫茫云海才分野,在那流动的波澜里,走出来一个布鞋布衣的死鱼眼男子。

乍看是个胡子拉碴的颓废中年,细看面容却很有几分年轻。

剑名“龙光射斗”,人名“向前”也。

“我这一剑,如何?”向前抬手一招,锋锐无双的龙光射斗便倒飞回去,化作一寸长的小剑,绕着他的五指穿飞,好似龙游五指峰。

姜望掸了掸衣袖:“你是不是天下第一神临我不知道,但天下神临杀力之甚,应当无有如你者。”

向前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瞥了一眼姜望的手指,撇撇嘴:“都没擦破油皮。”

姜望笑了:“想要擦破我的油皮,你当伱是楼约?”

向前的眼睛一霎亮了几分,但又迅速敛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在还那么稚拙的时候,抬眼望到撑天的剑峰,从此敬之如神。直至神话破碎,剑峰倾颓,那一刻的崩塌,贯穿了他的余生。

“你已有无敌之势。”向前情绪复杂地说。

如向前这样的挚友,亦不知姜望现在的真正力量,这正是加冕于中州的意义。

姜望道:“你说错了。我是有无敌之力,现在不过是于高峰瞰丘陵,漫数起伏。最强的那一位已经被我战胜了,故而现在看谁都尔尔。”

向前谈的是自信,是气势。姜望说的是视角,是现实。

但现实听起来,比最狂妄的认知还要狂妄。

向前抬了抬眼皮:“你不要说,你战胜的最强的那一位,是前一刻的你自己。”

发生在心牢里的“真我”与“天人”之战,除了姜望自己,没有任何人见证。

人们最多知道他已经挣脱天道深海,无人知晓他竟然将天人困锁起来,与之做笼中斗,最后还战而胜之——且不说化无穷为有穷的那一步,是姜望付出多少努力才做到。即便化无穷为有穷,天人状态也通常都是一个人的最强状态。自我何能独胜之?

这是打破认知,超越想象的路。从前没有出现过,往后也很难再重演。

姜望道:“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容易接受,但这恰恰是事实。”

向前认真地看了姜望一阵,确定姜望并没有开玩笑,于是也渐而严肃。

他收去龙光射斗,双手皆并剑指,交错于身前,对姜望行了一个端正的剑道古礼,沉声道:“姜真人,吾今日闻讯赶来,欲随行于你。要见证两代洞真无敌的交替。”

此刻的他显得十分正式、庄严。

他代表失落的飞剑时代,代表称名绝巅的唯我剑道。

当初向凤岐剑试天下,打遍所有洞真境强者,他这个唯我剑道的唯一真传,便是举世无二的全程见证者。

他的这份正式,这份庄严,是为“洞真无敌”这个名号,也是为他逝去的师父,那位剑道传奇。

他亲见辉煌的铸就,亲见辉煌的陨落,如今要亲见“洞真无敌”之名的交替。

或许今日才是最后的告别。

姜望亦肃容,此刻他不把向前当做他的至交好友,而是尊重他作为飞剑之术的传人,向凤岐时代的见证者。

他回礼道:“若说是这般见证,天底下的确没人比你更适合。向兄,便随我来,请证此锋。”

两人便同往。

这时又有彗尾一道,横行于空。

“且住!稍等!”

彗尾流光一收,白玉瑕跃将出来。一身绣纹精致的锦衣,玉带拦腰,肤胜霜雪,好个翩翩男子!

他一来就道:“好你个向前,我一猜就知你在这里。出门也不说一声!”

向前只是翻了翻眼皮,懒得说他懒得说一声。

白玉瑕又看向姜望:“东家这是要剑斩楼约,证名洞真无敌,继而证道真君了?”

姜望摇了摇头:“只说对了一部分。我寻楼约只是切磋,分个高下而已,没有理由杀他。”

白掌柜知李龙川之不幸,但也只是遥知消息,并不具体。生怕东家不冷静,故而匆匆赶来,听到这里才算放心。又看了看向前:“那他来干什么?”

姜望知道向前懒得多说,便帮忙解释:“他来做个见证,见证我证名洞真无敌。”

白玉瑕想了想:“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望瞥他一眼:“不知道就不要讲了。”

但白玉瑕还是倔强地传音过来:“向前虽然是我的好友,但是做掌柜的不得不为东家谋。东家,这么重要的一战把他带着,是不是不太吉利。毕竟向凤岐……有时候运势这种东西,咱们还是可以适当地相信一点。”

姜望不愿废话:“你要不要一起来?不来你就回去看店。”

“店里倒是有连玉婵呢!”白玉瑕显然心动,但又迟疑:“我怕我妨你……”

姜望笑了:“打一个楼约,你能妨我什么?今天我还不准你走了,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绝对的实力!”

说罢弹起剑光一缕,将白玉瑕缚住:“向兄,烦你拽着他走!”

“唉、唉、唉!”白玉瑕连道:“这怎么好!”

姜望已走了。

向前懒得拽他。

白玉瑕也就自己跟在身后。

三人谈笑之间,很快就飞离了东域。

在东华阁里,姜望其实看到一份奏呈。确切地说,是两份奏章,并在一处。

因为是已经发生并施行了具体决定的朝议,倒算不得机密,就那么摊开在那里——东华阁里的那座石屏风前,有一张大桌子,四周一圈是紫檀的木板为缘,大桌内围微缩刻画齐国万里山河。

空白木板上面横七竖八地堆了许多奏章、卷宗之类的文书——可见天子的书房也不太整齐。

姜望等天子的时候,顺便瞅了两眼,实在是不错的读物。

这两份奏章,分别来自朝议大夫宋遥和朝议大夫陈符。

宋遥奏曰,天象混乱,民众不安,恐生妖氛,食民膏脂,济民何辞?遂守太庙,以正天时。

陈符也上奏,说天地斩衰,是超脱之悼,天生其礼,所谓“正天时”,反是“乱天序”,不循天常,恐有余殃。

两人各说各的道理。

两份奏章录在一起,天子在最后以朱笔批注——

“民为重,礼次之,天道再次之。”

一锤定音。

才有姜望这一路行来,日夜如常,风雨有序。

但一出了齐国,天象又归于混乱。

齐国内外,几是两个世界。

姜望又想起来,当年他第一次来齐国,看到普通的齐国百姓,竟然有“郊游”这种活动,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普通人何以能在郊外如此放松?他若一辈子待在庄国,恐怕永远不知道,这世上有地方是不存在凶兽的。

当他站在现世的极限高处,再看这个世界,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是否会颠覆过往的全部认知?

他很期待那一刻。

曾经在星月原外,他对意图拉他入伙的赵子说,在他真正看清这个世界之前,他不想贸然做些什么。他说他不想用他的愚蠢来伤害这个世界——因为他已经为自己的愚蠢和无知,付出过很多代价了!

那么,当他拥有现世极限的力量,站在超凡绝巅来俯瞰一切,回首一路走来经历的所有,他又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眼前的天空,炎夏有雪。

姜望踏雪而过。

向前和白玉瑕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

……

二证天人,二次从天人状态挣脱的姜望姜真人,出得东海,西行入齐,在祭奠李龙川之后,又往西——仗剑向景国而来。

这消息顷刻传遍天下。

今日何似旧日。

这很难不让人想起靖天六真的旧事。

也很难叫景国人不紧张。

“他想干什么?”天京城中,有一场为姜望此行而开的堂会。

人不多,大部分是适逢其会,便一起议一议。

在座者有瑞王姬青女、璐王姬白年、长阳公主姬简容,以及刚刚封王的中域武道第一人、武道真君姬景禄。

主持会议的,却是北天师巫道祐。

这位四大天师之中最年长者,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端坐在那里,神情不愉:“真当天京城是他想来就来,想撒野就撒野的地方?”

姬青女搭了搭扶手:“王坤已死,东海之事已结,是非对错本王不想再论。王坤的家人是底线,不可触及半分。孤已传令承天府戒备,他若敢去闹事,说不得也只能宰了这个第一天骄,以祭大景刑刀。”

这位大景瑞王有些女相,生得阴柔,说话却很有气势。坐在那里,掌握八方。

“瑞王多虑了。”姬景禄摇摇头:“姜望不会做这种事情。”

景国人对姜望的感受是复杂的,但无论多么憎厌他,都得承认——无论在何等暴怒的情况下,姜望都不会杀王坤全家。

“小王相信您的判断,但相信归相信。”姬青女道:“无论中间有何曲折,王坤都是死于国事。孤不可不为王氏多虑。”

巫道祐点头:“此是正理。”

璐王姬白年是极俊朗的长相,尤其笑容非常灿烂,整个人极具亲和力。他笑道:“那么依王叔看,姜望此行何为?”

作为晋王姬玄贞的嫡孙,姬景禄在景国皇室内部,算是辈分很高。

在场这些个有望争龙的皇子皇女,都是他的子侄辈。

但在姬白年这些人面前,他也不拿大,很认真地说道:“无非循无涯石壁前例,问剑楼约罢了。就算有些怒气宣泄于剑,也不会真把楼约怎么着。因为靖天六友之事,很多人都觉得他行事偏激,容易发疯。但就我看来,他其实一直是个守分寸的人。”

长阳公主姬简容若有所思:“架还没开始打,剑都未出鞘,王叔竟已笃定楼约会输么?”

“我在洞真层次不如楼约,亦不如姜望。大概是没什么好说的。”姬景禄道:“就算是我的一个无由的感受吧。”

巫道祐静坐在那里,悠然道:“玳山王说姜望守分寸,也是无由感受么?”

所谓“玳山王”,正是姬景禄的封号。封于玳山,遂有其奉。

因为晋王在前,只封二字王爵,算是削了几分尊贵。

姬景禄抬起眼来,环视诸位:“与其咱们在这里无端揣测,何如直接问他?所谓开门见山,诚言君子也!”

说罢了,他直接轰出一拳。

此拳化为翡翠青龙,须尾俱全,活灵活现。即刻飞出府外,游向高天,径问远来之真人——“君今何来?”

俄而,一道剑虹挂日,有朗声游于庭间——

“圣贤云,二十及冠,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

“姜望不知天命,尤其有惑,迩来万里,人生长憾。但二十岁时是自己戴的冠,马上三十,也自己加冕。君若有暇,何妨共证!”

感谢书友“小胡同学真可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82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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