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金张掖 嘉峪关

“你这……什么情况?”

一看他神色不对劲。

老洋人心头也不禁生出几分古怪。

在他印象里,杨方为人放纵不羁,除了在庐山时当了几天闷葫芦,几乎每次见面都是一副乐乐呵呵的样子。

今日再见,整个人就跟霜打过一样。

目光黯淡无光,蔫巴巴的,完全提不起半点精神。

“没事……”

杨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还嘴硬,到底怎么回事?”

老洋人皱着眉,朝他胸口直接来了一拳,杨方是个直肠子,心里从来藏不住事,这都差点把有事写在了脸上。

“此处没有外人,都是山上兄弟。”

陈玉楼放下杯盏,淡淡道,“杨方兄弟尽可直言,真要有事,我们也能帮着出出主意。”

话音才落,老洋人立刻附和道。

“就是,我们大老远折来找你,你小子倒好,把我们当外人是吧?”

见他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杨方不由一声苦笑。

“陈掌柜,不敢瞒您。”

“这趟我走遍了古蓝县,却始终没有打听到师傅下落,他老人家……”

说到这,杨方双手捂着脸,神色间满是痛苦。

当年下山时。

师傅曾与他说过,会去一趟古蓝县,但却并未解释去做什么。

但这十来天,他足迹几乎遍布古蓝县每一寸。

甚至专程找人临摹了一副画像。

又找了无数人打探。

却没有一点消息。

以他对金算盘的了解,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何况当年提及此事时,他语气肃然,丝毫不像是玩笑话。

但偏偏……

整个古蓝县,都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仿佛他人从未来过。

亦或者……人间蒸发了一样。

尤其是在无苦寺,亲耳从了尘那里听闻二师伯铁磨头的下落后,这些天他心里越发不安,总觉得师傅会不会是遭遇不测。

“这……”

听见这个预料之外的回答。

一行人顿时面面相觑。

尤其是老洋人,脸色更是一下僵住。

握成拳头的手抬起又放下,说不出的尴尬。

只有陈玉楼心中了然。

当日杨方提出要先行一步,前往古蓝县送信时,他其实就想阻拦。

但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放弃了。

毕竟,他与金算盘从未谋面,又相隔千里,连杨方都不清楚他的情况。

他一个外人,要是表现太过,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别多想,金算盘前辈行走江湖几十年,说不定是去了别处。”

老洋人紧握的手摊开,在他肩膀上拍了下安慰道。

“只能这么想了……”

杨方摇摇头。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苦涩却几乎都要溢出来。

这年头世道奇乱,师傅又不擅长身手,真遇到兵灾匪祸,逃脱的可能性都不大。

见状,陈玉楼沉吟了下,“杨方兄弟若是实在担心金算盘前辈,要不就暂且留下,此行天遥地远,一时半会怕是很难返回。”

作为傩神世界的战力天花板。

杨方的实力毋庸置疑。

最为惊人的是,他现在还在成长期,有着无穷的可能性。

将他带上的话。

提前带他见识见识妖魔世界,能让他更为直观的了解到这方世界。

以他的心性。

绝对能够更快一步成长起来。

但……

隐瞒金算盘之死,就已经无比残忍。

还不让他留下寻找。

他日知道真相的杨方,恐怕会终身都活在自责之中。

所以,考虑再三,陈玉楼还是决定让他留下。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

杨方却是摇了摇头。

“不了,当日下山是师傅就说过,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埋白骨。”

“我相信他老人家一定会相安无事。”

“而且,这次机会,错过的话,这辈子也找不到第二次,所以……”

陈玉楼眉头微微一挑,“真不留下?”

“是。”

杨方则是重重点了点头,目光渐渐变得坚毅。

“那好,既是杨方兄弟伱的选择,陈某就不多言了。”

原本看他神色,陈玉楼还有些担心。

不过,这小子心性之强,还是远超他的预料之外。

“先吃些东西,填饱肚子,接下来一路翻山越岭,可没这样的热乎饭吃了。”

让昆仑取来两幅碗筷,陈玉楼扫过杨方和拐子道。

“好。”

杨方点点头,也不客气,抓起筷子便开始狼吞虎咽。

他从昨日便已经抵达汉中古城。

但因为担心师傅安危,几乎滴水未进。

如今也算是暂时放下了心结。

强烈的饥饿感瞬间涌了起来,感觉能吃下半头牛。

“别急,慢慢吃。”

“要不要酒,我给你倒上?”

老洋人自觉先前说错了话,这会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见此情形。

边上几人不禁相视一笑,悬着的心也收了回去。

“对了,道兄,昨日你说搬山一脉有幅地图,能否看看?”

陈玉楼没有理会两人,而是将目光投向鹧鸪哨。

之前忙于赶路,如今总算有了闲暇。

“自然。”

闻言,鹧鸪哨立即拿起放在一旁的竹篓,从中取出一幅图册。

赫然就是族中先辈,当年一路东迁途中所绘。

他们担心后人忘了回家的路。

这才特地留下。

小心翼翼拆去封皮,泛黄卷边的图册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就是了。”

简单将桌子收拾出一块,鹧鸪哨摊开图册,一时间,不仅是陈玉楼,连花灵和老洋人也都是一脸惊奇的看了过去。

很明显,他们也是头一次见到。

“陈兄你看,这里便是秦岭。”

伸手指着地图上一道起伏的山脉,随即他手指又往下移了半寸。

陈玉楼身体前倾,凝神看去,“汉中古城?”

“没错。”

鹧鸪哨点点头,顺势往地图左上一路划过了。

“金城、夏都,河西走廊,入西域。”

随着他指尖划动,陈玉楼目光微微闪烁,口中则是喃喃自语。

当年扎格拉玛族人东迁,路线与他们其实相差并不算大,同样是从青省入境,但过了秦岭后,路线明显就要弯曲复杂了许多。

可想而知。

上千年时间里。

他们不仅仅是东迁那么简单。

而是在不断寻找雮尘珠的途中。

“这一处是什么?”

忽然间,陈玉楼目光被一处深蓝色泽吸引。

看上去像是画图之人,不小心将蓝色墨汁滴落,在纸页上晕染开留下的墨迹。

但他又莫名觉得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西海!”

这幅图鹧鸪哨不知看过多少次。

尤其当年师傅亲手将它交到他手里时,足足说了一夜,大到秦岭长江,小到无名山丘,每一处细节都不敢落下。

此刻一看陈玉楼所指,立刻脱口而出。

“西海?”

听到这个陌生又略显熟悉的名字。

陈玉楼心头不禁一动。

博斯腾湖么?

汉地许多地名,古今差别都大的惊人。

何况是西域那块地方。

虽然从唐朝开始就建立了西域都护府,但直到如今,许多人对那一片都无比陌生。

简单从史书或者道听途说,去辨别地名,就会发现完全对不上号。

“是不是鱼海?”

犹豫片刻,陈玉楼这才不确定的问道。

博斯腾,在维语中指的是绿洲。

而在汉书西域篇中,就曾提到此湖,焉耆国至员渠城,南至尉犁百里,近海水多鱼,故而称做鱼海。

唐时则是将其称之为西海。

意为西域之海。

不过在水经注中,又将其改作敦薨浦。

此刻他提到鱼海,就是以两汉时的古称代指。

“陈兄对西域也如此清楚?”

见他一口道破,鹧鸪哨神色间满是惊叹。

“哪有。”

“只不过来之前,特地研究了下西域地势,有点印象罢了。”

陈玉楼摆摆手。

他自然不会说,之所以对博斯腾湖如此清楚,是因为原著中考古队便是从湖边一路向西,最终找到了孔雀河古道。

“原来如此。”

鹧鸪哨并未多想。

平日里与陈玉楼闲聊,早已经见识过他的渊博学识,天文地理信手拈来。

而西海作为西域第一大湖泽。

有所印象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道兄有地图,那就不更改路线了,从河西走廊入疆。”

“好。”

鹧鸪哨本来就是这么想。

此刻自然不会反对。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走河西长廊的话,需要翻越祁连山。

而西域那边更早入冬。

这么算的话,等他们到的时候,祁连山估计早已经白雪皑皑,无疑极大增加了难度。

“吃好了?”

从地图上收回目光。

看似眨眼之间,但借助神识,整张图已经被他刻入脑海之中。

陈玉楼扫了眼杨方和拐子。

两人这会也都陆续放下了碗筷。

“好了,掌柜的。”

“我也饱了,陈掌柜。”

见状,陈玉楼又看了眼天色,眼下时间尚早,按照他们的赶路速度,最多两三天就能赶到天水。

“昆仑,吩咐下去,今晚至少要进入黑水县城。”

“让弟兄们收拾下,即刻启程。”

片刻钟后。

汉中城外古驿站道上,尘烟四起,如雷奔行的马蹄声响彻四方。

目送一行人离去,消失在视线中。

茶棚老掌柜再忍不住。

松开紧紧攥着的手,拿起一枚银洋用力吹了口,然后迅速放到耳边。

听着那阵清脆的嗡鸣声。

嘴角几乎都要咧到耳后根去。

要是一天能干上这么一桩大生意,何愁不能发大财?

不过,当眼角余光瞥过来往行商路人的身影。

他连忙不动声色将银洋收起,然后摘下门外的幌子,换上今日歇业的木牌。

带着一家老小离开。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两块银洋足以买下好几条人命。

……

半个月后。

时近仲冬。

黄沙漫天的山谷中,寒风凛冽,雪粒子拍打在地上,渐渐染出一片白。

视线所及,四处都是黄土山丘,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偶尔也能见到几株杨树,不过叶子早已经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天地间萧条寂静。

只有呜呜的风声。

不过……

就在雪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时。

地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似乎有马队正疾驰而来。

没多大一会功夫。

果然,远远一支队伍穿破黄沙,从谷外出现。

“等等,前边好像有座城……”

花玛拐穿着一身灰色夹袄,兜着手坐在马背上,脸上罩着一块黑色面巾。

就算如此,还是被风沙吹得灰头土脸。

看上去也没多少精神。

但忽然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一双眼睛骤然亮起,踩着马镫起身,指着远处兴奋的道。

自从进入陇西,他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恶劣天气。

无论白天黑夜。

天空都是迷雾雾的,被漫天沙尘笼罩。

往往一觉醒来,浑身都被沙子掩盖。

不带面巾,半个钟头就能往嘴里塞进去一捧黄沙。

更可怕的是。

这鬼地方几十里都不见人烟。

他们上次补给还是在张掖,再找不到沿途城镇集市,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食就会见底,最可怕的是水源补充。

没吃的还能勉强支撑。

但没水,如此干燥的环境下,怕是一天都支撑不住。

“城?”

“真的假的。”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像有城啊。”

听到他的惊呼,原本还病恹恹的伙计们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一个个下意识抬头望去。

不过视线被黄沙遮蔽,可见度连三五十米都没有。

“我去看看。”

见此情形,昆仑主动请缨。

但却被陈玉楼拦下。

此刻的他,同样以黑巾覆面,不过比起其他人灰头土脑要好了不少。

“拐子说的没错。”

“是有座大城。”

“一起去!”

他们一心赶路,完全不知道时间流逝,不是拐子忽然差距,连他都差点忽略掉。

路径途中的这座古城。

“真有!”

见他都这么说。

卸岭盗众哪里还有半点犹豫。

一个个骑马飞奔往前。

不到片刻,陈玉楼口中吁了一声,缰绳微微束紧,驻马站在风中抬头望去。

身前十多米外。

赫然是一座雄奇高耸,壁垒森严,重叠并守的高楼。

城楼上箭楼、角楼、阁楼以及闸门一应俱全,气势磅礴,只是站在楼下,耳边仿佛都能听见几千年来的金戈铁马、厮杀怒吼。

让人不禁心神颤栗,遍体生寒。

只觉得自身渺小。

而在那座足有数十米高的城门之上。

被人刻下三个大字。

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宛如天成。

“嘉峪关!”

“是嘉峪关?这就到了?!”

“娘嘞,天下第一雄关,我还能见到,这辈子也算值了。”

“真他娘的辽阔恢弘啊,这得多少人才能破城。”

看着城门上嘉峪关三个大字,身后众人也都纷纷反应过来。

不知觉间。

他们竟是从张掖一路抵达了嘉峪关。

张帝国之臂掖,扼西域之咽喉!

见此情形,杨方神色间满是震撼,忍不住出声感慨道。

“据说当年汉朝铁骑,便是自此往西域,北击匈奴,只可惜生的太晚,不能亲眼所见。”

(本章完)

第241章 西出玉门 黑山石刻

杨方声音并不大。

天地间又是寒风呼啸。

但短短几个字,就如雷鸣在众人耳边响彻。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两千年来,早已经深深刻入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他们虽落草为寇,但谁不曾做过金鼓连天时,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握刀提枪,陷阵厮杀的景象?

尤其。

此刻风声如诉。

雪花笼罩下的嘉峪关,墙上痕迹斑驳,隐隐还能看出是刀锋以及箭弩划过。

仿佛千年前的霍字旗骠骑军,重新出现在了这道狭长的山谷间。

陈玉楼抬头望向城门之上。

他曾在书上看过它的图片。

比起眼前这座古城更为雄奇辽阔,但却少了几分肃杀和血腥。

毕竟重新修缮过。

哪有原本样子的气势?

见众人矗立在风雪中沉默不语,任由刀割般的寒风刮过。

回过神来的杨方,不禁讪讪的搓了搓手,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感慨,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杀伤力。

“那个,陈掌柜,是不是先进城?”

“好。”

陈玉楼从城头上收回目光。

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几天前从张掖城出发,水粮都已经告罄。

再加上越是往西,天气便越发寒冷,眼下都已经飘了雪子,可想而知,等过了玉门关,怕是就要彻底进入寒冬了。

进城补给势在必行。

“走!”

招呼了声。

陈玉楼一拍马背,骑马缓缓朝城内走去。

作为天下第一雄关,此时的嘉峪关,并未受到战祸侵袭。

因为地处河西走廊的咽喉上,是连接西域诸国的必经之路,一直是丝绸之路的要塞。

两千年下来,嘉峪关早已不是一座关城那么简单。

军户后代在此扎根生息,来往行商歇脚落户。

从而衍生出一座繁盛大城。

光是茶肆、酒楼、铺户就有上千家。

晚清时,嘉峪关更是成为西域诸国与内地的通商口岸。

所以即便过去百十年,城门外络绎不绝的行商中,丝毫不缺乏中亚或者俄国面孔。

也因如此,所以他们一行队伍出现在城外时,并未如来时路上那般引起轰动,只是再稀疏平常不过。

甚至因为站在城外拦住了路,从而招来许多不满声。

毕竟,敢从这条路上做生意的哪一个不是狠人?

随身背枪带刀才是常态。

不狠别说货物,连命都保不住。

嘉峪关城和张掖古城相隔数百里,无论地势还是民风都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嘉峪关属于无人管辖地带。

城门大开,无人看守。

这也是他们这一路上过城,头一次没有查看路引,以及被索要过路钱。

见惯了这世道污浊,突然如此,相反有些不太适应。

陈玉楼骑马穿过门楼。

一入城中。

喧闹感便扑面而来,城中行人无数,摩肩接踵,几乎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举目望去,城中各色面孔皆有,原本在江湖行走还略过显眼的鹧鸪哨师兄妹三人,到了此处,反而并不稀奇。

因为扎格拉玛一脉。

世代都不与外族通婚。

所以血脉一直保存的极为完好。

即便是最为接近汉人女子的花灵,也是鼻梁高挺,瞳孔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泽,肌肤更是白皙如雪。

更别说老洋人。

颧骨高耸,眉眼深邃,一头长发卷起。

此刻穿着一身道袍,行走在无数中亚人身影当中,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频频引来那些人惊奇错愕的目光。

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打扮。

“拐子,去找出酒楼,让弟兄们先吃顿热乎饭,然后再准备补给的事。”

陈玉楼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到处都是茶肆酒楼。

就连路边也被各种摊铺占据。

随意看了看,除了内陆的茶叶、瓷器、丝绵以及药材,还有南疆和田玉、牛羊骆驼以及中亚各国的宝石、香料、玻璃、银器。

放在湘阴绝对是难得一见的东西。

花灵和红姑娘两个女孩子眸光闪烁,尤其是那些带着西域特色的饰物和胭脂妆粉,更是让两人心动不已。

见此情形。

陈玉楼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当日去滇南路上。

经过阿迷州时的一幕。

干脆吩咐了一声花玛拐。

“是,掌柜的。”

花玛拐点点头,当即挑了两个伙计先行离去。

从陈家庄出发,这一路上他们几乎就没休息过,每日从早到晚都在赶路,歇息一晚也不错。

“有喜欢的就买。”

“可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玉楼笑了笑道。

“不用了吧……”

花灵下意识摇摇头,担心会耽误行程,红姑娘却是秀眉一挑,“掌柜的,这可是你说的哦。”

“当然。”

得到确认。

红姑娘眸子里的惊喜之色顿时溢出。

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交给一旁的昆仑,随后拉着还有些茫然的花灵,迅速离开队伍,一路闲逛起来。

见状,一帮初次下山的年轻伙计,不禁有些羡慕。

“你们也是。”

“今天在城内歇一晚,你们尽可随意逛逛。”

陈玉楼又岂会不懂他们的心思。

“多谢掌柜的。”

“走走,刚才我就看到一把突厥刀,感觉挺适合我。”

“别急啊,等等我。”

“我也去。”

听到这话,一帮人哪里还会耽误,一个个飞奔离去。

不多时,队伍里就只剩下五十来号人。

都是些老江湖。

他们见识眼界,远不是那些年轻人能够比拟,对这些稀罕物件并没有太多兴致。

最为关键的是。

他们在山上多年,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的道理。

掌柜的还在,哪能轻易离开。

万一出事,常胜山的天就塌了。

见他们始终步步紧随身后,目光警惕的扫过四周,陈玉楼也没多劝,这些都是常胜山上绝对的中流砥柱。

与陈家利益绑定极深。

就如花玛拐一般。

在他们看来,宁可自己身死,也绝不会允许掌柜的出事。

与鹧鸪哨两人在前面并肩骑马而过。

不时聊上几句。

他们这一脉虽然上千年不曾回来,但有些东西却是刻在了血脉里,尤其是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民俗习性,他都能说上个一二三。

而陈玉楼博览群书,又是两世为人。

带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

聊起来丝毫不会落下。

“掌柜的,酒楼找到了,您看是现在过去还是?”

片刻后,两人正指着路边一对羚羊角说着话,一个跟随花玛拐离开的伙计去而复返。

“先过去。”

陈玉楼站起身。

冲摆摊的老头摆摆手,却发现后者正一脸惊叹的看着两人,目光里满是赞叹。

似乎是在惊讶于两人的学识与眼界。

带上一行人,绕过拥挤的长街,又穿过两条巷子,不知觉间已经进入内城。

整座嘉峪关城有内外两城,以及罗城、瓮城组成。

不过,几百年过去,当年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的防御体系早已经崩坏殆尽。

许多古迹都化为烟尘。

连游击将军府都被人占据。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反而是关帝庙香火极盛。

身为江湖中人,对关圣帝君颇为敬重,又是常胜山聚义堂上供奉的神君之一,于情于理,陈玉楼也不好视而不见。

带着几人进去烧了一炷香。

他还能平静以待,但随行的几个伙计,却是满脸恭敬,不敢有半点马虎。

等他们出来时,又绕过一处戏楼,远远就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

或许是身处万里戈壁,连戏曲听上去都有种金刀铁甲的气势。

并未多听,几人提马而过。

很快,就见到拐子站在一处酒楼门外冲他们招呼着。

比起外城,这一片确实幽静了许多。

随手将马匹交给酒楼伙计,一行人径直往楼上走去,找了个靠窗临街的位置,要了几样特色菜式,陈玉楼随口和上菜的伙计闲聊。

之前几次行程。

他都习惯于如此。

茶肆酒楼,来往客人最多,整日与那些人打交道,店里的消息也最为灵通。

等半壶酒进肚。

陈玉楼随手抛出一枚铜元,将他打发走。

“看来事态不妙啊。”

等他千恩万谢的离去,陈玉楼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心里透着一丝沉郁。

刚才问了那伙计,他们才知道。

从前年开始,南疆大部就被沙鹅占据,北疆沙漠中则是匪患成祸,又有军阀互相攻伐,动不动就掀起战火。

来往的行商为了去往中亚做生意。

只能冒险翻越天山。

就这样,还经常遭遇沙匪,那些人各族都有,还有不少是从沙鹅战败逃出的军队,杀人如麻,见人就抢。

想要安然通过北疆难如登天。

所以他们在城中看到那么多人。

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受到匪祸战乱所滞留下来。

想着等到什么时候情况好点再出发。

毕竟,在钱和命之间,他们还是知道如何取舍。

“依陈兄的意思……”

鹧鸪哨脸色也是难看起来。

他从未想到过,西域如此偏僻,竟然也乱成这样了。

要是只有他们师兄妹三人,反而不会迟疑,毕竟此行本就是为了他们这一族之事而来。

如今这么大一支队伍。

就不能轻易行事了。

得做好万全之策。

“要是从这绕行呢?”

陈玉楼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桌上画出一道湖泊形状。

“西海?!”

鹧鸪哨一点就通。

西海地处南北两疆之间,又远离城镇,周围都是荒无人烟的大漠,望北行更是人称地狱之海的黑沙漠。

但这时节,从沙漠绕行,比起横穿天山进入昆仑山脉的难度其实要小出不少。

零下几十度的低温。

对山上那些从未经历过的伙计绝对是致命的难关。

真要强过天山。

三百人的队伍,能活下来一半进入昆仑山都算不错。

而昆仑山在更西处。

对他们而言,迎来的不会是曙光,而是更大的绝望。

还有,选择这条路线,虽然会不可避免的绕行,但从孔雀河古道,可以先行抵达精绝古城。

“也好……”

鹧鸪哨深思了下。

脑海里闪过先辈留下的地图,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那就暂时这么定下,等进入西域地界,到时候再做变化。”

“毕竟,活人难不成还能被尿憋死?”

提起酒壶,将酒盏倒满。

陈玉楼笑着宽慰道。

闻言,鹧鸪哨紧绷的心神也是为之一定。

退一万步说。

真遇到了沙匪,他们三百号人,人人带枪,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更别说还有他们存在。

除非死军阀,寻常匪祸根本不足为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觉间,外面天色渐晚,出去闲逛的伙计们也陆续返回。

隔天。

花玛拐一早带人前去补给。

有这几天的前例,他直接奔着三五天的行程准备,虽然玉门关就在一百多里外,最多两天就能抵达。

但凡事就怕万一。

等万事俱备。

一行队伍再度出发。

只一夜时间,整座古城就像是彻底入冬了一样,院墙屋顶、城楼树梢,全都挂上了白雪。

连城里也难得冷清下来。

等他们穿过城门,往河西走廊西边而去时,不知道引起多少人的惊叹。

也有不屑者,断言他们最多几天就要灰头土脸的回来。

不过,一行人谁也没有在意。

两天后按时抵达玉门关城外。

比起嘉峪关的繁盛喧闹,玉门关就像是座被世人遗忘的古迹,冷清残破,只有城墙上斑驳的石砖见证着过去。

进城补给一番。

这次花玛拐手笔更大。

一次足足准备了足以供给他们三百人队伍一个月的水粮。

玉门关城迥且孤,黄沙万里白草枯。

再往前便是西域地界。

而距离最近的古城,昆吾城,也在上千里之外。

至于敦煌,远没有后世的繁华,除了少数部族之人,就只有寥寥无几的苦修僧人在那边侍佛抄念经书。

不过。

出玉门关外时。

他们一直担心的事,总算是如期而至。

派出去探路的伙计回来传信,说是前行路上必经的山谷被人占据,各处留人放哨不说,甚至修起了城墙,摆明了就是打劫过往之人。

而且那些人明显不是寻常山匪。

回信中甚至提到了炮楼。

还见到了不少异域之人的面孔。

陈玉楼当即断定,那些人应该就是嘉峪关城中人提到的沙鹅溃兵。

他们人疲马乏,长途奔行,而对方占尽天时地利,以多对少,就算能闯过去,大概率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从这里过呢?”

鹧鸪哨摊开地图,手指绕过山谷,落到另外一边。

“磨子沟?”

陈玉楼心头一动,没记错的话,这地方便是举世闻名的黑山石刻所在。

哪里还会拒绝。

“就听道兄的,从这绕行,等回程了,再对那帮家伙下手不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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