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69章 陷阱与死心

第69章 陷阱与死心

甲亭十里之外,长水乡渡口,江寄跪在一个魁梧的男子面前,将头伏在地上,顿首道:“叔父大人,公孙氏及袁氏,皆以入大人瓮中矣……”

“确定了吗?”魁梧的男子负手站在河边渡口,望着这滚滚远去的河水,面色沉静。

他虽然看上去已经有至少四十余岁了。

但相貌俊朗,髯须飘飘,若不知情的人,必定以为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可惜……

全天下皆知,赵国江充,乃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

为了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杀了不知道多少人,陷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嗯!”江寄满脸兴奋的点头:“刚刚得到报告,公孙柔已经带着黄冉等人,进了甲亭,一切都如大人的预料……”

“那就去把事情闹大……”江充低声道:“越大越好……”

“让长水乡的游徼带人去抓人吧……”

“再派人,将此事告知金日磾、张安世、商丘成……”

“诺!”江寄恭身再拜,脸色潮红。

对他来说,讨好自己的叔父,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望着江寄远去的背影,江充露出了一丝冷笑。

“公孙贺!”江充咬着牙齿:“你的孙子进了监牢,你还能继续当缩头乌龟吗?”

针对丞相公孙贺的绞杀,已经进行了数年了。

第一刀,砍在了公孙贺的连襟纡将军公孙敖的脑袋上。

可惜,公孙贺就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公孙敖去死。

这让江充和他的朋友们失望不已。

一直等了四年,才终于又等到了一个机会。

只是巧妙的利用了一下公孙柔的性格,就让这个傻蛋真的跳了进来,来这长水乡,与一个寒门士子争锋。

可惜,这个傻蛋不知道,这个寒门士子,可是……

皇帝看重的啊!

当他跳进来的那一刻,当他出现在甲亭之中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暴怒的皇帝,一定饶不了他!

江充就不信了!

公孙贺,还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孙子深陷牢狱之中不成?

他一定会出手!

而当他出手的刹那,天罗地网,也将从天而降。

想要这位丞相去死的,可不只是他。

事实上,江充很清楚。

他只能算是一个小卒子,一个冲锋陷阵的小人物。

被人操纵着,身不由己的前行。

但无所谓……

江充心甘情愿,给那些大人物当棋子,为他们冲锋陷阵,充当马前卒。

因为……

公孙贺不死,等太子登基,死的就是他了!

在当朝太子刘据的仇恨名单列表上,他江充一定是排在极为靠前的位置的。

甚至于,这位太子恐怕宁愿宽恕那些曾经造谣诽谤和诋毁中伤他的宦官,也不会放过他江充!

谁叫他曾为了爬上去,得罪这位太子太多。做了太多让他恶心难受的事情!

而想要对付太子,丞相公孙贺就不得不除。

不然,谁动的了太子?

谁又敢动这位太子?

……………………………………

甲亭之中,黄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狰狞。

公孙柔面对着数百士子的包围,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江寄为何还不来?”公孙柔捏着拳头,心里面有些发慌。

若江寄再不来,自己恐怕只能灰溜溜的带人离开。

而只要自己灰溜溜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抱头而走。

那么……

一切都将反转!

他将成为一个企图陷害国家秀才,干预朝堂政事的小人。

“父亲一定会抽死我的……”公孙柔闭着眼睛,身子战栗。

他很清楚,一旦被他爹知道,自己非但没有遵照他的意思来这甲亭服软、认错。

还惹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一定会被他爹绑起来,挂在家里的凉亭下,抽上三天三夜!

“黄公说我,盗黄恢公的《春秋二十八义》又说我偷黄府的算盘、珠算口诀……”张越步步紧逼着:“再三催问,黄公却拿不出证据……”

他转身,看着满场的士子,微笑着道:“这都是诸君所共睹的事情,还请君等为在下作证!”

陈越兄弟立刻就高声道:“我等愿给张君作证!确实如此!”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

数百士子的声音,熙熙攘攘,汇聚在一起,却如雷霆一般。

公孙柔的忍耐,几乎达到了极限。

“江寄!!!”他开始怀疑,自己被人阴了。

他回忆起过去数日发生的种种。

先是自己被父亲训了一顿后,被赶出门,赶来南陵要给这个寒门士子请罪、认错。

结果,刚出长安城门,就遇上了江寄。

江寄给他出了利用和胁迫南陵县官吏,拖延派员来甲亭的计策。

打的就是,让这个张子重在面圣之际出丑,然后恶了天子,被驱逐、冷落的主意。

然后,江寄又在昨日,自己焦躁不安的时候,顺势将黄冉推了出来。

又出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

但,现在回过头来,仔细审视一番。

公孙柔却是冷汗直冒。

这江寄素来与他不是一路人,两人之前也没有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有些敌对之势。

毕竟,江寄的叔父江充,是太子据最痛恨的人!

但,他却忽然冒出来,热忱无比的给自己出谋划策,制定了一个个看似完美的方案。

本来,他也有所怀疑。

但后来,得知了这江寄也与张子重有仇,才放下了防备。

然而,现在,他却放了自己鸽子。

“江寄汝安敢欺我?”公孙柔阴沉着脸,就要下令离开。

大不了,想个办法,把事情和责任都推销到黄冉、王大以及那个秦二官身上。

自己充其量,也就丢点面子。

最多,被老爹抽一顿,再被祖父勒令离开长安,去葛绎县里避居几年。

等过了这个风声,自己还能再回长安。

有太子、皇后遮掩、庇护,这点事情,还伤不到他。

等他回京,必定会想办法,向江寄要个说法的。

就在这时,忽然,阵阵马蹄声,从村亭外响起。

十几名身着皂衣,腰系长剑的官吏,策马而来。

当头一人,高举着一枚铜绶,大声说道:“本官长水乡游徼冯珂,因接到举报,有人在甲亭聚众饮酒,特此来查!”

“士民皆当服从本官的谕令,仔细供述是否曾私自聚众饮酒、是否曾偷匿酒类……”

张越抬起头,看向那个官吏,与他的眼神正好对上。

抓私自聚众饮酒,在汉室地方就类似后世的地方派出所,经常突击抓嫖抓赌是一个性质。

属于地方上的一种创收手段。

地方乡亭的游徼、亭长,没得钱花了,就去抓一抓,敲点罚金。

只是……

自儒家兴起以来,士子们聚集,官府素来不管。

文人嘛,凑在一起不喝酒、风流,难道还指望他们忧国忧民不成?

而自己于甲亭讲义,整个南陵县都知道了。

这游徼冯珂,却忽然打着‘检查私自聚众饮酒’的名义来这里。

他想干什么?

张越忽然笑了起来,盯着公孙柔。

正面刚不过,就玩阴的,上公权力?

这纨绔子的智商,超出自己的想象啊!

竹棚之内,刘进忽地站起身来,凝视着这些风风火火赶来的官吏。

他将拳头紧紧的握着,看着公孙柔的眼神,充满了失望、绝望。

“孤的亲戚,就是这样的亲戚?”刘进忽然想要放声大笑。

老师们说的骨肉之盟,就是这样的骨肉之盟吗?

先是栽赃陷害,指鹿为马,狭权势以压人。

现在又开始动用公权力,用官府来弹压。

这样的亲戚,算什么骨肉之盟?

“吾不用也!”刘进的心一片死灰,他低声呢喃,说出了这句他的曾祖父孝景皇帝的名言。

(本章完)

70.第70章 秉公执法?

第70章 秉公执法?

随着冯珂入场,黄冉立刻就兴奋起来。

他马上跑上前去,就像见到亲人一样高喊:“冯游徼!冯游徼!吾乃骊山黄冉,甲亭人张毅盗我父之书,又偷吾父之智,曲世以阿名,请冯游徼立刻缉捕此子,押送水衡都尉衙门!”

王大一家也马上转向冯珂,大声道:“游徼,吾乃甲亭王大,愿为黄公作证!”

蔷夫秦二官,更是一脸微笑,满脸得意的走上前,对冯珂拱手道:“冯兄,吾亦愿为黄公作证!”

这正是他们之前就早就准备好的预案,一个保险。

倘若不能逼迫‘张毅’就戮,那就动用长水乡的官吏,将‘张毅’抓起来,立刻押往水衡都尉衙门大牢。

只要进了上林苑地界,那么,除非天子出手,不然谁都无法救这‘张毅’。

也没有人敢有那个胆子去水衡都尉衙门要人。

当年,一代酷吏咸宣,跋扈至极,无人能制。

但最终,却因为擅闯上林苑之中的官署,而被处死!

这些人的话,也让无数寒门士子,为之心悸。

他们可以反抗、甚至可以无视公孙柔和他身后的丞相祖父。

但,没有人敢反抗汉室官府的威严!

直接对抗官府,等于造反,而造反必定杀全家!

这是百年来无数鲜血沉淀的真理!

汉室对地方和百姓、贵族以及豪强士大夫,拥有着远超后世任何王朝的强大震慑力和威慑力!

自高帝以来,历代天子广迁天下豪强、两千石、游侠、大贾于其帝陵。

谁敢反抗?谁又敢不从?

任你从前如何嚣张,势力又如何庞大,命令一下,就要乖乖从命!

自吴楚七国之乱被平定后,原本还可与中央对抗的诸侯王势力,灰飞烟灭。

于是,连坐拥地方三千里,带甲十余万的诸侯王们,也成为了皇权面前瑟瑟发抖的小猫小狗。

常常,每有诸侯王被问罪,一旦得知罪名被成立。

诸侯王们,立刻就会选择自杀!

元鼎年间,杨可主持告缗,掀起滔天大狱。

无数豪强、富贾,转瞬家破人亡。

但在整个过程之中,那些在后世足可瘫痪地方,让国家束手无策只能低头服软的地方豪强,大商贾们,却连哼哼一声都不敢!

你敢跳?

老刘家就一定敢杀人!

只要农民不起来大规模的起义,只要军队不乱。

刘家根本就不怕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对!

是故,在冯珂手里的铜绶面前,在那十几名官吏面前。

数百士子,竟噤若寒蝉。

连列侯子弟、贵戚之后,也只能闭嘴。

汉室百年积威,就是如此的恐怖!

刘进见此,忍不住走出了竹棚。

正要开口表明身份,制止这些官吏可能的胡作非为。

却听到那冯珂笑道:“本官来此,只是接到举报,有人在甲亭聚众饮酒……”

“既然黄公举报,又有本亭百姓出首,本乡蔷夫作证,那么身为长水乡游徼,身负皇命,本官当按律查问此事……”

说着,他就下马,对着人群问道:“谁是这甲亭的张毅?”

张越闻言,走上前去,拜道:“在下便是……”

他的眼睛余光却在刘进身上。

只要刘进在,他就安全。

所以,他无所顾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这公孙柔耍任何花招,他都不惧。

冯珂先是打量了一下张越,然后问道:“张毅,骊山黄冉向本官举报你盗其家书,你有什么话说吗?”

他直起身子,一副大公无私,刚正不阿的直吏模样,正色的说道:“在回答本官的问题前,本官要告知你,按照汉律:凡受告,分公室告、非公室告。今黄冉检举、王大出首、本乡蔷夫秦二官作证,是故此案为公室告,公室告者,若罪名坐实,不得赎罪,只许以爵抵罪!”

“所以,你需如实上报你的爵位,不可隐瞒,若查实虚报高爵,则当按律严惩!!”

“此外,本官还严正告知你:如最后查实,黄冉为诬告,王大为陷害,秦二官为栽赃,按律,黄冉当腰斩、王大当流三千里,发九原郡戍边,剥夺一切爵位,秦二官当斩!”

“明白了吗?”

张越闻言,几乎都愣住了。

黄冉、王大、秦二官,更是张大了嘴巴。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不是说好的,一旦事有不逮,江公子就会遣官吏来此,强行逮捕这‘张毅’,立刻送去水衡都尉衙门的吗?

但现在,这是什么回事?

这个一脸秉公执法模样的游徼是怎么回事?

公孙柔听了,眼前一黑,脚步都有些踉跄了。

他就算是个白痴,现在也知道了。

自己被人挖坑了!

这是一个陷阱!

目的就是让自己跳进来,然后,顺理成章的将事情从私人恩怨,变成陷害、诬陷。

诬陷在汉律之中是重罪!

一旦被坐实,就算他爹是太仆,也救不了他!

张越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既然眼前这游徼看上去似乎想要秉公办事?

那也好。

他微微恭身拜道:“多谢游徼相告,在下如正告游徼:在下张毅,字子重,先父张范,曾用为长水校尉文书,爵在官大夫,亡兄张安,按律继业为大夫,在下次之,以为不更之爵……”

这是秦汉两代国家体制最鲜明的特征——身份爵位递降制度。

除诸侯王、列侯以外,其他所有人的爵位,将世代递降。

父亲是六级,长子就会变成五级,其他儿子统统四级,如此代代递减,直至庶民为止。

就连诸侯王、列侯们的庶子,也不得不面临爵位世代递降的局面。

一个最为明显的证据,就是汉光武刘秀的家族。

阿秀哥的曾太祖父就是长沙定王刘发的儿子春陵节候刘买,从刘买开始递降,到了秀哥儿,就变成了农民。

从皇室成员,到普通编户齐民的庶民,五代人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个转变。

正是这个制度的存在,使得汉室的贵族、勋臣阶级的替换速度非常快。

从元光至今,国家的权贵统治集团就换了好几次血了。

能留在那个舞台上的人,不是刘家的亲戚,就一定是有手腕,有能力的人才。

报完自己的爵位,张越就再拜道:“至于黄冉、王大、秦二官等人的举报,确实是诬告无疑,在下有着充分的证据和人证,并且完全不惧任何对质!”

冯珂听完,转身看向黄冉等人,问道:“尔等可愿与之对质?”

“作为游徼,本官依律,严正告知尔等:若坐实诬告、陷害,按律,首犯当腰斩,胁从当处死刑、流放、徒刑等不等刑罚!”

“若尔等现在撤回检举,可以从宽,尔等当想明白,然后回答本官的问题!”

从头到尾,这位游徼都严格遵循了朝廷的制度,国家的法律。

哪怕廷尉卿至此,也挑不出半分错。

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生疑。

什么时候,基层官员的素质,能有这么高了?

不止是黄冉等人,就连张越也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但无所谓,对吗?

张越才懒得去关心,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他只要这个人是在帮自己就可以了。

你还管他打着的主意是什么吗?

黄冉等人,却都是瑟瑟发抖,纷纷望向公孙柔。

“难道这人不是江寄派来的?”公孙柔阴沉着脸,走了出来,对冯珂道:“吾乃丞相之孙,太仆之子,冯游徼,吾公孙柔愿给黄冉等人作证、担保,请游徼立刻逮捕此人,押送水衡都尉衙门受审!”

对方闻言,却忽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只见他拱手道:“公孙公子,在下乃是太常卿下属南陵县长水乡游徼,吃的是朝廷俸禄,受的是天子恩泽,纵然公子乃丞相孙,下官却也不得不秉公执法……”

“这样吧……”冯珂回过头去,对自己的下属挥手说道:“统统带走,带去乡中官邑,马上派人去告知南陵县,通知长安太常卿,丞相府,告知此事!”

说完这句话,他就对公孙柔、黄冉、王大、秦二官以及张越等人颇为绅士的拱手道:“诸君,下官人微言轻,才疏学浅,不能断此案,请诸君随我往乡官邑一行,等待上面派人来审理……”

“诸君请放心,三尺法之下,自有公正,六木之下,从来严明!”

注:汉代官府有‘不教而诛是为虐‘’的传统,官员审案在理论上要先告知双方法律法规,进行普法教育。

只是,到中后期,这个制度基本成为了摆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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