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夜战(下)

韩煊点了点头。

两百多人能潜伏到这里,也差不多了。距离最近的蒙古人营地,只有七八十步而已。这个距离,勉强也够发起突袭。

几名士卒用紧张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沉默了好一阵。

在将士们面前,韩煊尽量保持着镇定自若,但实际上,他比所有人更清楚,这场突袭,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放纵蒙古人横扫野外而困守城池,一定是要输的,但此刻提军夜袭,稍有不慎,更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样的危险,韩煊面临过很多次,但是担负这样的责任,对他来说,此前从未曾有过。

夜色中,风向忽然变化。从东南海面吹来的风,猛烈掀动着蒙古人的帐篷,营地间错落竖立的火把,也猛烈晃动。

风向一变,蒙古人的喧闹呼喝仿佛猛然响了很多,而定海军将士们行进的脚步声便传不到蒙古人的方向。韩煊翻过身,后背靠着斜坡,滑落到下方,对左右的将士道:“运气不错……跟我来,咱们再靠近些。”

少量兵马的突袭掩杀,是过去十数年里,北疆界壕沿线金军与蒙古军最常见的战斗模式。

蒙古人的疆域广阔,部落分布零散,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聚集大军厮杀,长期和金军纠缠的,始终就是边境的几个部落。

而在金军这边,随着界壕驻军渐渐衰颓,吃空饷的军官、不能打仗的老弱残兵越来越多,所以偶有几个英勇的将军,都乐于采用这种小规模战斗攫取战功。虽然他们敌不过蒙古军的主力,杀一批草原上的老弱妇孺请功,也是好的。

韩煊是昌州乌月营的驱军后代,也就是当年辽人的奴婢,按照惯例,凡战必驱为前锋的。故而参与过许多此这样的突袭,单以这方面的经验而论,他足和骆和尚相比。

通常来说,夜袭并不是对付蒙古人的好办法。

或许是因为草原水土,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蒙古人在夜间的视力,普遍比中原人好些。漠南山后一带又多平旷地形,将士若策马逼近,很容易被蒙古人提前发现,若步行,又及不上蒙古人策骑远扬的速度。

但乌月营这种关键的军堡,世代镇戍本地的将士极多,他们熟悉周边地形,遂能寻瑕伺隙,找到潜近伏击的可能。韩煊在昌州,是此道老手,在盖州,依然如此。

韩煊在得到郭宁提拔之前,做了整整二十年的大头兵,半辈子都在军营,今年才骤然被提拔为辽海防御使,执掌一方军政。在郭宁的立场,自然是多方权衡,觉得韩煊的能力和忠诚,都让人放心。

但在韩煊自身看来,他依然是当年那个北疆卒子,实在不觉得自己哪里就有执掌一方的能力。所以他自从驻扎盖州,时时勤勉,其它的公务姑且不提,还按照自家做小卒的习惯,扎扎实实地踏勘盖州左近地形。

这一桩事,可不轻松。几个月里,他但有空闲就东奔西走,几次在山间迷路,几次陷入沼泽,以致狼狈。到最终告一段落,他整个人都黑瘦了一圈。

到如今,论及对每一处山头,每一处沟壑的了解,便是久居此地的之人,也超不过他。就只盖州建安县城周边,从甲字到丁字二十四个大小聚落,他便是闭着眼,也能在周围安稳走几圈。

这样辛苦,是有回报的。

当他对地形的了解达到谙熟的程度,己方兵马如何行动,乃至蒙古军远道而来,会如何布设营地,他也就了然于胸。

两百名勇士,人人持弓负矢,挎刀带剑。为了便于潜伏,每个人都不披甲,而且把武器也用粗布包裹,避免磕碰出声或者反光引起注意。他们半弯着腰,鱼贯跟随在韩煊身后,就如一条麟甲翕张的巨蛇,在草野之间蜿蜒前进。

沟壑两旁,偶有疏林和灌木,大都是空旷的,随着众人前进,时不时响起窸窣响声,是夜行的小兽被惊动了。

行进的路线并非笔直,而是一条斜向的曲线,待众人再度止步的时候,韩煊闻到空气中传来大量牲畜聚集的臭气,还有马匹咀嚼草料时有节奏的细碎声音。

铁灰色的天空下,雪粒仍在洒落,看不清平地上头具体是什么,不过,韩煊满意地向左右点头。

就是这里了,没错。

这是早前丙字第五寨建设时,预留出来养马的一个草甸。而此刻,草甸周围顺理成章地围拢了木杆和绳索,被一个蒙古千户布设了圈马的栅栏。

按照蒙古军的制度,每名骑兵各有所领的马匹,但在大军行动的时候,每个千户都有所谓“兀剌赤”,也就是牧者,负责看管马匹。每逢驻营,各千户的马匹以四五百匹为一群队,交由两个兀剌赤及其下属看管。

兀剌赤大都手持鸡心铁挝,以当鞭锤,而其下属的牧奴都持皮鞭,群马望之而畏。

每日晚间驻营,兀剌赤从各百夫长、十夫长管下收拢马匹,环立于千夫长帐前清点,待清点无误,再引入专门的牲畜栏。

这会儿,众人就身处这个牲畜栏的后方,距离蒙古人聚集笑闹的营地反倒远了些。但这正好,蒙古人的可怕,倒是多一半在马上,己方从马匹入手,正合取胜的要诀。

韩煊将一面铁盾牢牢系在左臂,左右握紧长刀一抖,把松松裹缠的布匹荡开。随即持刀一点左右几个亲信偏将:

“肖壮威,你带二十人,进入左面坡地林间,尽量散开队列。待我杀入营里,你们把准备好的火把全都点上,然后尽情投掷纵火,以壮声势。”

“遵命。”

“王青山,你也带二十人,趁着此地扰乱,潜至寨子以南,尽量散开队列。寨子里的,乃是蒙古军主将哲别所部。他们不动,伱也不动,他们若动,你立即点起松明火把,尽情投掷纵火,以牵制敌人。”

“是。”

“其余众人随我斫营,厮杀之外,也要催马冲撞,点火焚烧。事前学过那两句契丹语,都牢牢记住了,到时候人人大喊,莫要停歇。”

“遵命!”

“这场杀,只要扰乱蒙古军,让他们挟裹的契丹人一哄而散,不作纠缠。厮杀起后一个更点,所有人立即撤退。王歹儿你带十个人,先去外围,负责收拢马匹接应,两个更点之内,无论各部是否取齐,都回盖州复命。”

“遵命!”

几名偏将领命各去。

估算着他们各自就位,其余众将士凑到避风处,点起火把,一一分发。

待到就绪,韩煊大喝一声:“随我来。”

他翻身发力,踏着沟壑边缘凹凸不平的土石,猛向上窜。

既然将要厮杀,将士们的情绪无不亢奋,最后应诺的声音越来越大,分发火把的光芒闪动,更没法掩饰。

当韩煊将要登上平地的刹那,有个蒙古兀剌赤发现异样,正一手提着铁挝,一手按着马圈的围栏,站到沟壑旁探看。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韩煊吐气开声,甩动左手的铁盾牌,砸在那兀剌赤的脸上。

只听嘭地一声闷响,那蒙古人牙齿噗噗乱飞,半边嘴脸都凹陷下去了。

蒙古人骤然剧痛,张嘴要喊,却因为下颚的骨骼碎裂,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韩煊加紧登上平地,挥刀横扫,便切断了他的脖颈。

更多将士从韩煊身后猛窜出来。有些人一齐用力,将围栏推倒;有些人拿着事前蘸了火油的毡毯往马匹身上一扔,旋即点火引燃;更多人紧随在韩煊身后,大步向前,见人就杀。

百余人疯狂砍杀,转眼就突入军营,所到之处,血雨飞溅。

厮杀的间隙,所有人又用半生不熟的契丹语大喊:“契丹人不杀契丹人!只杀黑鞑子,不杀契丹人!”

老实说,下颚碎裂这件事,主要是想到了沙特队的门将……另外,有点想看巴西队的比赛,怎办?要不要开闹钟呢?

(本章完)

第480章 乱战(上)

阿布尔向人夸赞忽噶的力气时,摔跤竞赛仍在继续。

纳敏夫的精力不如同伴,他叫了一个契丹战奴过来擦拭刀枪,自家选了一处靠近篝火的位置,拿了毡毯铺地,脑袋靠住猎犬的后背,再把毡毯的一角覆盖到自己脸上,很快就入睡了。

这一支蒙古军,月半之前从草原出发,十数日前抵达北京路,又马不停蹄杀入辽东。这会儿不管是谁,都面目肮脏,浑身酸臭。他们的毡毯,平时是叠放在马鞍底下的,所以又有汗味、血腥味乃至屎尿臭味和牲畜的膻味混杂在一处,常人接近,必然掩鼻作呕。

但蒙古人们早都适应。他们素日在草原放牧迁徙,许多人从出生到成年都不洗澡,头发都结块打绺了,也不在意,何况只是眼前的些少辛苦?

不过,疲惫总是难免。而蒙古人坚韧耐战的特性,也来自于他们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随时都能抓紧休息。所以就在纳敏夫发出鼾声的同时,好多骑士也都睡了过去。

突然,猎犬起身,狺狺狂吠。

纳敏夫从睡眠中猛醒,单手按地一滚,举目四顾,就看到了营地西面、北面、南面同时腾起的火光和烟雾,听到了越来越接近的喊杀声。他觉得心脏猛跳,仿佛时间都一下子停顿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敌人夜袭,要厮杀了!你们几个快去牵马!其他的人,把弓矢都拿起来!”

他对身边众人嚷道,随即向身边的契丹战奴踢了一脚:“快把我的弓矢和铁矛拿来!”

契丹战奴约莫是饿得发慌,所以手软脚软,被纳敏夫一脚踢得踉跄,手脚并用往篝火方向去。

纳敏夫顾不上等他,提着手里剔骨的短刀,向西面杀声最盛处急奔。

那里是兀剌赤们养马的地方,马群一旦躁动,这乱子可就闹大了!

他的判断没错,敌人还真是冲着马群去了。

他才奔出十几步,前方上百的马匹狂呼嘶鸣,践踏而过,还有人在马上连连催动,拿着起火的毡毯、草捆到处乱扔。

这阴沉沉的天气,雪粒子将落未落,要点起大火不易,可烟气总是难免。深夜里头,烟雾缭绕,纳敏夫的一只眼睛被刀伤过,眼睑撕裂了不能闭合,这会儿被烟气一熏,顿时泪水长流,昏昏沉沉。

他把短刀紧紧握在手里,快步向前急冲,想去拢住尚未奔逃的马匹,却只听得蹄声隆隆,从他左右不断飞掠而过。

有个那可儿大呼小叫,紧随在纳敏夫身后,却遭斜刺里的骑士一刀砍中。

刀锋随着马匹奔驰的势头,何等猛烈,这一刀下去,那可儿的半边身体都被剖开了,他惨呼一声,滚倒在地,脏腑都从肋侧的巨大伤口流淌出来。

所有人太分散了,这样下去,只有愈来愈乱!

纳敏夫大叫:“到我这里来!所有人结队,一起往……”

他想说,快去马圈,但敌人根本就是有预谋地施烟放火,烟雾熏入他的喉咙,呛得他连声咳嗽,下半截话硬是没法说完整。

他竭力瞪大另一只眼,继续向前奔了两步。骤然间又有一骑斜刺里冲到,马背上的骑士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只用双腿控着无鞍马过来,挥刀就砍。

长刀如电而落,纳敏夫不及闪避,双手握住短刀刀柄硬格一下。锵然大响之下,他的短刀几乎崩断,而剧烈的冲击力下压,使他的手腕、肩膀同时剧痛,不得不单膝跪地。

就在跪地的刹那,那持刀盾的骑士纵马而过,又有几骑从他左右奔驰过去,马匹上的骑士全都挟弓带箭,耀武扬威,乱冲乱撞。

纳敏夫瞪着那刀盾骑士的背影,估摸了一下方向,用力将短刀投掷出手。夜深雾重,也不知是否杀伤了敌人。

待到两手空空,他又有些发愣。

明摆着,马圈已经完蛋了,敌人根本就是算好了从那里来!今日里负责哨探的骑队竟然如此疏忽,一个个的都该杀头!

可是不去马圈,又该怎么办?娘的,我的千夫长在哪里?这会儿不是应该赶紧吹起号角,聚众抵挡么?

正这么想着,浑厚的吹角声,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

纳敏夫转怒为喜:好,好,各个千夫长预备反击了!

哲别所部的几个千夫长,都是成吉思汗新进提拔起来的勇猛年轻人,且都是在成吉思汗为脱里汗击败,退走班朱尼河时,有着共饮河水的经历。

这种有根脚的年轻人,立功的机会很多,提升的速度也快,但经验确实不如纳敏夫这样的老战士丰富。

不过,猝然遇敌到现在,也不过就是纳敏夫奔出数十步的时间,他们做出反应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接下去就是干脆利落的厮杀,要把胆敢挑衅的敌人撕扯成碎片!

纳敏夫转身就往回跑,打算在营地里汇合自家的千夫长。

运气倒是不错,跑了没几步,正撞上猎犬汪汪乱叫。纳敏夫的那个契丹战奴,一手提着弓箭,一手提着铁矛,跟着猎犬赶来。

纳敏夫夸赞了他两句,把武器都拿在手里,又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让你做我的扎剌兀!”

所谓“扎剌兀”,就是体己奴隶的意思。纳敏夫原来的体己奴隶钱不花在山东战死以后,这个名额一直空着,算是纳敏夫这个百夫长,能给战奴的最大提拔。

契丹人连连点头,又站到纳敏夫身后。

纳敏夫待要再呼喝别人,忽然觉得营地间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有点古怪。

不,不对,那不是喊杀声,是在叫唤那些契丹人!

他们是在说,只杀蒙古人,不杀契丹人,这是挑拨!

纳敏夫不会说汉话,也不会女真语,所以在战场上听到汉儿和女真人的呐喊,都只是意义不明的狂呼乱喊。但契丹语倒是和蒙古语颇有接近之处,纳敏夫是能勉强听懂的。

他立刻揪住眼前的契丹战奴,大声喝道:“让契丹人都坐地不动!此时坐地不动的,事后都有重赏!”

那契丹战奴连连点头,深吸了口气,待要呼喊。

就在这时候,两人同时看见阿布尔挥着刀,把一个试图逃走的契丹人砍翻在地。

“凡是投敌的契丹人,都要死!”

阿布尔大声喊着,奔向不远处许多人轰然逃散的契丹营地,而忽噶等部下也都跟着,还把手中长刀乱舞。他们的动作,激起了许多蒙古人的同步反应,好些人甚至喊道:“契丹人不可靠,先杀了他们,再杀敌人!”

坏事了!

纳敏夫心头一凉。

随着战争规模的不断扩大,受蒙古人驱使的附从部落越来越多。成吉思汗此番南下,动用了高昌回鹘和汪古等多个附从部落的兵马,还从木华黎手中调动了契丹和汉儿的新附军。

对这些附从部落,蒙古人视之一如犬马。但该怎么管理他们,是有其独特讲究的。

纳敏夫手下的部众,很多都来自成吉思汗讨伐夏国时逼降的附从部落,故而对此很有心得。他知道,有的时候,须得施加极度的恐惧和高压;有的时候,又必须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有一点盼头。

这就像驯狗一样,皮鞭和肉骨头,不可或缺。

哲别做的就很好。因为他本人就是蒙古赤乌泰部的附从部落出身,所以天然就懂得其中的奥妙。他在逼迫契丹人互相厮杀之后,立即从胜利者当中选拔百夫长,授予特殊的荣耀,这是安抚,也是诱引。可现在……

眼前这些契丹人,终究只是临时纠合的队伍,他们本来都是定海军的部落民,按照定海军的吩咐在各个村寨居住的,他们投靠蒙古人才一两天,刚刚被煽动起了心里的野蛮劲头,却并没有心服,也没有忠诚可言!

当他们的旧主发出召唤,我们可以威吓,可以拉拢,但唯独不能表现出对他们的怀疑。

可阿布尔这个蠢货,竟然就放手杀人?他是杀人杀多了,脑子糊了!这会让契丹人崩溃的!

如果契丹人全都逃散,这损失可比几百匹马要大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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