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兵甲(下)

转眼工夫,好几处营地都是一片混乱,堆放攻城器械的场地固然是袭击的主要目标,但也没有哪一处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北京路诸将帅统领的精锐本部们,能够竭力保持各处大营的稳定。但数万大军绵延十数里的营地同时遭袭,对将士们带来的动摇情绪不是短时间能够恢复的。

不少人在火光中四处奔走着,惊恐呼叫,明明天色已经开始放亮,他们又受困于翻卷的黑烟,而奔走过程中,他们又时不时撞上开始撤退的定海军小股精锐,转眼间死伤惨重,引起更大的混乱。

定海军的将士们已经把随身的引火罐全都用完了。有些人在激烈的厮杀中,甚至把箭矢也都用完,好在这些都是挑选出的精锐,依靠乱军中夺取的兵器,且战且退,还偶尔利用混乱突袭粮仓或某部的中军,取得了更大的战果。

不过,终究天色快要大亮。

无论黑军、还是渤海军、契丹军,能做到各部统帅的,都是能征惯战的老手,也大都战场经验十分丰富,每个人手里或多或少掌握着能够用于关键时刻的精锐。

在一片混乱中,这些出外的精锐们陆陆续续盯上了那些奔跑在明暗光影间的矫健身影,于是双方展开了反复的伏击、追杀和纠缠。

在这时候,定海军的死伤开始不断增多,带着刘然一行人深入敌营的那个年轻都将就已经战死了。刘然和几个同伴和自家队伍失散,遭到一批骑兵的猛追。

他们在乱哄哄的营地间奋力奔跑,身后时不时的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有好几次箭矢从他们的身边掠过,射在帐幕或者搭建营垒的木头上,打得木屑纷飞,而后头追兵愤怒的吼叫声几乎就在刘然的后脖颈响起。

“差点射中了老子!”这时候还有将士大声挑衅。

刘然本想停步还射一箭两箭,这时候只能揪着同伴的腿,将他猛地拽进一片营帐,然后在帐内不少敌兵的惊呼声中,挥刀割破营帐的后部,冲了出来。

“小心些!”他大声叫道:“往前头冲,那里有马!我们尽量多抢几匹马!”

“你们先走!”

一个同伴还身张弓搭箭,射中一个策马冲进帐篷里的敌人。箭矢在不到丈许的距离上正正地命中,一下子射穿了铁甲,连箭羽都几乎完全没入胸膛。

那个追兵胸前喷血,双手在空中乱抓,很快把半边营帐都带垮了。帐幕和支架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而后继的追兵则毫不犹豫地踏过帐幕,继续追击。

前头那名射箭的同伴也被帐篷的蒙布遮住了,他立即丢下弓矢,将头顶上的布料挥开。可这点耽搁已经足以使黑军骑兵追到近处。

只见长刀一挥,这将士的头颅便高高飞起,鲜血在半空中绽出了一朵朵血花。

他的死也没有引起己方同伴们稍稍驻足。

所有的定海军将士们仍在前头狂奔,只有一名跑在最后的牌子头向后看了眼,沉声喝道:“林老三死了!他的老娘和一家人,该我们照顾!”

好几人同时喊了声:“记住了!”

还有人牵了临时夺取的战马,在前头拨马兜转,一迭连声嚷道:“上马!上马!上马!”

战场上的死伤从来都难免,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并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感伤。何况他们不仅是袍泽战友,也是邻居,甚至有些人还彼此登堂入室,为子女缔下过亲事。这就使得每个战死者的同伴普遍暴躁而冷静。

暴躁,是因为将士之间的情谊非同寻常,而冷静,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死者必定得到哀荣,而死者的家人血裔也一定会在同伴们手里得到照顾。

今日这一场,能在如此大范围的敌营里制造出这样的混乱,足够那些附从军的高层丢尽脸面。

与此同时,这些执行渗透扰乱任务的定海军将士,只要能够回到直沽寨,等待他们的必定是重赏,不止包括更好的前途,也包括实实在在的,所有人都看重的田地和各种经济利益。

抱着这样的期待,所有人逃跑得格外利落。

而营地外围,早就等候多时的定海军接应轻骑,也开始策马往来奔驰,营造出巨大的声势。每一处定海军轻骑的行东,都代表一个负责扰乱和突袭的小队开始抵达外围汇合。

每一队汇合后,立即撤退,没有人试图坚持更久。

他们已经给敌人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再试图造成更多的战果,只会给那些反应过来的敌军造成合围机会,最后只能被恼羞成怒的敌人砍成肉酱……在出发之前,几名军将早都反复吩咐过了,就做到眼前这个程度,最好不过。

所有人都确定,接下去敌人必定发起狂乱的攻势。而这样的攻势,这样恼羞成怒的敌人,看起来有多么凶悍可怕,实际上就有多么的愚蠢,当他们满脑子都被围攻直沽寨占据以后,己方必定赢来胜利。

胜利与否,尚未可知。但定海军将士对围城一方进攻节奏的估计,一点都没有错。

动用数万人三面合围直沽寨的北京路将帅们,普遍因为这场突袭的损失而震惊。震惊之后,是愤怒,而在愤怒之后,则是害怕和羞恼。

虽然大汗授他们以攻打城池的全权,但绝不代表他们的一系列行动都能脱离蒙古人的视线。就在军营里面,好几位蒙古那颜都亲眼看着呢!

费了那么大工夫制造的攻城器械,如果就这样被完全摧毁;摆开这么大阵势的连营,如果就被定海军将士这样来去自如……那诸将绝对逃不脱大汗的叱骂!

在定海军将士退去后不久,多个连绵的营地仿佛一处处巨大的蚁巢,吐出一片片黑压压的士兵。士兵如潮水般前进,淹没了直沽寨周边广袤而少起伏的盐碱地。

在黑色的潮水中间,一面面旗帜飘扬,在旗帜下面是密集的士兵,还有同样密集的、大量的投石车、攻城锤、云梯车等器械。无论人,马,还是器械,数量都多到望不到边际。随着传令兵不断在军阵中穿梭着,传递着各家主帅的命令,对直沽寨的大规模进攻爆发了。

巨大的声势震撼了直沽寨,甚至使得河道里的水面都微微颤动。而飞扬的尘土,就如被潮水卷起的、层层叠叠的水汽。

这种滔滔如浪潮的攻势,本身就挟带着巨大的威慑力,身处其中的每个人,几乎都被这种威慑力煽动起来,仿佛自己从此成为了这种巨大力量的一员,能够把一切敌对摧毁,再也无往而不利。

只有极少数的将校能够在此时保持冷静,比如一贯敢于冲锋在前的黑军首领。

石天应立马于阵后,观战良久,长长地吐了口气:“咱们摆出这副冲昏了头的模样,定海军想来不会放过吧?嘿,郭宁拿着扼守中都命脉的直沽寨为诱饵,而成吉思汗拿着我们这数万附从军为诱饵……也不知,是谁下得本钱更大些呢?”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几名随同的将校全都愕然。

“郡王何出此言?”

今天感觉好多了,走上了恢复的快车道!:)

(本章完)

第525章 诱饵(上)

将校们待要问个明白,黑军的副帅薛塔剌海挥了挥手,让他们全都退下。

而石天应默然片刻,沉声道:“咱们自家的精锐甲兵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薛塔剌海狞笑两声:“郡王你放心,大汗有大汗的计划。咱们也有咱们的手段!”

他这么说来,皆因眼前局势确实是成吉思汗专门为郭宁准备的。或者说,整个中都路的局势,一直就是成吉思汗和郭宁两方在不断对弈推演的结果。

成吉思汗最初的作战目标,就只中都本身。这显然是希望效法此前压制夏国兴中府的故技,通过对大金国都的压制,不断榨出这个国家的油水。

但随着哲别在辽东战死,山东的定海军成了蒙古人的生死大敌。成吉思汗本人乃至北京路诸多附从军在中都一切行动的目的,就成了围点打援,试图以中都路的各项军事行动诱出定海军主力,然后一鼓歼灭。

蒙古军的核心力量,在于草原上的九十五个千户,在于自幼熟悉骑射,而能疾如飚至、劲如山压的蒙古人本部。蒙古军的战斗力、机动性和灵活多变的战术,全都维系在这九十五个蒙古千户上。

外人以为草原上可供征召的人力无穷无尽,其实真正的好手一旦折损,甚难弥补。而这些千户的兵力损失,又关联到大蒙古国建立以后,作为核心的尼伦蒙古和迭儿列勤蒙古诸部,再到外围塔塔儿、篾儿乞、斡亦剌等部落之间层层套叠的、微妙的平衡。

所以,成吉思汗给予了北京路诸将帅最大限度的行动自由,希望这些附从军给中都的金军造成沉重压力,使中都朝廷摇摇欲坠的时候,定海军的主力不得不投身战场作出应对。以逸待劳的蒙古军主力也就有了一举摧破敌人的机会。

相应的,定海军也是如此。定海军的骨干,始终都是从北疆溃退到河北各地的老卒,这些老卒也一样是死一个少一个,短时间内几乎难以复制。

所以郭宁在战斗中,总是尽量用小规模的偏师牵制和吸引敌人,而将主力用于关键时刻的一击。某种角度来说,这也延续了女真人以坚甲重骑为核心,在战场上强攻猛打,一锤定音的战斗风格。

当这两名统帅彼此敌对,战场局势便如石天应所见,

在这个层面上的战斗规模和声势再大,双方都没有出尽全力,而只是试探性的交手。一方攻一方守,或者反之,不断的消耗,对峙,便如猎狗互相撕咬,诱饵血肉飞溅。而谁胜谁负在此时并不太重要,甚至让石天应有些困倦。

他很清楚,重要的是引出猎人。

而真正的猎人只有两个,两个猎人都把对方当作猎物,所以始终潜伏在暗处,以待对方率先暴起。

石天应确信,郭宁的耐心一定比不上成吉思汗。

这无关郭宁的性格或是战法,而是因为定海军的力量终究有限。

考虑到他们的力量在过去一年的迅速膨胀,定海军对山东、辽东的控制并不稳固;石天应猜测,整个定海军拥有的兵力大概也就三五万人,而这三五万人里能够自如调动的,不会超过半数。他们已经露面的力量,更只有直沽寨里的数千人。

面对这数千人的,却是当年大金国东北、西北两个招讨司崩溃之后,陆续退入北京路而被各路豪强收编的雄兵;那是数以万计、极限动员几乎超过十万的军队!光是摆在直沽寨周边的,就有将近五万人!

如此庞大的兵力规模,可以强行掩过一切弱点。任凭直沽寨守军花样百出,随便他们怎么去烧毁攻城器械,就算定海军精锐到一个能打十个,这一仗北京路诸将帅也赢定了。

哪怕用人命堆,他们也必定能夺下直沽寨。

然后,难题就到了郭宁手里。

终究定海军还是大金的臣子,石天应不信郭宁能眼看着蒙古大汗往大金的国都一层层地勒紧绞索。而在此之前,北京路诸将帅还能尽数歼灭直沽寨的守军,让那郭宁痛彻心扉。

或许在成吉思汗眼里,北京路诸将帅仅仅是拿来吸引定海军主力的诱饵,但石天应自己并不觉得。他相信己方的力量不止能够拿下直沽寨,也足以底定中都路的战局。

在他看来,黑军不仅是诱饵,更是猎犬。而且还是猎犬里头最矫健、最凶恶的那一种。靠黑军的力量,至少能够逼出对方的猎人,甚至能够撕咬猎人的咽喉!

石天应只需要知道对方的猎人在哪里。

如果换个角度去考虑,直沽寨里这些兵马,都是精锐。而这支部队之所以反复挑衅,反复地纠缠恶斗,目的就是吸引己方的注意力,使己方难辨虚实,掩护定海军主力的行动。那么,定海军的主力究竟潜伏于何处?

直沽寨里?

海上的某一支船队里?

定海军也真是好耐心。潞水通道已经被阻断五天了,中都城里的粮秣物资供给随时都会出现紧张,而物资一旦紧缺,那些高官贵胄们必然会闹出种种鬼祟,使得看起来稳固不摇的中都城陷入动荡。

可定海军的主力直到此刻,居然连影子都不出现。

明明他们是守方,应该急着打通通道,急着为中都解困才对!嘿,可见他们对朝廷的忠诚也有限的很!

说来也是有趣,真要是定海军一直都不出现,蒙古军也就全程潜伏屏息以待。难道我石天应就一直执掌大军,拿下直沽寨?再之后,挟裹重兵一鼓作气攻下通州,拿下中都?真要这么做成了,也能称得上威震天下了吧?如果控制北京和中都两地在手,焉知我不能做个石敬瑭?

石天应摇了摇头,正要继续盘算,忽然心中一动。

己方以数万大军布阵,在西起通州,东抵直沽寨的二百余里潞水通道沿线,可谓密不透风。直沽寨的定海军纵然竭力对抗,也只能滋扰而无力正面硬撼。

可这样的布阵真的就没有一点破绽?

此前定海军两次在辽东的战事,都离不开定海军庞大的海运船队支持。所以石天应等诸将的兵力分布,也都针对这一优势而展开。

己方控扼潞水沿线之后,定海军若由海上来,己方凭借庞大兵力以陆制海,足以提前占据主动,让他们难以立足。就算一时厮杀不利,也能层层堵截,耗竭敌军的兵力,进而在某一时刻重新夺取优势。

哪怕到了最恶劣的情况,终究还有蒙古军本部这个后手。

但……

如果定海军不由海上来呢?

“负责南面窝子口一带的,是渤海军的攸兴哥。今日他可有军报传来?”

这句话来的突兀,薛塔剌海顿时猜到关键:“郡王你是担心,那定海军从陆路赶来厮杀?”

这几天大概每天能咳半面盆的痰,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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