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袭杀(下)

这样精准的箭矢,自然是哲别射出的。

先前短短片刻,他率部向谷口冲锋了三次。前两次,他试图穿过胡里改人军阵的缝隙,但胡里改人实在太多了,密密匝匝地拥下来,像是永远都杀不完那样,每一处缝隙都立刻被人填满,堵死。

两次冲锋之后,哲别身边还有战马的蒙古人只剩下了百余。没有战马的人,都死了。

第三次,哲别选择了一处靠着坡地的崎岖地带,打算利用敌人步卒调动缓慢的弱点,不顾一切地强闯出外。

这已经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他们在夜色中冲锋的时候,连续有战马在碎石间失蹄翻滚,连带着骑士坠马,然后被密集的马蹄当场踏死。哪怕是骑术最出色的蒙古人,能够在马匹奔驰过程中换马,可以站在马身上射箭,也没法保证人和马在这么崎岖的地形中安全移动。

这个突击的位置选的很对,哲别全力搏杀,很快就把阻挡在前头的胡里改人杀退。

但在溃退的胡里改人身后出现的,是蒲速烈勐带着的定海军本部。那些人的精锐程度,或许比韩煊带来夜袭的骑士稍差些,但也差不太多。

毫无疑问,那都是精兵!

在夜色中,他们整齐的队列像是一排排的密林,他们闪烁寒光的铁甲和兵器,像是猛兽的爪牙。而他们高亢的呐喊声更显示出极高的士气。

最前方几名蒙古骑兵尚有士气,于是狂喊着向前冲。他们早就抱定了用性命来突出敌军阵列的决心,不管不顾向前,连人带马撞入敌方的队列。可转眼之后,他们都化作了飞溅的鲜血和坠地的尸体,敌人的队列只微微撼动。

或许是因为蒙古骑兵的数量太少,几乎不可能发起后继一波又一波的猛攻了。所以,抵住这两下冲撞,也就不再算什么压力。

哲别策马往来,不断张弓搭箭,射杀敌阵中的勇士。他还想再冲一冲,可他身后的骑士们纷纷勒马。许多人都明白,换作其它时候,仗还有得打,但现在这局面,真的不行了!

有些人不顾哲别的呼唤,开始转身向后,自顾自地向着黑暗处奔逃。更多的人面目呆滞,被茫然无措和绝望的情绪控制住了。

当哲别最终被几面涌来的敌人逼退时,他身边的那可儿也都战死。

但他本人竟似全然不被沮丧情绪影响,依然呼喝着聚拢同伴。待到稍稍甩开胡里改人的追击,他纵身下马,指着高处的林地说:“都下马!我们攀爬岩石,从那处坡地上人少的地方……”

然而来不及了,后方的黄头女真也到,包围已经完全形成。在这深夜时分,就算是有星光月色,站在垓心处四望,仍然觉得周围的火光璀璨炫目,令人难以逼视。

再勇猛、再坚韧的蒙古人,这会儿也都面色如土。

过去几年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像是宰杀猪羊一样地对待敌人。此番突入辽东,跟随的又是成吉思汗麾下赫赫有名的勇将哲别,本该一场接一场胜利的。谁能想到,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当将士们陷入绝望的时候,哲别身边一下子安静了。于是他便听到,山谷外的旷野里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响。

那是百数十人一队的骑兵从驻跸山的后方蜂拥而至。听声音,大约也就三五队,数量并不多,但声势一如草原上合围猎物的狼群,也足够牵扯住哲别散在外界的策应人马了。

这种分散奔驰以造成千军万马声势的骑战之法,本是蒙古人的特长,辽东的定海军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多半是那个曾在肇州与蒙古人缠斗的契丹骑将萧摩勒。

看来,敌人已然全力以赴。所谓辽海防御司下属的将校,全都到了。却不知那定海军的主帅郭宁,现在何处。

哲别叹了口气。

我奉大汗的命令,率军突入东北,牵制定海军的力量。可惜前后才十来天功夫,就打了这样的败仗。定海军究竟是怎么个应对法子,这支突然崛起的军队究竟有什么独特的长处,还没能试探出来呢。

其实今晚的指挥并无疏漏,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盖州的定海军本不该如此强盛。为什么定海军的调动能如此迅速,如此全无征兆,哲别实在是想不明白。此前多曾听闻定海军的骁勇善战,但此刻看来,这种快速调动兵力的能力,才是值得特别注意的。

哲别觉得,在成吉思汗麾下的勇士里头,自己算得精明强干。虽然远不如大汗的睿智,也未必压得过木华黎、速不台等人,却总比一般的粗猛之人强些。

如果我都难免吃亏,那日后作战,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上头吃亏哪!

想到这里,哲别环顾左右,想找一名同伴,让他想办法藉着自己的掩护,逃亡山林中去。

可已经晚了。

那么多的敌人,正层层叠叠地围拢上来。

哲别觉得有些遗憾。当年降伏于成吉思汗之后,本希望为大汗建立许多功勋,还答应为大汗找到许多匹与“察罕忽失文末骊”等同的名马。

可惜,怕是没机会了。

可惜,看不到大汗的威令及于大地的尽头,看不到蒙古人成为一切人中最尊贵者了。

哲别把身后背负的箭囊拿到跟前,数了数。

还剩下二十几支箭。

长生天在上,我今日必死。让我每射必中一个金人的勇士,让我死得无愧于哲别之名吧!

此时哲别和几名同伴被堵在一段狭窄的沟壑中央,两头都是如火潮般的大军。他藉着松明火把的光芒,集中了全部的精气神,站稳脚步。

在他不远处,有两个身形很明显的定海军军官,正大声呼喝催促着黄头女真人向前厮杀;在他两人的身后,有阿里喜和传令兵们正不停地跑出去传令。

哲别稍稍凝神,一箭飞去,射翻一人。

另一名军官立即丢下手里的松明火把,高声咆哮着催促进攻。

但这一点点光线的变化,在哲别的眼力和射术之前,并无意义。

哲别屏息凝神,再度施射。顽羊角弓猛烈震颤,又一支重箭飞出,射中那个军官的胸口,使他仰天倒地。

哲别遗憾地吐了口气,原想继续射咽喉的,但他方才冲杀数次,腰、肩和臂膀都受了伤。每次发力开弓,几个伤处同时剧痛淌血,还是影响了他的精准度。

好在另一头的胡里改人冲到近处了,三十步内,只要哲别还有一口气在,他的箭矢就不可能偏离目标。

哲别吐气开声,连环施射。箭矢一支支地从他手中飞出,好像箭簇和尾羽相连,连成一道道银白色的线。

银线所到之处,敌人连连倒地,但更多的人怀着杀死蒙古大将,立下大功的期盼,前仆后继地猛冲上来。

哲别听到身后哗哗的脚步声响,有衰草碎石四溅。他猛然回身,用拇指勾着弓弦,另一手去抓取箭矢,却抓了个空。

随即,他就见眼前刀光闪过。登时额头热血狂涌,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原来真正致人死命的伤势,并无痛楚。哲别忽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觉得整个人变得很轻,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杀死哲别的黄头女真少年,快活地大喊起来。

在他们后头,郑锐仰躺在地面。

他便是哲别第二箭施射之人。虽在感觉到不对的时候急闪身体,但箭矢依然洞穿了他的札甲,切开了他的戎袍,又在胸前扎了个半寸深的伤口。

这会儿,他顾不得伤口鲜血直冒,挣扎着仰身,看了看前头众人或者欢呼,或者剿杀蒙古军余部的场景。他又看了看不远处僵卧的完颜鲁奇,咧了咧嘴,仰躺着不动了。

(本章完)

第489章 余波(上)

将士们的欢呼如潮水般响起:“赢了!赢了!杀败蒙古军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山谷以外和右侧面坡地高处,按照哲别吩咐掩护和接应的蒙古骑兵开始大哭。很多人用刀剑划破自己的胸膛和脸,然后向定海军发起猛攻。

这种猛攻毫无希望可言,也不能持久。片刻之后,喊杀声完全平息下来。

人们开始听清楚驻跸山四周战场上伤者的呻吟声,精神高度亢奋的胡里改人和黄头女真人还在不停地斩杀受伤的蒙古人,顺便也杀死受了重伤,看起来没法救治的同伴。

一边杀人,他们一边剥取衣服,收集武器甲胄,所经过的地方,留下的尸体很多都被剥的干净。

哲别的脑袋被砍了下来,由那个黄头女真少年捧着,献给坐镇后方的韩煊。

少年走近的时候,陪在韩煊身旁的王歹儿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看李云。

原来这少年他是认得的,当日在合厮罕关,他和李云受蛮部追杀,以至于不得不主动从山崖滚落的时候,这少年就是围攻王歹儿的野人之一。当时那股蛮狠劲头,让王歹儿很是狼狈。

倒不曾想,前后没隔多久吧,这少年就成了杀敌立功的好手?得亏李云有这样的手段!

少年和其他黄头女真一样的相貌,但模仿着汉儿的模样扎了发髻,穿着一身定海军士卒所着的灰色戎服。当他走近的时候,排列在韩煊两侧的定海军甲士们,带着森然有序的气势,让他有一点害怕,脚步也慢了一拍。

但甲士们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有人为他叫好。这让他的脸上简直要放出光来,他带着骄傲与自豪夹杂的神情,把首级再举得更高些。

定海军对这些黄头女真的控制,缘于今年年中。

这半年时间里,定海军已经完全证明了自身的实力。在这些野蛮部落眼中,女真人已经是强大的征服者,蒙古人比女真人更强大。但汉儿们组建的定海军,不止强大,而且友善、富裕、慷慨。

当这样一个势力愿意接纳黄头女真,将他们纳为一体的时候,谁会拒绝呢?偶尔有一些想不明白道理,意图在定海军中保持独立性,想利用定海军的力量充实自身的部落,早就被李云解决了。

拿着汉儿千百年来与人争斗的韬略,去算计这些未开化的野人,简直不要太轻松。短短数月,黄头女真诸多部落就被肃清了数次,而剩下的,都是已经深深钦服于汉家衣冠制度的。

此时此刻,看这少年的神情,他毫无疑问也是其中一员。

少年走近的时候,韩煊起身迎了上去。

他没走几步,李云忽然跟上前,扶住他的右臂,稍稍用力:“怎么样?”

韩煊微微颔首:”放心。”

他从突袭到撤退连续厮杀,身上受了好几处伤,退入驻跸山的山谷前,又遭蒙古人的神射手发出重箭,擦过侧肋。虽说伤势不重,也经过了紧急的包扎上药,但皮开肉绽总免不了的。这会儿失血过多,虽然强打精神,脸色却已惨白。

顿了顿,韩煊向李云笑道:“这一次,多亏了你们几位,待收兵庆功,我请你们喝酒。”

李云哈哈一笑,韩煊又道:“不过,蒙古军的大部犹在,咱们不能多喝,一人一杯怎样?”

“好,那就一人一杯。”

韩煊在定海军的武人当中,算得上是前十名的大将。因他还担任着辽海防御使的职务,在六位兵马总管里头排名虽不靠前,但权柄却很吃重。

定海军扩张太快了,这些大将多半都没有独当一面的经历,所以早前蒙古人突然来袭,组建没多久的辽海防御司里固然人心惶惶,就连诸将本身,也难免有些信心不足。

谁能想到,这么快就打了胜仗呢?

这其中,固然有李云、蒲速烈勐和萧摩勒等将紧急支援的功劳,但韩煊以重将的身份亲自发起突袭,又引得哲别追击,才是真正的关键。他冒着最大的风险,立下最大的功劳。

韩煊验看了哲别的首级,命令将之传阅全军。

那少年乐呵呵地看着这情形,却不料韩煊忽然道:“你叫什么?一百匹绢帛,回到盖州城里就给!今日之战,人人有功,我会让中军官向郭宣使禀报……伱也有份!”

在黄头女真人的眼里,李云已经是地位极高的大人物了,韩煊的地位比李云似乎还要高。

那有点超过他的想象范围,所以乍听韩煊和颜悦色地问话,他完全反应不过来,就这么愣愣地站着。

李云在旁道:“这是昂吉尔。他的父亲是乌鲁古部族的分支族长阿不沙。”

“昂吉尔?”

韩煊看了看少年格外泛黄的头发,笑道:“这名字,是黄鸭的意思么?”

少年重重点头,用不怎么利索的汉话嚷道:“我是黄鸭!大的!”

簇拥在韩煊身旁的将士们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人人都笑,好几个军官叫道:“杀死了哲别!”

四周一片喧闹,上千人用汉话、女真语、或者东北某些冷门的族语齐声欢呼:“杀死了哲别!”

军官们又喊:“大黄鸭杀死了哲别!”

数千人齐声跟上:“大黄鸭杀死了哲别!昂吉尔杀死了哲别!”

这些胡里改人或者黄头女真人,在投靠定海军之前,已经彼此像野兽一样厮杀了许多年。他们拥有的只是野蛮,依赖的只是野蛮,所以伤了不会叫一声疼,死了就当是睡觉。在战斗中他们什么也得不到,但却以为这就是一切。

但此时此刻,月光照耀下,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从战斗中得到了格外的喜悦。

数千人举着手中的刀剑枪戈,一齐呼叫着一个名字。这名字来自于他们中的一员,于是这等荣耀也使他们感同身受,格外地欢快起来。

夜深人静时分,这些将士们在驻跸山的欢呼传得很远,相隔十几里地都可以听到。

盖州城里,一些民居受到惊动,很多房舍里纷纷点亮起火烛,引起一阵阵骚动。旋即城上守军敲动梆子,连声道:“韩总管打了胜仗!咱们定海军打赢了蒙古人!”

于是百姓们又渐渐安定。

远离城池和聚落的野地里,许多契丹人逃出了蒙古军营地,却又不知该去哪里,只佝偻着身子,往林地和灌木遮掩的阴暗处乱奔乱走。

忽然听到了战胜的欢呼,有人倒在地上,踢腿弹腾着哭了起来。

有人疑惑:“那哲别可是成吉思汗帐下的勇将!那人的射术和勇猛,咱们都见过的!他怎么会输?怎么会死?我看,先等一等,等到明天早上再打探一下……”

更多人奔走相告:“蒙古人败了!败了!既然败了就要退兵!你明白吗?蒙古人要逃跑!”

越来越多的人紧紧抓着手里的短刀或木棍,格格地咬牙:“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还想跑吗!”

金史地理志记载,昂吉泺,又名鸳鸯泺。昂吉在蒙古语里是鸳鸯的意思,昂吉泺就是现在张北县的安固里淖尔。但在满语里头,anggir是黄鸭的意思,读音和蒙古是差不多的。满洲源流考里说,满洲语野鸭之大而色黄者,旧作昂吉。

所以,昂吉尔就是大黄鸭没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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