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敬神

在这冰冷的清晨庭院之中。

琥珀再一次见到了郭守缺。

他背对着琥珀,还残存着中年的模样,正在旁若无人的低声哼唱着什么。

在褪去上衣之后,上身已然赤裸。后背精壮的肌肉展露在清晨的天光之下,那是充沛生命所带来的活力。

但是,在那看似健康的肤色之下,涌动的确实灰黑的色彩。异常的肌理和肺腑在那一具躯壳之下搏动着,散发非人的气息。

就这样,郭守缺挽起裤脚,一步步向前,跨入齐腰深的水中,一直到冰冷的湖水淹没了腹部,他抬起双手,舀起冰冷的水滴,撒在自己的面目和身躯之上。

仔细的清洗着自己的身体。

最后,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明明是背对着自己,可是琥珀却能够感觉到……那个人在微笑,正在无比满足,无比感激的微笑着。

琥珀静静的伫立在远处,许久,直到郭守缺再度睁开眼瞳,才好奇的发问,“你在做什么?”

郭守缺低下头,端详着荡漾的湖水,许久,平静的回应:“敬神。”

敬神。

一个恶魔一样的老人,在如此庄严和郑重的,祭拜神灵。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加突兀和滑稽的事情了。

琥珀嗤笑:“你竟然会期待这世上存在的那几位神明对你降下垂怜?”

“琥珀,东夏人所敬畏的,并不是那种有形的东西——因为有形必朽,不可长存。”

郭守缺撩起湖水,清洗着双臂和泛起丝丝斑白的长发,表情宁静的简直不像是他自己,轻声述说,“真正自亘古延续而来的,唯有不可揣测的天意。

我由衷的对它,表示欣喜与感激。”

他说:“因为它回应我了。”

这样说话的时候,郭守缺就露出了笑容,就好像是……得到了幸福那样。

无比的安宁。

十四岁那一年开始,每天早上五点钟之前起床,沐浴更衣,虔心祈祷,并对那高妙而神秘的命运,由衷的献上感激。

这样虔诚的礼敬,不曾有过一日的间断。

今天依旧在钻研厨艺,今天依旧在进步,真是太好了!

纵然坎坷和艰难,可在漫长的人生之中,郭守缺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一秒钟。

哪怕众叛亲离,哪怕沉疴不愈,哪怕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够感觉到灵魂里传来的刺痛,可这样人生,实在是太幸福了!

久违的,郭守缺感受到……心潮澎湃!

自从一百六十岁之后,再没有如此迫不及待的渴望!

想要去蹂躏自己的对手。

彻底的将她击溃,夺取胜利,洒下阴影,赠与嘲笑和伤痕,收获挫败的神情和憎恨的眼神……她会痛苦吗?她会不甘吗?她难道还能够保持自信吗?还能够拥有那样坚定到令人嫉妒的眼神吗?还能够露出那种宛如圣灵一样无暇的笑容吗?

只是想到这一点,郭守缺就兴奋的不可自抑!

如是祈祷着,他的神情就越发的庄严殊胜。

宛如圣灵。

琥珀端详着他虔诚的样子,只感觉到一阵荒谬:“郭守缺,你竟然会祈祷自己的胜利吗?”

“不,我在祈祷,太阳快些升起。”

郭守缺幸福的微笑着,抬起手,指向了天空。

“看啊,琥珀。”

他说,“我的神回应我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就在天穹之上,有庞大的日轮缓缓升起。那一团烈光在暴虐的回旋之中跳出了地平线的引力,渐渐的上升,一点点的,占据天和地的主轴。

可是,依旧慢的让人心生厌弃,让人等之不及。

快点吧,太阳啊!

请你,照耀我吧!

洒下你怜悯的阳光,照耀我,照耀我老朽的残躯,去见证这所剩无几的美好时光——你是如此的短暂,离去时那么迅速,到来时又何妨匆忙?

在湖水之中,那祈祷的男人眯起眼睛,沐浴着天空中落下的阳光。

大笑。

快乐的唱起了歌来!

仿佛得闻妙谛真解,有枯萎的莲花在池中悄然盛开,纯白的花瓣招展,馥郁而贪婪的芬芳扩散,萦绕万丈红尘。

当黑暗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再度开启的时候,槐诗觉得自己在一步步的走进地狱。

扑面而来的并不是寒风,双目所见的更是与以前无二的景象,一步步向前迈出时所感受到的乃是和平常一样镇定的心情。

可是却难以压制那样不安的预兆,也无法想象,赛场之上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敌人。

就连正午的烈日都在渐渐失去温度。

越是向下,就越是能够感受到这一种深入骨髓异常感。

当最后的大门开启之后,凝固的空气和场景便展露在眼前。

一片寂静的看台之中没有人说话,哪怕几乎快要坐满,所有人或是神情阴沉,或是一片不安,只有隐约的哼唱从赛场之中传来。

“好慢啊,怀纸小姐。”

郭守缺耸肩,摊开手:“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

愕然中,槐诗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这么老的梗,只想叹息:“老人就不要勉强自己跟上潮流了好么,大家下次一起上网冲浪吧。”

台上的郭守缺微笑着,镇定自若,毫无任何凶戾的气息。

慈眉善目,如此安详。

宛如看破世间的高僧那样,无欲无求,只有那一双眼睛中的黑暗越发浓厚,像是洞破一切伪装。

看向槐诗。

最后,看向了他手中巨大的材料箱。

几乎放平了之后依旧如此巨大,竖起来的话恐怕就有一整个人那么高。

“看起来,带了不少东西啊,需要我帮忙搬运一下么?”

“不必了,老胳膊老腿儿了,闪了多不好啊。”

槐诗跨上台阶,一步步的,向着郭守缺走出,放下了手中的箱子。

回过头看向台下的时候,就看到琥珀平静的眼瞳,还有厨魔们或是厌恶或是不快,或是充满期待的复杂神情。

郭守缺满意的颔首,“看啊,大家都很期待,不要让他们久等。”

“不,我觉得他们只是期待你的败亡而已。”

怀纸小姐微微一笑,抬头,看向了高台之上:“今天那里没有人吗?”

“我不喜欢有人站在太高的地方评头论足,所以,就让他们坐的靠下一点……两位使者都是善于倾听意见的人,从善如流。”

郭守缺回头,看了一眼赛场之下的两位公卿。

一个面色如土,一个神情铁青。

但没有个人发出反对的声音。

“可以宣布开始了。”

郭守缺体贴的提醒道。

面色如土的那个哆嗦了一下,张口,结结巴巴的开始重新吟诵那些没人会在意的条令。脸色铁青的那个敲响了旁边的钟。

这一副驯服如狗的姿态,让槐诗忍不住怀疑:这老头儿跋扈成这种样子……难道早餐的时候给他们做了肉饼吃?

但不论如何,在钟声的清脆的声音里,在上皇的使者见证之下……最后的厨魔对决就这样毫无排场的开始了。

“我们谁先来?”

槐诗问道,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买了饮料剩下的瀛洲硬币,抛了抛,提议道:“要猜硬币么?”

“好啊。”

郭守缺点头,笑容依旧和煦,没有丝毫的反对。

“我要花。”他说。

“那我要字吧。”

槐诗想了一下,抬起手,随意的将手中的硬币抛出。

近乎凝固的时光里,只有硬币缓缓向上升腾,穿过了两人的视线,爬升到了顶峰,悬停了一瞬,在空气中映照出一丝微弱的铁光,向下坠落。

依旧如此的令人焦躁。

在那缓慢的翻转里,向下坠落。

直到清脆的一声迸发,迅速的旋转和嗡嗡声中,震动的硬币在桌面上恢复了平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桌子上的结果。

只有槐诗,凝视着郭守缺的眼睛。

不解。

自始至终,这个老家伙都好像没有动手的想法,就好像……放任一样,不曾有任何举动。

当结果出现的时候,反而眉开眼笑,表露出发自内心的欢欣。

哪怕最后赢的是槐诗!

硬币上面的那一面,是字……

槐诗低头,看着硬币所浮现出的结果,哪怕是已经占据了先手,却无法感受到任何的轻松。

“真好啊,怀纸小姐,我为你感到高兴,你不会在回合没有开始的时候就被击溃……”郭守缺鼓掌,愉快的大笑出声:“果然,运气站在我这一边啊!”

那样得意的神采,实在是让人怒火中烧。

“没必要再一开始就破坏对手的对决体验吧,郭老前辈。”槐诗抬起眼睛看过去:“你应该知道,如果要比对线的话,我倒是比厨艺要更有信心一些。”

“诚然如此,怀纸小姐实在是劲敌呀。”

郭守缺由衷的感慨:“不过,刚刚可是老朽发自肺腑的话啊,我可是十分想要见到怀纸小姐作为对手在赛场上活跃的影子呢!宛如传说中来自金宫的女武神那样刚毅又艳丽的姿态,实在是,令人心折!”

话虽然这么说,但很可惜,槐诗一个字儿都不信。

进入比赛状态的郭守缺有多么卑鄙和下流他可是早已经有所体会,怎么可能着了他的道?哪怕是这老东西下一瞬间拿出拿自己的脸P图P出来的裸照,槐诗的内心都不会有任何波动和诧异。

节操这种东西,实在不是人人都有。

但是工作,还是得继续。

槐诗拧开矿泉水的瓶子,将一桶又一桶巨大的纯净水,倒进了锅里,打开了火,然后在材料箱里翻了翻,找出了一个被几层过滤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随意的抛入了锅里,盖上了盖子。

“这是……要炖汤么?”郭守缺挑起眉头,怪笑:“消耗战这就开始了吗?无所谓,三个小时,五个小时,哪怕是一天一夜我也会等你的,怀纸小姐,老朽的内心对你可是一片火热呀!”

“别想多,只不过是对接下来会用的食材进行预处理而已。”

槐诗瞥了他一眼:“接下来才是这一回合要用的食材。”

材料箱终于打开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探入其中所附带的水箱里。从其中取出的,乃是一尾活蹦乱跳的……

“龙河豚!?”

有人愕然失声,反复端详着那一条河豚身上酷似鳞片的斑纹,还有那熟悉的气息。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坐在最后面那个神情阴沉的地狱厨魔。

怀纸素子第一轮厨魔对决的对手,来自边境·黄泉比良坂,百年老店‘三途’的主厨大将——深津庆!

同时,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够拿出龙河豚的男人……

“看我干什么?”

深津抬起那一张苍白的面孔,漠然的反问:“我早就看那老家伙不爽了,不行吗?”

这话确实有道理。

如果他眼眶上没有紫色的淤青的话,那就显的更真实了。

早起九点钟开始干活儿,两更完毕~

(本章完)

第688章 他好像一条狗啊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简单来说,昨天晚上,深津庆被敲门的声音吵醒,推开门之后发现了月光下的绝色美人在对自己露出温柔的微笑。

然后他就把门关上了。

对于深津庆来说,那样的笑容无异于恶鬼的狰狞,吓得腿都在打哆嗦,躲在厨房里拿着厨刀瑟瑟发抖。

不知道这个疯女人找上门来究竟干什么。

然后门就被拆了。

怀纸小姐走进来,友善的同他攀谈,并请自己赠与她龙河豚,如果能够连带着菜谱一起最好。

对此,深津庆只能表示:呵,你他妈的在想屁吃。

接下来就发生了一些大家都很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深津先生在事后表示,就是很后悔,特别后悔……

但最终说服他的不是肢体上的暴力和内心的阴影,而是道别之前的那一句话。

“你难道不想看那个老头儿失败的样子么?”

槐诗低头看着他,对他说:“我想要击败他,明天我就会站在赛场上,但我知道我赢不了——我需要你能够借给我一些力量。”

对于郭守缺的愤恨压倒了对槐诗的抵触。

在犹豫片刻之后,他叹息一声,从保鲜柜里取出了自己原本精心照料的食材,龙河豚之中的异种——专门为决赛所专门准备的‘龙王’。

连带着,铁炮大宴的烹饪方式和技巧。

哪怕全部说出去他都不担心,自己的河豚席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那完美游走在鲜美和剧毒之间的独特口感——这是历代三途主厨只会口耳相传的秘技,也是槐诗绝对学不会的东西。

包括这一点,他也坦然相告。

对此槐诗并不担心,他还有其他的方式能够补足。

但是,在临走之前,他被深津庆喊住了。

“怎么了?”槐诗回头,好奇的问:“还有其他的事情么?至于材料的费用请不用担心,我会全额支付。”

“不,我是想要告诉你一件事而已——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不得不说,哪怕是龙王恐怕也无法击败那个老家伙。他的力量凌驾在你我之上。”

深津庆不快的说道:“想要击败他的话,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我会努力。”槐诗说。

在最后的沉默里,深津庆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右边,告诉槐诗:“如果你依旧不死心的话,我只能跟你说……具志坚住在隔壁。”

他关上了被拆碎的门,回到房间里,过了一会儿,从隔壁听到了自己曾经体验过的喧嚣声响,不由得在梦中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这个世界上有两件事最为让人开心。

第一个是自己看不惯的人倒霉。

第二件事,是有人陪着自己一起倒霉。

竟然能够在同一天晚上一起遇到。

着实是人生之幸……

因此,如今赛场之上,深津庆的右手边,胳膊还打着石膏的乔尼·具志坚神情就变得分外怨念。

而在深津庆左手边,老神在上的恩里科·萨拉盖特毫无压力的抽着烟,同坐轮椅的弗拉基米尔谈笑风生。

反正都已经不做厨魔了,他已经再不看重自己的技术……甚至还十分热情的为槐诗介绍了自己隔壁的厨魔。

机会难得,大家一起。

多么快乐。

就这样,在赛场的最后面,大家快快乐乐的凑够了一整排。

除了大部分都具备着被槐诗暴打和勒索的经历之外,无一例外的是……对郭守缺的厌恶和不快,乃至——恶意。

“可以理解,谁不希望看坏老头儿倒霉呢,你说是吧?”

怀纸小姐热情洋溢的向着应援者们挥手示意,回头向着他看过来:“友情努力和胜利,我可是已经其中有两个咯。郭守缺,你怕不怕?”

“怕,怕得要死,哈哈哈哈哈。”

郭守缺被这一副众志成城的样子逗笑了,随意的挥手:“土鸡瓦狗再多,终究也不成气候——怀纸小姐,你可以开始了。”

槐诗手中,已经切下了第一刀。

砧板和刀锋碰撞的清脆声音里,被誉为龙王的龙河豚骤然抽搐了一下,发出高亢又尖锐的鸣叫。

浑身鼓胀,无数带着金属色彩的骨质尖刺穿刺而出。

但这无法阻挡槐诗继续下刀的动作……

郭守缺的笑容渐渐敛去。

专注端详着怀纸的刀工,眼神就渐渐严肃起来。

并非是惊叹那刀锋的锐利,而是诧异与槐诗技艺之精深,宛如传说中以无厚入有间的事迹那样。

在抑扬顿挫的节奏中,刀锋挥洒出无声的旋律,有闪烁而华丽的刀光跳跃在龙王的肌理之间。

在瀛洲,从来都有大将当面为客人料理的传统。

隔着吧台,客人能够清楚的看清自己的料理是如何在大将的手中完成,一步步的变为口舌之间的美妙精粹。

不止是贴近美食的那种亲近感,同时,也能够从厨艺之中体会到美。

纵然这种技艺的表现带有炫技的成分,但不得不承认……此刻在怀纸素子的手中,只会用来杀生、只会让人恐惧的刀术,竟然变得优美到令人不可置信。

完全,眼花缭乱。

哪怕是郭守缺,都有好几个细节没有看清她究竟是怎么处理的。

更重要的是……

短短的一夜之间,她为何就能如此娴熟、如此迅捷的将龙河豚解体?他可以断定,哪怕是深津庆也绝对无法抵达这样的程度。

只看观众席最后面那一张难以置信的臭脸就知道了。

刀锋划过,鱼肉宛如繁花那样的盛开。

在装饰精美的盘上堆叠成牡丹的形状,呈上前来。宛如薄纸一般透明的鱼肉上闪耀着晶莹的光彩,像是带着水晶一般的外壳那样。

伴随着光线的变化,就流出一阵五光十色的幻彩。

近乎结晶一般纯粹。

清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毒素一样的魅惑和侵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就开始了么?”

“前菜而已,后面的在继续……”槐诗耸肩,“这不是怕你等得无聊么?”

郭守缺从口袋里抽出了筷子筒,拔出了一双象牙筷,引得下面呐喊助威的弗拉基米尔一阵谴责不提——这个男人低头,端详着盘中的佳肴,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啊……”

伸手,夹起了薄薄的一片,放在眼前,隔着近乎透明的鱼肉,竟然能够看到鱼缸之中畅快游动的龙河豚。

它还活着!

哪怕早已经被剖开,剔除了内脏……当依旧宛如无事发生那样,畅快的在水中游动着,早已经沉醉在短暂的迷梦之中。

“不得不说,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令人心神振奋。”

郭守缺张口,将不带有丝毫河豚毒素的鲜美鱼肉放入口中,大口咀嚼,畅享此刻口中扩散的鲜甜和甘美,陶醉的颔首。

味觉炸弹,在这一瞬间爆炸。

“怀纸小姐,只论刺身一道,你已经凌驾于深津庆之上了!”

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哪怕面目之上的胡须和头发在疯狂的生长,而站在地上的双脚纹丝不动,纵然裤管之中无数树木一样的气根在飞快的生长,落地生根,丝丝缕缕的钻破了铁石,刺入泥土之中,迅速扩散。

木质的纹理从他的面孔之上疯狂扩散,恐怖的僵直蔓延在他的躯壳里。

他整个人都在迅速的……木质化!

来自舆岱山的上万种生机中,由槐诗精心所选择的上千种深渊植物所编制而成的生机在他体内恐怖的深度中在旺盛的生长。

扩散。

虚假的生机像是炸弹那样的掀起万丈狂澜,注入了澎湃的活力,同时也在催发着他的老化和衰亡。

只要活着,死亡就无法避免。

而如今,槐诗精心料理出的生机在他的体内,正在无限的将这一进度加快,毕竟这一具苍老躯壳的极限。

直到他的眼眸之中有烈火燃起。

郭守缺微笑,木质化的躯壳骤然崩裂开无数痕迹,从其中有来自深度之下的无明火之火流露而出,扩散。

将体内一切驳杂的生机烧尽。

恢复原状。

而他面前的盘子,早已经被一扫而空!

仍旧嫌弃不足,他抬起眼睛问:“有酒么?”

“稍等片刻。”

随着金灿灿的天妇罗端上来的,乃是一杯温热的清酒,当炼金之火一闪而逝,烧焦的鱼鳍就落入杯中。

刺鼻的腥味中,特殊的鲜活酒香升腾而起。

无色的清酒已经化作了碧绿。

倾尽槐诗昨晚所准备的所有猛毒,汇聚成这一杯近乎瘟疫实体的毒酒,放在了郭守缺的面前。

老人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毒素,萌发了。

他僵硬在原地,五指骤然抽搐,竟然将手中空空荡荡的酒杯捏碎。

紧接着,有一缕可怖的雷光从他口中流露而出,雷光之中的怨恨和愤怒扩散,令整个赛场的空气瞬间焦热,暴虐张狂,即将扩散向四面八方

郭守缺深吸了一口气。

牙齿咬紧——将那一缕逃窜而出的雷光,再度,吞入了腹中。

紧接着,那鼓胀起来的腹部迅速干瘪,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动。

肠胃在抽搐那样,焕发出饥渴的鸣叫。

“好酒!”

郭守缺扬声赞叹,酣畅淋漓的大笑:“实在是开胃!一不留神,竟然让我将肚子里最后一点存货消化光了!”

无数霉斑、菌株、毒素在他的双眸之上浮现又迅速的开败。无穷尽的毒素在他的体内更替循环,竟然无法奈何的了它!

反而像是健胃消食片那样,帮助他消化!

令他的气息变得越发的狰狞……

风卷残云,将天妇罗、寿司乃至其他的一切全部一扫而光,最后饥渴的望向槐诗,还有他手中冒出蒸汽的砂锅。

郭守缺咧嘴,露出白皙又整齐的锋锐牙齿,迫不及待。

“能不能快一点啊,怀纸小姐……”他沙哑的催促:“秀色可并非可餐之物,这一道料理,真正重要的地方,能不能赶快端上来!”

“别着急嘛,米饭才刚刚热。”

槐诗平静的安抚着面前的食客,伸手,按在了砂锅之上,铸造开始——弹指间,有厚重的水蒸气从缝隙和空洞之中喷薄而出,裹挟着难以言喻的诱人香气。

就连台下的深津庆也不由得双手握紧,死死的抓住膝盖,瞪大眼睛。

那究竟是恼怒、惊愕还是妒恨呢?

这一份浓香,竟然凌驾与自己之上!

当锅盖被掀起来的时候,喷薄而出的便是璀璨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瞳。精美的鱼肉在釜中翻涌,独属于河豚的鲜美气息厚重的像是洪流那样,吞没了一切。

郭守缺缓缓的挑起了眉头,似是惊叹。

可槐诗却难掩的不满和遗憾。

终究……还是差一点火候啊。

“还等什么啊?”郭守缺握紧了筷子,饥渴的催促:“快一点,快一点,怀纸小姐,我已经迫不及待!”

“稍等……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槐诗抬手,揭开旁边的罐子,将炖煮多时的鱼骨汤,浇灌在河豚锅之上,瞬息间,那厚重的香甜气息向内收缩,消失无踪。

一切美妙滋味已经尽数浓缩在了锅中。

而如今漂浮在河豚锅之上的,竟然是……酸菜?

没错,那是所有厨魔都能够清晰的分辨出的材料,使用东夏的工艺所炮制而出的腌菜——但令所有人恼怒的却是,这根本就是随便炮制出来的简陋货色!

就好像一个抠脚大汉堂而皇之的闯入了衣冠楚楚的冷餐会里一样。

台下深津庆大怒的咆哮:“你在做什么,怀纸!你只会毁掉这一份料理!”

“闭嘴!”

反驳他的震怒咆哮,竟然是郭守缺。

苍老的男人从呆滞中清醒的瞬间,便抬头,不快的怒斥:“黄口小儿,让你观赏这一场对决已经是了不得的殊荣了,可不要得寸进尺,也休得贻笑大方!”

深津庆愣在原地。

而郭守缺的神情严肃,低头,凝重端详着放在面前的酸菜河豚锅。

“如此浓厚又凶暴的爱意,实在令人吃惊!这不是三途的料理方式……”他轻声感慨:“怀纸小姐,真正创作它的人是谁?”

“你只要知道是一位知名不具的漂亮小姐姐就好了。”

槐诗吹了声口哨,低头看着自己制作出的料理。

满意端详。

这漫长的一夜,他除了在命运之书的记录中反复将来自所有厨魔的记忆全部锻炼掌握之外,尤其着重练习的,就是临时抱佛脚从罗娴那里蹭来的果园秘传爱心菜谱。

虽然对于槐诗竟然专门给别人做饭十分不满,但依旧给予了他十二万分的支持。就在电话里,罗娴手把手,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教导,最终终于成功的习得掌握——这一道女儿怀着的满满爱意和关怀,专门为上了年纪的老父亲所制作而出的佳肴!

“快尝尝,专门为老人家补身体的。”

槐诗伸手,将锅子推过来,迫不及待的欣赏接下来他的模样。

在沉默里,郭守缺慎重的抬起手,夹起一片裹着粘稠汤汁和一片片酸菜的鱼肉,放入了口中。宛如吞下珍宝那样。

感受到无可阻挡的深渊之爱,从口中满溢而出。

咀嚼的声音如此刺耳。

像是刀片在互相碰撞那样。

死寂里,所有人愕然的抬头,盯着郭守缺开阖的嘴唇,便看到从口中缓缓流淌的血腥,乃至脱落的牙齿……

宛如有无形而锋锐的刀斧在口中劈斩那样,毫不保留的热爱化为了杀伤魂灵的恐怖力量,肆虐在他的躯壳之中。

每吞下去一口,都带着淋漓的鲜血,乃至脱落的牙齿。

这就是接受这份爱的代价!

难以想象,究竟是有多么的异常,多么的疯狂,才能够在菜谱中寄托如此沉重的感情呢?

“浓烈到这种程度的爱意……简直已经不是家庭暴力,而是谋杀了啊,怀纸小姐。”

在蹂躏之中,那苍老的厨魔畅快呻吟,裸露的牙床上,锋锐的牙齿再度生长而出:“不过……着实,让人爽快!多少年了,没有从后辈的身上享受过如此热情关怀了!”

“再来!”他说,“再来!”

他端起空碗来,迫不及待的想要伸出筷子,却被槐诗拦了下来。

当老人恼怒的皱眉的时候,便看到槐诗的关切的神情:“光吃菜伤胃啊,要米饭么?”

一碗散发着热意的白米饭,端到了老人的面前。

朴实的米粒折射出晶莹的光彩,热气蒸腾之中,令人垂涎欲滴。

郭守缺接过碗,端起来,吃了一口,当牙齿合拢的瞬间,便不由得瞪大眼睛:“这是……”

在他的口中,甚至不需要咀嚼,哪怕是舌头轻微的按压,那坚实的米粒竟然就自己融化了,变成了香浓的粥,在口中流淌开来。

丝丝难以言喻的甜美和舒畅从心头升起。

整个人都忍不住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变得宁静祥和起来,忍不住徜徉沉醉在这一片温热又浓郁的朴实味道之中。

竟然能够将平平无奇的米饭,制作的如此出彩!

“这究竟,是什么米饭?”

“白米饭啊,不,应该说……是我特制的‘软饭’吧?”槐诗笑着说:“我胃不太好,医生建议我把饭蒸软一点再吃……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很好吃!”

郭守缺的筷子扒拉着米饭,狠狠的吃了一大口,享受的闭上眼睛:“滋味绝佳,令人沉醉,也令人羡慕……真想要天天吃到这样的饭啊。”

就这样,一大口鱼肉,一大口米饭。

郭守缺开始畅快饕餮。

享受着那种令人窒息和绝望的爱,还有着朴实无华又平淡香浓的米饭,两种感觉交错在一处,竟然令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

但很快,一阵浓浓的失落就从心头泛起。

因为那一份爱和那一份朴实交融在一处的时候,所形成的幻梦一般的感受实在让人太过于沉醉。

但是,这一份美妙的滋味又消逝的太快。

就好像隔着窗户匆匆一眼那样。

想要再看,想要再去欣赏,想要永远的去占有……想要……想要得到!

郭守缺的动作骤然停顿了一瞬。

僵硬在原地。

不知不觉,表情已经扭曲。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嫉妒!

嫉妒。

此时此刻,郭守缺,对面前的怀纸素子,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嫉妒。

当这一份羡慕和嫉妒浮现的时候,不论是口中的鱼肉和米饭都无法给他带来任何享受了,反而,越发的令人恼怒。

已经不想再吃下去了……

够了,足够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

他抬头看着锅子里好像没有丝毫减少的菜肴,却感觉到自己太饱了,已经吃不下了,没有任何味道……

但偏偏,停不下来……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卑微?

这难道是喂狗的食粮么?!

懒得凑字数了,两更合并~顺带一提:朵朵这两天进入了叛逆期,不吃狗粮了,想吃肉……简直反了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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