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白头女官望神明(月底求月票)

北方雪原上,冷冽的风卷起粗粝的雪沫子,打在坚硬的城墙上。

“你们久等了。”

听到熟悉的嗓音回荡在耳畔,身为女子的霁月终于再也维持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脱力地扑在赵都安有力的手臂上。

泪珠自纯白的瞳孔中滚滚落下,哽咽着说:

“一年了,我们都以为,您不会回来了。”

一年了么?

赵都安眼中透出些许恍惚,在《飞升图》中,不知岁月,与世隔绝,一场修行,竟已过去一载春秋。

“与我说说,你们这一年的经历。”赵都安抬手,掸去霁月的泪珠。

接下来,两个情绪激动的下属你一嘴,我一嘴,大体说出了他们所知的讯息。

包括赵都安等人消失在黄金大门后,浪十八如何上战场,又退下,霁月又怎么一次次守在天师府门外,最终毅然奔赴北方。

“战争局势如何?陛下……她又如何?”

赵都安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浪十八激动的神色一点点落寞下去。

霁月低声解释道:

“并不乐观,您离开后,整个虞国的兵力陆续投入西平战场,可西域佛门的人,却不知为何出了一大批厉害人物,哪怕总兵力处于劣势,可修行高手层面却超过了朝廷。”

浪十八也苦涩说道:

“当修行高手的数目足够多,寻常的士卒就失去了意义。

哪怕陛下与天师府诸多神官在,可却也只堪堪将敌人拖在西平战场,却无法将其击退。

更糟的是,随着佛门占据西平道的时日越来越长,西域祖庭的力量似乎也侵入了西平,令那些僧兵更为强大。”

他羞愧地低下头:

“属下无能,在战场上被大净上师断了双腿,如今已再无法为您效力。至于最近半年的战况,我们也所知不多,只听说每况愈下,西平防线已是岌岌可危。”

赵都安沉默地听着,心中并不很意外。

他望向西方,视线仿佛洞穿了无数距离,轻声呢喃:

“地藏……”

在得知了玄印乃是地藏转世后,他就明白,西平之战,已不再是凡间军队可以对抗的了。

而得知女帝尚在,他心中悬着的石头一松,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放心,我回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大人……”霁月懵懂地看着他,忽然问:

“张天师他们没和您一起?”

赵都安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一只手掌轻轻地按在浪十八沧桑的额头上。

一朵宛若青云汇聚的莲花笼罩浪十八周身,这位已是残废,沦为废人的昔日北地将领惊愕地感受到,自己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竟刺痛起来。

裤管下,枯萎的小腿血肉飞速充盈,他破损的气海愈合,体内寸断的经脉重新接续。

只是几个呼吸间,浪十八震惊地发现,自己竟恢复了巅峰状态,重回世间武夫境界。

“大人您……”二人震惊无比地望向赵都安,大脑一片空白。

这等手段,已非修行者可为,堪比神迹。

“我先走一步,择日再叙旧。”

赵都安收回手,微微一笑,再次迈步,凭空消失在了城头上。

若非身体的恢复真实无需,二人甚至怀疑方才所见都是幻觉。

浪十八站起身,尝试活动着自己的身躯,而霁月似乎已然明白了什么,蓦地望向雪原尽头的牧北森林,激动地心想:

大人他……成功了……吗?

拒北城内,一名名伤重退下的老兵惊愕地听到城头上,传来激昂的战鼓声。

一名名老兵汇聚在城内,仰头望去,一人惊呼:

“十八统领!十八统领怎么站起来了?!”

在无数道视线中,冰冷的城墙上,一袭红衣旁,浪十八满脸泪水,大笑着疯狂地挥舞鼓锤。

这一日,激昂的战鼓声回荡全城,一扫半年来颓丧,重回巅峰。

……

京城上空。

赵都安的身影凭空出现,俯瞰这座他最熟悉的大城。

他没有选择立即赶往西平,而是想先了解下局势。

一年过去,如今的京城本该是春日,可却一反常态地仍旧一片肃杀,好似仍旧处于冬日。

原本繁华的街道,也因战争的阴云,而格外寂寥。

赵都安皱了皱眉,再次跨出一步,人已出现在皇宫深处,养心殿内,一间御书房外。

皇宫的花园中,也是一片寂色,女官们好似被人为屏退了,都守在殿外,这院子中却显得空空荡荡。

赵都安沉默片刻,抬手推开书房雕花门扇。

御书房内,陈设依旧。

只是在那张铺着黄稠的桌案后方端坐的,却并非熟悉的白衣女帝,而是头戴无翅乌纱,穿着六尚女官一等官袍的莫昭容。

当初,靖王身死,莫愁与神机营率兵剿灭靖王府残党,而后,双方就没再见过。

一年过去,莫愁也回到了宫中,只是相较于当初那个他熟悉的骄傲冷漠的女子,眼前的莫愁已消瘦了太多,也憔悴了太多。

官袍于她已经显得宽大了,便是连那乌纱帽下,黑亮柔滑的长发,也竟添加了一根根白发。

此刻,莫愁失魂落魄地呆坐在桌案后,在她面前,是堆积成山的折子与前线军情汇报。

听到门开的声音,莫愁头也不抬,沙哑着声音道:

“出去。”

顿了顿,见没动静,她近乎吼叫着抬起头:

“我让你们滚出去,没听……”

戛然而止!

莫愁呆呆地看着站在书房门口的那熟悉的身影,整个人如坠梦中,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你……你……”

赵都安眼神复杂道:

“莫昭容,好久不见。是我,我回来了。”

不是梦……莫愁大脑一片空白,继而,她突然如被针扎般猛地站起啦,打翻了手边的砚台,被墨汁迸溅了一身也不顾。

她近乎颤抖地,快步走了近前,死死盯着赵都安的脸。

又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感受着那熟悉无比的眼神,她眼眶中忽然有泪水滑落,愤恨地说:

“你回来做什么?你还回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陛下和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现在回来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莫愁情绪失控!

这一刻,巨大的委屈和悲伤将她本就因长久劳累,濒临崩溃的精神吞没了。

她一边骂,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着赵都安的胸口,好似在发泄着积压在心中整整一年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你失踪后,陛下回宫等了你多少次?一次又一次……多少百姓都盼着你这个平叛大将军再力挽狂澜,可却一次次失望……

整个天下都在传,你已经死了,逃了……李莲英死了,董太师也病倒了,我一个人代陛下稳住后方,我一个人……”

莫愁边哭边说,从一开始的声嘶力竭,到后面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

赵都安轻轻扶着她,感受着胸口衣衫被打湿,他看着莫愁鬓角那一根根本不该出现在她这个年纪的白发,缓缓说道:

“哭够了么,哭够了,就与我说说我离开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

莫愁揉了揉红肿的眼眶,竟当真丢开他的衣袖,踉跄着走回去,跌坐在椅子上,神色恢复了平静:

“你要知道什么?”

她的确成长了太多,哪怕如此的失态,却也可以迅速地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

当年那个跟在女帝身边的贴身宫女,如今也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女宰相”。

“一切。”赵都安说道。

莫愁整理了下心情,冷冷说道:

“当初,你杀死靖王后离开,我们余下的人南下建成道,成功击溃了靖王府残党,靖王世子徐景隆于战场上被炮火射杀,当场殒命。

支持靖王府反贼的沈家试图举家逃亡岭南道,被卫显宗带兵捉拿,我做主废掉了沈家,学着你在淮水的办法,分化了当地家族,留下漕运总督宁则臣掌管建成。

而后石猛率领神机营赶赴西平,我带文臣回京,才得知后面发生的许多事……”

“陛下以神魂归来,与我说了你和张天师去了牧北森林,寻找破局之法的事。

但自你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半点音讯,陛下也不知你们境况如何,是生是死。

后来……陛下某一日说,她察觉到,与你一同前往的那一缕分魂已经魂飞魄散了,陛下……以为……以为你们可能已经死了。”

莫愁深吸口气,控制了下情绪,才继续说道:

“之后,陛下便发狠,举国征兵入西平,连拒北城的兵马都带走了,海供奉也不再守着皇宫,也一并去了西平,临走前,杀了徐简文。

偌大虞国,只留下赵师雄的兵马留在云浮,提防獠人……除此之外,举国迎战。

可……西域的那些僧人不知怎么,一个个如有神助,陛下某次回来与我说,她怀疑是玄印以分身之法,同时降临在许多个僧人身上……

而张天师不在后,陛下独自守着西平,直面玄印和法王,独木难支,整个局势开始崩坏……”

说着说着,她脸上露出凄惨的笑容,她捡起了桌上摊开的一封军书,丢给赵都安:

“这是最新送来的军情,陛下前不久,为挽救局势,率领一批高手杀入西域关塞入口,玉门关。

本想奇袭,却遭遇失败,如今陛下那一支孤军,已陷落在玉门关内,陷入敌人的地盘,而偌大西平,也已节节溃败!”

赵都安抬手,接过那丢来的军书,扫了眼,沉默着抬起头,说道:

“所以,你才屏退宫女,独自在这里黯然神伤?”

莫愁仿佛被激怒了,她冷冷地盯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淌:

“军书中要朝廷派出援兵,解救陛下,可我……我又哪里还有援兵可以派?你告诉我,那里还有援兵?你告诉我……”

赵都安认真地道:

“还有我。”

他很认真地走上前,将那封军书放在桌上,抬起手,在莫愁愣愣的目光中,帮她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

赵都安郑重道:

“我这就去一趟西平。你好好休息一下,与京中群臣,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出书房。

突然,莫愁叫住他,她双手丝丝扶着椅子扶手,带着一丝丝期翼,小心翼翼地,声音沙哑地问:

“你可能将……将陛下……救回?”

赵都安脚步一顿,半只脚跨过门槛,没有回头,忽然问道:

“既然已是春天,为何今年京中如此萧条?”

莫愁下意识地回答:

“陛下说,这一年来天地巨变,气候也紊乱起来,春天迟迟不来……”

“我知道了。”

赵都安一步跨出,人已消失不见,下一刻,他出现在京城上方,万里高空上。

赵都安冷眼环顾四方大地,蓦地朝着南方抬手一抓!

“敕!”

万里之外,春风袭来,风中一尊虚幻的女子神明浮现,赫然乃是此界【春神】!

“去!”赵都安抬手擒拿春神,面无表情,将春神随手丢向京城。

改天换地!

这一日,温暖的春风裹着细密的春雨,温柔地拂过整座京师,城中无数树枝抽出嫩芽,迅速生长为青叶。

一束束桃花绽放枝头,鲜艳的桃花压低了枝头。

无数京城百姓惊愕地纷纷走出家门,震惊地望着生机盎然,无数花草绽放的世界。

赵家。

“娘!花开了!全城的花都开了!”

赵盼儿猛地推开卧房的门,朝着屋内望着刺绣出的大郎画像抹眼泪的尤金花呼喊。

梨花堂。

钱可柔、沈倦、侯人猛三人冲出衙门,望着院子内绽放的大梨树,茫然不已。

皇宫。

莫愁怔怔地扶着书房的门框,望着姹紫嫣红的御花园,细细的雨丝温柔地打湿了乌黑的房檐,打湿了她憔悴的脸庞。

院子外头,一群女官因方才听到书房内传出吼声,急忙一窝蜂冲进来,就看到了莫愁怔怔站在春雨中的一幕。

“莫大姑娘!您莫要淋了雨,染了病该怎么好?”

有女官冲过来,然后怔住,匪夷所思地盯着莫愁的鬓角:

“您……您的头发……”

头发?

莫愁茫然地抬手,摘下了无翅乌纱,这时,另外一名女官捧着一面圆镜递到了她面前。

莫愁清楚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满头秀发乌黑如炭,不掺杂一丝白。

她憔悴的脸庞也迅速红润,血肉充盈,转眼之间,镜中女子已是明眸皓齿,神采如昔。

“赵都安……”

莫愁猛地猜到了什么,眸子中绽放从未有过的光彩,她急忙望向天空!

隐约只见,一道白虹,向西而去!

寥落旧皇城;

宫花一日红。

白头宫女在;

翘首望神明。

(本章完)

第684章 逆转命运的骰子(月底求月票)

赵都安抬手拘来春神,令京城大地回春后,化作一道白虹,径直向西而去。

西平道,落霞坡。

清晨的阳光均匀地洒在这片东高西低的山坡上,一缕缕炊烟从山坡上的一座早已经被战火焚烧,损毁的破败小镇内升起。

小镇最高处,公输天元岔开双腿,坐在一根粗大的炮管上,双目无神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炮管上的血迹。

一年不见,曾经的天才术士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脏兮兮的神官袍上遍布着火焰烧焦的痕迹。

背后那向来形影不离的竹筒早已在战争中丢失不见了,而他胯下的那曾经创造下轰杀靖王战绩的“天元大炮”,也早已伤痕累累。

视线往后移。

在公输天元的背后,到处是断壁残垣的小镇内,散落着一名名战败的伤兵。

溃兵中还能活动的在埋锅造饭,另外一些伤重的,则躺在一个个临时帐篷内,可以看到天师府的神官们穿行其间,进行救治。

偌大的落霞坡,弥漫着绝望与颓败的气息,无论神官还是士卒,脸上都带着麻木。

前些天,虞国女帝发起了一场大反攻,余下的朝廷兵马放弃了全面防守的姿态,而是将分散在各个军队中的高手们聚集起来。

朝廷高手跟随女帝如尖刀,撕开西域人的兵马,直奔玉门关。

而天师府的神官与神机营等精锐则也大举进攻,牵制敌人。

可惜,这场大反攻还是失败了。

非但女帝深陷敌阵,朝廷兵马也被打散,无数溃兵分散奔逃,公输天元所在的天师府队伍与石猛等将领走散了。

一群神官带领着一部分士卒,且战且退,一路死伤无数,在此暂时歇脚。

“五师弟,该吃饭了。”

公输天元走神的之际,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疲倦的声音。

女人穿着满是脏污的神官袍,头发上斜斜插着好几支金钗,行走时脚踝处传来铃铛的响动。

赫然是当初从东海,赶赴西平参战的李无上道。

公输天元麻木地转回头,朝她点了点头,翻身跃下,二人朝着镇子里走去,一路所见,皆是彻底失去了战意的人们。

毫无疑问,失去了女帝这杆旗帜后,军心已彻底崩溃。

若没有天师府的神官们撑着,队伍早已溃散。

惨淡的天光中,两人走到了一段破损、坍塌的,约莫只有一人高的城墙后头。

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地方,挨着墙根,扎起一座帐篷。

帐篷外,一个娇小的身影戴着一只摔破了一半镜片的眼镜,正默默地坐在火堆旁。

金简小脸脏兮兮的,法杖丢在一边,她正攥着一只大铁勺,在火堆上架着的一个破铁锅中搅动着,将锅里煮熟的米粥分别盛在几只陶碗中。

公输天元走过来,沙哑着声音:“二师姐呢?”

金简没吭声,仿佛没听见。

李无上道示意了下小镇更深处的方向。

公输天元望过去,正望见了东方一缕阳光,有些刺目,阳光的阴影中,一名消瘦的女神官走了过来。

她一身淡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上半身挂着一条麻绳,麻绳末端,在腰间拴着一只骨灰盒。

而最醒目的,还是这名女神馆那空空荡荡的两只袖管。

竟是双臂不知被谁人斩去。

“二师姐。”二人恭敬行礼。

玉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头:“吃饭吧。”

“是。”

二人再次应声。

举止之间,玉袖竟好似是这支天师府残余的队伍的唯一领袖般。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金简分别递给两人一人一只大碗,然后捧起第三只,凑到玉袖身旁,跪坐下来,小屁股坐在小腿上,用勺子喂给她吃。

“老四还没醒?”李无上道看向帐篷,问了句。

韩兆在上一场厮杀中,重伤昏迷。

玉袖平静说道:“他若醒了,自会出来。”

公输天元捧着热腾腾的粥碗,看着碗中浓郁的稻米,以及堆满了的干粮肉干,扯出一丝笑容:

“今天这顿怎么这般丰盛?军粮紧缺很久了吧,未免太浪费。”

玉袖喝了一口金简喂到嘴边的粥,没有情绪地说:

“大净上师率领的佛门武僧,算来应该又要追上来了,我巡视了一圈,我们这些人已经失去战意,挡不住下一次袭击。”

公输天元一怔。

李无上道那张诱人的漂亮脸蛋上,也浮现出惨笑:

“所以,这是最后一顿饭?”

玉袖沉默了下,似是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她喃喃道:

“除非我等放弃其余人,独自逃生,否则便是要死在这里了。”

顿了顿,她说道:

“其实有个消息,我没与你们说,前不久京中送来消息,说天师府深处那株大榕树,已经彻底枯萎了。

我其实并不意外,自一年前,师尊与赵都安失踪后,我就有了这预感。

因此起初竭力将师尊失踪的消息压着,直到神官们不断死去,终于再也隐瞒不住,好在那时还有大师兄撑着。”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有些伤感地撑开眼皮,哀婉的目光落在腰间那个骨灰盒上,轻声道:

“后来大师兄也遭了玄印毒手,那时天师府就已经死了,余下的这些神官,只是还存着最后一些盼头,可如今……”

公输天元、李无上道和金简三人低头不语,只是分别望着自己手中的粥碗,一动不动。

仿佛在等待一场宣判。

玉袖轻声道:

“我们这一路,逃了又逃,我有些逃不动了。你们走吧,带着天师府最后的香火,随便去哪里,比如东海千岛。”

金简咬着嘴唇,少女眼镜片后,闪烁泪花:

“师姐……我们一起走。”

她放下粥碗,拿起自己的法杖,深吸口气:

“我能带你们走,我们一起走。”

玉袖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你带不走那么多人,总得有人留下。”

“师姐……”李无上道竟滴答滴答落下泪珠,掉在热腾腾的粥碗中,这一刻,她半点也不像那个妖娆跳脱的“东海女魔头”。

公输天元恶狠狠一扬脖子,将碗中粥吞入肚子,用袖子抹了下嘴角,眼中带着疯狂和坚定:

“我也留下!”

他笑道:

“我当初造天元大炮的时候,还弄了个自爆法阵,本是一时起意,今日却可以动用,给大净那秃驴一点惊喜。”

说着,他又落寞地说道:“只可惜,赵兄看不到了。”

赵都安……

想起这个名字,火旁的四人都沉默了下来。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不止一次地盼望师尊的归来,而整个虞国,则不止一次地企盼着那个曾经无数次上演奇迹的男人归来。

可只有他们这些知情人,才隐约猜到:

只怕,师尊与赵都安一行人,已经死在了北方那片无人可涉足的禁区之内。

这个时候,忽然,远处一名神官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惊慌地喊道:

“不好了,佛门……西域佛门的人又追来了!”

霎时间,整个营地陷入了恐慌中,有人抓起长剑,却迈不开腿,有人想要逃跑,却又下意识地望向了玉袖几人,更有伤员索性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到来。

玉袖闻言,近乎下意识地,她的衣袍下传出嗡嗡声。

共十三把伤痕累累的飞剑在法力操持下,震颤飞出,环绕着她一圈圈转动。

四名神官急忙站起身,走到了旁边城墙忐忑的缺口处。

从这里往西看,视线沿着落霞坡往西,可以看到远处的森林中有一群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战马上,是一名名西域武僧,而为首的一人,更是凌空漂浮着,一身火红的袈裟裹在身上,暴露出半条肌肉分明的臂膀。

大净上师!

曾经刺杀赵都安后,叛逃入西域的大净上师!

“来了。”玉袖语气沧桑地说,自嘲一笑:

“看来,连最后一顿饭的时间,也不愿给我们。”

而后,她不再看向不断朝这里逼近的敌人,也未去号召镇子中的惨兵败将,只是看向金简,又看向李无上道,语气急促:

“我以代掌天师身份,颁布法旨,你等立即离去,保存天师府传承,以图延续,不得耽搁!”

几人动容!

却是一步不退!

这时候,忽然,旁边的帐篷中,韩兆撑着虚弱的,裹着绷带的身体走了出来。

这个混不吝,不怎么正紧的“赌徒”一张脸苍白如纸,气息虚浮,哪怕陷入绝境,脸上竟还是挤出了最后的笑容:

“二师姐,还没到最后的绝境呢。”

旋即,韩兆迎着几个师兄弟的目光,颤颤巍巍,从衣袍内袋中掏出一只十六面骰,他喃喃道:

“这一年来,你们一直不让我用,生怕我手气不好,带来霉运,但我一直心中不服。

我韩兆身为大虞赌圣,虽偶有失手,但正如赌场上没有永远的胜者,那也不该有永远的败者,谁说我的手气就一直那么差?

如今,既已深陷绝境,我天师府一脉将断绝,那甭管你再怎么拦我,这一手,老子也赌定了!”

说完,这位此方世界罕有的,主修“命运”的术士,用最后的力气,奋力将手中的命运之骰狠狠朝天空中掷去!

玉袖、李无上道、公输天元、金简……四人的视线,也不由自主,纷纷投向了那枚朝着天空上不断翻飞的骰子。

骰子升到最高处后,短暂停滞,翻转着坠落大地!

“噗!”的一声,古朴的骰子深深地嵌入泥土。

朝上的一面,赫然是一个猩红的篆字:

“吉!”

命运之神,悄然降临。

“哈哈哈……”

韩兆陡然爆发出畅快的笑声,这个烂赌了一辈子的赌鬼,终于在至关重要的一局中,赢了命运一次。

与此同时,整个落霞坡的惨兵败将,一名名心如死灰的神官们同时听到了万丈高空,传来低沉的爆鸣。

“那是什么?!”

有人惊呼。

所有人都看到了,天穹之上,自京城方向横贯而来的一道粗壮白虹!

白虹贯日!

赵都安疾行于高空,忽心血来潮,速度减慢,神念席卷大地。

他的视线落在落霞坡上,轻咦一声,而后,挥了挥衣袖。

无声无息,远处那正朝着这边冲锋的西域武僧们同时血脉偾张,一个个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已经跨入“半步天人”境界的大净上师下意识撑开浑厚的金钟罩,抵挡下那从天穹降落的伟力。

他竭力抬起头,双眸透出佛光,朝天空上那白虹中望去,而后如遭雷击,心头生出无穷的惊恐与恐惧:

“赵……都……”

最后一个“安”字未等吐出,大净上师便如同眉心中了一箭,定格在半空,而后,他体内传出一节节骨骼爆碎的声音。

再然后,整个人无声无息,被一团炽白的火焰烧成飞灰,魂飞魄散!

山风袭来,吹乱了落霞坡上的炊烟。

无数人近乎本能地,跪伏在地,生出直面神明的敬畏。

赵都安一步出现在城墙旁,看向几名呆立如雕像的老熟人,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最终定格在玉袖那空荡的两只袖管上,微微动容。

“赵……赵都安……是你!”

玉袖呆呆地模样,身旁十三口飞剑跌落于地。

“是我,看来我来的还不算太晚。”

赵都安说道,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腰间的骨灰盒上:

“这是……”

“钟判,死在了玄印手里。”玉袖情绪低落地说道。

赵都安怔了下,脑海中回想起那个骑乘独角马车,背负猩红阔剑,虽然很丑很凶恶,但其实人很好的“小天师”。

他沉默了下,说:“对不起。”

“赵兄……”公输天元这会才回过神来,小胖子颤抖着,视线却在他身后看,似在寻找什么。

金简则干脆扑了过来,拽住他,仰起头,黑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我师尊呢?”

赵都安再次沉默。

金简一点点无力地将手松开,后退了两步,泪水夺眶而出,李无上道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哪怕早已经得知大榕树彻底枯死,心中已有了猜测,但当真正得知答案,仍旧难以平静。

赵都安抿了抿嘴唇,抬手间,玉袖那空荡的袖管中,开始有血肉和骨骼一点点生长出来,很快,两条新的手臂生长出来。

宛若神迹。

“你……你的修为……”玉袖愣住了,仿佛猜到了什么。

赵都安点了点头,问道:“我要去玉门关一趟。”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钟判的仇,我来报。”

说完,他再次化为白虹,消失在天际。

这时候,整个镇子里数千名的士卒与神官才抬起头。

忽然,不知是谁,激动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赵都督……是他,他回来了!”

而后,偌大落霞坡,被无数声欢呼吞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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