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榆溪之战(中)

对河而望,虽然中间只是隔着十几丈,但等于是地狱和天堂的差别,对面是一片杀戮和绝望,而河南岸这边却是老牛慢车的优哉游哉。

“大人,到榆溪河南岸了,您看……我们是否放炮?”

那英俊侍卫作为配合作战的边军带队指挥官,先过来征求沈溪的意见。

沈溪眺望了一下河对岸,暂且不知北岸大明军队的布阵情况,不好直接对着河对岸开炮。

河对岸首先直面的是大明军队,不知道其阵列纵深是多少,一炮过去指不定会炸到谁。

沈溪很想这会儿刘大夏跑到河边,向他摇旗呐喊……向我开炮!

沈溪四下看了看,渡口一带地势较为平坦,但向东西两侧延伸开去,到了六七十丈外便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尤其是东边有一片明显的坡地,比起对面地势高上不少,或者可以探明北岸情况。

沈溪朝张老五打招呼:“你去那边山坡顶端看看,对岸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张老五二话不说,直接带了几个人去高坡那边查明情况。

对岸喊杀声惊天动地。

沈溪心想:“昨天那场战事,跟今天比起来真是小儿科。”

北岸的刘大夏仍旧在方圆阵中指挥调度,阻挡鞑靼人一轮又一轮冲击,但鞑靼骑兵尤其是少部分铁甲骑兵冲击力实在太强,再加上大明官兵这会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渐渐地有些招架不住。

“大人,南岸援军的确来了……但人数太少,如今正在搭建浮桥,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了……”

刘大夏喝问:“人马几何?”

“回大人,看不太清楚,不过看情形只有不到千人。”

刘大夏心中暗恼……好你个朱晖,我带了一万多兵马遭困,命令你出兵救援,结果你就派了不到千人出城?

“大人,援军好似……运了火炮过来!”探马继续汇报,“但不知为什么,并未开炮。”

刘大夏的战马被前面的人流挤着向后退却,在这种密集防守的阵势中,很容易出现士兵间互相践踏导致伤亡的情况。

正混乱间,刘大夏突然意识到什么,火炮、援军、浮桥……

“传令下去,继续向后撤,拿令旗去河岸边,向对岸上下摆动!”

刘大夏把军令传达下去,心头多了几分绝处逢生的“错觉”。这会儿他心中浮现很多画面……佛郎机炮,一里开外就能把草人打散成为满地稻草,把一群禽兽打得血肉模糊,这要是对着鞑靼人的队伍开上几炮,或许真的能绝处逢生。

“沈溪那小子真把火炮送到边关来了?”刘大夏不敢想太多,此时阵型受到鞑靼人的一再压缩,人员显得更为密集,而他接下来的命令,是所有官兵继续压缩防线,尽量往河边靠,两侧分开,形成长而扁的阵势。

这就不再是“方圆阵”了,而是一字长蛇阵,但因形成了防御的梯次,这阵势更接近于“衡轭阵”。

官兵们不明白为何要摆成这样四不像的阵势,因为一旦中间被突破,就会变成首尾不相连的恶劣状况。

况且官兵们被迫退到河岸后,身后已退无可退,有的人甚至被挤下了河,还好靠近河岸地方的水并不太深,但这大冬天的,踩在冰冷的河水中也实在冷得够呛。

刘大夏及时作出变阵,而山坡上的张老五,立即叫人把对岸的实时情况通报沈溪。

此时榆溪河北岸开始有士兵上下摆动小旗,不像是什么旗语,但沈溪却明白是怎么回事。

刘大夏曾经与弘治皇帝一起去校场看过演炮,那次朱佑樘就是用旗子发出开炮的命令,刘大夏是想用这方式通知,他已知道沈溪带了火炮来,及时作出阵势调整,让沈溪自行开炮应对。

“准备!”

沈溪当即把令旗高高举起。

宋书一看这情形赶紧提醒:“大人,对岸可都是我朝兵马,您这样擅自开炮……是要杀头的……”

“调整仰角!”

沈溪不理会宋书聒噪,命令炮手将炮口设为四十五度角,其他暂时顾不上,就是冲着最远的距离放炮。

根据张老五目测的情况,两边河岸相距约十五六丈,刘大夏的中军所部有六七十丈的深度,只要火炮能射出去一百丈远,也就是大约三百余米,那就一定会砸在空地或者是鞑靼人头上。

沈溪手下这群炮手在京城时便接受过正规训练,再加上昨天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战,经受了实战考验,调整起来不慌不忙。

等一切准备好,沈溪把旗子一落:“放!”

“轰轰——”

火炮齐鸣!

十门佛郎机炮几乎是同时发射出炮弹,炮弹在空中发出一股淡黑色的青烟,飞过榆溪河对岸的明军头顶,往远处落下。

“轰隆隆——”

沉闷的爆炸声传来,但效果如何尚不得而知。

一轮跑放完,沈溪没有马上下令开炮,等对面的旗语。

若这一炮落点不错,那刘大夏肯定还会下令开炮。

……

……

榆溪河北岸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

随着大明军队从方圆阵改成衡轭阵,士兵们不太适应这种兵力较为分散的扁平阵型,被鞑靼人接连冲锋几次,阵型再次向河岸挤压,沿途留下一地的尸体。

此时就连刘大夏的帅旗距离交锋的第一线只有一百五十余步。

“轰轰——”

南岸突然传来几声轰鸣,但在这种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中间,声音并不明显。

“轰隆隆——”

随着炮弹落地,前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一阵硝烟弥漫,鞑靼人的骑兵队伍发生一阵混乱……当然这混乱并不是在交锋的第一线,而是在后方,所以前面的鞑靼人依然在进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心生疑惑。

“怎么回事?”

一名大明边军的盾牌兵一边发问一边把手上的盾牌举起来,阻挡从前方射来的密集箭矢。而在盾牌中间,列于第二排的长枪兵举着一丈三尺的长枪(约莫四米左右),使劲向冲过来的鞑靼骑兵捅了过去,把那个正回头观望的鞑靼骑兵给挑下马来,随后其他几个方向各伸出一支枪尖,将那鞑靼骑兵捅死。

刚立了功的长枪兵舒了口气,站定后望了一眼,用一口川音说道:“好像是这些龟儿子的后营,莫非是我朝援军到来?”

既然能让鞑靼人身后出现混乱,那非是有援军不可。

眼下所部已经没有退路,守在河边无异于等死,若是大明援军从敌人后背攻来,那就不仅不用死,而是要反败为胜。

此时又是几个鞑子重骑兵挥舞马刀冲了过来。

“顶住!”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士兵们被激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刘大夏这阵势有个好处,就是最大程度杜绝了士兵的撤退,背水一战的精髓就在于此,身后就是冰冷的河流,面前是敌军,不成功便成仁。

“杀啊!”

大明官兵继续与鞑靼人展开厮杀。

此时刘大夏在马上也感觉到刚才那一轮火炮覆盖的威力,面前的压力骤降许多。

“大人,只射了一轮炮,似乎无以为继。”探马刚刚因为南岸的大明援军放炮而欢欣鼓舞,却因没有后续炮火跟上疑神疑鬼,惶恐不安。

“下令,继续挥动小旗,不要停!”

因为前面的官兵被鞑靼人的骑兵逼迫得太厉害,面向北边的长蛇阵再次向南移动了十几步,刘大夏直接从马上被挤了下来……他到底不是壮年,双腿不那么强而有力,六十多岁的人了,能骑上马上都不容易,夹住马腹谈何容易?

“大人?”几名侍卫连忙冲上前把刘大夏扶起来,刘大夏还想继续骑上马,却因为人群过度拥堵,已经没法爬上去了。

“轰轰——”

预期中的第二轮炮击如期而至。

从第二轮射击开始,中间基本没有太多停滞,一轮炮接着一轮,连续六轮后,才暂时停了下来。

而到了这个时候,榆溪河北岸大多数大明官兵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对面鞑子的攻势已经一再减弱。

佛郎机炮属于“秘密武器”。

因为从未上过战场,很多边军将士只是道听途说,越往西部边境听说的越少,而且见惯了不靠谱的土炮、****,官兵们对于弓弩和手里的长枪、盾牌更加信任,根本就不相信有那么神奇的火炮,只当作笑话听。

虽然敌人后阵爆炸声不绝于耳,但士兵们都当这是大明援军到来,动用了什么神秘武器所致。

六轮火炮下来,鞑靼人的攻势已经从原来的前仆后继连绵不绝,出现了断层。

连无所畏惧的鞑靼人,也在遭遇连续神秘炮火的打击下,因为伤亡惨重而选择了撤退。

“援兵来啦,冲,跟这些龟儿子拼了!”

大明官兵一看鞑靼人撤退,士气爆棚,呐喊着冲了上去。

那些把总和旗官赶紧提醒自己队列里的官兵:“穷寇莫追,防止有诈!”

果然,第一批追上去的官兵中了埋伏,被鞑靼骑兵半道折返掩杀,这个时候鞑靼人的骑兵在远处停了下来,准备组织新的攻势。

就在此时,火炮轰鸣声再次响起。

这次只放了三轮就停下了。

虽然只有三十发炮弹落在鞑靼人的队伍中,但足以让集结起来准备冲锋的鞑靼人留下上百具尸体。

鞑靼骑兵从密集攻击,不得已之下只能分散开来,因为他们发觉了,只要汇集在一起就要挨炮弹,天上密密麻麻落下来的炮弹就连厚实的铁甲都能击穿,更别说是血肉之躯。

“大人,鞑子的气势被压下去了,是否反击?”

刘大夏被挤在人堆中,七晕八素,这种场面他遇到一次就绝对不想再遇到第二次,简直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下令三军,不得追击!”刘大夏想了一下,鞑靼人应该是感受到火炮的威力,准备把阵线拉开。

就算大明有火炮,那也是在河对岸,射程终归有限。

但此时整个大明军队一片混乱,刘大夏的军令已经无法传达下去,各处乱成一团,有部分将士已经自行组织反击,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刘大夏在拥挤中,勉强爬上马背,等他坐稳定睛一望,发觉形势已经超出他的控制。

“赶紧向南岸示意,不得再放炮!”

刘大夏想让手下用旗语命令对岸不得继续放炮,以免伤到自己人,但因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榆溪河北岸的旗语已经无法让对岸的人看清楚。

“轰轰——”

停顿不久的火炮声再度传来,此番却让刘大夏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那些追在前面的大明官兵,有的已经中了弹片倒地,旁边的人只当这是鞑靼人的手段,没有倒下的仍旧不顾一切往前冲。

榆溪河南岸,沈溪举目眺望,河对面兵荒马乱,根本看不清楚状况,不时有士兵从下游浅滩渡过河来。

见沈溪迟疑不动,炮手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把炮击进行下去。

“放了多少炮?”

沈溪问旁边正在帮忙装炮的张老五。

“回大人,加上小的没回来时就放的那一轮,已经有十九轮了。”

“啊!?这么多啊,那停了,如果炸膛可就呜呼哀哉,等对面传令吧……先将浮桥架到对岸去!”

先前只顾忙着开炮,沈溪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其实是接应刘大夏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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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64章 榆溪之战(下)

夜幕终于降临。

榆溪河南岸和北岸可谓天差地别,南岸在没有放炮时显得异常安静,而北岸的喊杀声却惊天动地。

沈溪开始组织架桥。

冬月天的北疆之地,又是夜晚气温急速下降的时候,河水异常冰凉,一些官兵下河后很快就退了回来,因为在刺骨的河水里泡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失去知觉,在站不稳身体的情况下被河水冲走。

“有船只没有?”

沈溪这才发现所带物资严重不足,勉强架起浮桥就算是不错了,人倒是能接过来,但马匹和辎重却很困难。

至于把牛车运到河对岸形成移动炮台用来支持作战的想法,只能在心里想想。

“大人,这兵荒马乱的,加上时值寒冬,眼看河面就要封冻,别说是没船,就算是有船也征调不来。”

那英俊侍卫毕竟在延绥多年,对榆林卫周围的情况异常熟悉。

沈溪点头道:“那继续架桥,最起码要把人送过河去!”他说的是把人送过河,但官兵却清楚是把大明军队从河对岸接出来。

而此时榆溪河北岸的大明军队,却并未有想象中那么狼狈不堪,至少在南岸连续的炮击过后,他们稳住了阵脚,防御更有章法,甚至已经在局部组织反击。

胜利的天平,开始往大明军队一方倾斜。

“大人,鞑靼兵马北撤,此时再不追击,恐将错失良机。”

部将韩兴过来请示刘大夏。

此时刘大夏怕的并不是前面的鞑靼人,因为他知道,此时是最好的追击良机,是否扭转北关颓局在此一举,可要是大军冲到一半,身后再发出几轮炮,那可就事与愿违了。

“大人,下令吧!”

很多将校都过来请命。

刘大夏自语道:“沈溪啊沈溪,老朽今天就把身家性命赌在你身上了,要是这会儿你再放炮,老朽侥幸活着,回去定要找你算账!”

本来刘大夏还想说把沈溪杀了慰藉将士亡魂,可一想,沈溪放炮是职责,不放炮那是审时度势,沈溪又没到河岸这边来,怎知道这会儿该不该放炮?这么一个来营救他脱离危难的大功臣,还要把人家给杀了,这就有点儿太不讲道理了。

最重要的是,刘大夏心想:“就算再死几千将士,也未必顶得上给大明朝廷留个沈溪管用。”

“传令三军,追击!”

刘大夏终于下达最后的反击领命。

随着军令传达下去,榆溪河北岸的喊杀声顿时高涨起来,这把河对岸正坐在马车和牛车上啃干粮的官兵们吓了一大跳。

“沈大人,是否鞑靼人又杀回来了?咱们要不要开炮支援一下?”宋书过来请示。

沈溪站起来跳到牛车上看了看,黑灯瞎火,虽然有月亮,但远了照样看不清楚,根本就不知道北岸的具体情况,但用耳朵仔细听了一下,呐喊声带着兴奋和决绝,丝毫也没有恐惧和绝望的意味。

沈溪摆了摆手,坐到车板上,道:“要真是鞑靼人来攻,没事瞎喊什么?这会儿应该是我军发起反攻了吧。”

“反攻?”不但宋书听了振奋,连旁边张老五以及那年轻侍卫,也都有一种惊喜交加的感觉。

这会儿不想着撤退,居然能反击,那就是说不架桥也能完成差事,不但没有过错,反倒有功劳?

后续情况果然跟沈溪料想的如出一辙,喊杀声由近及远,这足以说明刘大夏正带着兵马向北追击对手,至于战果如何不用想,反正成败与否都帮不上忙。

“千万别懈怠。”沈溪高声提醒,“小心被鞑靼骑兵迂回偷袭!”

宋书笑道:“大人请放心,这会儿鞑靼人正跟刘尚书所部兵马交锋,没时间来管我们!”

“是吗!?”

在头顶明月的照耀下,沈溪霍然站起,右手举到眉前,打量从榆溪河上游冲过来的一群骑兵。

不管是京营兵还是边军将士,一看这情况顿时惊慌失措,今天不是跟着牛车出来“兜风”的吗,怎么会有敌人?

但这并没有出乎沈溪的预料!

鞑靼人两次吃了佛郎机炮的亏,这会儿就算无力再与刘大夏所部交锋,被迫北撤,但也要调集兵马过来把这些个火炮给毁掉。

沈溪下意识地将手上的小旗举起,但随即便醒悟这时候其实令旗已经不管用,反倒会成为别人的活靶子,于是大声喝道:“调转炮头!准备开炮!”

不过这回去无法将十门炮全数调头,因为连成一体的三十辆牛车,需要重新拆卸木杠,再分成三辆一组,结果还没等把炮口转向,鞑靼人的骑兵已经呼喝着冲杀过来。

宋书等京营兵,根本无法与鞑靼骑兵正面抗衡,好在队伍中有边军三百余人,两百多步兵加上近百骑兵,同时刚开始出现的这部分鞑靼骑兵人数不多,一轮拼杀下来,边军竟然占据上风。

但后来,随着西边出现的鞑靼骑兵越来越多,局势变得危急起来。

“轰——”

一门火炮点燃,炮弹脱膛而出,在远处落下炸开。

这一炮不但把冲过来的鞑靼骑兵给吓着了,就连跟随大军向北追杀的刘大夏也是本能地缩了一下头。

“这小子,还真敢开炮?”

随后又是几炮,零零星星,让逐渐回味过来的榆溪河北岸的官兵人人自危。

“不管了,向前冲杀,只要冲出两三里地,就不会再挨炸,告之全军,不得擅退,否则格杀勿论!”

刘大夏不管这火炮到底是什么原因才放的,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会儿就算是拼着牺牲些士兵,也要给鞑靼人一个教训。

正是气势此消彼长的时候,错过这种大好机会,以后几年都未必能碰到。

榆溪河北岸和南岸同时开战,只是情况与之前颠倒过来了,刘大夏部是追击,大致算是顺利,但南岸这边则相对惨烈,从上游过河的鞑靼骑兵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三四百鞑靼骑兵。

这些鞑靼人似乎接受了死命令,就算拼死也要把大明的佛郎机炮毁去。

“大人,不行的话,我掩护您撤退!”那英俊侍卫看形势危急,策马来到牛车前,一边警惕地向四处看,一边急声说道。

作为在场边军的首领,那英俊侍卫丝毫也没有顾及自身安全,首先想到的便是沈溪的安慰。

当然,说是掩护沈溪撤退,但其实不过是提出一起撤的意思,沈溪明白这个道理,但依然觉得这人非常真诚……能分得清主次,知道我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不过,沈溪这会儿确实动了逃走的念头,毕竟想依靠五百散兵游勇,跟四百左右的鞑靼精骑周旋,没一点儿胜算。昨天那些鞑靼骑兵就差点儿让他把小命交待在榆林城外,今天与之相比没有丝毫地形优势可言,牛车上的火炮也无法对四处游走的鞑靼骑兵产生威胁。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沈溪一边指挥放炮,一边用他的方式鼓舞士气,可此时他的声音已经传达不出去。跟着他一起出来的五百多士兵,这会儿已经逃走一百多人,几乎都是京营兵,另外战死一百多,剩下不到三百,全都退守火炮周围,将火炮作为最后的凭靠。

这招挺好使,鞑靼人这两天吃了火炮的大亏,把这东西当作“神物”,就算骑兵冲锋再猛烈,也都在外圈游走,不断挽弓向牛车阵射箭。好在牛车阵周围都用木板保护起来,不然牛中箭发怒,反倒会把防御阵型拆散。

“大人,您还是撤吧,大明朝不能没有您哪!”那年轻侍卫策马来到沈溪的车驾前,苦苦哀求。这会儿他手臂中了一箭,埋头满脸都是鲜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鞑子的血。

“兄台,是我害了你。”

没过多久,又是一波箭矢射了过来,那年轻侍卫胯下的战马中了两箭,悲鸣一声,马匹轰然倒下,整个人滚在地上。

沈溪赶紧从牛车上跳下来,随便找了块盾牌挡着,这会儿他可没想拿着长矛或者大刀去找鞑靼骑兵拼命,该怂的时候必须要怂,就算躺在地上装尸体他也干得出来。

“保护沈大人!”

那年轻侍卫从地上挣扎着爬起,顺手从一名边军士兵手里抢过盾牌,操起长刀冲到沈溪面前,恰好挡住几支射过来的箭矢。

沈溪暗自惭愧,要不是自己,这位仁兄正在巡抚衙门当他级别相当于把总的侍卫统领,不用以总旗的身份领兵出城犯险,真是“害人不浅”啊!

一轮血战在持续,只是南岸和北岸情况迥异……北岸追击鞑靼人,形势大好,而南岸沈溪这边危机四伏,时刻都面对生与死的考验。

到了最后,沈溪干脆整个人钻到牛车下面,管他外面什么情况,保住小命最重要。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仍旧没有结束的迹象,远处突然亮起一长串火把,似乎有骑兵正在靠拢。

“大人,是咱们的骑兵,他们从上游趟水过来驰援我们了。”那年轻侍卫脸上带着一抹惊喜,此时他手臂和肩膀上又各中一箭,境况凄惨。

榆溪河到底不是很深,人是没法过来,但高头大马到了上下游河面变宽、水流不那么湍急的地方,还是能勉强渡过河,这也是之前鞑靼骑兵能够过河偷袭的根本原因所在。

见到大明这边有援军过河,鞑靼骑兵没有多少战意,一阵唿哨过后,往榆溪河下游方向逃窜。

再看牛车周围,已经倒下一地尸体,还有牛车着了火,幸好那些不用上阵的炮手和装填手,早一步将装火药和炮弹的箱子抬到了牛车阵外,这才避免发生连环爆炸的惨状。

“鞑靼人就是鞑靼人,野蛮鄙俗,过来就找人拼命,要是我,第一件事肯定是把火药点燃!”

沈溪从牛车下面钻了出来,兀自后怕不已。

如果鞑靼人真的把火药点燃,那炮弹在高温下必然会爆炸,而他刚好躲在牛车下,头顶就是炮弹,非把他炸得粉身碎骨不可。

“哪位是带队的将军?哪位是带队的将军?”援兵一来,不问别的,首先问统兵的人是谁。

“我就是。”

沈溪重新跳上牛车。

那些聚拢过来的大明骑兵没有想到,之前指挥放炮的居然是个少年郎,他们赶紧把刘大夏的军令传达:“尚书大人有令,急命统兵将领将火炮运过河,协同追击鞑子!”

沈溪怒骂:“老子刚死里逃生,你让我运炮过河?你们要是能运过去,尽管运就是,老子可不奉陪!”

沈溪又拿出昨日里刚进榆林城那股气势,骂起人来丝毫也不含糊。

那些骑兵则干瞪眼,这位小哥真是另类啊,连户部尚书、三边总督都敢骂?

要不是看在你刚救了我们一命,非把你按在地上暴揍一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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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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