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他回来了

洛阳西北的曹魏旧苑内,一场颇具军事色彩的围猎行动已近尾声。

邵勋把四幢银枪军的七成兵力、长剑军的一半人都拉了过来,整整两千军士,在山林草场间大声呼喝,同进同退。

甚至于,部分禁军亲信也来了,如黄彪、余安、章古、吴前、秦三、郑东等人。

他们在军中年余,各自也发展了部分亲信,林林总总来了数百人。

再加上金谷园、邵园、潘园三地的千余庄客,聚集在这一处的军士已近四千——庄客平日里种地,为邵勋打粮,但冬闲之时,拉出来练练还是很有必要的。

“郎君,银枪、长剑二军人皆有铁铠,几乎和王秉手底下那三千人仿佛了。”黄彪一边熟练地炮制着猎物,一边说道。

他是真的羡慕。

殿中将军所领,多为轻甲军士。

不是一副铁铠都没有,但真的很少,五千多人里面,有个三四百副顶天了。其他的,至少三分之一无甲,剩下的身着其他各色杂甲。

说白了,四位殿中将军所领之两万众,在人数上是中军主力,在实力上却不是。

王秉是虎贲中郎将,领右卫前驱营,三千重甲步卒,多有中军老卒,这才是禁军真正的主力。

黄彪挺看不起王秉的,但谁让人家是王朗王司徒的后人呢?

“王秉年前从弘农回来了。”邵勋也在炙烤猎物,随口说道:“他在那边还算卖力,戍守堡寨,令敌无计可施。贼众撤退时,他甚至还出城追击一把,长进了。”

你进步,别人也会进步。毕竟连天子都从听蛤蟆叫,进步到吃蛤蟆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王秉再长进又有何用?”黄彪不屑道:“不就顶了个好家世么?”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邵勋说道:“跟着我,会有机会的。咱们这个团体,会有出头的那么一天。”

一个以底层人为主的军政团体,要想在这個世道中崛起,何其难也。

他们只能先占据士族力量不强的地方,或者当地原本士族力量很强,后来被严重削弱了,只有这两种地方,才能给蹒跚起步的他们提供机会。

邵勋看得很清醒。

如果司马越现在让他去当颍川太守,他是玩不转的,税都不一定收得上来。

当襄城太守就会好一些,因为那里的世家力量相对较弱。

但不管怎样,他没得选择。

只能尽量团结部分士族,打击另一部分士族,再通过设计的政治经济制度,创造一个新阶级。

至少,陈有根、黄彪等人,对邵勋画的大饼很感兴趣。

靠建立军功获得利益,不问出身,这也是陈、黄等人唯一的选择。

从根本利益上来讲,他们很难背叛。

根本利益之外,还得靠个人感情维系。

邵勋将一块烤好的肉递给黄彪,道:“忙了一早上,先垫垫肚子。”

“谢郎君。”黄彪将脏兮兮的手在戎服上擦了擦,接过盘子,道。

不远处传来喝彩声。

邵勋看过去,原来是长剑军有人飞马射中一只狐狸。

“来人!”邵勋喊道。

“郎君请吩咐。”唐剑去射猎了,这会是吴前跟在邵勋身边。

“罢了,我亲自来。”邵勋擦了擦手,走到一辆马车旁,取出一段锦,拿到手里。

片刻之后,那位长剑军骑士飞奔而至,下马献上猎物,道:“仆将此物献给将军。”

“你是队主常粲吧?果是好儿郎。”邵勋笑道:“你打到的猎物,我怎好擅夺。令堂在禹山坞住得可还习惯?”

常粲一听,声音有点哽咽了,道:“将军请了医者来瞧病后,好多了。阿娘一直嘱咐我为将军效死。”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邵勋哈哈大笑,上前拉起常粲,道:“我平生最重勇士,记住了,勇士在我面前无需跪拜。将来还要一起富贵,死之一字,万勿再提。”

邵勋提起猎物看了看,道:“肉分给儿郎们,大家一起吃。皮子你自带回,给你阿娘做个什么物件也好,若不够,自来找我。”

说完,邵勋又把那段锦披在常粲身上,道:“赏你了。骑上马走一圈,让大家都看看。在我这里,勇士就该有重赏,不问出身。”

常粲抹了把眼泪,披着锦翻身上马,得意洋洋地驰骋了一圈。

旁人看了,眼红不已。

那段锦看着就很名贵,价值不菲,帛行里根本没有,从没拿出来卖过。

常粲一个积年老贼,居然能得到世家公卿才有的高级货,这如何不让人羡慕?顿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飞禽走兽们算是倒了血霉了。

邵勋哈哈大笑。

他就喜欢看到这个样子,勇士们固然喜欢钱财美人,但他们也需要得到尊重和认可。

这等乱世,苛待勇士,本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偏偏还是常态。

人是感情动物,勇士更有脾气和性格,以钱财赏之,以恩义结之,缺一不可。

“将军,若要西征,真要带上他们吗?”吴前跟在邵勋身后,轻声问道。

“不光他们,还有银枪军一部。你觉得光靠操练,能练出好兵吗?”邵勋反问道。

吴前好歹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好多年,又如何不知?只是有些不忍罢了。只听他说道:“长剑军便罢了,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银枪军可有很多新兵……”

“新老夹杂,并非全是新兵。”邵勋说道:“我只带一幢人,辅以四百长剑武士。操练,终究是假的,即便列阵演武,士兵们也知道不会真的厮杀。但西征不一样,这是真打。即便没有轮到他们交手,只要去了,都有收获。”

俗称感受战场气氛。

训练之中,很难达到这种效果。但真实的战场,哪怕只是上阵站在那里,最终没轮到交手,心理上的淬炼也不容小视。

当然,原因不止于此。

想到这里,邵勋就有些唏嘘,同时鄙视自己。之前还想着,司马越不主动让他去,他就坚决不去呢,事到临头,他也在现实面前屈服了——

他现在很想去劫掠财货,为自家的小事业添砖加瓦。

邵园、潘园、金谷园三大庄园,去年大力收拢流民,侵占被人放弃的民田,大力耕作,但说到底只有1100余户庄客,一年下来产了六万斛出头的粮食,另养了524头大小牲畜。

但这三个庄园却是稳定出产粮食的机器,比云中、金门、檀山三坞强多了——这三家一整年只产了六万五千余斛粮食,养了392头牲畜,但入不敷出。

不过,禹山坞是例外。

这是个成熟的坞堡,虽然有些残破,但田地、沟渠都是现成的。去岁又送了一批流民过去,再加上阳翟县投献而来的百姓,现有2700余户庄客,产粮十万斛出头,另有590头牲畜。

银枪军手头还掌握着721头耕牛,长剑军手中有马骡千余匹——绝大部分已归还洛阳士民。

如果不算那些军器和现金(绢帛、钱、金银器)的话,以上差不多就是邵勋的主要资产了。

粗粗一算便可得知,去年的粮食缺口至少在二十万斛以上。刨去从弘农坞堡帅那里敲来的七万余斛粮食,还欠了不少债——财政如此恶化,与他积极收拢流民不无关系。

到最后,只能拿钱帛以及缴获的刘乔父子数千件军器抵了账,且还不够,又把战场上缴获的刘乔部数万斛粟填了出去,才差不多抹平亏空,所剩无几的资源则采买了部分材料,用作今年金门坞前期建设。

好在三大园和禹山坞去年秋收后都种了越冬小麦,夏收后还能种一季杂粮,今年的粮食缺口会大大减少,前提是不再接受新流民。

但这又怎么可能?豫州大乱,涌向河南郡的流民不知凡几,邵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千方百计想收拢一些。

他甚至连今年的学生兵都招了,主要来自受鲜卑蹂躏颇深的豫州梁国,共155名十到十五岁的少年,即将安置到金谷园内学习、训练、劳动。

所以,无论出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必须再捞一把。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没办法,野心家就这个鸟样,总是为财政问题所困,因为他们的欲望实在太强烈了。

而既然要去关中捞钱,有些事就不能让禁军来做,私兵部曲更为合适。

反正这年头带着私兵部曲为主公打仗的人太多了,邵勋带个千把人出战,没人会说什么,相反还要夸他忠勇。

围猎结束之后,众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一起,炙肉煮汤,好不快活。

新募的军士慢慢融入了这个新集体。

有钱拿,有肉吃,不比以往的日子强多了?

二月,邵勋又两次拜访曹军司,与一干被冷落的幕府士人喝酒扯淡。

期间,他还邀王瑚、段良、何伦、王秉、陈眕、苗愿等禁军大将饮宴,进一步加深感情。

以往的王国军老部下他也没忘记,找机会安排了几顿。

整个二月,就在这么吃吃喝喝中度过了,倒也不是没收获,至少他与禁军将官们的交情进一步加深了——至少表面如此。

永兴三年(306)——这次天子没有改元——三月,邵勋率部值守殿庭,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收到消息,司空率万余兵马北上,前往洛阳。

天子司马衷无动于衷,只下意识感到些许不安,但并不影响他吃饼。

皇后羊献容则像那被逼到墙角的母兽,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一年零七个月之后,司马越终于要回到这个天下的权力中枢了。

洛阳,很可能迎来新一轮的政治洗牌。

(本章完)

第142章 糊弄

殿中将军,除警戒戍守、夜开宫门之外,还掌乘舆之事。

皇后羊献容要乘舆去华林园,邵勋就得随行伺候。

但皇后并不想要邵勋伺候,她只想找邵某人问计。

“皇后勿要忧虑。”看着一脸寒意的羊献容,邵勋无奈道:“只要什么都不做,司空必不会拿你怎样。”

“你可知,他已打算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羊献容的眼睛里有几分恼恨、几分惊慌,还有几丝疯狂。

邵勋默然。

他承认,他又没得到消息。或许,司空幕府内也没多少人知道吧。

“那又如何?”他说道:“天子尚在,何忧之有?”

羊献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邵勋。天子在的时候,我不一样住进金墉城了?

邵勋想了想,现在没法鞭挞这个女人,吵架是吵不过她的,更怕声音大了引来那些已被摒退的宫人侍卫,只能转移话题,问道:“广成苑如何了?”

“才三个月,能有何进展?”羊献容有些不耐烦了。

“冬日水浅,正合清淤疏浚,开挖陂池,加固堤坝。”邵勋说道。

“你就一点不知道?”羊献容心中暗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广成苑那点破事,顿时恼道:“闻朝廷修广成苑园囿,颍川、襄城、汝南、南阳、顺阳五郡国征夫派役,至今已历两月。”

邵勋大喜。

朝廷的命令还是好使的,在这种小事上,诸州方伯也没必要和朝廷硬杠。

一下子征发五个郡国的夫子修园……

艹!邵勋都要哭了。

靠他来攒钱,猴年马月才攒得齐啊?

能不能征发自带干粮的夫子帮我家修坞堡?

“皇后放心,臣必保帝后无虞。”邵勋激动之下,保证道。

是的,他也很想保天子。

天子的正统性太强了,偏偏又很纯质,谁都能利用他薅一把羊毛。

王衍在薅羊毛。

司马越在薅羊毛。

羊献容也在薅羊毛。

这样一个非常好用的印章机器,司马越有病啊,非要杀。

“你如何保证?”羊献容一眼不眨地看着邵勋,逼问道。

“皇后……”

“你练的兵呢?”羊献容又问道。

“一直在练。”

“济得事否?”

“皇后欲做何事?”

“诛杀奸佞,敢吗?”

皇后又不理智了!

邵勋耐着性子说道:“皇后,司空身负天下之望。范阳王镇豫州、高密王镇青州、平昌公镇冀州、东嬴公镇并州,范阳王表荐的苟晞镇兖州,皆大权在握,司空若出事,难以善了。”

羊献容呵呵冷笑。

邵勋心下也有些恼怒。这女人以前还诱惑他呢,那时候多妩媚,现在完全不装了,却难看了许多。

“广成苑没必要修了。”羊献容冷笑道。

“皇后!”邵勋也不装了,马勒戈壁,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我——我算了,不和她一般见识,先想個办法忽悠一下。

“怎么?”羊献容紧紧盯着邵勋的眼睛,道:“想和司马冏、司马乂一样凌迫君上?”

“皇后何出此言。”邵勋故作长叹,脸色急剧变化,纠结了好一番后,跺了跺脚,道:“也罢!若事情紧急,臣拼得官位不要,也会想办法把皇后送出宫,如何?”

羊献容神色有些松动。

说实话,这个皇后她真不想当。还不如回泰山老家,悠游度日呢,就怕泰山羊氏不敢接纳她。

但一般的地方她也不想去。

她不想吃苦,不想没有服侍的人,不想没有诸多贡品享用。

若天子愿意与她离婚,再改嫁给某个大家族子弟,那是最完美的。

邵勋愿意把她送出宫,那是送到哪里?再者,他有这个胆子吗?

邵勋见她不信,决定加点料,道:“这话臣之前只对一个人许诺过,臣说话算话,皇后勿疑。”

“谁?”羊献容被勾起了八卦心,问道。

“成都王妃。”邵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羊献容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竟然见过那个罪眷了?”

“是。”邵勋惭愧地点了点头,道:“臣欲在广成苑为皇后练兵,待机而动。后又思及,若能结好南阳乐氏,则后路无忧矣,或还能得些部曲钱粮。故偷偷翻墙进了成都王府,见了王妃一面。”

羊献容先是将信将疑,然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邵勋一眼,讥讽道:“只见了一面,就敢许下重誓,邵卿还真是情深义重呢。”

邵勋面现赧色。

接下来便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邵卿!”羊献容冷不丁地唤了声。

“臣在。”邵勋疑惑地看了羊献容一眼,我给你抓了这么大的“把柄”,多少该提升点信任度了吧?这又是想出了什么幺蛾子?

“准备乘舆,去成都王府。”羊献容说道。

“诺。”邵勋暗叫要露馅了,不过面不改色,硬着头皮应下了。

“罢了,去了又如何。”羊献容突然一笑,道:“记住你说的话。现已三月,春水上涨,不便清理河塘,广成苑那边已经开始运输木石,四月就开工兴建园囿。汝——勿忧也,好好练兵就是。”

“臣遵旨。”邵勋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天,应该是把羊献容糊弄过去了。

妈的,这个炸弹太可怕了。可恨自己没有骨气,非得用朝廷的人力物力,唉。

三月最后一日,天子降诏,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没有太多意外,因为这是东海王与王衍、荀藩等重臣商议后的结果。

大家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除了少数人。

******

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深宅大院之内,一位妇人正对窗而坐。

她拿起铜镜,定定看着。

镜中人面容消瘦,但眉宇间却显露出了无尽的清雅气质。

好久没修饰容颜了。

她叹了口气,盖上了镜子。

铜镜背面露出一行小字:“人咸知修其容,而莫知饰其性;性之不饰,或愆礼正;斧之藻之,克念作圣。”

纤细白嫩的手指在字上一一划过,反复几次。

南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

未曾挽起的秀发轻舞飞扬,洒落地面的裙裾随风荡漾。

风越来越大,带着细密的雨丝,妇人却浑然不觉,动都未动。

两裆衫渐渐紧贴在了身上。

风雨就像一位高超的画师,用它凝练的画笔,从上到下描绘出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从颈部往下,先是凸显出了精致优雅的锁骨,如同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升起的礁石。

再是高耸秀气的山峰,遥遥相对,夹河而立,坚实而不可摧。

山峰往下,是渐渐收窄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平滑如镜面。

仿佛没有画尽兴一般,风雨渐渐加大。

妇人定神许久之后,终于起身,裙裾紧贴在身上。

画师运笔如飞,很快勾勒出了两个浑圆的半球。

妇人懊恼地看了看衣裙,迈着修长笔直的双腿,来到里间坐下。

轻轻拂下彩色锦缎后,露出了一面古色古香的汉筝。

纤手轻轻拨弄,清曲流淌而出。

妇人纤发已为风雨打湿,紧紧贴在脸上,她却连理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秋水双眸上缓缓滴落着雨珠,青葱十指带着无尽愁绪,将满腔幽恨送入琴弦之内。

曲调唯美哀婉,诉说着往昔种种,仿佛就是眼前这个妇人的自画像一般。

高潮之处,弦凝指咽,鸣声暂歇,当真是别有幽愁一万重。

好一个清静娴雅间又带着丝丝幽怨的美妇!

“笃笃……”许久未有人拜访的宅院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的低声交涉。

交涉持续了很久。

终于,正门吱嘎一声打开,杂乱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走过连廊,越过小桥流水,向书房靠了过来。

脚步声停止了。

妇人抬起头来,看到了五六个健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走吧。”没有多余的废话,领头的健妇尖声说道。

妇人也没有问,只抱起了琴,缓缓起身,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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