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民佣

章越在家养疾,诸事不问。

中书之大小之事由王珪,元绛二人商量主持。

王珪主政中书可谓窝囊至极,王中正出任签书泾原路经略司事,又请李舜举监军鄜延路后,百官一片哗然。数名青年官员拉住要出京的王中正,李舜举质问此事可以吗?

王中正被逼不过骑马先遁走了,李舜举则是不愿意到鄜延路监军,那吕惠卿岂是好相易与的人。

于是李舜举被迫入中书向王珪禀告道:“西郊多事,实在是士大夫的耻辱。”

“当今是丞相您执政,难道以为将边防托付给两个内臣很是妥当吗?我们内臣的本分啊,就是洒扫庭院、擦抹窗户,相公当真以为用我们二人可以领兵作战?”

王珪闻言却是哈哈大笑,然后道:“押班何必自谦?老朽正是借用押班绥靖边境,以求太平呢!”

李舜举不敢相信王珪居然脸皮如此之厚,无耻至此,默然而退。

李舜举走后,王珪抚须沉吟。韩绛病逝之后,他既为相就要收买人心,如何在公事之上,再授以私恩,同时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分授人以柄,成为别人攻讦的口实,这是每个上位者都要掌握的诀窍。

王珪知道韩绛,章越的前车之鉴,对于官家要伐夏是不敢过问一句,全部都是表态支持。

王珪对元随吩咐道:“今日堵截王中正,李舜举的那几个官员名字都给老夫记下,在堂簿上再寻个好差事予以外放。”

元随默默记下。

宦官是官家的心腹人,天子失了颜面,王珪必须找回来,但下面官员也不敢责罚,否则会自己会被喷。

王珪心道,身为宰相当为政以直,如此作为也是他所不齿的。

当时如今的王珪已不是那个面对册立英宗皇帝为储君诏书,果断退回去的翰林学士。

也不是在濮议时,大声疾呼‘皇伯’而不是‘皇考’的王珪了。

王珪知道,既为宰相仅仅以小恩小惠来收买大臣,培养亲信,树立党羽是不够的,若在朝政上无所主张,办不得大事,便终日被人诟病,下面的官员不尊重你,必至相位不稳。

王珪对旁人吩咐道:“让蔡元长来见我!”

不久蔡京入内。

章越不在中书这段时间,蔡京日子可谓不好过,王珪时常找由头或繁剧的差事来‘磨炼’蔡京。

蔡京被王珪‘锻炼’得没日没夜地忙碌,办好了差事还要被王珪鸡蛋里面挑骨头来训斥。

另一面王珪对蔡京则是示好,他通过蔡确向蔡京提亲,想将次女许配给蔡京的长子蔡攸。

蔡京没有答允,王珪就继续‘磨炼’蔡京。

蔡京来见王珪时正好将对方交代下来的差事办好向对方禀述,王珪听着蔡京的禀告心道,此子果真是大才,这么棘手的事居然都能办得井井有条。

蔡京便是这个性子,你越刁难我,我越把事办好。

一次错不犯第二次。

王珪这一次破例没有指责蔡京而是道:“元长实良才!”

蔡京则道:“丞相谬赞了,自六圣定天下以来,每朝户数丁口都有增加,到了治平年天下主客户已有一千两百九十万户,丁两千九百万口。”

“但到了元丰元年主客户为一千六百万户,而丁只有两千四百万口。”

“盛世之年,在籍之丁却少了六百万口之多,占天下六分之一!”

王珪笑呵呵地道:“二十至六十为丁,过去州县不算这些,只要是男子皆统计在内甚少更替,如今则统一划入。”

蔡京道:“丞相明鉴,唐汉之时十户为五十口,丁二十上下。今天下户数,自非兵荒而其离合也有故,未容以多寡为盛衰之候也。昔者合以避赋役,故户数寡;今也析以避田数,故户数多也。”

王珪道:“不至于,本朝实行保甲对地方户数编练,不会有漏口之说。再说本朝律令祖父母、父母若在时,子孙不得析户分产别籍异财,岂有擅自析户之说,故而是前朝户吏统计有误罢了,将男子误计作了丁男。”

“可惜之前三司大火,将这些账簿都烧去,否则应重新查实。”

蔡京摇头,汉唐时的户数统计,就是十户五十口二十丁上下,到了如今成为十户十五丁,无论户口统计方式怎么变,但一比二的丁户比是不会变的。

王珪却一直说过去统计是只要是男子都算丁,而不是今天二十至六十岁之间才算丁。

丁口是税赋役力之本,这么天大的事,王珪对其中问题视而不见。

蔡京不由失望。

王珪微微笑着,指了指长案上一盆盆栽道:“元长,此盆乃好枝,却无好花来配,岂不是可惜吗?”

蔡京心底一动,知道王珪向自己暗示什么,他心底还是挣扎了一二,最后故作不知地答了两句,便告辞退下。

王珪看着蔡京的背影心道,丁口莫名少了那么多,定是募役法所致,之前五等户既要缴纳免役钱,又要服役,故而民间定然是诡名子户(一户拆成多户,将户等下降),再或者贿赂县吏隐匿丁口,再或者直接当了流民,或者去干没本钱买卖。

天天吹熙宁盛世,国库里积蓄如山,结果丁口整整少了六百万,真是丢人丢大了(元祐元年司马光更化新法,丁数为四千万,七年时间丁数竟多了一千六百万)。

但王珪不能这么说,因为这样岂不是显得章越正确,天子丢人了吗?

因此他一定要编个前朝丁口计算错误的由头掩盖过去,当然地方统计混乱的原因也是有的,一会报丁数,一会报口数,一会报男子数。

朝廷用役紧时,地方便常只报丁数甚至还主动隐匿一些,遇到灾荒了,地方就报口数,将全县老百姓都算在内。

朝廷也不会查得那么细,水至清则无鱼。

王珪想到章越,也是可惜,若是这个学生肯辅助自己,自己何必用蔡京。只是这些年章越坚决地跟韩绛站在一起,难免疏远了他这个老师。

要知道王珪心底一直对韩绛挺不满的,而且章越在‘利国’和‘利民’上还与天子的国是是相左。

现在章越索性告疾在家。

如此王珪也没办法帮章越。

……

而此刻章越在府里‘养病’。

有句话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你要么在桌旁,要么就在桌上,所以官员对权力不敢有一日轻离。

但章越却无所谓,一副‘伱行你上’的样子,在府里好生调养,饭照吃,觉照睡。

除了中书户房检正蔡京,三司使黄履,知开封府许将三人时不时派心腹登门将事禀告给‘养病’的章越知悉。

章越只是知道了,但却不作规划。

然后隔三岔五地官家,曹太后,高太后都遣人来慰问。

章越命人用黄姜水涂面,虚以应付,来问询的人都看得出章越说话中气充足,显然是装病。

在出仕不出仕上章越选择是木雁之间,在有病没病选择也是在装与不装之间,有一种‘病’是你知道我没病,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没病,但是我还是要装病。

探病之人奉了差事,只好如此回头禀告。

官家,高太后,曹太后当然明白章越‘病根’在何处。

今日国舅公曹佾代表曹太后亲自登门来探病,章越一直知道曹太后对自己的看重。而曹佾对章越也是真的关心。

曹佾入内见了躺在榻上的章越问道:“相公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吗?”

章越叹了口气道:“还是不利索,心焦气短。”

曹佾听了笑了然后坐在章越的榻旁笑道:“我有一帖药,可令相公药到病除!”

章越道:“何药?”

曹佾笑道:“相公之心焦乃是虑民所至,但相公不在其位又如何虑民。我看来当今天下之患,不在于盘根错节之患,也不在于法令不备,而在于官员们不事事之心,以位为寄,不以百姓为念。”

“相公所言的孟子的民本,其实我读来可作二字分别是‘民佣’。”

章越闻言大喜道:“国舅真乃高人!一言说出我的心思。”

民佣,出自柳宗元《送薛存义序》。

其中有句话‘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什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

我们做官的是老百姓的仆役,而不是来奴役老百姓的。是老百姓们种田劳作,拿出十分之一的钱雇佣我们的,让我们治理地方的。

柳宗元的话说白了,天下之官吏皆是‘民佣’,你们是被老百姓雇佣的人啊。

这与章越之前与官家言语,朝廷到底是百姓雇佣了国家来为干活,还是朝廷是暴力机关,向老百姓收保护费性质?

章越道:“当今天下,好官都称为父母官,坏官称为民贼,但我出仕为官,哪里能为百姓之父母,此为不能也,民贼,我亦不敢也。故称为民佣,这才是做官的本意。”

好官被称为父母,坏官被称为民贼。

但父母高高在上,我们为官之人哪里能真的称为父母,只能说是被老百姓雇佣的,这个身份才是合适的。

民佣之论使‘民本’思想更进一步的落地。

而这也是官家的念头,为何?

因为皇六子也取名为佣。

(本章完)

第1065章 朕便不信了(两更合一更)

封建国家的本质,就是暴力最强的人制定元规则。

其核心就是韩非子的那句话‘君之于民,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君与民是一个整体,若是‘上行申韩,下必佛老’。如果官家一定要这么干,那么老百姓又反抗不了,那么老百姓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躺平。

佛家道家就是躺平之学。

不要怀疑,弱势的一方一定比强势的一方有更多的选择权。

更害怕国家灭亡的是那些既得利益者,而不是老百姓。所以既得利益者最后一定会选择让步,向百姓渡让更多的利益。

这就是‘法里儒表’的本质。

所以有人说儒家虚伪,那是因为不知道世界都是两套规矩并行的。

一套是明的,一套是暗的。

而称官员为父母的,来自召父杜母的典故,说的是西汉召信臣和东汉杜诗。

二人都曾任南阳太守,在当地颇有政绩,所以说前有召父,后有杜母,从此有了父母官的称呼。

这个称呼一直到了清末。

章越赞许曹佾的民佣之论,为父母,我不敢。

我只是老百姓雇佣来办事的,怎么敢以父母自居?甚至不说官员,天子也是如此。

孟子的学生万章问过,是尧将天下让给舜的吗?

孟子说不是,是天将天下授予舜的,而不是尧让给舜的。只是天不能说话,但尧知道天的意思,故而将天下授予了舜。

孟子还着重说了一句‘天子不能以天下予人’。

孟子还强调什么是天子?那就是天与之,民与之。

同时天子作民父母,也是万民的父母。孟子认为不是,天子只是万民之长,你虽说是最大的,但你也只是万民之一,没有资格凌驾于万民之上。

所以说什么是‘民本’?孟子思想就是民本。

谷永曾言,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

所以天子也是为民所佣。

皇六子是官家长子,官家当然以储君望之,以佣字为名,就是役力受直,也是为民所佣的意思。

提倡民佣有无用?

有用。

让百姓对权力祛魅。

比如后世菲佣以顺从雇主而受到青睐,为什么本地保姆不行呢?那就是不服,即便我是你家雇来的,那是我时运不济,不是我生来比伱低一等。

官又如何?该斗就要斗。

法家推崇以吏为师,以官为民之父母。我们老百姓不吃你这一套,从陈胜吴广开始,你让我日子过不下去,我也让你日子过不下去。

章越再次感叹起官家。

这个‘佣’字,章越相信是出自官家的真心。

曹佾上来就是与自己说清楚了这个道理,当然也是为官家说好话。

章越对曹佾道:“陛下之心,真如尧舜一般!”

曹佾道:“章相公,不要辜负了太皇太后和陛下对你的器重。”

到此章越结束了对话,曹佾见章越没有丝毫转圜的意思,只好告辞离开。

曹佾回到府中写作书信向曹太后复命。

而曹太后自入秋之后就无法下床走动,官家对曹太后的孝顺,几乎还胜过高太后,平日操劳政事都要探视曹太后,在那小坐一会再回寝殿。

这日官家亲自给曹太后侍奉汤药,曹太后道:“老身已是时日无多,这些汤药甚苦,吃不吃都是一样。”

官家甚孝,再三劝说。

曹太后方才喝了一半,官家从宫女手中取过蜜饯盒子给曹太后奉上。

曹太后尝了一个道:“之前韩绛,章越二人在中书办得不错,将募役法改作差役并行,那百姓夸赞的声音,都传到我这深宫妇人家的耳里。”

“如今韩绛甍了,怎章越也称病了。章越是两朝先帝托付的大臣,陛下当给予礼遇。”

官家闻言表情凝重,将蜜饯盒子递给宫女然后道:“祖母,宫外道听途说的事,如何能当真。朕倒听到不少役法弊端。”

“世上的词都是两面说。”

曹太后道:“如今韩绛薨,不是俯雕甍。了,章越又称病,中书唯有一相一参,不如补几位相公入中书,官家以为如何?”

官家道:“执政的人选,朕还未想好,如今一相一参甚是妥当。王珪办事妥当,老成持重,元绛忠实可靠,为官清廉,从不为自己谋私,朕打算先让这二人先办办看。”

官家言下之意王珪,元绛二人搭起中书这个架子倒也不错。

曹太后道:“陛下,王珪乃润笔执政,在朝中没有根底,元绛则从不树异帜,固是可靠之人,可是托付二人主持朝局,但一旦遇到大事,陛下能找谁商量呢?”

曹太后说得很明白,官家用王珪,元绛二人,是因为他们在朝中根底弱,所以只是事事依从天子。

但是这二人能力平平,没有处理大事急事的才干,日常应付一下还可以,碰到大事就糟了。

官家心知肚明,笑着道:“朕不是还有祖母商量!”

曹太后道:“老身只是妇人罢了,再说老身还有多少日子,若是你听我的话,就当把章越,司马光等大臣请回来。”

官家道:“当年王安石也曾告疾,是欺朕不能主理朝纲,但朕已不是十年前之天子,如今处置政治也十分得力。”

曹太后道:“老身知道陛下勤劳,即位以来励精求治,生怕做得不够好,无论大事小事,事必躬亲。”

“便是年节也不休息,有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午饭还没吃,我与太后只好屡屡派人去催陛下。”

“但是陛下啊,治理天下不是事必躬亲,而是任人唯贤,一个贤人不够要群贤相辅才是。官家切莫事事自做,只备应声之臣为左右。”

官家道:“朕不是不用章越,只是借他不在中书办几件得意事!”

章越在朝中影响力确实大,除了似蔡京、蔡卞、徐禧、吕升卿、沈括都出自章越的幕中,还有章楶,章直,章衡等亲族及黄履,文及甫,吕公著等姻族,以及许将,曾布,韩忠彦等盟友。

所以他才有底气,敢不听自己的话。

眼见官家最后说了心底话,曹太后道:“官家明白就好。”

到了殿中,这时候内侍给他递来了文书。

这文书是二人所送,一个是吕惠卿,一个是种谔。

原来官家就泾原路筑城之事询问二人,吕惠卿,种谔都不约而同地反对。

吕惠卿认为泾原路乃西夏腹心之地所在,在此城之必败。他再次主张在鄜延路厉兵秣马,一旦西夏有事,以此出兵攻夏。

而种谔则是主张攻取横山,他认为从横山出兵,尽管有旱海阻隔,但只要占据了银盐数州,就占据了有利优势。

到时候反过来西夏是要渡过旱海进攻宋朝,而不是宋朝渡过旱海进攻西夏。

官家找王珪,元绛二人商量。

王珪为官四十年于内外典制,对于兵事不甚擅长,但官家又不愿与枢密院商量,冯京他们的态度就是官家别问,问就是不行。所以官家只好与王珪,元绛言语。

王珪道:“陛下,张璪是贤臣,陛下以为不贤,是因为听信谗言的缘故。臣恐怕朝野间的贤才不得而进。”

“臣身为宰相,三度荐张璪为翰林学士,但陛下却三荐三不用之。臣荐人失察,是为失职,恳请罢之。”

官家讶然,没料到王珪先将自己一军。

为何王珪三荐张璪,而朕不用,朕还不一清二楚,张璪送给了王珪多少金银财宝,以为朕不知道吗?

官家这段时日用王珪,元绛为宰相,没有韩绛,章越二人肘制,事事政由己出,办事好不快意。

但没有料到王珪居然也搞这一套。

元绛依附王珪道:“陛下,张璪确实贤亮,臣亦以为可以用。”

官家闻言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对王珪道:“宰相当如是也,朕姑且试卿,卿德如此,朕当无此虑。”

王珪大喜。

王珪,元绛二人这么一搞,官家也没心情与他们商量。

官家看向陕西地图心想,没有章越和枢密院在旁参谋,朕一样可打得此战。

朕便不信了。

……

岁末了。

章越在府告疾月余。

朝中确实不少大事,张璪出任翰林学士之事,确实令章越感受到初春寒意。

张璪当初是他罢出京去的,王珪,元绛推举张璪为四入头,也是多一个自己潜在的敌手。

当然自己在中书时候肯定是能反对的,但谁叫自己离开了呢?

果然还是那句话,不为刀俎,便为鱼肉。

称病了没办法参与权力决策,这是必要承受的代价。

还有蔡京近来神色也有些不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如今章越在家里用炭火烤着小铜炉,然后再用切成薄片的样子,用筷子夹起放进铜炉里涮。

这羊肉是契丹来的,相比之下大宋的羊肉就是渣渣,只是契丹羊辗转数千里来至大宋剩下的不多,除了先供给皇室,其余都贵的惊人。

至于涮羊肉也不是章越的发明。

在《山家清供》中,就谈到涮羊肉。只是将羊肉切成薄片,用酒、酱、花椒浸泡入味,再入水烫熟,没有调料。

厅里四角都点着炭盆,厅内可谓温暖如春,但在这寒冬腊月里吃上一顿涮羊肉,别提多舒坦了。

没有公事的时候,章越过得确实挺舒服的。

章越用筷子夹了一大把羊肉,放在蒜葱中一蘸,放入口中大口咀嚼,这等大口吃肉的日子实是太舒坦了。

如今的处境也是章越有意为之,人不能一直太顺嘛,必须走走停停。

现在不必以往,过去章越官卑与官家间隔着太远的距离,所以君臣关系一直很好,现在成为宰执就没办法如以前那般了。

君相矛盾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普鲁士统一德国后,俾斯麦曾道,一次德法战争在不太远的时间内发生。

毛奇亦道,那个放火把欧洲付之一炬的人,那个将火柴丢入火药桶的人,真是罪该万死。

俾斯麦和毛奇骂的就是那些一味鼓吹民族主义,利用德国人民的爱国热情来发动战争的人。

但这些人永远站在政治正确的地方,无论输赢都不怕被指责。

现在官家一意在‘恢复汉唐盛世,中兴我大宋’的执念中不可自拔,下面的官员只能被动地迎合,更多地拿作为进身之阶。

章越不论是不是反对伐夏,都必须在这个时候,泼一泼冷水,让官家醒一醒。

老话说得好‘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

章越想到这里,又添了几块炭,拿起折扇煽了煽铜炉底下的火。

寒夜漫漫,章越顺手取了手边的书卷看起,闲居之时,也让他看清楚很多事。

他与官家没有大的矛盾和冲突。

人与人相处有个原则,那就是‘亲者严,疏者宽’。

为什么大领导看起来都是和蔼可亲,小领导都是凶神恶煞?

因为大领导不与你发生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就‘疏者宽’了。但大领导私下对直接关系的小领导那就凶神恶煞了。

章越如今与官家直接打交道,矛盾也必然多。

但人与人之间要维持长期的关系,一定是小吵胜过大吵。所以说为什么要表达愤怒,而不是愤怒的表达。

每当威廉一世与俾斯麦意见相左时,俾斯麦当即以辞相要挟。

威廉一世立刻就对他言听计从。俾斯麦还洋洋得意地对旁人道:“当我用辞职恐吓时,老头子(威廉一世)就会流着泪说‘现在连你都不理我了,我怎么办呀’?”

后来威廉二世就不惯着你俾斯麦,俾斯麦辞了一次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章越选择‘告疾’,咱们也不掀桌子,否则他就直接点‘辞相’了。吵架既可以是翻脸,也可以是维系关系,就看你目的是什么。

作为一个政治家,你要时时知道你的用意是什么?要避免感情用事。

而他章越要回朝堂上,也很容易,只要他身段柔软,便又是大宋的宰相。

他又不是放不下面子的人,都到这个位置上面子算个屁啊!当初自己与王安石关系恶劣到那个程度,都是主动书信以示好。

不过有时候故意卖一个破绽,来看清一些人一些事,也是他有意为之。

这一次章越与官家看似君相失和,但实际上来劝的人不少,担心此事发生,这情他章越一定记得。

而也有人幸灾乐祸,落井下石,那么……

而章越可不似吕惠卿那般,一次性地干掉所有政敌。

一次解决一些,一次再解决一些,而且还要杀人不沾血,让你们无话可说为止。不求大胜而要小胜。

他章越的执政风格与此如出一辙。

正在这时,忽有人禀告说,韩忠彦来了。

章越大喜,韩忠彦终于服除回京。

韩忠彦是除了黄履外,章越少数认可的朋友。只是熙宁后因为韩琦之故,韩忠彦日子一直过得不太好。

仅是罚铜就被罚了两三次。

官家也是帝王权术,时不时地敲打下韩忠彦,也是通过这来告诉在相州的韩琦。

尽管韩琦没有‘反意’,但作为天子思维角度总是与大臣不同的。章越记得自己奉旨探望韩琦病情时,全家老小那惴惴不安的神情。

如今韩忠彦服除之后,自不用如当年那般谨小慎微。

韩忠彦看见自己后大笑道:“你果真没病!”

章越对韩忠彦道:“低声一些,若给人知道我在此吃铜炉涮羊肉,那我告疾之事也是泡汤了。”

韩忠彦笑了笑,自己动手挪了一个坐垫坐在章越面前对面,丝毫不客气地夹起涮菜往铜炉火锅里涮,吃得是津津有味。

章越也不客气,与他大快朵颐,还从旁开了一瓶佳酿。

韩忠彦吃了一口酒。

章越也饮了一盏。

韩忠彦道:“我这一次进京在酒楼听得不少书生都是慷慨激昂而谈,说要本朝要伐夏之事。”

章越道:“已是路人皆知了吗?”

韩忠彦大笑道:“当然,官家还觉得他办事周翔,连一干枢密院的大臣都瞒着。”

“三郎,你怎么看?本朝若伐夏有几成胜算?”

章越道:“且住,三郎二字,也是你韩大如今能呼的?”

韩忠彦哈哈一笑。

章越顿了顿道:“夏国百年之国,岂是一朝一夕可下?”

“那你如今要病到什么时候?”

章越道:“我哪里是病,不过是寻得养生之法。至于伐夏之事,我想过了官家与朝中大臣战意如此之高,我是强劝也劝不住的。”

“等到攻夏之役一起,他们便会知晓的,此贼不可轻之。可笑,连吕惠卿,种谔那等能臣名将都觉得西夏可一战而下。至于其他极力鼓吹之人不知多少。”

“官家也是盲目,说实话若全力伐夏,胜算只在六成,若依我言徐徐进取,则为十成!”

韩忠彦道:“若是这般,你更要辅佐陛下了,否则一旦败事一起,以后就没有什么徐徐进取的机会了。”

章越笑了笑。

韩忠彦道:“你不会等败事一起后,再出山收拾残局吧!”

章越没有回答,而是在心底道,人言千次万次,都不如碰墙一次!

官家此次心底不忿,必会自作主张,逞能伐夏。虽不至于大举进兵,但劳师劳民是定然之事。

只能让官家自己试一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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