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祸临门

“天宝五载,是玄……是有杨贵妃?”

“咦,你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记得,贵妃你倒是记得好清楚的?”

“有安禄山吗?”

“我似乎听大姐夫说过,记得是某地节度使?进京来到处结交权贵,闹了许多趣闻。”

“……”

薛白从耳房的小榻上醒来,脑中依旧回想着昨夜的对话。

许多事该早做准备了,偏连身子都还有些虚弱。

摇了摇头,他起身穿好放在床边的絮袄,里面以锦絮填充,还算暖和。

在杜宅已生活了三日,每日两顿伙食,味道且不提,至少汤饼或胡麻饼都是吃到饱,也了解了许多风土人情。

进到厢房,绕过屏风,杜五郎还在打鼾。

薛白推了推他,道:“起来吧,今日有道士来给你驱邪。”

“再睡会。”杜五郎翻了个身之后却嘟囔了一句,“是该起来,今日给端砚度桥。”

“度桥?”

“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

杜五郎说着,心里好受了许多,撑起身子来。

薛白则微微惘然,自语道:“孟婆汤。”

“是啊,要不然成了孤魂野鬼。”杜五郎拿起一件对襟狐裘披了,漫不经心地系着衣扣,嘴里道:“不过若我转生时还能记得上辈子之事,那一定很有趣。”

“确实有趣。”

此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薛白过去开了门。

来的又是青岚,她头发梳成了双髻,用发绳扎着,腰间有一根束带把绿白条纹的彩间裙拢高以方便走路……打扮得一副唐时婢女的模样。

嗯,人家本就是唐时婢女。

“五郎起了吗?真人已经到了。”

“起了。”

青岚往屋中走去,一见杜五郎那乱七八糟的模样便皱了眉,责怪薛白道:“伱也不将五郎把衣服披好。”

她上前便要给杜五郎系衣服。

“我自己来。”杜五郎反而慌了,往后退了两步,手都不知往哪放,“我自己会穿,你忙你的,我马上过去。”

“那五郎一会到二庭盥洗。”青岚行了一礼,又招过薛白,道:“设坛需人手搬东西,你先随我过去。”

“好。”

她这一进来,倒将屋中两人都安排了一遍,颇有家中大婢的风范。

带着薛白走过游廊,她还不忘敲打他两句。

“我知你许是出身富贵,做不惯这些。但相比当官奴,能在杜家做事是天大的福分,你该尽心些才是。”

“好,应该的。”

“五郎当你是个玩伴。”青岚莞尔笑了笑,随即又严肃了语气,提醒道:“但你也莫失了下人的自觉。”

她自觉这一番话柔和中带着严格,能称得上厉害。

薛白依旧应了一声“好”,神态平常。

青岚却感到有些镇不住这个小厮,恍惚以为走在身边的是当五品高官的阿郎。

两人穿过后仪门,她停步走在后面,调整了一下,提醒自己保持大婢风范。

~~

二庭已在设坛,有仆役正跟着一个道童在摆放香案。

挂着许多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个须发灰白的老道正昂然立于庭中,手拿拂尘,身背桃木剑,仙风道骨的模样。

一见薛白与青岚过来,老道微微一笑,迈步迎上。

“贫道方大虚有礼了,今日一见,杜五郎真乃天质自然、风采特秀,往后必非等闲。”

话到最后,老道手中拂尘轻摆,语气笃定。

青岚双手已经搭在腰间正要行礼,闻言愣了一下,道:“道长误会了,五郎还未过来,这是……”

她看了薛白一眼,觉得现在说这是书童似乎让方大虚难堪。

此时,书房方向忽然“咣当”一声响。

青岚遂轻推了薛白一下,道:“你去看看是否碎了什么物件,洒扫干净。”

“好。”

薛白向还在抚须掩饰尴尬的方大虚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便向书房方向走去。

绕过不大的小竹圃,拾阶而上,已能听到争吵声。

“若非你,五郎岂能遭此大厄?!”

“是五郎口出妄言,幸而子婿请托朋友,吉大郎才放回五郎……”

“闭嘴,简直强词夺理,休再提你那些狐朋狗友!”

“丈人这般大怒,然而子婿做错了何事?子婿交结豪俊之士,还不是为了杜家好?!”

又是“咣啷”一声大响。

书房门没有关上,薛白走上前,正看到杜有邻愤然将一张矮几推倒。

“为杜家好?咳咳,你说得出这等话?你一介兵曹,俸禄几何?你用媗儿的嫁妆给那些名士送奢侈之物,给杜家招来祸事,还敢信誓旦旦。”

“丈人糊涂啊,安不知有舍才有得,如今笼络他们,来日他们才会声援太子……”

“闭嘴!闭嘴!”

杜有邻气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由卢丰娘、全瑞一左一右扶着,以手抚额,喘气不已。

站在他们对面的则是一个俊挺青年,身穿锦裘,头带深青色的软幞,在这寒冬腊月还握着一柄折扇,吊着一个玉扇坠,外表看起来着实是好风采。

想必这就是杜家的大女婿,柳勣。

薛白虽只到杜家三日,却已常听这位柳郎婿的大名。

在杜五郎口中,大姐夫生性狂疏,为人热忱、不拘小节,因此交游广阔;而在杜家其他人口中,柳勣轻傲无礼,对外人献媚而对家小淡薄,做事眼高手低,除了一副皮囊简直一无是处。

此时柳勣对杜有邻的盛怒之态视而不见,兀自说道:“正是因太子在朝中毫无势力,才会任人欺负。”

“我让你闭嘴!休再提太子!”

杜有邻一张脸涨得通红,要挣开搀扶去扑柳勣。

“有何不能提的?丈人往后可是当朝国丈,未免太胆小怯懦了……”

薛白此时才恍然大悟,难怪这几日听杜五郎提到“二姐”都是语气敬畏,原来杜家二娘子竟是嫁给了当朝太子。

只见杜有邻眼一瞪,竟是真个气晕过去。

“阿郎!”

那边柳勣才说到“我身为太子连襟”,忽然见此情形,终于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去扶。

“你走开!”卢丰娘尖叫不已,手忙脚乱。

管事全瑞连忙喊道:“快,请大夫来。”

婢女彩云匆匆往外跑,还撞了薛白一下。

薛白则赶上前帮忙扶着杜有邻,神态冷静。

“让他侧卧,衣领解开,保持呼吸畅通。”

“阿郎!阿郎!”

好在没过多久,杜有邻便醒了过来,才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艰难地抬手指向柳勣,嚅着嘴唇,重复着一个词。

“和离……和离……”

薛白看向柳勣,只见他的眼皮明显跳动了几下,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回过头来,可看到这书房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八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

“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

这日中午,庭院中老道士还在摇晃着手中的招魂铃,嘴里嗡嗡嗡,念念有词。

“拜请九天司命护宅真君来收惊……”

柳勣失魂落魄地从道坛边走过,绕过照壁时,手中的折扇落在地上犹恍若未觉。

~~

时近傍晚。

法事终于做好,卢丰娘对香案祈求了好几句“无灾无病”才吩咐人收拾起来,之后请老道长去用饭。

薛白帮着收拾了各种物件,与奴仆们一起到前院用饭。

便有下人向他问道:“你可看到了?阿郎这次真下决心让大娘子和离了?”

薛白摇头道:“不知。”

“可吃午食时全福说了,当时你也在书房。”

“我没听懂。”

旁人又在嘀咕上午那场争吵,只有薛白始终不谈,专注啃着麻胡饼。

“薛白。”

杜五郎背着手,在外仪门处探出半个身子,道:“快过来。”

两人遂走到庑廊处,在栏杆边坐下。

“你吃。”

杜五郎四下看了一眼,从背后拿出一根鸡腿,又从袖子里掏出个鸡蛋来。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薛白坦然接过吃了。

他首先不觉得打工丢人,其次认为互相帮助是人之常情。他身上有种受了帮助早晚能回报的自信,因此坦然大方、毫无忸怩。

“站了一整天,方真人拿符箓在我眼前晃啊晃,好累。”杜五郎伸了个懒腰,道:“你呢?”

“扫地,收拾。”薛白道:“下午整理书架时偷偷看了会你那些书。”

“都是些之乎者也的,能有甚看头。”

“为了有用,又不是为了好玩。”

“你真是与常人不同。”杜五郎不由感慨,问道:“我阿爷与大姐夫又吵了?真要和离?”

薛白反问道:“和离不好吗?柳郎婿平日待你大姐如何?”

“我不知道哎。”杜五郎想了想,最后挠头,叹道:“我就是觉得,大姐夫待我很热忱。就像我本来不想去平康坊,但……唉!”

“你想回报他的热忱,做了些不愿做的事?”

杜五郎点了点头,又想到了死去的端砚。

“你大姐几岁?”

杜五郎数着手指默算了一下,道:““丙寅……二十又六,怎么了?”

“再嫁不难。”

薛白方才有一瞬间想过,假若能成为太子连襟也是条不错的出路,但现在这个年纪差太多了。

可惜了。

“再嫁?”杜五郎问道:“你也不喜欢大姐夫?”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柳郎婿与吉大郎认识吗?”

“是啊,他们能说上话。”

薛白问道:“那柳郎婿带你去平康坊、遇到吉大郎、吉大郎找你麻烦,这都是碰巧吗?”

忽然,前院传来喊叫声。

“这是朝廷命官的私宅!”

“滚开!”

两人转头看去正见一队官差从前院如狼似虎地踹进二庭,并将跟在后面的门房喝退,个个凶神恶煞。

为首一人趾高气昂,大喝道:“京兆府拿人!哪个是杜有邻?”

“长吏且慢。”全瑞慌忙赶出来,客客气气喊道:“请到厅上看茶,可好?”

“让杜有邻出来!”

那官差冷眼朝天,一把拨开全瑞的手。

几颗碎银便落在地上。

“何事喧哗?”

随着这一句话,杜有邻从西边书房中缓步而出,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卷书,问道:“可是京兆府寻老夫?”

“你便是杜有邻?拿下!”

一众官差径直扑了上去,摁住了杜有邻。

混乱中,书卷掉落在地。

“放开!有辱斯文……尔等可知老夫是何人?!”

全瑞没想到他们真敢拿朝廷命官,忙上前去拦。

“不可造次,不可造次啊,长吏可知?杜家二娘子乃当朝太子良娣!”

“拿的就是太子岳丈!”

只听“锵”的一声,那官差拔出刀来,镇住了还想挣扎的杜有邻。

“都听好了,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由京兆府捉拿审讯,其余人等暂拘宅中,不得擅离!”

甫一听得这罪名,众人俱已被吓得目瞪口呆。

卢丰娘从厅中赶出来,见此情形,惊得直接瘫坐在地。

杜有邻如丧考妣,嘴唇抖动,不敢再动。

全瑞脸色煞白,满眼失神。

这一家本是清贵门第,今日什么都没做,却突遭一个晴天霹雳。

天大的罪名盖下来,这宅院之中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阿爷!”

杜五郎眼看杜有邻被带走,下意识追了两步,脚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有人一把将他扶住。

他抬头一看,看到薛白那张还显稚嫩的脸,以及冷静的眼神……

(本章完)

第3章 北海如象

日已偏西,杜宅惶惶。

青岚噙着泪,扶着卢丰娘在前厅缓缓坐下。

“怎会这样?”卢丰娘哭哭啼啼,全无主见,抹着泪问道:“全管事,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全瑞是久经世情的老管事,此时已成了杜家唯一的主心骨了,他沉吟道:“这天大的罪名……得赶紧通知太子。”

“对,对。”卢丰娘忙道:“那快遣人去。”

“全福,快去。”全瑞连忙向他儿子吩咐道:“十王宅,太子不住东宫,去十王宅。”

“欸。”

全福应了,马上就往外跑。

“大娘子勿虑。”全瑞眼中满是恐惧,却还强自镇定,道:“阿郎一向谨言慎行,说他‘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根本毫无根据!想来,等查明了就会放人。”

卢丰娘拍着心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厅上忽然有人开口说了一句——

“官差刚才没有搜查杜宅。”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竟是才被收留三日的薛白。

“你这小儿。”全瑞道:“杜宅既无‘图谶’,亦无与人‘交构’之书信,更无‘指斥’之词,有甚值得搜查的?”

薛白问道:“杜宅没有证据,此事全管事知道,可官差怎么也知道?既然这样,他们怎么敢直接拿人?”

“这……”

全瑞转念一想,喃喃道:“对啊,那他们也该清楚阿郎是冤枉的。”

薛白又问道:“他们拿了人,肯定打算定罪,但怎么定罪?”

“如何定罪?”全瑞思忖道:“莫非是,今日设坛作法,让宵小诬告图谶了?方道长还在府上,得想办法送走,再把那些法器烧了。”

“不可。”薛白提醒道:“他们没有带走方道长和法器,说明这些不是定罪的关键,我们如果主动掩盖,反而显得心虚。”

“是啊。”卢丰娘泣声问道:“一场法事,不至于吧?”

“法事才刚办完,一定不止这个原因。”薛白沉吟着,问道:“杜家真没有别的把柄吗?”

至此时,众人皆已止了哭声、瞪大了眼看着薛白,惊诧于这个稚气少年如此冷静。

不仅冷静,竟还敢质问主家,仿佛是负责此案的断案官一般。

全瑞不由叱道:“你这小儿……”

“就让薛白参详吧。”杜五郎连忙道:“他出身可不凡,往来的可都是贵妃、节度使这般人物。”

全瑞微微吃惊,这才点点头,长叹道:“阿郎虽为东宫属臣,然不过虚职,平素连话都不敢与旁的官员多谈,如何有甚把柄?没有把柄!除了……”

“除了柳郎婿?”薛白问道。

全瑞忽然打了个寒颤,反应过来,惊道:“果真是柳郎婿落了罪证在旁人手里?!”

这正是薛白刚才就打算问杜五郎的,柳勣带其去平康坊一事是否有人故意为之?

显然,任谁一看柳勣,皆知这是个志大才疏、容易被利用之人。

“太巧了。”全瑞喃喃道:“五郎出事不久,柳郎婿上午才与阿郎争吵过,下午便有人来拿阿郎,这般一看,官差来的也匆忙。定是了。”

“不是那蠢材还能是谁?!”卢丰娘听了,反而哭得厉害,大骂道:“我早便知道这狂生要害了杜家!我早便知道……呜呜……这祸害!”

“大娘子。”全瑞急道:“柳郎婿交友鱼龙混杂,得遣人去问问他是否落了把柄在谁手里……”

正在此时,有仆役匆匆跑回来,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不好了!全福刚出后门就被捉走了!”

“什么?”

全瑞惊愕,终于乱了方寸。

“我们翻墙走。”薛白反应迅速,拉过杜五郎便走,“必须尽快找到柳勣、太子。”

“我……我不知道太子住在哪啊。”

“我知道。”青岚道:“我曾随娘子去拜见过太子良娣。”

“快。”

青岚赶紧跟上两步,却又回头向卢丰娘问道:“娘子,奴婢去吗?”

“快去,让五郎回来。”

然而,薛白已拉着杜五郎出了前厅。

青岚一跺脚,匆匆追赶上去……

~~

薛白在心中算过,杜宅有一个大门、一个后门,西侧门三个、东侧门两个,京兆府则派了二十人左右,守住这七个门可以,不太可能包围院墙。

也许会有官差巡视,但他知道官府做事必定要走流程,所以得抢一个“快”字。

他先赶到前院马房拿了条绳索,又到储物房拿了梯子,折向后院,直接赶到第五进院东边的假山附近。

这里离别的侧门最远,院外最静,且容易翻墙。

“跟上。”

薛白把梯子往假山上一搭,先爬上院墙,往四下打量了一眼,招呼杜五郎、青岚上来。

“来。”

薛白把绳索系在院墙上,顺着绳索爬下,先扶了青岚,杜五郎则笨拙得多,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

“别喊。”

“去十王宅?”青岚道:“这边走。”

“不,先找柳勣,确定证据更紧急。”

“柳郎婿家在敦义坊,往西。”

~~

唐长安城方方正正,有纵横交错的二十五条大街把城内分为两个市、一百零八个坊。

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城东、城西分别由两个县管辖,东边是万年县、西边是长安县,取的是“长安万年”之意。

杜家在升平坊,属东,归万年县管辖。

升平坊是唐坊标准的“四门十六区”布局,四个坊门说是“门”,实则门上方还有楼阁,武候可于楼阁中放哨。

走到坊西门处,杜五郎很是紧张,低着头,走得同手同脚。

“别怕。”薛白低声道:“我们还不是逃犯,官差认不出我们。”

“哦。”

“头抬起来。”

好不容易出了升平坊,薛白放缓了脚步,环顾了四周,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风景。

青岚发现他对宅门外非常陌生,便给他指点了方向。

“我们得往西走三个坊才到朱雀大街,穿过朱雀大街后还要往西南走五个坊才到敦义坊,并不近……”

薛白前两日已打听了杜宅是处于乐游原一带,此时听青岚一说,终于清晰了些。

此处大概是后世的西影路与曲江路交界附近,要走到长安中路才算到了朱雀大街,这还只是一小半的路途。

整段路相当于从青龙寺走到西安美院,着实远。

“有马车吗?”

“得寻车夫,还要套车,来不及了。”

“马上要宵禁了。”

“用跑的。”

三人体力都不算好,跑了半个时辰之后,都是气喘吁吁。

“我……我……我不行了……”

杜五郎终于停下歇了会,撑着膝盖,几乎要站不起来。

“真的,没力气了。”

落日最后的余晖退去,长安城宏伟的轮廓越来越暗。

“咚。”

太阳刚落山,城中便响起了暮鼓声。

六百声暮鼓之后,若还在街上,那便是犯夜了,要被捉去笞打。

青岚鼓励道:“马上就要到了。”

“走。”

薛白眉头紧锁,与青岚一起拉起杜五郎,在鼓声的催促下跑进了长安夜色中。

“咚。”

“咚。”

“漏尽!闭门!”

随着最后一声闭门鼓声响过,敦义坊的坊门缓缓关闭。

长安宵禁开始,将持续到次日五更。

鼓绝人散,九衢唯月。

……

有三个身影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坊中一个宅子前。

柳宅只是一个两进院落的普通民宅,看着略有些寒酸,与柳勣那一身锦裘并不匹配。

“没有官差?”薛白警惕地环顾周围,目露疑惑。

“我们,跑得快。”青岚还没顺过气,道:“而且,这里是长安县管辖,他们调人,慢了吗?”

他们叩响了门环,很快门内响起女子的声音。

“谁呀?”

“流觞。是我,青岚,五郎也来了。”

很快,“吱呀”的声响中,有个瘦小的婢女打开了门。

“五郎怎此时过来?这是……跑来的吗?”

“进去再说,可有官差来过?”

“官差?没有。”

薛白有些惊讶,自语道:“官差竟没来过?”

~~

杜家长女名叫杜媗,人称杜大娘子。

她听到动静,亲自端着火烛赶到前厅,见是杜五郎带人来,连忙问究竟。

这姐弟二人,弟弟其貌不扬,姐姐却十分美貌。

薛白初见有些讶异,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杜五郎是继室所生,容貌更像卢丰娘,而杜家的前几个儿女则是杜有邻原配所生。

想必杜二娘子也是相貌秀丽,故能嫁入东宫。

此时杜媗听说了父亲被捉之事,花容失色。

薛白则于烛光中仔细观察了她一眼,留意到她的装扮与当世的华丽之风不同,穿戴颇俭朴,素面朝天。

另外,她眼眶发红,应该是哭过。

待她稍平息了些,薛白问道:“柳郎婿不在家中吗?”

“郎君他……不在。”

“他中午可有回来过?”

“嗯。”杜媗抹泪应了。

“可说了杜家要求他和离之事?”

杜媗本不欲与外人说这些事,加上不熟悉薛白、不知他为何小小年纪如此气势逼人,但眼下情况紧急,她还是点了点头,同时思忖着整件事的后果。

事发突然,谁都没反应过来。

薛白又问道:“他是如何说的?”

杜媗犹豫片刻,方才启唇应道:“他说‘只要我们夫妻情坚,依唐律,不论是官府还是丈人都不能拆散我们’,让妾身务必坚如磐石。”

“伱怎么回答?”

杜媗被问得感到不舒服,侧过头,低声应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

“然后呢?”

“郎君说‘那就好’,便往书房去了,没待多久,匆匆离开,至此时犹未归来……唉。”

一声不自觉的轻叹,杜媗已猜到了事情的轮廓。

“他没说去哪?”

“妾身问过郎君,说是去寻友人帮忙。”

“我可否去书房看看?”

“郎君书房寻常是不让人进的,但既然是……”杜媗知形势紧急,站起身来道:“这边请。”

柳宅前厅干净整洁,没有什么摆件,书房中却挂了非常多的书画。

一推门,入目便是挂在墙上的一幅书画,录的是首诗。

薛白上前,凑近了一瞧,微弱的烛光中勉强看清了末句。

“不拘贫与富,但愿一相知。”

书法极好,行云流水,哪怕是外行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名家手笔。

“此为李北海手书。”杜媗上前道:“郎君曾以金器赠他,他则以书画、名马回赠郎君。”

“李北海?”杜五郎惊呼道:“‘右军如龙,北海如象’的李北海?”

“右军如龙”指的是王右军王羲之,这李北海能与王右军齐名,可见不凡。

杜五郎既知是他的字,再仔细一看,与乍看时感觉又有不同。

流觞不满地嘀咕道:“可郎君赠出去的金器,分明是娘子的陪嫁。”

“多嘴。”

杜媗轻叱了婢女,小心翼翼地端着烛火,环顾了这书房一眼,目光中又是悲伤又是惊叹,道:“郎君好结交名士,此间皆是寻常求不得的名画字帖,也是……寻常招不得的麻烦。”

她没有把烛火给薛白拿,习惯性地怕熏坏了哪幅字画。

薛白在昏暗中检查了桌案。

案上摆着砚台,用手一摸,墨还未完全干,该是下午才磨的。

忽然,前院响起了急促而激烈的敲门声。

“开门!”

“京兆府办案,开门!”

书房中几人吓了一跳,杜五郎当即便慌了,问道:“怎么办?”

“烛火凑近点。”薛白催促道,“找痕迹。”

“什……什么痕迹?”

“柳勣去哪了?与吉家或是谁有无信件往来?或有何证据落在书房?找。”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杜媗也顾不得别的,把烛台往桌案一放,从屉中拿出一个匣子翻找。

这些显然是柳勣与人的通信,确实很多。

见此情形,再想到那“交构东宫”之罪名,愈发叫人不安。

“开门!开门!”

流觞吓得快要哭了,问道:“怎么办?奴婢是否去说娘子不在……”

“快找。”

薛白翻了翻桌上被墨渗了一点的纸张,没发现什么,拿过流觞手中的烛台,四处照着。

他甚至在墙上看到了杜甫的字。

若非形势紧急,他真的会非常惊叹。

前院忽然响起“嘭”的一声大响,有官差喝道:“撞进去!”

“嘭。”

“嘭。”

烛光一晃,地面忽有两个纸团映入眼帘,薛白匆匆放下烛台,拾起第一个纸团打开,见到只有“和离书”三个字。

再打开另一个纸团,他不由目光一动,自语道:“原来如此。”

“找到什么了?”

“走。”薛白收好这两张纸,推着杜五郎,道:“翻墙走。”

“可是……宵禁了。”

“走。”

薛白推走旁人,自己赶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杜媗拿出来的匣子。

很多书信已散落了满桌都是,来不及收拾了。

想到柳勣那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的性子,再看向满屋的名家书画,薛白的眼中泛起了犹豫之色。

但犹豫只有一瞬间,他脑中忽然晃过另一幅字。

——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他遂拉了杜媗一下,从她手中拿过烛台,与她对视了一眼。

杜媗看懂了薛白眼神中的意思,以手掩面,转过身去。

薛白果断伸出手。

烛台点燃了缣帛,火苗迅速蹿起,吞噬了李邕、杜甫以及诸多名士的字画。

焚琴煮鹤,汹汹而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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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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