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第1213章 恩赐

第1213章 恩赐

赐宴时章越一直在沉思。

历史上的元丰中后期后,官家确实有政治调和之念头。

官家打算新旧并用,召回旧党与新党并立。

但是在这个时候,王珪和蔡确确实体会到天子的意思,一面主动与司马光等人修好,废除新法一些不善之处,同时重用在新党和旧党间都能说得上话的邢恕修复关系。

而在另一面蔡确显示了他的手段。

他对王珪说:“陛下久欲收服灵武,相公能任责,则相位可保也。”

你既担心司马光回朝,只有主动替天子担当下收服灵武之事,如此相位可保。

蔡确还说只要用兵深入,天子必不召回司马光光,就算召回,司马光也必然不至。

王珪大喜,然后荐俞充为环庆路经略使,命他上平西夏之策。

最后司马光果真不赴召。

之后两次对党项战争失利,令蔡确和王珪遭骂。

若天子多活几年,能否调和成功两党分歧,避免北宋末年剧烈的党争,这下来谁也不知。

到底怪罪新党,还是旧党致北宋亡国,反正这架吵了一千年。

期间对对错错,也唯有归之后世评论了。

酒宴之后,官家亲自送章越出殿。这又是一等人臣轻易不与的恩遇了。

不过看着官家此举,章越又立即产生了一等功成身退的冲动。

若说兰州之战后自攻下凉州之前,是君臣二人关系的蜜月期。但攻下凉州之后,官家又必然觉得‘朕又行’了。

就如同历史上所叙的那样,王珪要保住相位,只有依着天子的意思,攻灵武方可。

若不愿,则召回司马光。

章越也是这般,要依着官家的意思,攻下凉州后,马不停蹄对灵武用兵。

但章越不愿如此,与其日后与官家拉拉扯扯的,倒不如趁着现在直说。

他道:“陛下臣实言,攻下凉州后,当暂缓用兵,甚至党项议和!”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不由一惊,甚至脸色有些惊慌。

以他自己对章越的了解,居然不如高太后对章越了解之深。

官家承认道:“卿所言即是,朕又太急切了。”

章越本欲与官家解释,但官家这一句‘朕反思’的太快,显不是出自真心实意,只是这些日子摄于自己的淫威之下。章越心道,蒙古历史上灭党项,整整打了七次。

他攻金也不是一口气打的,也是分成好多次。

蒙古打法也很有意思,不一口吃成大胖子,对金朝,对党项,第一次攻击都是浅尝即止,然后一次比一次深入,一次比一次战果更大。

就算取得了决定性战役的胜利,只要金和党项愿意议和,蒙古都给他们机会,然后不断索要财物土地。

第二年又找个借口撕毁议和继续攻打,直到完全灭掉两国。女真灭北宋也是这般,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议和佐攻战’。将川陕两路资源和民力全部榨干,没有休养生息一段日子,是决不可出兵的。

但官家没给他叙述的机会,而是用承认来否认了解释。

官家亲自将章越送至殿门口,章越对官家行礼道:“陛下,此等恩遇非人臣所受。”

官家对章越道:“卿助朕攻下凉州不仅告慰列祖列宗,更复我汉唐之雄风,朕这点礼遇,何以酬谢卿之大功呢。”

章越道:“臣能有今日之功,实全赖熙河路百万军民之舍生忘死。”

“倘若真的有收复了幽燕那一日,还请陛下莫念臣好,而莫忘了咱们大宋有这么好的百姓。”

官家被章越这么一说,愣了半响。所谓忠言逆耳,官家颇有几分感动地道:“卿之忠言,朕知道了。”

见到官家最后还是听劝,章越满是欣然。

……

章越回西厅时细思,无论是司马光,吕惠卿,他都不愿意二人回朝与他一起共事。

但奈何这二人都是天子钦点回朝的。

如今章越能上位,既是天子知遇之恩,也是因他的政治主张。章越既不完全偏向新党,同时在旧党中也有好的评价。

更主要是你要提出一个新的意识形态,一手‘以民为本’,再一手‘再造中兴’,要同时弥补两党政治主张上的南辕北辙。当然有这个意识形态还是不够的,最重要最要紧的是要竖立威望。

先是竖立天子的权威,就是头上按头之法,从上尊号,再到下一步封禅泰山。

当然似真宗皇帝那般‘强行’封禅泰山不可取,

譬如之前的收服湟州,之后的兰州大捷,现在则是收复凉州。

有了这等功绩在,现在封禅泰山,无论新党旧党都只能心服口服。

封禅就是一个形式,就如同过去宰相都要先加个九锡试探一下。

封禅就是顺理成章的改制之事,只有改制成了之后,再向党项用兵。

章越回到西厅后,薛向率众属吏向章越道贺。章越笑了笑正欲言语,却听门外闻内侍道:“陛下有旨,赐王相公,章相公七驺之仪!”

众官员们闻之再度向章越恭贺。

“七驺之仪可谓是天子仪仗。以往高中状元方才授之,出入一月,以为宠之。”

“如今给与丞相实是恩典。”

“丞相当年为状元时便有七驺之仪,今日为宰相再得可谓恩宠至极啊!”

章越闻言笑了笑。

这一次章越退朝后,以天子御赐的金吾七驺之仪返回家中。

凉州大捷之事,已是传开满城皆然知。

眼见章越以金吾七驺车马开道出行在汴京的街头,路人无不驻马旁观,此行头实令人醒目。

此刻御街之上百姓们皆朝着章越的车驾夹道欢呼相送。

……

章越府上不远之处,但见一身素衣的章楶坐在府中,听着门口热闹经过不由露出百感交集之色。这等取凉州之大功落在章越身上,实在令他浑身如针刺一般。

他恨为何不是自己收复了凉州,只好怀抱长剑,借酒消愁。

与此同时在吕惠卿坐在宅中,听着门外百姓庆祝光复凉州之事,心底虽有准备但也是颇为难受。

不过吕惠卿性子是勇猛精进,越挫越勇,越是这般他越是不放弃。

他此刻在书写平党项策,等到见到章越时奉上,以求获得他的赏识。只要党项一日不灭,吕惠卿相信天子是用得着他的。

只恨外头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地传来,吵得吕惠卿不悦。

他不由搁笔对下人斥道:“将门关得严实些!”

(本章完)

1222.第1214章 故人之子

第1214章 故人之子

章越返府邸从御街经过,天子以金吾七驺开道。

开封府知府苏颂沿途以兵丁护卫,此外街道司的兵丁也出来维持秩序。

一路之上浩浩荡荡,威风无比。

但见穿红衫的兵丁和着青衫的街道司兵丁混在一处维持着街道秩序,而左右道路上都是欢呼或焚香参拜的百姓们。

士人们皆遥遥长揖,以表达心底对章越收复汉唐故土的敬佩之情。

酒客都是金樽倒满,豪饮一杯。

不少初到京师的年轻人,见到汴京之广大,繁华,奢侈都是目不暇接。

无论是溶溶之汴水,还是樊楼上的美酒佳人,青楼楚馆里的笙歌曼舞。御街之上的名臣将相,天街下的王侯公卿。

这软红十里令人目不暇接。

初入汴京的人很少有不为此景所震撼,所留恋,恨不得一辈子都留在此处。

在章越座驾经过天街时,一旁有两个年轻士子正看着这一幕。

“子宣,你看那是章相公的座驾!封侯拜相,乃我读书人之所愿吧。这一次章相公辅圣天子收复凉州,怕是要进位国公了吧。不到四十岁便有这等功业,古今有几人可以企及。”

另一旁一名消瘦的士子点点头,望着章越的座驾行过。

前面的士子转过头来道:“子宣,你说你爹爹识得章丞相那是真的吗?”

“还是他年少时在浦城的同窗。”

那士子道:“你错了,我爹爹从未与我说过,是我有一次听旁人聊天时得知的。”

对方难以思议地言道:“奇怪啊,你爹爹有章相公这般的同窗好友,却从未想到要他帮过什么。你这一次至汴京来读太学,断然也没有带家信给章相公吧。”

“这实在令人想不到。你爹爹素来以清正闻名,真是人品端方。不过话说回来,也正因为如此,方得司马学士的赏识了。”

这士子自是郭林的长子郭宣。

……

经过百姓夹道欢呼,章越返回府邸后,却是一脸疲惫地闭上眼睛。旋即彭经义与道:“丞相,客人来了。”

“好。”

章越起身走到外间的会客之处,但见一名商人打扮的人坐下首。

此人并不是普通的商人,普通商人也见不到章越。之前章越将当年与王韶一起打熙河路的买下的土地全部出清。

这名商人一口气全部买下了,而且是以最高的价格,一分钱不还价地以现钱结清。

“小人从辽国而来拜见章相公。”

见他一口道出了来意,章越道:“你果真是辽国那边来的人。”

对方道:“小人并非辽国奸细,而是说客。”

章越失笑道:“好,说说你的来意!”

“小人这才闻知,章相公已是收复凉州,故先与相公道贺。”

“辽国贺我收复凉州?”章越反问道。

“不错,相公还记得耶律颇的?”

章越笑道:“老相识了,听说他已在辽国拜为吴国公。”

对方道:“小人来时,他已是北院枢密使了。”

章越道:“那要恭贺吴国公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非贵使也是耶律颇的派来的。”

对方摇头道:“耶律颇的是我大辽第一能臣,可惜之前一直被奸相耶律乙辛所押的。”

“小人并非耶律颇的派来的,但是也代表了与他一并的我大辽有识之士。”

章越点点头。

“辽国内部有不少人一心要修睦与宋朝的关系,但是宋朝若继续对党项用兵,如此两家关系将难以维持。”

章越道:“继续说下去。”

对方道:“吴国公等大臣们的意思,是希望章相公能维持两国之和平。”

“对此我们辽国可以摆出大兵压境的态势,迫使宋朝不再轻易攻伐党项,而章相公也可以劝说宋朝天子罢兵。”

章越言道:“可是你们辽国不知,正是我主张出兵凉州的吗?”

对方道:“章相公主张收复凉州,是为了再造中兴,却并非一定要灭了党项。”

“敢问章相公一句,若真灭了党项,陛下还会如以往那般器重你吗?”

“当然对我们辽国而言,也需要一个既能干的宋朝宰相,这般才能推动我们从上到下改变以往的旧习,使大辽再度兴盛。”

章越道:“说得好。”

“最要紧的是我辽国去年遭了天灾,亦闹了饥荒。所以举国上下不愿意再战,但若宋朝出兵党项,辽国皇帝必会一意孤行。但是苍生黎民何其无辜!”

章越道:“辽国有你这般的忠臣义士,也是难得。”

对方道:“在下是衷心希望能宋辽和平共处。若是宋朝能停止对党项的停止攻略,则宋辽则可各自长治久安。”

章越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但若党项执意不可言和呢?”

对方笑道:“对付党项,我们自有办法,丞相放心,三个月之内,党项必将议和的国书奉上。”

章越道:“你有如此把握?”

对方道:“小人虽一文不名,但既为说客千里来见能一言九鼎的章相公,就是能在辽国庙堂上一言九鼎的人物所派。故小人的意思,也就是他的意思。”

章越心道,这一幕似曾相识,上次也是自己与耶律乙辛绕过两国皇帝,各自私下谈条件。

章越道:“好,此事我答允你。”

对方大喜道:“宋辽两家本是兄弟之国,而为了百年和平能够延续,并继续延续下去,小人真是要谢过章相公了。”

“这些年咱们不也是允许岁币中有一半使用盐钞吗?我们辽国是很愿意一直与章相公这位通经济的能臣打交道的。”

对方起身告辞后,章越吩咐道:“好生看护此人出境。”

……

等对方离开后,章越方稍稍歇息,说实话收复凉州对他而言是夙愿以偿,但身在官场多年,对大起大落已是有些麻木,身心实是疲惫。

其实攻下凉州对他而言,功业是一个高峰,但接踵而来的却是更多的事物。

所以府里什么备宴庆贺,他早就免了。晚饭一碗寡淡的小粥足矣。

百官和万民恭贺他收复凉州之事,他心中已毫无波澜。

“相公,郭宣到了汴京了。”彭经义向他禀告道。

章越一听笑道:“甚好,他到汴京来,怎也不知见我这叔父。”

彭经义道:“郭师兄的性子我清楚,若是相公你落魄了,他对你会不离不弃,若相公你显达了,他则会站在远远地默默看护于你。”

章越笑着道:“我阅人无数,而当今世上似师兄这般的又有几人。”

“不过不能让师兄的儿子也如此食古不化,你让郭宣来此一趟,多晚都行。我等着。”

“是了,不要惊吓到他。”

彭经义笑道:“好的,我这就用车马接他来。”

章越点点头心道,到他这个年纪,缺的不是功业,而是少年时珍贵的感情。

如今也只有见见这位故人之子,能令他生出期盼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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