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新仇旧债

龙穴毁了?

阴府之中,当龙井先生拜出了第六箭的一刻,周围众人,也豁地被夺去了所有注意力。

无论是正呆呆抬手看着自己手掌的二锅头,还是意外的吃了一个大亏,愤懑积于心底,怒火冲窍而出的孟家大老爷。

又或是那些被枉死城众鬼冲击得四分五裂,哆哆嗦嗦的孟家阴兵鬼将,还是那已经逃到了枉死城边缘,一脸吃瓜兴奋的神手赵家赵三义,以及降头陈家的陈阿宝。

所有人都被这飞出了阴府的一箭动静给吓到,感受到了背后那汹涌而来的森怖,身子僵直,怔怔回过头来。

这是龙井先生的第六箭,已与之前五箭,截然不同。

若说第一箭坏了张家门楣,第二箭给贵人张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因果,第三箭解开了被十姓封着的皇位,第四箭给了迷茫二十年的不食牛一个方向,第五箭给了那躲起来的国师一个警告。

那这第六箭,便赫然是惊天动地,声势之大,足超过了前五箭之和。

这一箭自阴府飞出,便仿佛是将这阴府都给开了一个洞,无穷无尽的阴邪诡谲之气倒灌入阳世,将那集天下气运、福泽、命数于一体的龙穴,撕得七零八落。

哪怕正处于阴府之中,胡麻等人也随着这惊天动地的一箭,看到了那阳世之间,无形迸发的幻象。

他们看到这阳世之中,一直都有着一個定子,这个定子使得天下再乱,哪怕奇人高手再多,也始终像是一个被定好了规则的棋盘,所有的游戏都要按了贵人张家的心意来走。

十条地脉承掌天下气运但这气运却被人强行扭转,灌入了那一方龙穴,养出了一个世间本不该有,也能压住天下人气运的神物。

可这东西,却被这惊天动地的一箭,直接毁掉了。

捎带着手,连贵人张埋在了龙穴旁边的那颗人肉钉子也解决了……

……当然,那颗人肉钉子倒也真的让人好奇,龙井先生都诧异的看了一眼,似乎那个老头子有些本事,身边害首十位时时浮动,万法不伤。

……但他为啥要用自己的身体,承受孟家老祖宗的怒火啊?转生者都不敢这么干的啊!

……

……

但这等天惊地变出现的一瞬,倒是没有人在意那个恰好站在了龙穴旁边被牵连到的倒楣鬼了,只看到那龙穴被毁,里面气运蒸腾,犹如同实质存在。

整个世间,所有的草头王,都正因为那龙椅被解封,而感觉到了心血来潮,但二十年来的压制却也仍使得他们有些迷茫。

但在这龙穴被毁的一刻,他们心间的迷茫也霎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遥远而清晰的呼唤,那是一种极致的诱惑,也是他们最终的方向,是每一个草头王注定要去追逐之物!

“那是……”

胡麻并非害首门人,却也随着这一箭,看到了那气运蒸腾景象的一刻,忽地心血来潮,仿佛生于这个世界,就本能的会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天命!”

“……”

忽地一口气,深深吸了进来,犹如周身大穴,乃至三魂七魄都一下子打开的感觉。

龙井先生那一箭,释放了天命!

他一时甚至无法详细的解释,就好像,原本这个世界,也是该有个定子的。

便如日月星辰,斗转星移,山川河流,依势而动,阴阳分明,轮回转生,诸天神明,各司其位,一切的一切,都该有个中心,有一个定子,但这个定子,早先却是死的,是被贵人张囚禁的。

而这一刻,却是被这一箭给释放了。

天地仍是那天地,阴府仍是那阴府,这一箭气势浩荡,挟着龙井先生的满腹不甘与怨气,也借了那孟家老祖宗极致的阴邪与凶戾,但偏偏,这一箭落到了阳间,动静反而最小。

只因为,这一霎的涟漪,影响到的是整个天下。

……

……

阳世,贵人张家大宅,那位张家大老爷本来正在祖祠之中,将掉落下来的祖宗牌位,一个一个认认真真的擦饰干净,放回龛中,再敬上三柱香。

却不料,才刚放回去了三分之一,便连一点征兆也没有,霎那之间,所有的牌位,都忽然之间裂开了一条缝,旋即悄无声息。

“大老爷,喜事,喜事,那一十七盆白兰全都活过来了……”

“刚刚在外面敲门的鬼也消失了……”

“大老爷,太好啦,天晴啦,刚刚那从北边飘过来的云彩,不见啦……”

“……”

外面响起了一片喜气洋洋的声音,当下人急急的冲了进来报喜时,便看到这贵人张家的大老爷,正呆呆的跪在了一地绫乱的牌位之间,面对着报喜的家奴,怔怔的浑无一点反应。

“大老爷,你……”

这些家奴不理解,为何刚刚祸事那么多,都不放在心上的大老爷,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直到他们试探着又唤了几声,那张家大老爷才略略反应了过来,慢慢的起身,又开始认真的捧起了那些牌位,只是也不擦拭,也不上香了。

似乎是因为,知道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只是一边将牌位放上去,一边慢慢的道:“你们这些人里,还有哪些,没签了奴契,进张家门的?”

“这……”

一群家奴面面相觑,贵人张家何等门楣,能进内院里伺候的,多是家生子。

倒是只有一个年青点的,慌忙跪下,道:“回大老爷,奴才是被买进来的,因为还没学好规矩,管家没让签呢,只是刚刚事情大,管家老爷才让小的进来帮手……”

他还以为得着了机会忙趁了大老爷这会子的好心情,求恳道:“只望大老爷开恩,让咱进张家门里伺候,好歹儿孙也有碗饭吃!”

“不必了……”

贵人张家大老爷却只是缓缓摆了摆手,有些无力的道:“你走吧,去账房里支上二百两银子,走的越远越好,不要再向其他人说起进过张家的门……”

“莫要磕头,我受不起这个头……”

“我并非怪你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你命好……你若真觉得我张家对你还算可以的话……”

“……将来若有哪位小姐少爷,讨饭讨到了你家门口,便给口吃食吧!”

“……”

所有人都呆呆的,难以置信的看着大老爷。

“去吧!”

而这位大老爷,却仿佛一切都懒得再说,只是无力的挥着手:“到外面,也这样安排。”

“把我这个话,传出去!”

“……”

“……”

“贵人张家,怎么会做出如此蠢事?”

因着那猝不及防的一箭,而整个陷入了恐慌与迷茫之中的,却又不只这位张家大老爷,或是那些被放了出来的奴仆。

天下之间,不知有多少高人一等的门楣,有的在山里,有的在城里,有的修建的如同皇宫,也有的只是聚集在了一处的几间屋舍,更有一些,乃是并列在一起的祖祠。

当看着那贵人张家的祖祠之中,所有蜡烛,同时熄灭的一刻,守陵的老人,居然一时难以说出什么话来:“明明,明明只差半年,就到了开石亭的时候……”

惋惜之人甚多,迷茫之人甚多,震憾之人无穷,而更多的,却只是心情说不出来的奇怪。

不论是什么身份,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躲着的,都只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既难以想象,贵人张怎会一夜至此,又庆幸,并非是自家。

“贵人张瞧不上门道里的本事,虽然占下来的东西多,但有这个下场……”

一边迷茫里,也有人低低的说着:“似乎也不意外?”

“最关键的是……”

终于还是有人将心底最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似乎,对咱们来说,不是坏事呀?”

“何止不是坏事,简直,是他妈的大喜事啊,那处地方被毁了,再看这天下,还有谁敢再觉得自己可以站在十姓人家的脑袋上?”

“……”

“……”

“完了,完了……”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份涟漪的影响,也皆在这一刻,不由得发散了思维。

在这一片迷茫里,倒是那张家三老爷,最快的反应了过来,他面如土灰,用力的睁着自己的眼睛。

望向了龙井先生的眼神里,甚至都没有了仇视与怨愤,当然也更不会有什么高高在上,只有深深的绝望与不解:“告诉我,伱……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若是想报仇,想撒气,甚至是想让我张家死绝,让这个世界都跟着大乱……”

“我能理解!”

“毕竟你是邪祟,你做什么都不让人意外!”

“但你为何,偏偏要做这等事,你图什么呢?这……这对你们没有好处啊……”

“……”

“天下大乱,张家灭族?”

降神台上,龙井先生射完了第六箭,整个人便也显得神采奕奕,他这会子甚至笑意从心而发,看着那贵人张家的三老爷,笑道:“你说的这些,我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经想过了。”

“那时我本可以得了清静,却要被你们张家救了,便是为了让你们灭族,狗崽子都不能留下一只。”

“可这毕竟是二十年前的目标了……”

“……”

他嘴角始终带着笑意,心满意足,轻轻的一叹才淡淡向他看了过去,道:“但若真这么做,不太便宜你们了?”

“贵人张家所有人的命,都只够还二十年前的债,而这二十年来的新债与利息,你们又拿什么还?”

(本章完)

第673章 请镇祟府

“我是个小心眼的人,不愿让你们欠着任何一点债。”

“我与都姓皇族算不上什么仇怨,都让他们灭了族,你们张家却让我有这么大的恨,哪有资格像都姓一样轻松?”

看着那张家三老爷越来越呆滞的眼睛,他挥挥大袖,笑了笑,道:“所以这二十年来,我除了记下新的债,剩下的时间便是想着,得让你们贵人张家,怎么还,才能还舒服了。”

“于是我努力的了解你们,了解你们眼中的世界,毕竟对你们足够了解,才能让你们痛,不是么?”

“我想,我还是想到了合适的方法的!”

“当让你们张家死绝都不够解气时,当然就是先让伱们变成最大的笑话。”

“从这一箭射了出去开始,贵人张家,将人成为九姓,乃至这个天下的敌人,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成为他们的猎物……”

“你们曾经站得有多高,便会从这一刻开始摔的有多重,你们曾经霸占了十条地脉,现在这十条地脉便成了你们挥之不去的梦魇,你们想让天下人跪着,现在开始却要学会向其他人跪着。”

“你们会在短短三个月内,颓败,绝望,被踢出十姓,见识到这世上所有的虚伪与肮脏,你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抓住手里的一切,但又很快发现一切都抓不住。”

“你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逃脱,看到一个又一個仿佛真的可以逃脱的希望,然后又发现这些希望都只是假的。”

“你们很快就会真切的意识到,自己与旁人,并无任何不同。”

“或者说,惟一不同的是,你们会发现,自己比街边的乞丐都不如,他们起码知道,把碗伸出来,脸上带着笑脸来讨饭吃……”

“……”

他慢慢说着,眼睛里甚至带了些期待:“这诅咒与债会追着你们,百世难偿,直到你们这一家血脉尽绝,但在此之前,哪怕有一个喘气的,都要继续还这债,受这个咒。”

“世间再无贵人张,只有乞儿张。”

“这,就是一个小心眼的人,所能想到的,最解气的报复。”

“……”

“你……”

那张家三老爷,嘴唇颤着,听着他的话,甚至眼睛里面,都只有迷茫。

他并没有完全听懂。

对方的报复,甚至是建立在了一种远超于他的格局之上。

他知道这会是一场比这阴府还要可怕的结果,但他无法想象那场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知道一定会来!

“喀喀喀喀……”

而同样也在龙井先生带着平和的微笑,耐心的向着张家三老爷说了这些话时,随着他第六箭的射出,在他的魂光之中,本命灵庙正摧枯拉朽一般的崩溃。

那孟家的老祖宗,已然动用了所被允许的最强法力,但这些法力,却为别人做了嫁衣助龙井先生射出了第六箭。

这是一种极致的侮辱,但它甚至顾不上,它只是贪婪而急迫的,想要窥见龙井先生本命灵庙里面的所有秘密,它只觉自己好像一切都看明白了,但偏偏又总是还差了一点什么。

只是,它的急迫,也是一种强大的压力。

龙井先生射出了第六箭之前,还能借了本命灵庙与紫太岁勉力支撑着,但如今却已再撑不住,神魂躯壳,三魂七魄,都已经开始崩溃,仿佛一个瓷人,如今身上已经满布裂纹。

而面对着这天下至邪至秽之物,龙井先生却表现的满不在乎,而是轻轻的转身,向了石台上的胡麻,轻轻拱手,笑道:“小兄弟,多谢你为我护法。”

“我也知道你这场热闹还没看够,但你确实该离开了,我这第七箭就不值得看了。”

“原本我准备的七箭,不是这么安排的,只是用第二箭给了她一个名份,又推了贵人张一把,所以如今少了一箭,第七箭也就不会那么好玩了。”

“所以,还是趁着这最后的机会,逃命去吧!”

“虽然多少会有一点遗憾,但毕竟也看到你们的本事,学的不错,想来咱们要做的事情,总是有成功可能的。”

“……”

“快走吧……”

同样也在这时,下面的二锅头正背着葫芦,快速往石台上爬来,口中大叫着:“我好了!”

枉死城下面,已经比舔过的还干净。

他是真觉得圆满了,拿到了这些紫太岁,就已经圆满了。

至于还在与孟家大老爷的交手之中占了便宜,那更是意外的收获。

他这会子已经开始考虑,回头把这东西拿出去吹嘘,其他转生者相不相信了。

“天上地下,你们还有哪里可去?”

而同样也在见着了二锅头背着葫芦往石台上面爬去时,那刚刚吃了一个亏的孟家大老爷,却也反应了过来。

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刚刚那一箭,代表了什么,心间的狂喜甚至略略冲淡了自己居然被人捶了的愤怒,但也因这着份狂喜,头脑略清晰了一些,森然大喝了起来。

喝声之中,便忽然发现,跟着自己过来的阴兵鬼将,这会子早已被枉死城里的厉鬼驱散,不像个样子,他也顾不上别的,已是亲自抖开大袖,毫不犹豫,便直接请动四方府君。

“我孟家的机会来了……”

因为刚刚成亲,大奶奶有了身孕之后,便到了下面来伺候的他,人世经验并不多,倒是没有想到,人生大起大落,会是如此的有趣。

被气到脑袋几乎要炸开,与狂喜涌入胸间,居然只隔了一箭的功夫,他本以为贵人张会受到重创,或是贵人张会死上一半的人,又或是孟家也受到连累……

那都是对孟家不利的。

但如今,张家失了龙穴,放了天命?

这是普天同庆之事,更何况是这二十年里准备做的最充足的孟家?

尤其是,那胡家小狗居然也掺与到了这样的事情里,而这样的一个结果……

……玩砸了吧?

如今,谁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只要将各路府君请来,将这几个邪祟困住,那照妖镜便在孟家之手,而在这阴府之中拿了那胡家人,镇祟府便也到了手里。

尤其是,自己身为负灵人,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老祖宗这会子,也快要回过神来了,那降神台上的邪祟撑不住了。

不管孟家死了多少阴兵鬼将,不管折了多少人,只要老祖宗睁开了眼,便永立不败之地。

“卧槽……”

看到那孟家大老爷被自己捶了,却一脸狂喜,召唤起了府君,二锅头也有点慌了。

急急的便要拉了胡麻走,借他的退路一起走。

连与降神台上的龙井前辈道别都顾不上了,至于第七箭?

那劳什子第七箭,有紫太岁重要?

可在二锅头如此紧张之时,石台上的胡麻,也已做下了决定,居然一点也不着急,反而看着降神台上的龙井前辈,道:“前辈,那可否告诉我,你这第七箭,本是要给谁的?”

龙井先生有些诧异于他不急着离开,但见问,还是笑了笑,道:“这怪物身后的东西。”

说话时他看向了那孟家老祖宗,轻声道:“或者说,你可以理解为:太岁!”

二锅头道:“走吧……”

“太岁?”

胡麻居然不觉得意外,争天命,屠太岁。

天命已经现世,那么剩下还值得龙井先生出手的,当然也只剩下了后者。

二锅头道:“还不走?”

胡麻皱起了眉头,道:“太岁,究竟是什么?”

龙井先生奇怪的看着他,道:“应该说,是我们的来处。”

“我本可以用这一箭,让你们看看,但现在,或许你们只能等铁观音了……”

“……”

二锅头道:“你不走我走了啊……”

胡麻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着急的二锅头,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在召来府君的孟家大老爷。

最后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那已经垂落无尽的触须,侵入了龙井先生的本命灵庙之中,阴森面孔,开始从贪婪变成了愤怒的孟家老祖宗,忽然道:“前辈,你有这机会。”

“嗯?”

龙井先生怔了怔,分明极为意外。

他其实比二锅头还急,只是耐得住,安静点头,笑道:“怎么说?”

“前辈,知道你很忙,我也很忙,谢你指点之恩,也谢你为我等转生者指路!”

胡麻郑重的,后退了一步,向着龙井先生,认真的揖了一礼,然后才抬起了头来,目光凶狠,沉声道:“我等转生之人,无以为报,便在这里,再唱一出大戏,为前辈送行……”

龙井先生分明诧异,略略睁大了眼睛,似乎很感兴趣。

二锅头则是已经懵了:“啥时候了还不走又要在这里唱什么大戏?”

胡麻这时却显得轻松了起来,向二锅头道:“老哥,有件事瞒了你很久,该说实话了。”

二锅头要疯了:“出去了说不行?”

胡麻道:“其实,我就是镇祟胡家的惟一儿孙,也是镇祟府的主人。”

二锅头道:“行行行,我知道了,能走了吧?”

“所以,该逃的不是我们……”

胡麻深吸了一口气,陡然之间转身,向了那孟家大老爷看去,声音低沉:“官州之冤无处诉,终至镇祟问罪时!”

“百八金甲入阴府,镇祟击金神锏来!”

沉吟之中,脚下踏罡布斗,荡荡大袖,向了前方迷蒙之中荡去,厉声沉喝:“来人呐!请镇祟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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