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朕的大明是如何灭亡的?

朱棣放下了这个话题,他抬眼看向姜星火。

“那姜先生,既然是被贬谪的谪仙人,既然轮回了这么多世,究竟要完成什么事情,才能重新成为仙人?而仙人所居之地,又在哪里?是什么样子?”

朱棣,没有问姜星火既然是谪仙人,为何会遭到贬谪,这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朱棣更关心的是,姜星火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以及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长生久视的仙人。

毕竟,化肥仙人是朱棣这个人间帝王给姜星火上的尊号,在今日他俩真正见面之前,关于姜星火到底是不是仙人的一切,都是朱棣等人的猜度罢了。

面对朱棣的问题,姜星火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对于后两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那不是你能理解或是想象出的样子。”

眼见姜星火半点迟疑都没有,就果断拒绝了自己,朱棣的心头,反而稍稍松了口气。

朱棣,是站在人间最顶峰的铁血帝王。

若是姜星火的回答有半秒迟疑,朱棣都会觉得对方有可能在编织谎言。

而如果姜星火真的给他描述出了一个所谓鸟语花香、三千仙女的“仙界”,朱棣更是会心生疑窦。

若是凡人真的能寻找到仙界,那过去数千年,恐怕早就有帝王求道成仙了。

伱当同样花费无数人力物力求仙问道的秦始皇、汉武帝是吃干饭的?

真有这好机会,还能轮得到顺序这么靠后的他朱棣?

“那第一个问题呢?”

既然姜星火没有直接拒绝回答第一个问题,朱棣马上就意识到,有戏。

毕竟,朱棣跟其他帝王不一样,在沙场上百战余生、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早就让他看淡了生死。

朱棣活着,只是为了完成他心中的伟业,在历史上书写下别人永远无法忽视的一笔,而非为了个体生命的苟延残喘。

沉默了片刻,姜星火开口答道。

“我要完成的事情,是避免华夏的历史走向那个,被率先完成工业化的外国所欺辱的未来。”

朱棣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我巍巍华夏,屹立于世数千年,举世无双,如何能沦落到被欺辱的境地?

但朱棣不禁问道:“可是刚才姜先生你明明说过,你曾经在大明之后的历史中,那大明,是否也会继续按照那个历史轨迹前行呢?如果不会,又该怎么解释之前那一世,本身已经成为历史的大明呢?”

姜星火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朱棣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我确实不知道,当下的大明,究竟是一个独立的历史线,还是此前历史长河的回溯。”

“但毫无疑问的是。”

姜星火认真地看向朱棣,轻声道:“我们现在,已经改变了历史。”

“大明的历史,原本是没有这一切的。”

“考成法,原本是一百七十年后,由号称‘我非相、乃摄也’的大明首辅张居正所施行。”

“摊役入亩,原型则是三百一十年后,由建州女真部所建立的王朝,唯一一位堪称明主的雍正皇帝所施行。”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本不该出现的事物而这些,现在都已经出现在了大明的土地上。”

聆听着姜星火的话语,朱棣的心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佛经有云,一刹那者为一念。

就在这一念一刹那之际,朱棣想了很多很多.有很多问题,朱棣想向姜星火发问。

毕竟,当真正知道“未来”的谪仙人坐在面前时,没有人会抗拒这种知晓命运的可能。

这种源自于生命内心深处的渴望,根本无法磨灭。

就如同,几乎所有人都渴望回到从前改变自己某一时刻的命运一样。

同样,所有人也都会渴望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虽然心中很清楚,一旦知道了这个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后,一切人生的意义,都会短暂地变得索然无味。

而最后,朱棣还是在个人和大明的未来之间,选择了先询问后者。

毕竟,自己的未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朱棣还是能大概猜到的,只是具体的事情,拿捏不准。

而大明的未来,时间跨度更长,变数更多,根本不是他个人所能猜测的。

之前朱棣从姜星火这里,也仅仅是知晓了,未来女真人会再次统治华夏,第二次建立女真人的王朝。

但眼下,朱棣已经制定好了一整套抹杀女真的计划,让顾成去逐步实施,想来,这个未来很可能不会再出现了。

但朱棣依旧想要知道,大明在姜星火所知晓的那个未来里,是如何灭亡的。

毕竟,这是他的大明。

孟子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哪怕是另一个时空,大明灭亡的诸多因素,也一定对现在的大明有着防微杜渐的作用。

朱棣深呼吸了一下,开口道:“姜先生,那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大明,是如何灭亡的?”

略微有些出乎朱棣的意料,之前在画船上,为他免费预知未来的姜星火,此时却并没有爽快地答应这个要求。

相反,姜星火提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

“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我不能无偿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未来。”

听了这句话,朱棣反而笑了。

“姜先生想要什么?”

朱棣张开有力的大手,放声道:“朕富有四海,坐拥天下,姜先生想要什么,尽管说来!”

“你可以给,但我不会拿。”

姜星火淡然回道:“如果我拿了你许诺的任何好处,那就违背了我的初衷,所以我不需要这世间的一切俗物。”

闻言,朱棣点头表示理解,同时问道:“不知道姜先生到底想要什么作为交换呢?”

“我要一个承诺。”

姜星火语气平静地说道:“当你听完我所讲述的这个未来,不管你认为这是在另一个时空真的可能出现的,还是我胡言乱语的,你都要答应我一个承诺。”

朱棣微微颔首:“也好,朕本来也打算拜姜先生为国师,区区一个承诺,只要不是朕无法完成、亦或是极度违背朕的立场,朕都可以答应。”

话音落下,两人各怀心思地沉寂了几息。

姜星火,缓缓开口讲述起了一个故事。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二百四十二年后的顺天府,大明的最后一位皇帝,将在跟我们身后差不多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自缢。”

顿了顿,姜星火伸手指向了身后的那棵树。

朱棣心中一凛,大明的皇帝,竟然会沦落到自缢的田地?难道是姜星火所说的女真人,攻破了京城?

不过,虽然心中有疑惑,朱棣却没有插话打断姜星火这个关于“未来”的故事。

姜星火接着说道:“这个年纪不算很大的皇帝,表面还算光鲜的龙袍里,满是浆洗的发白的补丁,与褴褛到极易撕扯成布条状的内衬,在一个老太监的伴随下,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树下,准备留下最后一份诏书,也是他的遗诏。”

朱棣看着姜星火,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似乎,大明的末代皇帝,不算是昏庸暴虐的亡国之君?

可若是如此,大明又怎么会亡呢?为什么不去南京以图东山再起呢?

姜星火的话语还在继续。

“朕在位十有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致虏陷内地三次,逆贼直逼京师,诸臣误朕也。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以发覆面而死;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

当朱棣听到这份遗诏的时候,整个人,猛地愣住了刹那。

“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吗?”朱棣喃喃道。

“怎么会呢?朕有你这样的子孙,朕怎么会觉得你没有面目来见朕呢?”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

勤俭,爱民。

大明为什么会灭亡在这样一位皇帝手里?

难道真的是他所说的“薄德匪躬,上邀天罪”,真的是有所谓的天人感应?帝王德行薄弱,导致了上天降下亡国的责罚?

不,绝不可能!

朱棣亲眼见证过证明万有引力存在的扭秤实验,清楚地知道,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上天责罚。

即便是姜星火这种超脱于世间凡俗,能够穿越于历史长河之中的谪仙人,对于整个世界的命运,能起到的作用,依旧极为有限。

否则,姜星火恐怕早在前几世,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的。

决不会等到现在,需要跟自己携手,去做成这件事。

这就说明,即便是有可能存在于朱棣无法理解的彼处的仙人,也不会因为凡间帝王失德而降下什么所谓的天罚。

所以大明的灭亡,绝对有其更深层次的原因!

朱棣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句话,“虏陷内地三次,逆贼直逼京师”。

虏,指的肯定是异族。

而逆贼,则一定是大明的反贼。

“难道大明其实并不是由女真人灭亡的?”

朱棣霍然抬头,向着姜星火问道。

(本章完)

第269章 始作俑者,就是你

“大明是由李自成所率领的起义军灭亡的,但从根本上来说,也不是由起义军灭亡的。”

朱棣威严的目光中,难得地露出了一抹哀伤的神色。

一世英雄,却无力护佑大明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下,走向那个最终的结局。

哪怕只是听到那个有可能的结局,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悲伤。

朱棣轻声说道:“姜先生,说与朕听听吧。”

姜星火的双手覆在膝盖上,不知不觉间,已然不自觉地抓紧到青筋毕露。

姜星火以一种朱棣从未听过的语调,慢慢地讲述着这个遥远而又分外真实的故事。

“大明末代皇帝登基之时,小冰河期已达顶峰。”

“崇祯元年,陕西大旱。”

“父弃其子,夫鬻其妻,以换一口饱食。”

“然,粮食渐尽,民众不得已掘草根、采山间蓬草以食。”

“可惜没过多久,树皮草根略尽,又采山中白石以充饥。”

听到这里,哪怕如朱棣这般铁石心肠,也不由地下意识揉了揉眼角,复又听下去。

姜星火平淡的话语中,有着藏不住的悲戚。

“民众有不甘于食石而死者,开始相聚为盗匪,于是稍有积蓄之民遂为其所劫,见官府不能禁止,劫掠开始大肆扩张。”

“官府碍于上级命令,派兵捕捉盗匪,盗匪遂裹挟饥民形成流寇。”

“随后十余年,流寇纵横陕甘、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官军剿之不尽,流寇越剿越多,于是天下糜烂,众多流寇壮大,李自成,就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支。”

朱棣眉头紧皱地问道:“为何不能减免赋税,赈济灾民?”

“呵。”

姜星火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

“减了赋税,辽饷从谁身上出?没了辽饷,关外的女真人怎么办?哦对了,不止是辽饷,为了剿灭流寇,还得向大明的自耕农身上加派剿饷光有饷银没用,还得练兵吧?还得再加派一个练饷。”

“荒唐!”

朱棣勃然变色,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椅子扶手上,登时便拍得木屑四溅。

“区区女真,哪用得了什么辽饷?”

姜星火反而正色道:“女真入关,犯下累累暴行,罄竹难书,姜某深恨之,可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女真人的摄政王,有一句话说的不假。”

“哼。”

朱棣龙威加于海内,女真人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轻易便能抹去,自是不屑于主动去听后世女真人的摄政王说了什么。

“厉民最甚者莫如加派辽饷,以致民穷盗起,而复加剿饷,再为各边抽练,而复加练饷。惟此三饷,数倍正供,苦累小民,剔脂刮髓,远者二十余年,近者十余年,天下嗷嗷,朝不及夕。”

朱棣一言不发,只是拳头深深地拢在了袖中,闷声问道。

“那女真人,又是如何坐大的?”

姜星火没有直接回答朱棣的问题,反而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朱棣回头看看身后的密室。

朱棣瞟了一眼。

姜星火问道:“是从何时在这里听课的?”

朱棣也不尴尬,干脆答道:“削藩。”

“那你应该明白,大明如果没有改变,文武势力会走向怎样的失衡。”

“上层的武臣勋贵自不必多说,公侯伯再不济,也能在五军都督府混个差事,可中层的边军卫所军官呢?底层的卫所士兵呢?”

也不需朱棣设想,姜星火直接给出了答案。

“底层卫所士兵,世代务农,战力全无,早已成了边军卫所各级军官的佃农。”

“边军卫所军官,则是削减兵员吃空饷以谋财,蓄养精锐家丁作为战兵主力以固权。”

朱棣面色凝重,阴沉地仿佛要滴出水来。

姜星火继续说道:“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面对文官主政的朝堂,为了不断获取源源不绝的战功、饷银,边军大将,必然走上养寇自重的道路。”

“女真人,其实一开始就是辽东军镇大将所豢养一条狗,用来帮助辽东军镇对抗朝鲜人,乃至于日本人。”

“这就像是仆人豢养着一条恶犬,可惜最后玩脱了,恶犬吃饱了肉,开始反咬仆人一口,仆人招架不住,只得向主人求救,主人为了不让恶犬咬到自己虚弱臃肿的腹心,不得已勒紧裤带给仆人送钱指望他保护自己,可惜最后,拿了这么多钱的仆人反而成了恶犬的奴隶,带着恶犬进门,咬死了主人。”

朱棣闻言眉头紧皱,却还保持着理智,并未因此而失态。

毕竟,姜星火口中未来大明边军的情况,跟朱棣现在了解到卫所兵的情况,其实是有关联的。

靖难之役的时候,朱棣就明显意识到,经过了两代人,卫所兵就有些不够好用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些解释不通,朝廷便不管吗?”

朱棣虽然信任姜星火的话语,但他依旧怀疑,其中或许存在着别的隐情。

姜星火笑了笑,说道:“很简单,边军军镇大将,同样是朝中派系大佬的门下,而这些士绅集团的代言人,他们就是边军卫所养寇自重的幕后元凶。”

“还记得我刚才提到过的张居正吗?”

“吾非相,乃摄也!”朱棣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冰冷的话语。

“莫非,就是这个张居正开的头?”

若不是这是未来数百年后出生的人,姜星火大概率也不会告诉他具体信息,朱棣恨不得直接把所有符合条件的张居正疑似先祖都给宰了。

毕竟对于朱棣来说,未来的一个大臣,能力如何不重要,哪怕这个人颁布了考成法。

重要的是,这人狂到了说自己不是宰相,是摄政王?

谁给伱的勇气?

问过朕手里的刀了吗?

大明这江山,姓朱还是姓张?

姜星火淡淡道:“是,也不是。”

“这种文武相处的模式,虽然在张居正和戚继光身上很明显,但当时起到的绝不是负效果,相反,张居正重用抗倭名将戚继光主持北地防务,使得蓟镇十年不见兵戈,百姓安居乐业,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便是如此。”

“可惜,后来的朝中大佬土地兼并、党同伐异可以,谋国之能,却不及张居正十分之一;边军将领,更缺乏戚继光那般卓越的军事素养和谦和的人品,只顾自身功名利禄,所以局势越走越坏。”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个人,还是出在文官制度和卫所制度上。”

闻言,朱棣心头的一点无名怒火,也都转移了方向。

朱棣很清楚,姜星火说的没错,如果大明出了问题,那问题肯定不能全部归咎于某个人身上。

文官制度!

卫所制度!

朱棣在心中记下了这两个问题,同时,也不禁感叹,大明的末代皇帝,委实是有些倒霉。

小冰河期就算了,还遇到了边军军镇养寇自重,养出个女真人坐大。

这也罢了,若是朝廷能上下一心,说不得也能渡过难关。

偏偏朝中衮衮诸公,尽是在家乡搞土地兼并,在朝中搞党同伐异之辈。

怪不得,末代皇帝的遗诏里,会说诸臣误朕也。

大约是猜到了朱棣的内心,姜星火干脆利索地补上了一刀。

“崇祯虽然勤俭,德行不亏,但为人刚愎自用,急于求成,猜忌大臣。”

“在位十七年,换了十九个内阁首辅,杀了七个兵部尚书。”

“等等!”

朱棣大概晓得,大明的末代皇帝也是要为大明灭亡背锅的,但此时他的注意力,却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在此前提到张居正的时候,姜星火只说了“首辅”,朱棣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大明后世的皇帝,又重新设立了宰相,只不过换了一个名词。

张居正的那句“吾非相,乃摄也”,也加重了朱棣的这个错误印象。

而如今听起来,姜星火说的却是“内阁首辅”,这就让朱棣不由地心头起疑了。

事实上,明代典制中从未明文规定“首辅”之名,习惯上称内阁首席大学士为首辅,且拥有相对特殊的职权和地位,而“首辅”这一制度产生于明代中期的政治实践中,大致出现于明英宗天顺年间,始于李贤。

所以朱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首辅,内阁首辅姜先生是说,以后大明的宰相,就是内阁权柄最重的大学士?”朱棣诧异问道。

“不错,士绅阶层出身的文官们,一般将通过熬资历的方式,进入内阁,成为阁臣,亦被尊称为‘阁老’,其中顺序第一位的,是首辅;顺序第二位的,是次辅。”

“文官们通过内阁票拟权,决定了大明的全部政务。”

“何谓票拟?”朱棣问道。

“票拟,就是来自大明各个地方的奏章,在送呈皇帝批示以前,由内阁用小票墨书,即把批阅建议写在纸上并贴在各奏疏的对面上以进呈,票拟权掌握在内阁首辅手中,实际上就是代拟好‘御批’的稿本,供皇帝采纳。”

姜星火轻飘飘地一句话,就让朱棣的心头开始不住突突。

“而始作俑者,其实就是没有洪武皇帝那般处理政务能力的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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