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西出玉门 黑山石刻

杨方声音并不大。

天地间又是寒风呼啸。

但短短几个字,就如雷鸣在众人耳边响彻。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两千年来,早已经深深刻入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他们虽落草为寇,但谁不曾做过金鼓连天时,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握刀提枪,陷阵厮杀的景象?

尤其。

此刻风声如诉。

雪花笼罩下的嘉峪关,墙上痕迹斑驳,隐隐还能看出是刀锋以及箭弩划过。

仿佛千年前的霍字旗骠骑军,重新出现在了这道狭长的山谷间。

陈玉楼抬头望向城门之上。

他曾在书上看过它的图片。

比起眼前这座古城更为雄奇辽阔,但却少了几分肃杀和血腥。

毕竟重新修缮过。

哪有原本样子的气势?

见众人矗立在风雪中沉默不语,任由刀割般的寒风刮过。

回过神来的杨方,不禁讪讪的搓了搓手,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感慨,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杀伤力。

“那个,陈掌柜,是不是先进城?”

“好。”

陈玉楼从城头上收回目光。

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几天前从张掖城出发,水粮都已经告罄。

再加上越是往西,天气便越发寒冷,眼下都已经飘了雪子,可想而知,等过了玉门关,怕是就要彻底进入寒冬了。

进城补给势在必行。

“走!”

招呼了声。

陈玉楼一拍马背,骑马缓缓朝城内走去。

作为天下第一雄关,此时的嘉峪关,并未受到战祸侵袭。

因为地处河西走廊的咽喉上,是连接西域诸国的必经之路,一直是丝绸之路的要塞。

两千年下来,嘉峪关早已不是一座关城那么简单。

军户后代在此扎根生息,来往行商歇脚落户。

从而衍生出一座繁盛大城。

光是茶肆、酒楼、铺户就有上千家。

晚清时,嘉峪关更是成为西域诸国与内地的通商口岸。

所以即便过去百十年,城门外络绎不绝的行商中,丝毫不缺乏中亚或者俄国面孔。

也因如此,所以他们一行队伍出现在城外时,并未如来时路上那般引起轰动,只是再稀疏平常不过。

甚至因为站在城外拦住了路,从而招来许多不满声。

毕竟,敢从这条路上做生意的哪一个不是狠人?

随身背枪带刀才是常态。

不狠别说货物,连命都保不住。

嘉峪关城和张掖古城相隔数百里,无论地势还是民风都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嘉峪关属于无人管辖地带。

城门大开,无人看守。

这也是他们这一路上过城,头一次没有查看路引,以及被索要过路钱。

见惯了这世道污浊,突然如此,相反有些不太适应。

陈玉楼骑马穿过门楼。

一入城中。

喧闹感便扑面而来,城中行人无数,摩肩接踵,几乎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举目望去,城中各色面孔皆有,原本在江湖行走还略过显眼的鹧鸪哨师兄妹三人,到了此处,反而并不稀奇。

因为扎格拉玛一脉。

世代都不与外族通婚。

所以血脉一直保存的极为完好。

即便是最为接近汉人女子的花灵,也是鼻梁高挺,瞳孔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泽,肌肤更是白皙如雪。

更别说老洋人。

颧骨高耸,眉眼深邃,一头长发卷起。

此刻穿着一身道袍,行走在无数中亚人身影当中,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频频引来那些人惊奇错愕的目光。

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打扮。

“拐子,去找出酒楼,让弟兄们先吃顿热乎饭,然后再准备补给的事。”

陈玉楼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到处都是茶肆酒楼。

就连路边也被各种摊铺占据。

随意看了看,除了内陆的茶叶、瓷器、丝绵以及药材,还有南疆和田玉、牛羊骆驼以及中亚各国的宝石、香料、玻璃、银器。

放在湘阴绝对是难得一见的东西。

花灵和红姑娘两个女孩子眸光闪烁,尤其是那些带着西域特色的饰物和胭脂妆粉,更是让两人心动不已。

见此情形。

陈玉楼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当日去滇南路上。

经过阿迷州时的一幕。

干脆吩咐了一声花玛拐。

“是,掌柜的。”

花玛拐点点头,当即挑了两个伙计先行离去。

从陈家庄出发,这一路上他们几乎就没休息过,每日从早到晚都在赶路,歇息一晚也不错。

“有喜欢的就买。”

“可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玉楼笑了笑道。

“不用了吧……”

花灵下意识摇摇头,担心会耽误行程,红姑娘却是秀眉一挑,“掌柜的,这可是你说的哦。”

“当然。”

得到确认。

红姑娘眸子里的惊喜之色顿时溢出。

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交给一旁的昆仑,随后拉着还有些茫然的花灵,迅速离开队伍,一路闲逛起来。

见状,一帮初次下山的年轻伙计,不禁有些羡慕。

“你们也是。”

“今天在城内歇一晚,你们尽可随意逛逛。”

陈玉楼又岂会不懂他们的心思。

“多谢掌柜的。”

“走走,刚才我就看到一把突厥刀,感觉挺适合我。”

“别急啊,等等我。”

“我也去。”

听到这话,一帮人哪里还会耽误,一个个飞奔离去。

不多时,队伍里就只剩下五十来号人。

都是些老江湖。

他们见识眼界,远不是那些年轻人能够比拟,对这些稀罕物件并没有太多兴致。

最为关键的是。

他们在山上多年,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的道理。

掌柜的还在,哪能轻易离开。

万一出事,常胜山的天就塌了。

见他们始终步步紧随身后,目光警惕的扫过四周,陈玉楼也没多劝,这些都是常胜山上绝对的中流砥柱。

与陈家利益绑定极深。

就如花玛拐一般。

在他们看来,宁可自己身死,也绝不会允许掌柜的出事。

与鹧鸪哨两人在前面并肩骑马而过。

不时聊上几句。

他们这一脉虽然上千年不曾回来,但有些东西却是刻在了血脉里,尤其是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民俗习性,他都能说上个一二三。

而陈玉楼博览群书,又是两世为人。

带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

聊起来丝毫不会落下。

“掌柜的,酒楼找到了,您看是现在过去还是?”

片刻后,两人正指着路边一对羚羊角说着话,一个跟随花玛拐离开的伙计去而复返。

“先过去。”

陈玉楼站起身。

冲摆摊的老头摆摆手,却发现后者正一脸惊叹的看着两人,目光里满是赞叹。

似乎是在惊讶于两人的学识与眼界。

带上一行人,绕过拥挤的长街,又穿过两条巷子,不知觉间已经进入内城。

整座嘉峪关城有内外两城,以及罗城、瓮城组成。

不过,几百年过去,当年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的防御体系早已经崩坏殆尽。

许多古迹都化为烟尘。

连游击将军府都被人占据。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反而是关帝庙香火极盛。

身为江湖中人,对关圣帝君颇为敬重,又是常胜山聚义堂上供奉的神君之一,于情于理,陈玉楼也不好视而不见。

带着几人进去烧了一炷香。

他还能平静以待,但随行的几个伙计,却是满脸恭敬,不敢有半点马虎。

等他们出来时,又绕过一处戏楼,远远就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

或许是身处万里戈壁,连戏曲听上去都有种金刀铁甲的气势。

并未多听,几人提马而过。

很快,就见到拐子站在一处酒楼门外冲他们招呼着。

比起外城,这一片确实幽静了许多。

随手将马匹交给酒楼伙计,一行人径直往楼上走去,找了个靠窗临街的位置,要了几样特色菜式,陈玉楼随口和上菜的伙计闲聊。

之前几次行程。

他都习惯于如此。

茶肆酒楼,来往客人最多,整日与那些人打交道,店里的消息也最为灵通。

等半壶酒进肚。

陈玉楼随手抛出一枚铜元,将他打发走。

“看来事态不妙啊。”

等他千恩万谢的离去,陈玉楼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心里透着一丝沉郁。

刚才问了那伙计,他们才知道。

从前年开始,南疆大部就被沙鹅占据,北疆沙漠中则是匪患成祸,又有军阀互相攻伐,动不动就掀起战火。

来往的行商为了去往中亚做生意。

只能冒险翻越天山。

就这样,还经常遭遇沙匪,那些人各族都有,还有不少是从沙鹅战败逃出的军队,杀人如麻,见人就抢。

想要安然通过北疆难如登天。

所以他们在城中看到那么多人。

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受到匪祸战乱所滞留下来。

想着等到什么时候情况好点再出发。

毕竟,在钱和命之间,他们还是知道如何取舍。

“依陈兄的意思……”

鹧鸪哨脸色也是难看起来。

他从未想到过,西域如此偏僻,竟然也乱成这样了。

要是只有他们师兄妹三人,反而不会迟疑,毕竟此行本就是为了他们这一族之事而来。

如今这么大一支队伍。

就不能轻易行事了。

得做好万全之策。

“要是从这绕行呢?”

陈玉楼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桌上画出一道湖泊形状。

“西海?!”

鹧鸪哨一点就通。

西海地处南北两疆之间,又远离城镇,周围都是荒无人烟的大漠,望北行更是人称地狱之海的黑沙漠。

但这时节,从沙漠绕行,比起横穿天山进入昆仑山脉的难度其实要小出不少。

零下几十度的低温。

对山上那些从未经历过的伙计绝对是致命的难关。

真要强过天山。

三百人的队伍,能活下来一半进入昆仑山都算不错。

而昆仑山在更西处。

对他们而言,迎来的不会是曙光,而是更大的绝望。

还有,选择这条路线,虽然会不可避免的绕行,但从孔雀河古道,可以先行抵达精绝古城。

“也好……”

鹧鸪哨深思了下。

脑海里闪过先辈留下的地图,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那就暂时这么定下,等进入西域地界,到时候再做变化。”

“毕竟,活人难不成还能被尿憋死?”

提起酒壶,将酒盏倒满。

陈玉楼笑着宽慰道。

闻言,鹧鸪哨紧绷的心神也是为之一定。

退一万步说。

真遇到了沙匪,他们三百号人,人人带枪,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更别说还有他们存在。

除非死军阀,寻常匪祸根本不足为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觉间,外面天色渐晚,出去闲逛的伙计们也陆续返回。

隔天。

花玛拐一早带人前去补给。

有这几天的前例,他直接奔着三五天的行程准备,虽然玉门关就在一百多里外,最多两天就能抵达。

但凡事就怕万一。

等万事俱备。

一行队伍再度出发。

只一夜时间,整座古城就像是彻底入冬了一样,院墙屋顶、城楼树梢,全都挂上了白雪。

连城里也难得冷清下来。

等他们穿过城门,往河西走廊西边而去时,不知道引起多少人的惊叹。

也有不屑者,断言他们最多几天就要灰头土脸的回来。

不过,一行人谁也没有在意。

两天后按时抵达玉门关城外。

比起嘉峪关的繁盛喧闹,玉门关就像是座被世人遗忘的古迹,冷清残破,只有城墙上斑驳的石砖见证着过去。

进城补给一番。

这次花玛拐手笔更大。

一次足足准备了足以供给他们三百人队伍一个月的水粮。

玉门关城迥且孤,黄沙万里白草枯。

再往前便是西域地界。

而距离最近的古城,昆吾城,也在上千里之外。

至于敦煌,远没有后世的繁华,除了少数部族之人,就只有寥寥无几的苦修僧人在那边侍佛抄念经书。

不过。

出玉门关外时。

他们一直担心的事,总算是如期而至。

派出去探路的伙计回来传信,说是前行路上必经的山谷被人占据,各处留人放哨不说,甚至修起了城墙,摆明了就是打劫过往之人。

而且那些人明显不是寻常山匪。

回信中甚至提到了炮楼。

还见到了不少异域之人的面孔。

陈玉楼当即断定,那些人应该就是嘉峪关城中人提到的沙鹅溃兵。

他们人疲马乏,长途奔行,而对方占尽天时地利,以多对少,就算能闯过去,大概率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从这里过呢?”

鹧鸪哨摊开地图,手指绕过山谷,落到另外一边。

“磨子沟?”

陈玉楼心头一动,没记错的话,这地方便是举世闻名的黑山石刻所在。

哪里还会拒绝。

“就听道兄的,从这绕行,等回程了,再对那帮家伙下手不迟!”

(本章完)

第242章 磨子沟 死亡谷

陈玉楼冷冷一笑。

似乎只是在放狠话。

但跟他多年的老伙计,心头却是犹如擂鼓。

攥着缰绳的手背,因为太过用力,一条条青筋渐次浮现。

尤其是从滇南返回的那帮人,这一刻,耳边似乎又回荡起当日安龙城外总把头说过的那句话。

“府兵围楼之仇不报。”

“岂不是让天下人小瞧我常胜山?”

所以。

隔天深夜。

土司城门便被破开,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坐有苗疆七州之地的彭家,八百年永顺王朝一朝破灭。

而招来如此大祸,仅仅是因为贪婪,试图抢夺他们的百十匹马,最终就落了个家破人亡,土司挂门的下场。

如今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差不多半年。

但传闻半点没有落下。

这次西行路上,他们就曾再次经过黔北一带,市井江湖、茶肆酒馆间,仍旧有无数人说着此事。

七州之地,被白马洞安家、慈利张家、桑植向家则瓜分一空。

尤其是安家,因为距离彭家最近,反而因祸得福,率先命人闯入土司城境内,占据了最大也最为肥沃的一片地。

原本在四家中垫底。

如今一跃成为实力最强的一家。

不过,有彭家的教训在前,安家倒还算聪明,占了好处后并未乱来。

而是一方面与两家交好。

另一面则是休养生息,迅速积蓄力量。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不主动作死,最多十年,白马洞安家就会成为整个黔西南地界上最强的存在。

当日伙计们皆在。

而今再度听到这话,他们哪能不明白?

总把头从来言出必行,绝非说说而已。

连八百年土司府,都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何况一帮拦道打劫的溃兵土匪?

“都听到了吧?”

“不过一帮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把杀气收一收,等回程再过此地,你们尽可放手厮杀!”

红姑娘手握九节鞭勒马走出,眸光扫过群盗,眉宇间英气十足,轻喝出声。

“是!”

众人只觉得血液沸腾,纷纷回道。

一时间,应声如雷。

“出发!”

见此情形,红姑娘神色平静。

只是将手中长鞭一挥。

嘭的一道破空声响彻四方。

鞭身上寒光如瀑,妖气鼓荡,将周围飘落的雪花几乎都要扫之一空。

闻言,队伍再不耽误,随着传信的伙计迅速起程。

磨子沟与星星峡,其实相隔并不算远,只不过磨子沟太过凶险,山势陡峭、沟壑纵横,怪石嶙峋。

再加上黑山与文殊山和祁连山形成对峙。

形成一段狭长而窄的孔道。

别说骆驼马队,就是行人想要通过都艰难无比。

还有一点。

磨子沟常有狼群凶兽出没。

所以,除了当地的牧民,偶尔会去磨子沟寻找走丢的牛羊外,常年人迹罕至。

也因为如此,丝绸之路上的行商,宁可在玉门关或者嘉峪关等着,也不愿意横穿黑山磨子沟。

但眼下不同。

星星峡被溃兵占据。

它虽然名字里带个峡字,但实际上并非峡谷,而是一座隘口。

坐落在河西与西域的交界处。

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

比起磨子沟的狭窄,星星峡要宽阔许多,能够容纳驼队轻易进出,不过,隘口两侧是危崖绝壁和重峦叠嶂,所以自古就有河西咽喉之称。

不得不说,那帮溃兵确实会选地方。

将隘口一堵,就等于断了丝绸之路。

纵然是数倍于他们的人马闯入星星峡,也根本抵挡不住落石、滚木、流沙以及火势袭杀。

更别说那帮溃兵,连火炮都搬去坐镇。

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绝不为过。

这也是陈玉楼宁可绕行的原因。

他倒是可以安然无恙,但手下人呢?

两百号伙计,顷刻间就能化作炮灰,更别说还有昆仑、红姑娘以及拐子他们在。

就算拿下星星峡,最终也会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昆仑神宫以及精绝古城,而不是把人命扔在半路。

不到半个钟头。

队伍终于进入磨子沟。

视线中似乎永远一成不变的天地,也终于变幻了颜色。

起伏的山脉绝壁,就像是被人泼了墨水,不再是灰蒙蒙的沙丘。

除了山林草木。

远远望去,重岩叠嶂的黑山,和当日他们在瓶山后见到的无数笋尖般矗立的山峰倒是有几分相似。

看的出来此地确实人迹罕至。

几乎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倒是不知名野兽留下的足印不少。

而且,一入磨子沟中,陈玉楼便敏锐的察觉到一股浓郁的腥臭味,乱石中偶尔还能见到几具牛羊枯骨。

“下马!”

“前边道路崎岖难行,有落马的风险。”

先行过来探路的伙计,站在石头上大声提醒道。

闻言,众人哪里还敢耽误,纷纷从马背上跳下,拽着缰绳,冒着寒风飘雪,一步步往前走去。

“袁洪。”

“去顶上看路。”

陈玉楼扫了一眼两侧的危崖,目光随之落在了袁洪身上。

这一路,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目练气。

除了炼化山魈骨,玄道服气筑基功同样没有落下。

“是,主人!”

听到陈玉楼吩咐,袁洪当即从马背上一跃而起。

身为猿属,它最擅长的便是登山攀援,此刻的它,抓着崖壁上一块突起的岩石,轻轻向前一晃,下一刻,整个人便窜出去三四米外。

一行伙计满脸惊奇的抬头望去。

之前和它打过交道的老人还好,这趟下山的新人,哪里见过这种场景,一时间惊呼声不断。

眨眼的功夫。

袁洪人已经出现在了山崖之巅。

回头望去,目光越过风雪,隐隐还能望见远处那座隘口,犹如一座葫芦口,几乎是有进无出的死地。

它终于明白过来,主人为何会选择绕行。

不过,这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便被它给强行压下。

深吸了口气。

又紧了紧衣领。

这才踩着崖壁迅速往前奔去,不多时,便赶到了队伍最前方。

有它在高处看着,队伍行进速度也一下快了不少。

磨子沟大概三四里长。

蜿蜒连绵。

从高处俯瞰,看上去就像一条扭曲向前的大蛇。

加上黑山山脉又异于它处。

这想法一起,就如野火一般根本掐不灭。

“前方有巨石拦路,勒马绕行!”

就在它胡思乱想时,眼角余光里忽然出现一座巨石,足有六七丈高,刚好横在磨子沟中间,要不是提前察觉的话,马队毫无察觉的话,极容易出事。

“好!”

有它提醒。

底下很快传来一道回应。

原本疾行的队伍,果然放缓了速度,迎着风雪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警惕。

见此情形,袁洪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不再多想继续朝前。

马队则是顺次绕过拦路巨石,等到一过,原本狭长的磨子沟,前路一下开阔了不少。

让探路的几个伙计不禁眼神一亮。

他们可不只是赶路那么简单,随行还带了大量补给,刚才短短一两里的路,便花了半个来钟头,可想而知,路途之崎岖。

要都是前方这种路。

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功夫。

领头的伙计,摘下水壶灌了一口,正要招呼马队可以稍稍加快脚程,一鼓作气横穿过去,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抬了抬头。

毕竟能让那些牧民都避之如虎,打死不愿来的鬼地方。

必然有它的道理。

所以他决定还是先行问过袁洪意见。

毕竟登高望远。

只是……

他才抬眸望去,脸色间便浮现出一抹古怪之色。

“怎么了?”

一旁人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道。

“不是我,是袁先生……”

那伙计眉头紧皱,抬手指了指。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纷纷望去。

只见崖巅上的袁洪,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正俯着身低头看着什么。

几人眼力不错。

即便有风雪阻隔,也能看到个大概。

漆黑的崖壁上,竟是出现了一幅巨大无比的绘画。

画中无数拉弓持箭的猎人,骑在马背上,将几头体态健硕、扬尾抵角的长角鹿围在中间,除此之外,外围还有骑手引弓以待,明显是防止角鹿拼死反扑。

虽然历经几千年风沙侵蚀。

但岩壁上崖刻仍旧栩栩如真,只是原本的涂色剥落了不少,不过即便如此,非但没有削弱它的生动,反而多了几分沧桑和境界。

“那……是什么?”

“崖壁石刻?”

“看上去得有上千年了吧,这种风格,至少也是游牧时代才有。”

几个伙计满脸惊叹。

他们哪里想得到,如此偏僻奇崎岖的山沟里,竟然会有古人在此留下摩崖石刻。

“怎么回事?”

“前边的怎么还不动?”

眼看负责领路的他们停在原地,极大拖缓了队伍行进速度,后方顿时传来一阵不满声。

这鬼地方本就逼仄,令人窒息。

如今队伍忽然停下,一股不安的情绪更是在众人心头不知觉的弥漫开来。

“掌柜的,我去看看。”

红姑娘眉头微皱,起身就要去前面查看。

“一起过去吧。”

“袁洪不是那种乱来的人,肯定是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

陈玉楼摇摇头。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特地让袁洪上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然,真要领路的话,谁能比得上深处高空的罗浮。

“是。”

既然掌柜的亲自开口。

红姑娘又岂会拒绝。

将马交给身旁伙计,一行人轻车简行,穿行在马队之间,片刻后便出现在了队伍最前方。

“怎么回事?”

“知不知道挤在这种狭长山谷里,很容易出事……”

扫了一眼前方。

并无预料中的凶险。

几人却仿若未闻一样,仍旧站在原地,红姑娘眉头不禁一皱。

这种风蚀岩,看似坚固,实则最为脆弱。

从来路堆积如山的落石就能看出一二。

退一万步说。

磨子沟与星星峡相隔不到数里。

一旦惊动对方,先行堵住出口,又占据两侧悬崖高处,到时候就是瓮中捉鳖,多少命都不够往里填的。

这几人都是山上老人了。

行走江湖多年。

按理说不该如此才是。

“总把头……红把头。”

直到轻叱声从身后传来,几个人这才恍然惊醒,一脸的惶恐不安。

“怎么回事?”

陈玉楼摆摆手示意无事。

“总把头,是袁先生……”

随着他一番解释,几人这才发现,陡峭崖壁上的摩刻岩画。

“不对,还有!”

杨方眼尖,突然伸手指向另一侧。

与狩猎图隔空相对的崖壁上,竟是出现了一座造型古朴的佛塔,无数苦行僧人盘膝而坐,对着佛塔闭目念经。

“这里也有。”

落后几步的花玛拐,见此情形不禁若有所思,手指轻轻将身侧山石上堆积的风沙抹去,几个石刻字迹竟是从风沙中显露出来。

“北漠尘清。”

“大明万历年……郭师古书?!”

花玛拐一字一句,将摩崖石刻上的字读出。

这么一会,已经发现了三四处石刻,但都不及摩崖上这一行古字。

清楚记载了年代和人物。

虽然不清楚此人来历,但能够抵达此处,大概率是玉门关或者嘉峪关的守将。

而简单四个字。

却是将他的愿望展露无疑。

北漠茫茫黄沙绵延千万里,想要尘清何其之难。

几百年后的他们,头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尚且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更何况是那个时代的古人。

“先秦、北齐、大明。”

“这些石刻跨度可真够久远的。”

杨方眼力过人,观察了片刻,便准确说出每一幅岩画的年代。

“诸位,三百年前大明一边关守将,尚且有如此雄心壮志。”

“今日我们手段百倍于他。”

“区区沙漠,应该不在话下吧?”

从始至终,陈玉楼最为平静,决定从磨子沟绕行折路时,他就想过有没有可能遇到黑山石刻?

没想到。

最终竟是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

无论对他,还是对人困马乏的队伍而言,无疑都是一剂强心针。

简单一番话落下。

众人只觉得热血沸腾,哪还有半点颓劳茫然,目光灼灼,脸色间尽是期待之色。

倒斗江湖同行无数。

但几个人有机会,远赴西域倒斗?

这可不仅仅是为了博取荣华,而是江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名!

就如之前过嘉峪关,望着那座古城的一刹那,众人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两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北击匈奴的少年将军。

他们或许这辈子做不到青史留名。

但要是能在倒斗江湖上留下大名,将来老了都能吹嘘此行。

感受着队伍众人被重新点燃的斗志以及气势。

一旁的杨方与鹧鸪哨不由惊叹万分。

不怪他十来岁就能统领常胜山数万绿林盗匪,单凭这份口才,他们估计一辈子都学不来。

尤其是杨方。

此刻的他,只觉得一身热血滚烫,有种加入常胜山为其效死的冲动。

“再有数日就能抵达西海。”

“虽不是北海,但也足以体验下饮马瀚海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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