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复仇

靳准最后看了一眼在武库前列阵的军士。

一共三千三百余人,皆精壮之士,此刻换上崭新的铠甲,手握步槊、刀盾、强弓,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当初刘粲下令诸部拣选精壮至长安,很多部落要么不来,要么随便点了些人过来凑数,但谁都没想到,靳准选了最精锐的三千余人。

这些人训练多年,曾跟随他西征过秦州,战阵经验非常丰富。

最后一次战斗是半年前,他们自安定出击,到卑移山一带劫掠,斩首两千余,俘牛羊丁口数万,大胜而回。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把甲胄之类的装备都留在了部落里,过来时器械非常寒酸,与大部分人差不多,故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此刻得了宫城武库内的精良器械,感觉一下子就变了。

靳准也觉得非常满意,在亲兵的帮助下,披上了甲胄,然后试了试腰间的步弓,大手一挥,道:“诛除屠各贼子。”

第一队军士手持刀盾、步弓,当先而出,接着是第二队、第三队……

大队人马一路向北,很快抵达了中华门。

门外有十余军士,见得大军后,立刻开门。

城墙上也有数十人,没有任何动作,只举着火把,默默看着鱼贯入内的靳部私兵。

过了中华门后,便是被称为“殿中”的地方了,乃宫城内一块相对独立的区域。

三面有围墙,正南是中华门,西侧是西中华门,东侧是东中华门,正北是宫殿建筑群,乃前朝后寝的模式,前为太极殿,后为建章殿,两侧还有一些湖池园林及附属建筑(刘粲近臣办公的地方)。

大军蜂拥而入之后,立刻有几名军校得到命令,各领一二百人,分至各处。

靳准继续往前走。

两侧衙署之内,渐渐响起了询问声。

须臾,这种声音变成了质疑、呵斥乃至怒骂。

惨叫声随之响起。

靳部私兵一句话都没有,只默默砍人。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没有己方将校带兵护住的地方,见人就杀,逢人便砍,一个不留。

衙署们住着不少通宵办公的官吏,有的在执筹计算、分拨粮草,有的在商量重新划分防区,有的则在商量如何派人溃围而出,催促勤王兵马……

当他们听到外间的呼喊呵斥以及惨叫声后,下意识停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那联想丰富的,更是脸色一白,猜测是不是晋军杀进城内了。

“嘭!”几扇大门被同时推开。

十余名弓手自外涌入,一句废话都没有,各自找人,拈弓搭箭。

“啊!”惨叫声立刻响起。

强劲的箭矢轻易穿透了这些官吏的身体,将其钉死在了地上。

弓手之后,二十余名刀盾手涌入,挥刀便砍。

署内众人狼奔豕突,但就这么大地方,你能跑哪去?当最后一人推开窗户,半个身子刚刚探出窗外,就被一箭射死后,数十名官吏已被尽数诛杀。

其余各处场景大体类似。

太极、建章二殿两侧、前后的附属建筑内,血光冲天,死者枕籍。仅有寥寥十余人,运气较好,仓皇躲进了园林内,免于刀斧加身的厄运。

靳准已经进了太极殿。

他放慢了脚步,冷冷看着这个正朝之所。

靳家兵站满了太极殿各个角落,几个宦者被揪了出来,手起刀落,尽数死于非命。

一群殿中执戟武士宿于左近,闻讯赶来,很快就被靳家兵围了起来。

他们手里多为仪仗性质的器械,如何能与靳家军手里的真家伙比,很快就被斩杀殆尽,少许几人趁着夜色仓皇奔窜。

靳准冷笑一声,很快自御座旁的侧门而出,又入建章殿。

刘聪败退关中时,曾卧病于此,最终病逝于此。到了这会,建章殿又成了刘粲的寝殿,不过此时他并未住在这里。

建章殿内的宫女、宦者见到大军前来,惊骇欲叫。不过还没等到这些人冲过来,身旁的侍卫就下了杀手,将他们尽数毙于刀下。

片刻之后,靳准踩着满地的血泊,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见手下人杀得十分干净之后,才来到了刘粲的书房,看着案几上的笔墨纸砚,突然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懑,抽出腰刀就斩了起来。

桌案、帷幔、珠帘皆被其斩断,甚至连刘粲睡的卧榻都被他斫了几刀。

众人用惊惧的目光看向自家大人,下意识觉得他可能——疯了。

于是纷纷退到外面,静静等待。

靳准喘着粗气发泄了一会之后,慢慢平静了下来,然后又放声大笑。

“刘元海,你家基业完了!”

“刘聪,你等着,我马上就砸碎你的陵寝,咱俩还有很多话要说呢。”

笑声渐渐平息之后,靳准脸上的疯狂之色一收。

他收刀回鞘,整了整铠甲、姿容,大步而出,挥手道:“去后宫!”

******

建章殿后有黄龙门,出此门即到一处名为“禁中”的地方。

这里有不少规模较小的殿室,是刘粲平日里召集大臣议事、问对的地方。

此时并无官吏在场,唯有宫人。

靳准赶到时,这些人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流得到处都是。

靳准目不斜视,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

出禁中,过两道围墙,便是后宫了。

走到半途,右卫将军靳明前来拜见。

“兄长,天子在椒房殿,呼延贵嫔那里。”靳明闻着南边传来的浓郁血腥气,很是惊讶。

兄长一路走来,怕不是见人就杀,所过之处,几无活人。

这——有点过分了吧?

“什么天子?屠各小儿罢了。”靳准冷笑一声,道:“带路。”

“遵命。”靳明不再废话,当先引路。

靳家军沉默地跟在后面,衣甲之上尽是新鲜的血迹。

进入后宫之后,许是有了目标,靳准也不再胡乱杀人了,除非有人晕头转向,正好撞到他们的行军路线之上。

椒房殿外,有侍卫正在搬运尸体。

“几个宫人去为天——屠各小儿准备膳食,侍卫不放,他们起了疑心,于是被勒死了。”靳明解释道。

靳准点了点头,并不答话。

来到椒房殿正门前时,他停下了脚步,用眼神询问从弟。

“屠各小儿酒醒了一些,腹中饥饿,让宫人准备膳食。方才又睡下了。”靳明说道,末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啰嗦了,于是直接道:“刘粲就在里面。”

靳准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潮红愈发明显了。如果仔细看的话,他的身躯可能还在微微发抖。

靳明有些害怕地后退了半步。

他有些不解,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兄长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他确实想反,但那是因为山穷水尽,没有办法了。如果此时还是东西对峙,晋军入不了潼关,靳明觉得自己还是愿意为朝廷拼杀的。

当然,现在长安被围,啥也别说了,他不想再为刘粲卖命,造反也没有心理压力。

但兄长这副模样,好像不单纯是为了自保而反啊,他定然还有别的原因——兄长脸上那扭曲的表情,滔天的恨意,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了靳明,此事没那么简单。

“嘭!”靳准上前,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殿门。

刘粲未醒,还在梦中嘟囔着。

贵嫔呼延氏却猛然惊醒,只见她皱着眉头下了床榻,还没走几步呢,就见到数十兵士自外间涌入,当中簇拥着一人,赫然是车骑大将军靳准、皇后靳月华之父。

“靳车骑——”呼延氏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靳准揪住发髻,一刀捅入了腹部。

呼延氏惨叫一声,脸上满是痛苦。

几名有点打瞌睡的宫人见了,惊声尖叫。

兵士一拥而上,将其乱刀斫杀。

靳准一脚踹开贵嫔呼延氏的尸体,慢慢走至榻前。

刘粲被尖叫吵着,脸上微微有些怒容,沉重的眼皮子也微微颤动,似要睁开。

“啪!”靳准卯足了力气,一巴掌甩了上去。

骤遭此袭,刘粲即便再困、再累,也被惊醒了。

只见他猛然睁开眼睛,凶光毕露,脸上满是不可抑制的怒容,待看到靳准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喝问,眼角余光瞥见了死在地上的呼延贵嫔,以及墙角横七竖八的尸体,顿时惊呆了。

椒房殿内满是令人作呕的血气。

粗鲁的军士充满了整间殿室,很多人的刀尖还在往下淌血。

他又看向靳准,惊惧之下,问了一句很傻的话:“靳卿,宫中可是有人谋反?”

靳准仰天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恰在此时,外间来了几名军士,低声耳语一番。

“拿来。”靳准也不废话,手一伸,说道。

军士递过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包裹。

靳准慢条斯理地解开,里面是一个头颅。

他也不嫌脏,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再度大笑。

“靳卿。”刘粲藏在背后的手下意识翻找着,似乎想找什么东西搏命。

靳准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弯下腰,将血肉模糊的头颅递到刘粲手里,道:“拿好了,父子二人作个别吧,一会便可下去相会了。”

刘粲停止了翻找,接过头颅一看,赫然是太子刘元公。

“逆贼!”刘粲猛然看向靳准,双目赤红,几乎要择人而噬。

靳准也不废话,一脚踩到榻上,揪着刘粲的发髻就是两巴掌,然后将其拖下床榻,狠踹两脚。

众人都愣愣地看着。

一个天子被如此对待,总让人心里有不适感,好像做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情一样。

靳准却不管,好似发泄一般拳打脚踢。

刘粲也是硬气,破口大骂,甚至想还手。

军士们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靳准喘着粗气,从身上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弯下腰蹲在刘粲身侧,轻声道:“陛下,很痛的,你稍微忍着点。”

说罢,也不管刘粲什么反应,匕首用力一割。

刘粲的脖子上立刻渗出大片血迹。

他吓得死命挣扎,但越挣扎,血往外流得越快。

“陛下,当初我女儿苦苦哀求,你却一点不顾惜旧情,现在知道怕了吗?”靳准找准方才制造的伤口,匕首再度割了上去。

伤口更深了,血瞬间喷涌而出。

“靳准,逆贼!你不会善终的。”刘粲还在挣扎,眼中全是血丝,脸上写满了恨意、惧意。

“有了月光、月华还不满足,又觊觎吾小女耶?她今年都二十三四了,没法嫁人,躲在家中日日哭泣。她虽活着,与死了何异?你若不死,她这辈子都只能躲在家里,日夜担心。”靳准第三刀挥下,血涌如泉。

刘粲的目光有些涣散,身体不自觉地抽动着。

“靳陵乃我从兄。”靳准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冷笑道:“我年幼时,父母早逝,部众多有不服,彼时兄长多有关照,时常探望。名为吾兄,实为我父,就因为国用不足,督造殿室慢了,就被你爷刘聪杀了。这是人干的事么?”

说罢,第四刀割下,割得极深。

刘粲几乎不动了,只偶尔震颤一下,身底满是鲜血。

靳准仍不解气,继续挥刀。

一刀又一刀,直到几乎把刘粲的头颅整个割下为止。

众人心下生出一股寒意。

靳明更是看得骇然。

他也对刘聪、刘粲不满,但说实话,屠各氏也给了靳家不少好处,总体而言还是赚的。

但在兄长看来,刘家给的好处算个屁,完全无法解他心头恨意。

这般恨意,不知道埋藏在心里多久了,长时间发酵之下,刘粲若不死,兄长怕是也要发疯。

他真的有点怕了。

靳准蹲在地上,挥舞最后一刀,将刘粲头颅割下,然后站起身,默然片刻后,长吁一口气,道:“将刘粲父子头颅装于木盒之中,出城送往梁王处。长安城内还需整顿,诸门紧闭,擅自出城者斩。”

“晋军若来攻城,怎么办?”靳明问道。

“那就打回去。”靳准说道:“我只降梁军,不降什么姚弋仲、蒲洪、彭天护、梁勋、虚除权渠之辈。”

靳明会意。

城外那么多乱糟糟的兵士,能让他们进来?莫开玩笑。

一旦大开杀戒,城内能活几个人?即便梁王传令禁止,长安也要遭受重创,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入城。

现在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收编城内各部,再联络城内那些汉官汉将,举众自保,以待梁王。

(本章完)

第933章 谋算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靳准换了一身衣服,去了长乐殿。

“父亲。”皇后靳月华担心了大半夜,见到靳准时,终于松了口气,将他迎了进去。

“刘粲父子被我杀了。”靳准看着女儿,直截了当地说道。

靳月华沉默不语,片刻后叹了口气,道:“父亲鲁莽了。”

靳准也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呢?但那一刻,总是压不住心中火气,忍不住就动手了。

他不是做官的料,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很容易被情绪左右,事后回想起来,又有些后悔。

但做都做下了,再说什么已无意义。

“你跟不跟我回家?你阿娘、弟妹们都很想你。”靳准看着女儿,问道。

靳月华有些心动。

她们姐妹俩入宫后,一开始还因为姿色出众而颇受宠爱,但刘粲作为天子,身边又怎么可能少了漂亮女人?久而久之,就冷落了二人。

长姐心中恼火,也守不住寂寞,与侍卫私通,被暴怒的刘粲处死,对外声称自尽。

靳月华虽然不太赞同姐姐的做法,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站在她的立场上,虽然理解刘粲的羞恼,但总是不太高兴。

姐姐死后,她被立为皇后,但那只是高高供起来罢了,实际处境并无改善。

甚至于,宫中一些妖艳贱货还造她的谣,说她们姐妹一路货色,将来必然也会与人私通,让靳月华更觉危险,度日如年。

如今刘粲死了,心中稍稍有些哀伤,但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会有人突然跑到她面前,要求她自尽了。

“父亲打算如何料理城中局势?”靳月华亲手给父亲搬来了一张马扎,让他坐下,然后问道。

靳准沉吟了一下,道:“我已遣人联络辛恕、蒋英、游子远三人。此辈皆掌兵,多为城中僮仆,其众不下八千。他们早想反了,只不过还在犹豫罢了,只要一劝,必然归我。加上城东的綦毋部,如此便有近一万八千步骑,杀呼延实等辈易如反掌。”

“父亲万不可大意。”靳月华说道:“兴许辛恕、蒋英、游子远等辈还在密谋诛除父亲呢。”

靳准嗯了一声。

他当然思考过这个可能,但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了。唯有大家团结一致,尽可能拢在一起,才能为将来谋取更多的好处。

若一盘散沙,凭什么让他人高看你?人家只会觉得你好拿捏,原本打算给的好处也不给了。

“你要不要回家?”靳准又问了第二遍。

靳月华叹了口气,问道:“先帝的后妃如今在何处?”

“皆在邵勋后宫之中。”说到这里,靳准眉头一皱,道:“此人特别喜欢凌辱敌国后妃、将官家眷。先帝三位皇后、石勒之妻刘氏、王浚之妻崔氏、司马颖之妻乐氏、司马越之妻裴氏、晋惠帝皇后羊氏等,皆为其掳走,充实后宫,和晋武帝司马炎一个德行。你若留在宫中——”

“先帝后妃可有暴毙的?”靳月华问道。

靳准想了想,道:“未曾听闻,勒妻刘氏为他生了儿女。”

靳月华听完没什么表情,只静静思考。

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道:“破城之后,若未见到女儿,他怕是不甘心。听闻他一介兵家子出身,自小贫苦,或特别倾慕高门贵女,若战争虏获的敌国贵妇,定然要收之而后快。女儿若回家,父亲交代得过去么?”

靳准闻言,脸上闪过几丝狠厉。

“阿爷。”靳月华抓住了他的手,急切道:“今已诛刘氏父子,父亲在诸部之中声望大丧。即便他们迫于形势,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想法的。父亲若再恶了邵勋,将来被他找个借口诛杀了,其余诸部怕是只会拍手叫好。如此,靳氏就破灭了,阿娘、弟妹如何自存?”

靳准一愣,脸上闪过几丝纠结。

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厚此薄彼?

“靳氏乃匈奴豪门,父亲却恶了诸部,看似凶险,但异位而处,梁王或许会觉得父亲大有用处。”靳月华又道:“关西初定,情势复杂,我料梁王亦深感棘手。他必不会对匈奴斩尽杀绝,而是存着分而治之、互相监视的念头。如此,便需要一个或几个人暂时统御匈奴诸部,不令其为乱。若换个在诸部中声望较高之人,梁王反倒会担忧,父亲其实是非常合适之人。大将军府中掌管匈奴事务的幕僚,必有父亲一席之地。”

靳准越听越有道理,但心中还是有几分不爽利。

难道我献城之功,还保不下一个人吗?

同时更有些惭愧,当初为了起势,特意请刘粲来家中饮酒,让他见到了两个女儿。

没想到啊,时过境迁,还是要靠这些事。

“父亲先去处理大事吧。”靳月华暗叹一声,劝道。

只要父亲仕途上进,只要妹妹能嫁个好人家,只要靳家还能保有富贵,她便是委身邵勋又如何?回家之后,不还是要嫁人?她这个身份,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既如此,又有多少区别呢?

******

天明之后,蒋英带着三千人来到了未央宫。

当然,此时的未央宫早就是一片断壁残垣,荒芜得很。

部分区域完全废弃,变成了果园、树林、池沼。

部分区域则改建成了仓库、军营。

辛恕部两千人就屯于未央宫西北,紧临西城的直城门。

蒋英部则屯于未央宫东南,正对南城的安、西安二门。

三千人抵达此处后,立刻引起了骚动。

他们本就是豪门僮仆,战斗力极其有限,且胡汉混杂,语言未必相通,被长官带来此处后,都有些惶恐,不知道要干什么。

辛部军士一般无二,他们甚至怀疑蒋部要造反了,拉他们一起,于是鼓噪之声不断。军中胡汉壮士自相疑忌,部队几乎要散架了。

蒋英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先入营,与辛恕密谈一番。

片刻之后,又派出心腹老仆,前往各处。

很快,光禄大夫胡勋、尚书郎王犷、冯翊太守游子远等人纷纷而至。

“昨夜靳车骑遣人寻我了。”辛恕开门见山道:“他似有反意,打算献城而降。”

此言一出,众皆惊讶。

“靳准为什么反?不可能!”胡勋直摇头,道:“自呼延皇后病逝,其女靳氏便被立为后。靳准又是车骑大将军,禀掌国政,出入禁中,寻常事也。从弟靳明,以右卫将军之身统领侍卫。靳氏其余子侄,多有门荫入仕者。如此荣宠,他怎么可能反?反了又有什么好处?”

众人一听,是啊,他们甚至想过刘汉宗室有人反,但真没想过靳准造反,明显不合常理嘛。

“靳准得罪的人太多了。”王犷说道:“献女求荣,此君子所为耶?当年诛杀刘乂党羽之事,靳准亦有参与,冯翊氐羌怕是不会给他好脸色。”

“靳准与刘乂有何仇怨?”辛恕不解,问道。

“此事你等不知属实寻常。”王犷叹道。

他是匈奴人,更容易知道一些秘辛。

“昔年刘乂有一孺子,乃靳准从妹,淫于侍人。事发,乂怒杀之,而屡以此事嘲笑靳准,准深恨之。”王犷说道:“后有一次议事,靳准劝谏天子,曰‘东宫万机之副,殿下宜自居之,使天下知早有所系望也。’乂之死,实始于此也。其人固有错,然靳准睚眦必报之心,却也令人惊惧。”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道:“先帝在位时,螽斯则百堂失火,烧死会稽王刘康(一说刘衷)等二十一人。宫中传闻,天子(刘粲)听闻此事时,惊愕万分,显非其所为。此事或靳准所为,一口气烧死多位皇子,且先帝当时就居于此处。这等复仇之心,委实惊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若此事为真,靳准狠毒之处,真的让人害怕。

“那——今日之事?”辛恕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众人,问道。

胡勋长叹一声,道:“还能怎样?靳准再恶毒,也得先等此事过去再说。若不从他,其必引兵来攻。呼延实在北城,此天子亲信也,断然不会袖手旁观。城中或还有支持靳氏之人,亦有忠于天子之兵,届时自相残杀,一场混战,必为晋军侦知。长安城便保不住了,城外那些杂胡兵,你愿意看到他们入内么?”

众人脸色一变。

脑子不正常才会让杂胡兵进城呢。如果真要投降,还不如让梁王进来,他总要点脸面,不会大肆屠城的。

那么,情况就很明了了:忠于天子刘粲,还是与靳准一起造反?

其实,没那么难选。

即便此时站在天子一边当忠臣,把靳准斗垮了,他跑出去后投降梁王,然后再杀回来,一旦破城,他们几个都要被清算。

破城的可能大不大呢?那简直是必然的,无非早晚罢了。

他们只能站在靳准一边,甚至抛开靳准单干都不太行。

首先是手里的兵众不能打,必然会被靳准一击而溃。

其次,靳准那个人睚眦必报,最好不要得罪他。

“那就跟靳准一起干。”辛恕说道:“他需要我等率军守城,不让杂胡兵入内,好腾出手来清理敌人。此事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度过眼前难关。”

“好。”其他人没有异议,很快分头行动去了。

巳时,靳准以车骑大将军的名义召集将官议事,当场捕杀左卫将军呼延实、征西将军刘厚、太傅朱纪、太保呼延晏等十余人。

而差不多这个时候,刘粲、刘元公父子的头颅也被送到了渭北邵勋的案头。

听使者详细叙述昨夜之事,特别是反复追问细节之后,邵勋有些惊讶。

“传令,大军渡河南下,我要大阅诸部兵马。”邵勋喊来军谋掾张宾,道:“孟孙速去传令,将银枪、黑矟二军及府兵诸部尽数集结起来,我要让那些杂胡兵看看真正的军威是什么样的。”

“立刻制作护匈奴中郎将的官印,由使者带回去交给靳准。”

“给安定、扶风传令,将抓获之靳氏部落丁口就地安置,发给粮草。把靳康从牢里提出来,看管于宅院之中。”

……

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后,邵勋坐回了案几之后,喝了口水。

放下茶碗后,他招了招手。

亲军督黄正会意,悄然上前。

邵勋低声道:“入城之后,你带人接管长安宫城,对皇后靳月华以礼相待。她若想走,任其自去。”

黄正有些惊讶。

邵勋笑骂道:“这么看我作甚?为了一女人,逼反靳准不值得。”

“遵命。”黄正又悄然退下。

(第三更到,票别忘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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