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1.第1233章 易帅(两更合一更)

第1233章 易帅(两更合一更)

“陛下,判登闻鼓院吕升卿,奏韩缜攻韦州掩败为胜,退兵不及。使韦州城下环庆路第二将,兵马都监种诊近万兵马被党项兵马所袭。”

“事后韩缜担心为朝廷所察知,不许败军入环洲城,致兵马遭到党项兵马尾随袭杀,又折损千人之众!环庆路第三将汉番将领战殁二十三员,兵马折损过半。”

“另再举韩缜数年任行枢密使不法之事十七件!”

官家闻得韦州败报,又惊又怒。

之前韩缜在没圣旨下擅自出兵,他倒不十分计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章越当年也有为节帅时,盖不奉诏之举。

前线大将本就有自主权,更何况是韩缜这般节制六路的行枢密使。

在他心底韩缜攻伐韦州其实也是暗暗支持,这也是一等试探之举,看看党项在丢失凉州是否一蹶不振了。如果党项真坐视宋朝轻易占据韦州,他可能考虑不顾章越等众大臣们的反对,也要在一两年内大起六路兵马一举灭了党项。

哪知党项居然还有这等势力,丢失韦州之后,反击之迅速,兵马之凌厉。

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冯京道:“陛下,环庆路诸军中属种诊所部第二将,兵马在环庆路最劲,在元丰三年灵州之败后,也是最先补充兵马辎重,但面对党项精兵仍是难以一战。”

“陛下,尚不可轻此敌。”

章越听冯京之言想到,历史上五路伐党项时,宋军野战已胜过党项军,只是战役组织力,后勤薄弱。但他们忽略了党项也在进步,到了永乐城之战,徐禧自信满满地令高永能,曲珍率西军精锐想在野战中击败永乐城外的铁鹞子,但一战之下居然冲不动反被打得大败。这时候西军上下方才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历史上平夏城之后,章楶事后奏道也是险胜,差点又成了永乐城第二。

冯京说得是事实,但听冯京之言,官家气不打一处来。

他听闻大败的消息心情本就不好,他直接对冯京道:“卿说得这般容易,且去环州,易韩缜为帅如何?”

官家这话的意思,就是让你冯京给朕滚。

章越听了官家此言也觉得过分,他平日主张虽经常遭到冯京反对,但心知肚明此乃‘异论相搅’的祖宗制度之故,二人私下关系还算不错。连蔡确也与冯京成了亲家。

冯京这人只是口头反对,比起司马光等其他旧党,这已经很好。

官家正在气头上,这一句话足以令冯京心寒。

冯京当即二话不说道:“陛下,臣已老迈,不足以为三军之任,愿至地方为一小吏。”

其实冯京年老多病,也早就不想干,三番五次请求离任。可新党如王珪,蔡确心想,旧党之中无人物如冯京者,换了其他人来大家一样要吵,真的还不如冯京。

官家已经厌倦极了冯京道:“卿既要出外,朕也不便挽留,且知河阳,以备契丹南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珪,章越,蔡确等人都知道冯京是走人走定了。

冯京道:“臣遵旨。”

冯京走人,枢密使之位空缺,谁来取代?到哪里再找如同冯京这般的旧党?

还有不久之前薛向病逝于任上。

这一下子空缺了两个位置,王珪,章越私下早就博弈多次,官家心目之中也有期待的人选。

不过眼下这不是关键的问题。

“韩缜如何处置?除了他还有谁可拒党项?吕惠卿如何?”

官家打算撤换韩缜,不过除了韩缜还有谁能胜任?

章越心道,他让吕惠卿来当打手对付韩缜,不是让吕惠卿取代韩缜。

章越出班道:“陛下,若党项与契丹合盟共同对付本朝,那太原之地极要紧,非吕惠卿坐镇在此不可。”

官家点点头,他与章越都有一个共识,吕惠卿这人虽人品不行,但能力真的当世无匹。一旦契丹和党项联合,那么太原这一位置将至关重要。

数来数去也唯有吕惠卿坐镇在此。

章越心底早有打算,就是重设熙河路制置使,让这一次攻克凉州的王厚升官,取代已回京师的李宪出任制置使,节制熙河,秦凤二路。

再让泾原路经略使沈括为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三路经略使,只是沈括不似韩缜之前那般枢密使身份坐镇六路,只是以枢密院承旨的身份。

最后是知太原府的吕惠卿,以观文殿学士的身份,独领河东路一路。

熙河路夺取凉州后,将转攻为守,以后朝廷的重心将转至泾原路来。王厚只要站稳凉州扼住河西走廊,失去商贸之利的党项的国力将一点一点地被消磨,同时大宋可以通过再度打通丝绸之路,源源不断地获得商贸之利的补给。

至于沈括坐镇在泾原路,以三路兵马之力以浅攻进筑之法,从以平夏城为核心的怀德军,一路从党项人眼皮子底下将堡寨修至鸣沙城。

只要宋军攻陷鸣沙城,熙河路兵马粮草可乘船沿黄河东进,最后与泾原路合兵一处,中出攻取灵州城!

攻下灵州城后,党项就凉凉了!

这不是章越创见,从庆历至今至少有几十位西军帅臣或边将向朝廷提议了。章越也无所谓党项知道不知道,我就是明牌也与你打。

历史上李宪在五路伐党项失败后,就认为要出泾原路,在鸣沙城屯兵,如此灵州城将不破自破。

当然这也是章越与韩缜决裂的原因。

当初韩缜坐镇环庆路,是因环庆路坐镇六路之中,他可以居中调配。

但韩缜坐镇环庆路后,受西军将门影响太深,只要在此就不能避免,走向对横山攻略的路线。历史上主张横山攻略的种谔,只是一个代表。种谔死后,还让其子种朴上其遗疏,让其子继其事业。

当然西军将门此军事集团,是从范仲淹,韩琦那时候就培养起来,后来由韩绛,韩缜继之。相对而言,章越则信任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熙河路军事集团。

熙河路军事集团是章越与王韶亲手培养起来的,虽然也有一些西军班底,但基本独立。他的计划里横山攻略是次要地位,甚至压根没有横山攻略的打算。这令西军将领期望无疑就落空了。

所以章越与韩缜的矛盾,也是两个军事集团矛盾之处。

总之就算攻下凉州,章越也没有攻略横山的打算,而是出泾原路直取灵州。

章越道:“似韩缜这般自持智算,觊觎封赏,左右中枢之决断。臣以为必问其由,将之召回京师询问,至于行枢密院由泾原路经略使沈括暂为接管。”

对于韩缜这样大将还是必须谨慎处理的。

之前列举韩缜十七项不法根本奈何不了对方,只有左右中枢决意这条罪名配合上韦州之败,对方还掩过为功才可以拿下对方。

平心而论,章越若不是在宰相位置,是不愿处置韩缜。

但与吕公著一样,无可奈何。你身在这个位置,就是要得罪人的。

官家听章越当即道:“准奏!”

正在言语之时,银台司仓促入奏,雄州知州上奏,契丹国使携国书再度入境,据接伴所言,大辽已与党项成姻亲之国,要本朝对党项抽退兵马,退还所攻取的凉州之地,并处死叛徒耶律乙辛。

此言一出,官家神色大变。

……

泾原路。

平夏城。

葫芦川从城池不远处经过,昔日的广川平野之地,如今已是遍植城牒,屹然并立,以往视此为坦途的党项探骑远眺一眼,即行绕道远去。

自沈括为泾原路经略使以来,置壁垒于要地,这党项骑兵奔驰纵横的极边地,渐渐已成为了泾原路边地重镇。

寒冬腊月里,沈括头戴黑帽,身披紫袍骑着一匹瘦马,间杂在一群侍卫和将领,亲随之间突然视察平夏城。

沈括在城下驻马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天都山脉,这里也是党项昔日的巢穴所在,在没有修筑平夏城时,党项骑兵从天都山出,一日之间便可直驱泾原路的腹里渭州城。

沈括命人不要声张入城后先视察城中的都仓和草场,待平夏城知城郭成得知沈括亲临后吃了一惊,当即率城内都监,监押,巡检迎接。

这时沈括已是问过酒税,城中钱谷了。沈括对城内兵卒士气颇为满意,甲士各个都是铠甲鲜亮,把守各处时肃立,不苟言笑。

郭成来到沈括一旁看见将校兵卒站了数百人,仅大将便有折可适、王舜臣等等,还有各级官员不论。

郭成带着城中大小使臣以及亲兵上前参拜,沈括点点头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众所周知沈括是官员中少有不端着架子,不讲排场的。身为一路节帅常带着少量的随从,视察路内各处要害之地。

有时候沈括就穿着一身破袄,任谁也看不出,此人居然就是堂堂经略使。

沈括这人有优点能够识才,他挑选的人未必忠心可靠,但各个都有过人之长,譬如郭成就是原先刘昌祚的部将。

沈括看他有带兵之才,当即将他提拔委以平夏城知城的重任。

此外沈括这些年也很重视消息来源,培养了很多谍报,他通过僧人不断潜入党项境内收集消息。这一次党项与辽国结盟,也是沈括最早探知的消息报给朝廷。

所以为经略使数年后,泾原路众将一开始对沈括为人处事颇为颟顸还有些不以为然。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渐渐佩服起来,特别是他向朝廷推举的人才,最后都被任用和提拔。官员将领恍然,原来沈经略在朝中的背景这么硬啊!

现在泾原路上下对这位沈经略也是由衷佩服。

沈括拜完了城隍后,当即入了城衙,稍稍休息片刻后,便接见当地蕃部首领。

明珠,灭藏,康奴等番部都是生活在平夏城附近,以往李元昊入寇时都随他们南下,熙宁年时神宗也想招揽他们,并赐下财物,可是这些部族转手就将宋朝赐予的财物献给了党项。

自宋朝修筑平夏城后,现在他们都顺应大势,已成为了大宋的编户。

沈括向这些首领询问了几句党项的消息,部民的收成和过冬的准备,片刻后泾原路副总管刘昌祚率着几十员大将便赶到了此处。

至于泾原路相对于环庆路,鄜延路则相对独立,似泾原路兵马副总管刘昌祚一直被西军将门排挤之外,之前王中正节制泾原路时,刘昌祚就不断被人上了眼药,导致王中正对他观感极差。

但沈括却对刘昌祚很爱才,二人甚至还私下约为了师生。

刘昌祚虽比沈括年长,但官场上不讲这个。

沈括对刘昌祚道:“本朝在平夏城还未修筑时,前线是镇戎军的熙宁寨。李宪向天子献策熙宁寨此去鸣沙城一共四百里,从此修十余城至灵州反手可得。但天子觉得此太艰难,耗费钱粮太多。”

“但自我修了平夏城后,不仅遮蔽了身后的渭州,也将边镇镇戎军亦掩护在内,为了拱卫平夏城,我又在平夏城附近增筑了镇羌,九羊,通峡,荡羌四寨,并修复了萧关。”

“现在我已将堡寨一路修至赏移口附近,党项多次出击想阻止我军抵近筑城,都被子京兄你指挥兵马击退。这一次朝廷能攻下凉州,也是因你在赏移口牵制了党项大量的人力物力,也断绝了天都山,葫芦川这片党项人募兵地和囤粮地。”

刘昌祚道:“末将愧不敢当,纵有有功劳,也都是老师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指挥得当。”

刘昌祚上次差点被王中正坑死之后,现在也学会官场规矩,见面就给人戴高帽拍马屁了。

不过话是如此说,但面上仍有大将的骄傲悍勇之气。

沈括道:“当年灵州城下功败垂成,你我都被削官,如今朝廷看到了你的功劳,经我奏明已于近日将官复原职。”

刘昌祚闻言大喜道:“学生多谢老师栽培。”

沈括笑道:“这几年来我奉章丞相之意在天都山,葫芦川附近大兴版筑,每攻取一点便修筑堡寨,同时为了掩护侧翼和粮道再修建堡垒,一步步地推进。只要再过两年,我军就可以全面控制天都山,葫芦川河谷,利用这里的兵源和粮草。”

“李宪所言从熙宁寨至鸣沙城的四百里路,我一人便修了两百余里。”

“但我担心党项与辽国不给我们这机会,故亲自来此未雨绸缪,也是与你面授机宜。”

刘昌祚道:“辽国大军压境了?”

沈括点点头道:“谍报上言,辽国已是故技重施,屯兵云州,代州,逼本朝交还凉州。”

沈括道:“这陕西河谷纵横,故之前党项自一路来,我分四路各自为战,易被各个击破。若我们取天都山,葫芦川则不同,熙河路,秦凤路,泾原路三者皆联成一片,故此乃丞相对密授的以点带面之略。”

“所以这平夏城此后也是党项必攻之地!也是我军必救之地。”

刘昌祚道:“老师未卜先知,可谓天人,学生请老师尽为安排。”

沈括道:“我不是不放心你,也信得过你推举的郭成,但是此地万分重要。”

……

次日,沈括在平夏城升帐,刘昌祚等泾原路附近大小将领官员皆至城中。

沈括此人办事简单易行,对于任何事的细节能够极尽吹毛求疵,但在日常接待中却免去了一切繁文缛节,上下排场之事,只是穿着一身紫袍端坐在临时节堂上。

尽管沈括能省则省,但下面官员将领不敢轻忽,各个恭敬拜见。

除了刘昌祚有座外,其余人都是站立着。

沈括道:“我此番来泾原路时,曾询问过大章经略相公如何守住平夏城之事。”

“大章经略相公告诉我一句话,战兵在外,守军方敢坚壁。我对此话深以为然。”

“敌众我寡之时,战兵不必强为之援,就算一时打胜了,围未必能解。援军一定要记得持重缓进,”

“只要强兵在外,即便我辈不战,亦非怯矣。”

“当年大章经略相公将熙河路时在洮水大败党项兵马七万时,他曾言道党项兵马倾国远寇,难以争锋,但其彼野满携而归,携而遇伏,则必败。”

沈括在未雨绸缪,虽不知道什么时候党项会打过来,但现在他都是提前准备。

他做事都是有备无患。

正在言语之际,突然一人小校入内道:“请经略速速接旨!”

沈括吃了一惊道:“有圣旨?”

“已到了城门处。”

沈括二话不说当即离了椅子,刘昌祚等官员跟在沈括身后,在行辕门口处迎接圣旨。

不久使者抵达行辕问道:“你便是沈括?”

“我正是沈括。”

“沈括听旨!”

沈括下拜但听对方道:“韩缜暂罢去行枢密使之职,行枢密院由沈括暂知院事,暂以泾原路为镇,节制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兵马!”

听了这话,刘昌祚等众将都是大喜。

沈括这是升官了,虽说是临时知院事,但韩缜在环庆路肯定是出事了。

如此这样的任命不用多久,沈括的暂字就会拿掉,成为正儿八经的行枢密使。

沈括则有些茫然,还未从这一任命中清醒过来。

使者扶起沈括道,经略你在泾原路殚精竭虑操持一切,陛下和丞相都看在眼底。

1242.第1234章 我自踏雪至山巅

第1234章 我自踏雪至山巅

沈括手捧圣旨一时难以自抑。

从熙宁九年站队错误,自己从三司使任上被贬为起居舍人后,沈括仕途急转直下。

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沈括出任鄜延路经略使,先后攻下了党项浮图、吴堡、义合,葭芦,可谓能力卓著。

但在修筑永乐城时,沈括与种谔,徐禧的意见发生了分歧。在永乐城筑城的位置选择上,沈括的意见本来是对的,但为了迎合徐禧,又违心地同意了对方意见。

沈括人生中几个重大决定的错误,都是源自于一味地迎合上级。

而这一次沈括同样败在了此事,支援永乐城不力,应对失当的罪名被贬为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最后沦为与苏轼一般的待遇。

反观之前反对修筑永乐城的种谔,虽然也支援不力,却没有遭到任何处罚。

之后沈括虽处境有所好转,但从此远离了政治中心,他在在润州购置的梦溪园,在此隐居,最后创作不世名篇《梦溪笔谈》,到了绍圣年间时沈括病逝。

沈括一生著作良多,除了梦溪笔谈外,他还涉猎颇广著有科学,音乐,医术等书。

也算是意外之得。

但沈括的下半生一直处于郁郁不得志之状,才情和抱负都不得施展。

他本想在鄜延路经略使任上立下功劳再回中枢,但因永乐城之败反而遭到编管。

但这个时空沈括手捧任命的敕书,从一路经略使至节制三路。

沈括心道:“沈某先后跟从王介甫,吕吉甫,韩子华三位相公称得上三易其上,如今终可以称得上不易了,可以用心办点心里想办的事了。

想到这里,沈括接了圣旨,也接受了众将的道贺。

使者压低声音对沈括道:“韩枢密卸任后,咱家还要往环洲宣旨,还请沈知院领一路兵马同往环洲,接管局势!”

沈括听了心底一凛,当场领命。

随即沈括命刘昌祚镇守平夏城,自己则率大将折可适点三千精兵与使者,片刻后即是动身一并前往环洲。

沈括随军而前行,不久已是日暮,兵马仍是兼道而行。折家作为西军将门,折可适本是党项人出身。

而这队精骑中有近半都是归正的党项兵,沈括对折可适也是如学生一般。

他常唱白居易的缚戎人,以此来教谕手下番将。

此刻月明星稀下,沈括吟道,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

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沈括看待蕃将蕃兵便是这般,从党项归化的蕃将蕃兵本来中就有不少汉人,但朝廷边军不识大义,将他们粗鲁的归为了番人,使他们蒙受了不白之冤。

汉夷之间本就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几千年来汉入夷,夷入汉的也不在少数。

这首缚戎人在泾原路军中传唱甚多,也是无形地化解了汉军与蕃军中的隔阂。

听着沈括高唱,士卒们齐声从唱着不少,而使者随军之中也听得出是白居易的缚戎人,说得是一名冒死冒死从吐蕃强占的陇右地区逃回唐朝、却被当做吐蕃人而含冤流放的汉民。

使者闻言心道,这沈括真是善于治军,章丞相真是慧眼识人。

……

消息抵至韩缜府上时。

韩缜也不过早了半个时辰。就在那一刻时,他曾有反复之意,拥兵自重,不接圣旨,甚至举兵造反之事都在他脑海里过了过。

不过也仅仅是过了过,在气头上的念头而已。

韩缜明白,现在已不是五代时了,那时候军头,节度使杀朝廷派来的敕使,造反也是一句话的事,杀了也就杀了,甚至杀了后朝廷还不敢怎么样。

而现在自己将兵多年,韩家在西北军界又多有脉络,又是名义上的节制六路枢密使,可是要他造反不仅一点胜算也没有,也没有这个胆量。

韩缜本就是赌,若韦州胜了,天子必会否定章越而转而支持自己,要灭党项,从横山进攻才是大局所在。

但韦州败了,只能说成王败寇,自己无话可说。

韩缜想起年少时与几个兄长在庭院中赏雪玩耍,几位父兄商量从政之事,他羡慕不已。

但他的父亲韩亿却忧心忡忡地道:“我不愿尔等做官,但尔等既欲为之,一路要想清楚了。做官危险,易害自身。若尔等不过是中人之智,又无人提点教导,又无雄厚之家世,一朝便会被人斗垮的。”

“无论你之前再如何了得,都挨不过两三下。一封信,甚至一句话,几十年基业便被人拔起了。”

那日也是这般大雪,这样的景致,韩缜将父兄这番话听进去后。

他觉得有韩家这般背景,又有父兄教导,定是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成就不世功业。

这时候外人禀告,泾原路经略使沈括已是率精兵抵至城外。韩缜听了心底暗怒,好个章三,我便无此志,但也防备到此意了。

韩缜骂道:“沈括是何人?壬人也!连妻室都不知约束,岂为大丈夫?”

“竟也配为节帅!”

韩缜当即道:“我不与这等人为伍!”

说完韩缜点了心腹将校数十人,以庆州有警的为由,从环州直趋庆州去了,也不与使者和沈括照面。

当使者抵达环州城,知道韩缜擅离庆州不由又惊又怒。

……

汴京中某处。

“什么尔大宋要联女真对付我大辽,可笑!”

耶律乙辛闻言露出不屑之色。

李宪正色道:“本朝对女真所知也不多,只知乃古之肃慎,元魏时称勿吉隋唐时称呼靺鞨,而现在生女真是自黑水靺鞨出,到底如何也不清楚。”

耶律乙辛道:“我们契丹人没那么麻烦,以辫发和不辫发区分,你们汉人是既不髡发也不辫发,咱们契丹人只髡发不辫发,粟末靺鞨是只辫发不髡发,女真人是既髡发又变辫发。”

李宪恍然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顿了顿李宪问道:“那为何魏王说,本朝不可联合女真呢?”

耶律乙辛不答反问:“是不是辽国要威胁攻宋了?其条件是不是要押我耶律乙辛回去?”

李宪闻言一愣,旋即点点头道:“魏王明断,但吾主不会将魏王交还回去的。”

耶律乙辛沉默片刻,冷笑道:“谢陛下好意了。大辽将女真分作生,熟二部……”

李宪从耶律乙辛那边打听消息后步出,然后向正在议事中的官家和章越禀告。

如今生女真中以完颜部居首。

完颜部已联合了白山部,耶悔部,统门部,耶赖部,土骨论部形成一个部落联盟。完颜部事辽谨慎,当时生女真部和五国部不少叛乱的,或熟女真受不了辽国压迫逃到生女真地带。

完颜部都替辽国铲平叛乱或是将逃人抓住押送回辽国,以表对辽国的忠顺。当时辽国鹰使到生女真各部,各部都要送女人给辽国鹰使暖床,甚至指名要有夫之妇或各部贵人的妻妾。

这也是辽国服从性测试的一部分。

但完颜部都忍了下来,而且完颜部还继续以辽国代理人身份自居,攻灭任何敢反抗辽国的女真部落,并通过不断攻袭周围的生女真部落,以壮大自己的实力。这时候女真完颜部首领为完颜劾里钵,现在完颜部部落联盟,已达到三十部之数。

章越听完对女真完颜部的隐忍和老辣着实佩服,这个政治谋略,战略定力简直在大气层。

因此耶律乙辛得出的结论,无论是高丽和女真现在都不可能答允自己的要求附宋叛辽,除非宋朝先站出来与辽国硬刚。

听了李宪的禀告,章越自是有些颜面无光,联络女真和高丽,一共对付辽国的计划,犹如镜花水月。

果真还是应了那句话‘别人答允你的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才能算数’。

官家听到这里看向章越道:“卿以为如何?”

章越有些尴尬,自己一贯在天子和众臣面前都是以‘算无遗策’的表现自居的,但在对女真和高丽之事上判断出现了错误。

这也是穿越者的路径依赖。

章越知道历史上女真会背叛辽国,但没料到这个进度还是遥遥无期。现在的完颜部非但不是辽国的心腹之患,反是忠实打手。难怪耶律乙辛听说章越打算策动女真完颜部反叛辽国时,嗤之以鼻。

章越道:“耶律乙辛说这些年鹰路上女真部落多叛,都是被完颜部剿灭,臣记得历史上周事商也是如此。”

周朝也是西边羌人部落之中,但也是不断捕捉同为羌族出身的羌人进贡给商朝作为祭祀用的人牲,取得了商朝的信任,最后被商朝封为了方伯。

不过周朝以后都没有谈论此事,此正是周朝所掩盖的。就像很多大佬发家,都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所以避而不谈,后世人也为尊者讳。

后来周朝将商朝人殉的事也删去了,并大力废除此制度,这就是难能可贵之处。

作为商人后裔的孔子是一百个支持这一做法。所以后来孔子知道有人恢复用俑来陪葬时,这不好的记忆又浮现在心头,留下了那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顿了顿章越道:“陛下,咱们先联络上女真高丽便是,不一定要有什么准备,大家先贸易往来加深关系。”

“臣以为大事还是自举,不可依赖他人。”

官家深以为然道:“朕亦如此。”

“不过天下事都是一阴一阳,即使辽国内部存在对大宋用兵的主战派,但一定也有持重缓进的主和派,譬如辽大臣耶律颇的便反对用兵。”

章越道:“臣以为还是要先打这一战的,然后再与辽和谈。”

官家举棋难定地道:“若是不让凉州谈判不成,党项与辽国同时来攻如何?”

章越正色道:“陛下,事都已到了这一步,实在是寸步也退不得了,否则心血毁于一旦。”

“臣出身贫寒,每遇踌躇之事,总喜吟李白的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注雪满山。以叹时运之难!”

“但如今臣有另一首诗。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若是命中无此运,亦可孤身登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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