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9.第742章 不死万万年

第742章 不死万万年

青山群峰之间一片安静,人们还沉浸在刀圣身世带来的震惊以及井九的最后一句话里。

井九没有给众人太多时间,直接开始讲述第二个故事。

他望向某座峰前那棵大树,对那个戴着笠帽的男子说道:“过来。”

那名男子摘下笠帽,青色的脸上满是苦笑,正是苏子叶。

苏子叶向着黑玉盘深处的井九走了过去,吸引了无数视线,引发起阵阵骚动。这位曾经的玄阴宗少主现在可以说是邪道势力硕果仅存的厉害角色——硕果仅存这个词可能用的不是太恰当——总之他就是最后一个。

很多人知道他还活着,甚至与风刀教、玄天宗有着一些隐秘关系,不然怎么能把昆仑派打的节节败退?而他身后那个巨大的黑影人们也很清楚,那就是青山宗。

只是井九居然喊破了苏子叶的行藏,难道是想直接昭告天下?

飞升在即,真人行事果然更加随性。

“苏七歌是玄阴宗上一代的宗主,修行邪功年月太久,脑子出了些问题,信了些愚蠢至极的说法,偏又无情绝性至极,给怀孕的妻子种了剧毒,让她变成了一个半死人,又用鬼幡勾魂入体,如此行事,那个在死人腹中存活下来的胎儿便是所谓魔胎,直待魔胎降世,便会被他生吞入腹,以成魔婴,助其境界大成。”

苏子叶行走在黑色的地面上,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很快,当井九说完这段话后,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说刚生下来的婴儿都能感受到母亲的怜爱,那这个魔胎呢?”

这句话的前半段说的是曹园,后半段说的自然是苏子叶。井九看着他问道:“魔胎生具灵识,知道自己生活在母亲的尸体里,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会成为父亲的丹药,那会是什么感觉?”

苏子叶想了想,平静说道:“绝望,而且愤怒。”

知道这段秘事的修行者不多,但很多人都知道,苏子叶在很年轻的时候便成功地暗算了自己的父亲,在长老们的帮助下获得了玄阴宗的实权。按照井九说的这个故事,他只是苏七歌放在妻子尸体里的魔胎,生下来便会被吞食,那他是如何活下来的,又如何能够暗算到自己的父亲?

“那个魔胎在发育的过程里,吞噬了一些母亲的血肉,提前婴化,当苏七歌把那个魔婴吞进体内后,根本来不及炼化,便中了他的尸毒,继而那个魔婴破体而出,让苏七歌就此瘫痪,过了很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直至被柳词一剑斩化。”

苏子叶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群峰之间一片哗然,不是因为苏七歌苦心孤诣、不惜牺牲妻与子也要谋求的魔宗大道一朝尽毁,也不是感叹于一个婴儿为了活下去也能拼命,而是因为这句话的前半句。

那个魔胎是靠着吞噬母亲尸体才提前婴化,并且有了尸毒这个保命的本事。

不要说是修行正道,就算是邪道中人也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

井九说道:“如果说这是他父亲种下的恶因,他就是恶果?那他母亲呢?为何又要承受这段因果?”

所以他讲的第二个故事也不是因果,而是一口气。

井九问道:“为何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叫做朝天大陆?”

人们心想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大道朝天,修道者苦求飞升的意思。

井九说道:“人死屌朝天,不死万万年,我喜欢这个意思。”

众人震惊无语,心想难道朝天大陆的名字还能如此解释?

苏子叶有些想哭,却微笑着。

他慢慢弯腰,向井九认真行礼致谢。

……

……

“人死屌朝天,不死万万年,人死……”

布秋霄念着这两句不雅至极的话,却越念越觉得颇有深意,说道:“想来这才是向死而生的意思吧。”

井九说道:“那句话太雅。”

布秋霄还是无法完全赞同这样的活法,说道:“如果这句话说的是只要能活着做什么都可以,岂不是也可以推论出另外一个结论,只要知道自己终将死去,那么活着的时候做什么也可以?继而又能推出我们每个人的存在都是一场泡影?”

井九讲的前两个故事,不管是曹园的身世还是苏子叶的出生都可谓是惨到了极点,难道他真是想说这个?

“你的推论没有问题,但中间有个缺失,那就是我们为何要死去?”井九知道他想说什么,摆手说道:“永生确实无法证明,但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死去,会不会死,所以我生下来的时候,就确认这一切不是泡影。”

原来他最后说的是自己的故事。

很多小宗派的修行者以为自己早就猜到了,脸上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赵腊月等人却是没想到,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居然有兴趣说说自己。

……

……

“那些年没有梅会,朝廷统治极弱,天下极乱,隔上一阵便会死很多人,便是神皇也是隔些年会换一个,我就出生在最乱的朝歌城最乱的皇宫里。虽然很乱,毕竟是皇宫,锦衣玉食不会少,我也没有做过什么事,很小的时候便被发现修道天赋不错,几家大宗派争了好几年终究还是师祖赢了。那时候都说道缘真人天下第一,谁能想到飞升的时候会被南趋暗算呢?嗯……我上次也没想到,由此观之我确实继承了他的衣钵。”

对井九来说这是平铺直叙,却很令人发笑,尤其是青山弟子们第一次发现掌门真人居然也有有趣的一面。

接下来就是那个世人皆知的故事,就算今日青山群峰间的修道者们以及青山群峰自己有兴趣、有耐心听他本人讲一遍,他也没有那个耐心。总之就是他被道缘真人带回了青山,太平真人主动请求代师授徒,接着便是南趋偷袭、师祖与师父接连身亡、上德峰一脉被打压,太平真人到冥界做奸细,带回了冥皇,一顿火锅之后血洗群峰,又一顿火锅之后,太平真人闭了死关,又三百年后,景阳飞升失败,转世重生,太平真人越狱,师兄弟二人再续前怨……

朝天大陆这几百年的历史,基本上就是这对师兄弟的争斗史。

前后两世,他们都是彼此最危险的对手与敌人,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现在太平真人死了,只有他还活着。

他生生把自己活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老、最无趣的传奇。

“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是井九给这个世界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自问。

景阳真人或者说井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整个朝天大陆都没有明确的认知,所谓不理世事、性情冷淡、天赋绝高不过是些浅显而无用的形容。他的性情与形象始终是模糊的,脸上仿佛永远蒙着一层雾,比白真人身周的云雾还要难以看穿。

“不理世事是无所谓,不代表我不能,当年在那个小山村里的时候我就已经算到了现在的很多事情。”

听到这句话,柳十岁自然想起了那个池塘,池塘边的大树,树下的竹躺椅,躺在椅上的白衣少年。

他当时问井九你在做什么,井九说在推演今后的三千年。

现在离那天才过去一百多年,整个朝天大陆都已经变成了青山的,难怪他会毫不在乎地毁了承天剑。(这段就不抄本章说了,大家自己算的出来所有宗派与青山宗的关系。)

只是终究还是有很多事情算不出来,因为那些人都有自己的思考与坚持,于是他们离开。

先前他说自己很欣赏那句不死万万年,其实是在说欣赏苏子叶。

这也是算,想来再过几年,昆仑派就会老老实实地分一条灵脉出来。

那井九还算到了些什么呢?他看了彭郎一眼。

彭郎想着那天夜里在三千院的对话,真人对自己名字的点评,不知怎的有些不安。

“也有很多人说我性情冷淡,但那只不过是因为这具道身有些特殊,事实上这具道身很好用,所以不要同情我。”

井九看着赵腊月与柳十岁说道:“而且总有一天我会舍了这道身。”

听到这句话,赵腊月与柳十岁有些安慰又有些不解,心想舍了这道身你用什么?

平咏佳的反应自然最大,心想师父你居然连万物一剑都瞧不上了?

(本章完)

760.第743章 一走了之

第743章 一走了之

“为何要舍了这道身?我们需要弄清楚什么是我。”

井九的视线落在远方峰间的那条溪水上,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真的似极了一道金鞭。

“前生今生之我并非一条河的上下游,要形容这段因果,禅宗里有个比喻很有趣。”

他收回视线,举起了右手食指。

啪的一声,一抹剑火在指尖燃烧起来。

“就像是这团火,如果用它点燃一根木棍,然后再用那根木棍上的火点燃另一根木棍,就这样不停地烧下去,那么最后那根木棍上的火焰与我此时指尖的这团火焰,究竟是一个火焰还是不同的火焰?”(注:这段抄的和菜头公众号。)

群峰之间鸦雀无声。

阿大躺在赵腊月的怀里,看着井九指尖的火焰,微微眯眼。

禅宗的这个说法很好理解,但其实不是特别适合井九的情形。

果不其然,他接着问道:“如果这是有联系却不同的火焰,那么我现在是什么颜色的?”

不同的事物燃烧起来,火焰的颜色与亮度都会有所差别,比如木棍、煤炭、剑与纸燃烧的火焰自然不同。

井九不喜欢这样,或者说不喜欢这样的我的延续。

他对平咏佳说道:“所以要脱了衣服,舍了道身,扔了木棍。”

平咏佳明白了。

这就是他离了万物一。

这就是青儿飞出了青天鉴。

这就是雪姬舍了这个世界。

没有木棍也没有炭,没有剑也没有纸,只有火焰。

那就是井九追求的境界。

可是现在他还没有抵达那种境界,那么他是谁?

“我是我之所有因果的指向。”

井九再次说出了这句话。

他望向这个世界。

群峰间的修行者们都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青山群峰也感受到了。

远处云集镇里的酒楼老板感受到了。

朝歌城里的井梨感受到了。

某根树枝上的青鸟感受到了。

小庙里的禅子感受到了。

大海里的顾清感受到了。

“因缘际会,我们相逢于此,便有了我们。”

井九望向赵腊月,却像是在看着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无比安静。

所有人在等着他说出飞升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他会说什么。

想来那必然是极美的。

他说道:“走了。”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瞬息之间便到了极高远的天空。

下一刻便进入了虚境。

地面已经没有井九的身影。

看着那道快速离开的剑光,陈雪梢轻轻捶了捶轮椅的扶手,满怀遗憾说道:“居然就这么走了?”

她无法站起,只能坐在轮椅里,群峰间的所有人都已经站了起来。

人们神情专注地看着天空,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

朝天大陆的所有地方都能看到这道剑光,无数凡人走出家门,向着天空里望去,神情惘然或者激动。

如果不算雪姬的离开,这是时隔多年后人族再次迎来的一位飞升者,众人如何能不紧张?按道理来说,井九现在掌握了万物剑阵,境界高的难以想象,飞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问题在于天道至公,飞升者越强遇到的天劫也越厉害,雪姬是朝天大陆层阶最高的生命,于是也遇到了最厉害的天劫,如果不是有白刃仙人留下的通道,还真不见得能出去,现在井九号称古往今来的人族最强者,那他会遇到多么可怕的天劫?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忘记……他已经失败过一次。

天地感应,雷域里生出无数团雷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旋转着,靠拢着,最后形成了一个巨大至极的雷暴漩涡,迎向那道剑光。从地面望去,那道巨大的雷暴漩涡看着就像是有只诡异的大眼睛,带着难以想象的威压向着地面而来。

狂风呼啸,云集镇与相邻周郡里生起无数飞沙走石,凡人们奔走躲避,不敢再向天空望上一眼。

修行者的眼力极好,看到那些雷暴漩涡里的明亮细丝实则是粗得难以想象的闪电,不由震骇异常,心想就算是通天大物,遇着如此强大的闪电只怕也会灰飞烟灭,这团雷暴漩涡里的闪电只怕数千万道之多,井九如何闯得过去?

咔嚓!有闪电受到召引,从雷暴漩涡里落了下来,准确地砍中了那道剑光。

青山群峰里响起一阵惊呼。

赵腊月等人用最快的速度望向平咏佳。

平咏佳神情茫然,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道闪电确实没有对那道剑光造成任何影响,瞬间便湮灭无踪,紧接着落下的数十道闪电,落在那道剑光上,也各自散去,没有给井九带去任何伤害。

看到这幕画面,青山群峰里的修行者终于放松了些,下一刻又看到了一幕更加恐怖的画面。

雷暴漩涡转的越来越快,仿佛整个天空都旋转起来,里面的数千万道闪电不停地交汇、融合,变得更加粗大,直至最后仿佛要变成了一座闪电凝聚的大山,发出明亮至极的光线!

当天空开始旋转的时候,那些境界稍低些的修行者便承受不住了,烦恶一片,想要呕吐,只得盘膝坐下静思回复。

当所有闪电凝聚在一起,散发出远超太阳的明亮光线后,绝大多数修行者也受不了,纷纷低头,不敢再看一眼。广元真人等强者盯着天空里的画面,神情凝重至极,这道闪电只怕能够把世间一切事物变成虚无,井九能够承受得住吗?

……

……

井九与那片明亮至极的闪电越来越近。

他的脸被照的明亮至极,仿佛也在发光。

那道难以想象的威压与炽烈的光线,似乎要把虚境都点燃一般。

这等恐怖的天劫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果然是最强的。”

在这样紧张万分的时刻,他忽然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这话从逻辑上来说当然没有问题,但太热血好强,就像他还是那个刚入青山的小孩子。

绝大多数飞升者在遇到天劫的时候,都会选择躲避或者苦苦支撑,直待最后天道考验结束,天劫自行散去。

井九不会这样做。

上次他就没有这样做。

问题是,他就算能够驭万物为一剑,现在虚境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嗖嗖风声,忽然出现在永远静寂的虚境。

那是被他从下方召来的空气,以及随空气而至的云雾。

无数团云雾被牵成细丝,如剑一般来到他的身周,向着上方那片明亮至极的闪电刺去!

上次飞升的时候,他一剑斩天。

这次飞升的时候,他万剑开天。

……

……

天空里出现无数道电光以及比电光更亮的剑光,交错在一起,形成极密的光网。

世界变得明亮无比,就连幽深的大海都被变得透明起来。

令人震撼的是,那些从雷暴漩涡里生出的电光也有了锋芒,仿佛变成了剑,却不再斩向井九,而是回首向天而去!

“用天劫战天劫……这也可以?”青帘小轿里传出水月庵主震惊至极的声音。

布秋霄感慨说道:“不管闪电还是雷暴,不也是万物一属?”

曹园若有所思道:“原来所谓天道也是我们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占据整个天空的雷暴漩涡就这样消失了,碧蓝的天空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但那些剑光还在。

那些剑光是电是云是空气,在天空里纵横着、闪烁着,就像是无数万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流星,形成一幕极美的画面。

数千万道剑光渐渐淡去,消失在阿大幽冷的眼瞳里。

阿大在赵腊月的怀里。

当年景阳真人飞升的时候,赵腊月提着阴三的身体向云集镇外走去,看都没有看一眼,今天则是一眼都没有错过。

看着被镀上了一道金边的万朵浮云,看着那些消失的剑光,她沉默不语。

就算你不会再回来,我也可以出去找你,可是如果找不到了呢?

飞升是生离,也是死别。

她静静体会着这种生死之间的感受。

一株野草在脚边生出。

……

……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黑暗,就像是尸狗的身体。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寒冷,就像是雪姬的故乡。

千万道剑光消失在妖异猫瞳里的那瞬间,这个黑暗而寒冷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阵空间扭曲,出现一道破口。

一道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破口里飞了出来,然后骤然静止,显露出井九的身形。

他回首望向来处。

一片虚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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