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难道他真是个天才?

“到点啦,吃饭了。”

伴随着李悦的一声吆喝,埋头审稿的季秀英、黄忠国抬起了头,放下手头的活儿。

“吃完饭再继续吧,饭缸子带了吗?”

王洁从抽屉里取出锃光瓦亮的铝制饭盒,同时看向一直专注改稿的方言,就见他点了下头,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红字的搪瓷饭缸,里面装着窝窝头。

“我吃这个就好了。”

“这怎么行呢!”

看到他们大眼瞪小眼,季秀英摇头失笑道:“小王啊,小方同志没有饭菜票呢。”

“呀,我给忘了!”

王洁拍了下额头,一拉桌子中间的长抽屉,牛皮筋绑着一捆黄黄绿绿的饭菜票。

这年头,单位食堂都有专有的饭菜票。

没有这个票证就会没饭吃,哪怕你是单位职工,没有饭菜票,食堂就不会给打饭菜。

“不行,我不能用你们的。”

方言摆了摆手,作势要往口袋里摸,“要不我用钱和粮票,跟你们换吧?”

季秀英道:“不用,这个是给伱们改稿的专门准备的,走的是公帐,放心用吧。”

“对对,走吧,我带你去食堂。”

王洁这么一说,方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跟着李悦等人到食堂排队,不过饭菜票虽然由《燕京文艺》提供,但最多一饭一菜。

想要肉菜,就得自己加钱。

在王洁的强烈推荐下,方言要了一个一毛钱的“珊瑚白菜”,汤色勾了芡,闪出如琥珀色的光泽,白菜犹如和田玉一般浸在酱色里。

吃上一口,酸里带辣,相当下饭!

“怎么样,不错吧。”

编辑部里,王洁捧着饭盒,眉眼弯弯。

“真香!”

闷头干饭的方言,伸出根大拇指笔了笔。

季秀英等人相视一笑,眼里透着心疼,看到他,就不免想到自己正在下乡插队的孩子。

“你改得怎么样?”王洁边吃边问。

方言看似随口一说:“我写好了。”

“什么?”

“稿子我已经改好了。”

“啊!你已经改好啦!”

王洁脱口而出,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才一个上午,准确地说是1个多小时,竟然就把稿子改好了?这可真的是头一回见啊!

“你要不要看一看?”

方言一脸人畜无害,眨着无辜的眼睛。

“咳咳。”

季秀英好心提醒道:“小方同志,再检查检查,不用这么着急,先吃饭。”

“啊,对,吃饭。”

方言仿佛如梦方醒,继续干饭。

王洁没好气地白了眼,怎么跟周雁茹讨论的时候成熟得不像个年轻人,现在却像个急于表现自己的愣头青,心里又惊又疑。

“诶,那就看一看。”

李悦笑呵呵道:“正好趁着这个吃饭的工夫,我拜读下你们小说组重视的这篇小说,怎么样?”

“还是……还是吃完饭再看吧。”

王洁不免心急。

一旦看到一篇好的小说之后,整个编辑部都会传阅,如果所有编辑一致认为这篇小说写得好的话,这个作家就会得到整个杂志的充分重视,方言就是这么得到整个小说组的认可。

从周雁茹,到季秀英,再到自己,都对他寄予厚望,并不想他冒冒失失,出了洋相。

“边吃边看嘛,就当加餐了。”

黄忠国知道小说组重视这篇小说,早就想一睹为快,偏偏王洁捂得严严实实。

“当,当。”

王洁手上一僵,筷子刮着饭盒,发出刮蹭的摩擦声,偷瞄向方言看,脸上依旧是从容。

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呢!

顾不上吃饭,忙不迭地抽走《牧马人》的后半部分,一页一页摊开,直接看向结尾。

“咦?”

季秀英粗粗一看,脸色瞬间一变,越来越凝重,手上的筷子放下,也顾不得吃饭了。

《牧马人》,她也看过。

本来灰暗的结局,被方言巧妙地改成了父子之争,双方各自代表着东西方,一边是遍地黄金的美国,一边是一贫如洗的祖国,一边是物质和享乐,一边是精神和信仰,两种理念上的不同,最后因为骨肉亲情和故土感情,父子达成了和解。

甚至许灵均的父亲还被说服,要在华夏买块墓地,落叶归根。

而许灵均义正严词地拒绝了父亲,回到淳朴的祁连山,当起了乡村教师。

光明!

真的是太光明了!

特别是这一句,季秀英把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稿纸上,就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王洁念了出来,然后看向正在吃粘在饭缸子的米粒的男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诗是你写的?”

“不是,这是艾清艾老的诗。”

方言可不敢这么冒名顶替。

“给我看看。”

李悦作为诗歌组的组长,立马把头凑了过来,“诗名叫什么?记不记得整首诗歌?”

“《我爱这土地》。”

迎着他炙热的目光,方言清清嗓子,“假如我是一只鸟……”

“慢着,慢着,我要写下来。”

李悦扔下还剩一半饭菜的饭缸子,立刻抄起纸和笔,“你念,继续念。”

“咳咳,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方言道:“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王洁左看看,右看看,惊讶地发现季秀英、李悦、黄忠国三人眼眶微红,噙着眼泪。

“不愧是艾老,写的真好。”

李悦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你的小说也很好,这首诗引用的恰到好处,恰到好处!”

“我也是碰巧看到了这首诗,真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方言咧嘴轻笑,《我爱这土地》或许在后世人尽皆知,毕竟选入了小学语文教材,但在这年头,像这种作品不知道有多少明珠蒙尘。

“谦虚了不是。”

黄忠国露出满意的笑。

仔细审视着方言,季秀英挑挑眉,这副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作品,这么年轻却对文学懂得这么多,还能这么快地把稿子改得这么好。

难道他真是个天才?

李悦、黄忠国和她一样抱着相似的想法,互相对视,随即如获至宝般地盯着方言看。

“你们怎么都站在这儿?”

周雁茹手拿铝饭盒,走出小房间,当看到编辑部的人把方言围成一圈,不禁好奇。

“师父,方言把稿子改好了,您看看。”

王洁一把接过她的饭盒,“我去给您打饭,还是老一样,素烧茄子对不对?”

“你啊。”

看到徒弟急不可耐的样子,周雁茹宠溺地摇头,把视线转到方言:“写得这么快?”

方言尽可能说得朝气些,“多亏了周老师指点,灵感一下子就来了,挡也挡不住。”

“好,我来看看。”

周雁茹从眼镜盒里取出老花镜戴上,和王洁一样,直接跳到结尾,认真地翻看。

方言往饭缸子倒上水,小口呷着,就见她审着稿,李悦他们都盯着她,边吃边看。

整个屋子,安静得针落可闻。

当王洁从食堂打完饭回来,周雁茹才放下稿子,“你改得很好,之前《牧马人》是伤痕小说,现在看着像伤痕小说,但没有一点儿伤痕小说的那种消极又浓重的悲剧性。”

“我写的不是伤痕文学。”

方言一本正经道:“我是想从种种伤痕中反思,找到能让人振奋、让人前进的积极一面,《牧马人》做的就是这样一种尝试。”

“喔,《牧马人》的作者来了吗?”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说话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个满头银发的老者,佝偻着背,双手负背。

“李老师!”

“王老师!”

王洁从食堂打完饭回来,在走廊里看到这两位杵在编辑部,立马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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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章 捡到宝了

“这是我们的主编,李清泉老师。”

“这是副主编,王朦老师。”

在王洁的介绍下,方言规规矩矩地和两人握手,互相寒暄了一阵儿。

“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来。”

李清泉简单地了解来龙去脉,慈眉善目道:“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稿子改得也这么快,刚来就把稿子给改好了。”

“您给看看,我先吃饭。”

周雁茹把稿纸递了过去。

王朦让李清泉先看,目光投向方言,“你刚才说伱写的《牧马人》不是伤痕文学?”

“不是。”

方言摇了摇头,“跟周老师讨论了以后,我觉得有《黄土高坡》这一篇伤痕小说就足够了,我想尝试点不一样的。”

“你觉得伤痕小说不好吗?”

王朦和季秀英等人对视一眼。

“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太好。”

方言回答,“我知道很多人在肉体上、心灵上留下了这样那样的伤痕,现在很多作品写的也是这些,但我觉得一个人、一个国jia不应该一直沉浸在这样的事上,应该振作起来,站起来,生活还是要向前看。”

王朦双手抱怀,“怪不得你的《黄土高坡》写的这么朝气积极,不过为什么《牧马人》的结尾那么灰暗呢?”

“这不有光明,就有黑暗嘛。”

方言把跟周雁茹说的动机又复述了一遍。

王朦点了下头,“既然你觉得你改的《牧马人》不是伤痕文学,那你认为是什么?”

“我想把这个当成是一种反思的文学。”

方言语气里透着坚定。

“反思的文学?”

不只是王朦,李清泉、周雁茹等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为这个闻所未闻的提法为之一惊。

“对,伤痕是一种悲剧。”

方言认真地像在公务员面试一样,“但是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随即伸出两根手指,“可见,悲剧应该有两个层次,第一是表现灾难,第二是在灾难中展现崇高,我觉得伤痕文学只停留在第一个层次,一味地倾诉委屈,叙述不幸,可忽视了对人格的刻画。”

“嘶!”

此话一出,技惊四座。

王朦扶了扶眼镜,投去审视的目光。

周雁茹、李悦等人对方言更是另眼相看,毕竟一张口就是艾清,再张口就是鲁迅。

这个年纪,竟然能有这个文学修养?!

王洁掩嘴偷笑,兴奋不已,这个作家可是自己慧眼识珠,亲手挖掘出来的!

“你说该怎么刻画?”

李清泉抬起了头,饶有兴趣。

“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时代的苦难,关键在于人该怎么承担。”方言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看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这句话又是谁说的?”

李悦眼前一亮,立刻抄在纸上。

“我也不知道,碰巧看到的。“

方言打了个哈哈,“所以我想从苦难和伤痕中反思,寻找到让人向前看的力量。”

“小方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李清泉上下打量着他这张年轻的面孔。

“19岁。”方言回道。

这孩子才十九?!

李清泉、王朦等人面面相觑,王洁更是瞪大眼睛,怎么比我小7岁,人却这么老成呢!

“看的书不少,高中毕业吧?”

李悦忍不住插了一嘴。

“刚毕业,我就下乡了。”

方言把饭缸子的水一饮而尽。

“下乡的日子苦不苦?”

王朦好奇不已,“像你这个年纪的知青,有不少受不了下乡的苦,受不了委屈,都想呐喊,都想发泄,你就没想过吗?”

“当然想过。”

方言摇了摇头,“不过我一反思,确实苦,但主要是对未来绝望,觉得一辈子都要呆在农村,再也回不去了,不过现在我们能返城,倒是农民,就没有这种机会,这辈子可能都要留在农村,他们的苦又找谁倾诉呢?”

“嘶!!”

满堂哗然,甚至周雁茹放下吃饭的筷子。

小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觉悟?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这么一想,我倒觉得下乡也并不坏,至少我知道了农村是真的苦,农民是真的难。”

方言心里盘算着这样的回答妥不妥当。

毕竟盯上了《燕京文艺》的合同工呢!

“所以啊,你能回一趟燕京也不容易,就趁这个机会,在燕京多呆几天吧。”

周雁茹善解人意,眼神充满慈爱。

“没错。”

王朦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你这篇稿子改好了不算完,还要进入终审,这段时间,你得留在燕京,说不定还有一些地方要改。”

“没问题。”

方言笑道:“我正好想回家一趟。”

“你是燕京本地人,就不用我们给你安排了,想逛景点就逛景点,想回家就回家,总之,就在燕京好好玩一玩吧。”

李清泉说话温和,“不用着急回陕北,到时候我们会给你开介绍信,给你买车票。”

周雁茹又叮嘱了一句,中午可以来食堂,《燕京文艺》管饭,晚饭就得自己想办法。

好在,每天有2块钱补贴!

方言求之不得,多呆一天,就多赚一天。

而且正中下怀,正琢磨才惊四座以后,该怎么跟《燕京文艺》编辑部拉近关系,趁势拿下合同工的编制,这个机会不就自己来了嘛!

看着李清泉、王朦和周雁茹神神秘秘地走到小房间,他也没有多想,跟着王洁他们,去屋外头冲洗饭缸子。

“你瞧瞧。”

李清泉把稿子递给王朦。

王朦点了下头,“好,让我看看他说的‘反思的文学’,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我觉得方言提的这个’反思文学‘,很值得研究。”周雁茹强调说,“李老您怎么看?”

李清泉嗯了一声,“伤痕文学局限性还是太大了,大部分的跟风之作是个人的情绪宣泄,倒是这个反思文学,真正地戳到本质上了。”

“对。”

王朦边看边说:“他提到的‘反思’,跟我正在构思的《蝴蝶》,想到一块去了,那就是反思历史的时候,也反思个人对历史应负的责任,不该只倾诉苦难,却不对苦难作思考。”

“说到‘反思’,年初茹芷鹃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剪辑错了的故事》,还有李老您挖掘的那个张婕,去年在我们杂志登的《从森林里来的孩子》,都有这种‘反思‘的倾向。”

周雁茹给两人倒了两杯水。

“还有11月这一期要上的《爱,是不能忘记的》,虽然有伤痕文学的影子,但骨子里,张婕写的跟方言一样,都是理想爱情,都有反思。”李清泉笑呵呵道,“这是一种新的文学倾向,如果我们把握住了,搞不好会是伤痕之后的一种新的文学思潮。”

“反思文学。”

周雁茹心情复杂,没料到竟然是方言给他们打开一扇不同于伤痕文学的崭新大门。

也许《牧马人》会成为反思文学的开山之作,而《燕京文艺》,就是掀起反思文学浪潮的旗手,同样也是反思文学的重要阵地。

一念至此,三人无不激动。

“这篇《牧马人》,就放在最新一期小说板块的头版,李老,周老师,你们觉得呢?”

王朦左看看,右看看。

“我没意见。”

周雁茹率先表态,“而且我觉得《牧马人》很有希望入选明年全国短篇小说奖。”

李清泉笑眯眯道:“没错,周老师,这个方言,值得重点培养,非常有作家的潜质。”

“我和小王会盯牢他的。”

周雁茹信誓旦旦地保证。

在李清泉走马上任以来,《燕京文艺》对有潜力的新秀作家实行“集束手榴弹”的办法重点培养,方言现在和张婕一样,列入名单。

“恭喜,周老师,这次你的徒弟捡到宝了。”王朦笑得跟朵绽放的菊花似的。

“应该说,是小王给我们《燕京文艺》捡到宝了。”周雁茹扬了扬手。

“没错,哈哈。”

李清泉一笑,其他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办公室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感谢麦麦妙妙啊的100起点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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