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未来的抽象大师

当天夜里。

卡温娜回到了郊区的家中,刚刚将扎着花饰的阔边帽扔在管家手上,便马不停蹄地冲进书房,一脸兴奋地和父亲讲述了今天的见闻。

“……圣西斯在上,您一定想象不到,那位先生有多么的英俊和绅士!他本人远远比报纸上的画像更打动我……我今天可能睡不着了!”

看着一脸花痴的女儿,拉尔夫·德沃尔男爵却不以为然,只是用鼻子哼了声。

“瞧你这样子,我还以为他和你握了手。”

“父亲!科林殿下那样尊贵的人怎么会注意到一个男爵的女儿,您清醒一点好吗!”卡温娜埋汰了自己父亲一眼,幽怨的眼神似乎是在抱怨,你这老东西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

拉尔夫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自己女儿还挺清醒,心中忽然多了一丝安慰。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痛苦都不是因为地狱如何如何,而是在于认不清自己在脚下环境中的位置,明明是一个男爵却有了伯爵都不敢有的野心。

他很欣慰她这么年轻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有时候其实都没那么清醒。

“然后呢,你只是凑了个热闹?”他点燃了一支雪茄,吞云吐雾着说道。

“当然不是,我找到了人生的新的方向!”卡温娜目光热切地看着父亲,这次居然没有抱怨那难闻的烟味儿。

叼着雪茄的拉尔夫心中警觉,眼神狐疑地看着自己女儿,忽然想到她好像是蹭的某个闺蜜,才弄到了去帝国皇家学院听课的资格。

老实说,他对自己女儿那个学舞蹈的闺蜜印象并不好。那姑娘上次来过家里,和他见过一面,回头居然偷偷给自己写信……哪个正常人会对朋友的父亲感兴趣?

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做人也有一些底线的,至少不能是女儿的朋友,于是这事就没了下文。

“你那个闺蜜又和你说了什么?听你父亲一句劝,那姑娘我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你最好小心一点她——”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而且不是她说了什么,是尊敬的科林殿下说的!他说——圣城艺术的未来在于抽象,圣城的艺术家们需要精神上的解放!我们的画笔不应该只用于勾勒自然,而应该更多的表达自我!”

“您不觉得他说的很对吗?如果要说反映真实,魔术相片对真实的反馈远远胜于油画!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执着于真实的表现,而不是将笔墨更多地倾注在对内心世界的宣泄?”

“不……呃,科林?他是这么说的吗?”拉尔夫总觉得这话充斥着逻辑上的陷阱,但一想到对方是个亲王,而且是拥有一片大陆治权的亲王,顿时又心虚得没敢往深处去想。

卡温娜兴奋地点了点头。

“当然!他亲口在课上说的……也许不是他的原话,但我听大家都这么说!”

拉尔夫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别人没去课上听过以讹传讹倒也罢了,你个倒霉孩子去课上听了讲,还要拾人牙慧,难道就没有一点自己的脑子吗?

不过——

看到她这副激动的样子,拉尔夫倒也没有坏了她的雅兴。

反正多大的事呢?

他对艺术其实没什么了解,家里虽然收藏的名画不少,但也只是为了对冲金币的贬值罢了。

圣城艺术界的繁荣,一半的原因是教廷在艺术上不计成本的投入,而剩下的原因便是帝国金币成色的不断下降,以至于帝国的老钱们不得不主动寻找那些能够保住自己资产的“锚”。

“你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我很欣慰,总之你开心就好……反正我对你也没什么要求。”

“爹……你真好!”卡温娜的脸上浮起了感动的红晕,亮晶晶的眸子里盈动着水光。

拉尔夫欣慰笑了笑,但一瞬间便警觉了起来。因为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每当他女儿突然对自己客气,那便意味着——

“看在科林殿下都如此看好抽象派艺术的份上,您愿意赞助一位小姑娘的梦想吗?”卡温娜的双手在胸前合十,身上散发着犹如圣母一般的光芒。

拉尔夫沉吟了半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伸手拉开了抽屉。

“说吧,多少钱。”

卡温娜往前凑近了一分,眼睛闪闪发光。

“1000金币就好!”

“1000金币就好?!你怎么不去抢?”拉尔夫眼睛瞪得滚圆。

卡温娜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不妥,反而对父亲的“大惊小怪”表示了无奈。

这老头根本不懂什么叫时尚和潮流,如果他懂的话,就知道这点钱对于真正的艺术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米蒂亚男爵为科林殿下画的那幅画,估值据说已经有一万金币了!

她只要能捧出来一个真正的抽象大师,分分钟就能把这钱赚回来。

当然,她对赚钱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这辈子她就没有为钱发过愁。

“我打算举办一个艺术沙龙,聚集一些真正懂得抽象的艺术家,然后办一场以抽象艺术为主题的画展……相信我,这股风潮很快会席卷整个圣城!德沃尔家族光宗耀祖的时刻就在这里了!”

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就像唱出来的一样,拉尔夫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最终叹了口气,把装着金币的钱袋丢到了桌子上。

“拿去吧,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德沃尔这个姓氏出现在你的艺术展……还有,别在外面败坏我和你哥哥的名声。”

这些天他在白露区跑马圈地,费了老大的力气也没省出来800枚金币,却被科林亲王在讲堂上的一句话就给忽悠走了。

卡温娜见状喜上眉梢,然而刚拿起钱袋一掂量,就知道这绝对没有一千枚,一张漂亮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怎么只有这些?我哥哥告诉我,家里最近不是赚了很多钱吗?”

“你别听那个败家的玩意儿瞎扯,他嘴里没几句靠谱的话。”

拉尔夫停顿了片刻,用缓和的语气继续说道。

“咱家的钱暂时都在土地上,你爹我能动用的资金也不多,你花的时候替我省着点……等你干出点成绩来,再需要我投资,我自然会掏钱。”

他当然不可能把1000金币全都给她,这笔钱只会害了她。

不过卡温娜显然没有理解父亲的苦心,只觉得他是舍不得钱。

她将钱攥在手里,信誓旦旦地说道。

“等着瞧吧!我一定会闯出一番名堂来!到时候我不会要你的钱,卡温娜·德沃尔将成为上城最有名的新生代收藏家!我将是抽象界的未来!”

拉尔夫差点被气笑了,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他也只是哼哼了声。

“希望你把钱花光的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硬气。还有,别指望我会买你的那些垃圾,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分不出好赖。”

“走着瞧吧!”

卡温娜气地跺了跺脚,风风火火的冲出门外,将书房的门给关上了。

……

贤者之庭庄园,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停在了楼下。

两名身穿礼服的侍者迅速上前,其中一位动作轻盈的拉开车门,而另一位则贴心地在车门下放上了一只踮脚凳。

披着斗篷的莎拉率先从车上跃下,取代殷勤等候在马车门口的人类仆从,递出了戴着白手套的手,恭敬地将她的魔王陛下引下了马车。

这些肮脏的人类今天已经纠缠她的陛下够久的了,休想再碰他一下!

看着走下马车的科林亲王,一位穿着考究、两鬓微白却一丝不苟的老管家稳步上前,脸上露出体贴而恭谦的笑容。

“殿下,今天辛苦了,请问您今天的讲座还顺利吗?”

听到这句话,罗炎的表情略微有些怪异,但还是礼貌而客气地说道。

“承蒙希尔芬伯爵关照,我今天过得很‘充实’。”

那可不是一般的充实。

热情的帝国皇家艺术学院学子们差点没儿没把他给留在教室里。

其中一位热情的女士更是大胆,趁乱将私人物品塞进了他的兜里,在旁边看着的莎拉差点儿没有炸毛……总之哈气的声音他已经听到了。

没办法。

罗克赛·科林就是这样的人设,他总不能念咒语把那些追逐着他的“信徒”们轰走。

听出了科林殿下的话外之音,斯坦因苦笑了一声,露出歉意的表情。

“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抱歉……但请您相信,希尔芬伯爵绝对没有恶意,那位先生是真的欣赏您对于艺术的理解。当然……不可否认,他确实也希望为您制造一些和同龄人接触的机会,皇家学院的学生们都是很好的人,无论是家庭还是性格都无可挑剔。”

罗炎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责怪希尔芬伯爵的意思,我很感谢他为我提供和帝国年轻人接触交流的机会。只是……下次如果还有计划之外的安排,请事先告诉我一声,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一定会向他传达您的意思,”斯坦因恭敬的颔首,随后继续说道,“另外,伯爵大人特意向我叮嘱,今晚您最需要的是一杯热茶和充足的休息。我已经安排仆人将茶送到了您的房间,希望您能度过一个心情愉快的夜晚。”

罗炎点了点头,带着莎拉跟在了管家的身后,穿过主楼的正门和长廊,回到了二楼的卧室。

听到背后门关上的声音以及远去的脚步,罗炎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些许。

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他闻着沁人心脾的茶香,感觉一天的疲惫得到了缓解。

今天的应酬比想象中的多。

尤其是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小姐,那位女士对他的执着超乎了他的意料……甚至已经到了有些令他感到困扰的程度。

不知道是安德烈公爵在背后的怂恿,还是圣城的姑娘们都比较前卫。

说实话,魔都应该都是没有这么开放的……呃,大概?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了米娅的面孔,罗炎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不过他并不想拿帕德里奇小姐和其他人比较,毕竟他们认识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一身的光环,而人类与魅魔的相性也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在他的印象中,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她就喜欢有事没事找自己茬了。

“你终于回来了,嗝!”一声悠长的饱嗝打断了罗炎的思绪,总算睡够了的塔芙伸展着小翅膀醒来,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

最近这一个月,她不是吃就是睡,已经快变成一头小猪了。

虽然她狡辩是有奸人给自己下药,但罗炎摸着良心说,自打来了圣城以后,他还真没有用过一次“黑魔法”。

通过地狱的配方调配的魔药更是一次也没有掏出来过。

“你今天吃了什么?”罗炎随口问了一句,算作是今天的“早安”。

“烤鹅!两只大烤鹅!还有一只大猪蹄子!以及垫在下面的烤土豆!”塔芙兴冲冲的说道,“这里的好吃的简直太多了!一点儿也不比你的厨房差!圣西斯在上,早知道祂麾下的土著们这么懂享受生活,我当初干嘛还费那么大力气,直接帮祂赢不就好了吗?”

只要把地狱彻底干死,想必就不会诞生这个叫魔王的崽种了吧!

她在心里满怀恶意的想着,反正幻想也不会掉块肉。

瞧着这个没出息的龙神,罗炎笑了笑,调侃了一句说道。

“你那时候不是不知道,而是没那玩意儿,所以脑子不正常。”

“没那玩意儿?”塔芙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罗炎却不解释,因为一解释她肯定又要着急。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这家伙面红耳赤地争辩“泽塔帝国的科技宇宙第一!”、“区区原始文明的土著也配议论文明人!”、“荷尔蒙只会影响工作和思考、于人于社会没有一点好处!”、“我们生孩子的速度比你们打飞X还快,填满一个星球只需要两个月!”巴拉巴拉。

其实争论这玩意儿没有意义。

就像直到现在塔芙也没有完全理解灵魂是什么东西一样,自己当然也理解不了从未见过的泽塔文明为什么会走上“全员阉人”这条独特的飞升之路。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实在没心情逗你玩儿,你还是和莎拉玩吧……莎拉,交给你了。”罗炎打了个哈欠,桌上的茶一口也没碰,解开衣服扔在衣架上。

明天还有一场葬礼要参加,这是他这次来圣城计划中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是,魔王大人。”

偷偷看了一眼那挺拔的背影,莎拉红着脸点头领命,随后不管塔芙龇牙咧嘴的抗议和嚷嚷,抱着这个吵闹的小家伙去隔壁的房间了。

腱鞘炎还没完全好,又麦粒肿了,真是大肠包小肠……

(本章完)

第345章 为已故的科林殿下献上葬礼

地狱,魔都,高等恶魔学院。

一座挂满了幽隐藤和食人花的凉亭内,穿着漆黑色缎带褶边长裙的薇薇安正双手托腮,若有所思地望着花园外面来来往往的低年级生,心绪却已飞到了遥远的人类世界。

听说哥哥最近又潜入帝国那边搞事情去了,已经许久没有回她的信,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她倒不担心他遇到危险,毕竟她哥哥可不是一般恶魔,而是恶魔中的恶魔,连打遍高等恶魔学院无敌手的自己都不是对手,想来也一定没有人类能奈何得了他。

而且——

他可是连圣光这种邪恶的魔法都学会了!

回忆着那痛彻心扉的记忆,薇薇安的脸颊不禁飘起了一抹酡红,微微蜷起的小拇指不自觉滑到了嘴角,虎牙轻轻咬着。

就在她正想着出神的时候,坐在对面翻书的南孚忽然毫无预兆的打了个喷嚏,“阿嚏”一声差点把鼻涕水都弄出来了。

薇薇安眉头微蹙,用略带嫌弃的眼神斜了这小子一眼。

“你又咋了?”

南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红着脸小声说道。

“不,不知道啊,最近我总感觉有人在惦记着我……你说会不会是兄长大人?”

薇薇安闻言呵呵一笑,挺立的小琼鼻挂着一丝得意和炫耀。

“怎么可能?尊敬的兄长大人要惦记也是惦记优雅得体、可爱迷人而又邪气凛然的我……况且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吧?”

南孚偷偷看了这家伙一眼,惊讶于血族竟然能无耻到这个程度。

不过,她有一句话确实说对了,他并没有见过罗炎……至少没有正面见过。

至于原因,也怪薇薇安的那张嘴。

在她的描述里,那位深不可测的魔王几乎成了邪恶的化身,吃小孩就像吃零嘴。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听到兄长的名字就会两腿哆嗦。

别说见一面了,他躲都躲不及。

当然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也明白了老姐的话里有夸张的成分——她只是想把那个曾经战胜过她的魔王形容的厉害一些罢了。

“哎……”

“你叹什么气呀?”

“没什么,”南孚摇了摇头,嘟囔着说道,“我就是在想,要是能有机会见一面就好了……”

虽然罗炎先生没有接受科林家族的初拥,仍然保留着人类的血统,并不能算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但从感情上来讲,他还挺想有这么一位优秀、可靠的兄长的。

……

世界的另一头,奥斯帝国的圣城。

庄严肃穆的圣克莱门大教堂正是人头攒动,一张张长椅上座无虚席。

正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宽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斑驳。

黑色的绸缎与圣洁的百合花装饰着高耸的廊柱与祭坛,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与蜡烛燃烧混合的芬芳……那是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穿着黑色丧服的罗炎安静地坐在教堂内的长椅上,与在座的圣光贵族们一并虔诚地祷告。

他的脸上写满了沉重与悲怆,只因即将下葬的是他的“父亲”——科林家族的上一代亲王,崇高而伟大的“南服·科林殿下”。

顺便一提,这个名字并不是写错了,而是故意这么设定的。

虽然地表没人知道“地狱贵族的族谱”这么冷门的知识,但考虑到这毕竟是下葬,他决定还是避讳一下真名比较好,倒是没有把科林家族的族谱完全抄过来。

悲伤而凝重的气息萦绕在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头顶。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大厅的一片寂静,唯有教皇莱克·格里高利九世低沉而庄重的祷告在教堂内回荡。

坐在角落的埃德蒙·唐泰斯脸上写满了哀伤,而她的夫人安娜更是悲切地挤下了几滴眼泪,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并小心不把粉底弄花。

“科林殿下真是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父爱。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他现在一定需要一个肩膀,索菲亚,一会儿他要是支撑不住了,记得把你的手巾借给他。”

那并不是装出来的感情,她是真的代入了进去,并且自己把自己给感动到了。

“嗯,妈妈。”索菲亚的眼角挂着感动的泪痕,轻轻地啜泣着。

她和母亲也是一样,心疼是真的心疼,包括想要成为科林殿下的依靠也是认真的。

包括她的哥哥卢西恩,一样渴望成为这科林殿下的依靠。

他做梦都想成为一名骑士,而如果这个骑士头衔的前面能加个“圣”那就更妙了。

一家人里面,恐怕也只有六岁的小艾米莉哭的最伤心,最发自内心。

不过,她的哭泣却不是因为某个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而是因为今天早上她突然得知一个噩耗——以后她再也去不了阿格尼丝夫人的圣母学校了,她的爸爸给她找了一位毕业于帝国最高学府的家庭教师,教她“真正有用的知识”。

而这也意味着,她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她的好朋友们了……

这场盛大的葬礼牵动着圣城每一位市民的身心。

当护送着棺柩从港口一路走来的骑士们踏入圣克莱门教堂前的广场,无论高贵还是低贱,无论富裕还是贫穷,一双双视线都将目光投向了那盖在棺柩上的帝国雄鹰旗,向那位尊敬的亲王殿下献上了发自内心的祈祷与祝福。

赞美南服·科林,他延续了科林家族的血脉,让帝国在迦娜大陆的荣耀得以延续。

赞美这位伟大的父亲,他教育出了一位品德高尚的孩子,将科林家族的荣耀带回了帝国,让帝国的利益在陌生的大地上延伸了700万平方公里!

默哀的钟声响了三声。

市民们在地上放上白色的花束,并在胸口默默的画着十字。

在那发自内心的虔诚祈祷之下,一股柔和的光芒从天而降,笼罩在了神圣的教堂塔尖上。

那圣洁的光芒中蕴含着足以洗涤灵魂的力量,一切邪恶在那光芒的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只可惜——

纵使是凌驾于“超凡”之上的“众人之想”,也无法轻易越过人心中的高墙。

沐浴在圣洁光芒中的格里高利九世用庄重的声音继续诵念着,并将那长满皱纹的手掌轻轻放在了带着旗帜的棺柩上。

“……让我们为南服·科林殿下祈福,愿他的灵魂在圣西斯光辉的指引下回到这片孕育了他先祖之荣光的大地上,愿他的灵魂在永恒的圣堂获得安宁,不至于飘零在浩瀚无垠的大洋。”

那是招魂的悼词。

罗炎清晰地听见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心里琢磨着,和地球上那些为客死异国他乡的亲人招魂引路的“法事”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至于“南服·科林”的灵魂回来没有……

那必然是不可能有的。

棺柩里没有尸骨,只有一盒骨灰和一件属于已故亲王的遗物。

而那骨灰也是他用大墓地随手捡来的骨头炼的,说白了只是一抔含钙量极高的土罢了。

人在死亡之后,如果没有变成天然的亡灵或被封印在特殊的魂器里,灵魂很快就会脱离死去的躯体,要么成为孤魂野鬼消散于荒野,要么在信仰的牵引下去往圣祝或者魔祝的土地。

简单来说,被抬进教堂就上天堂,死在地狱就下地狱,或者死在迷宫里也会被吸入迷宫的核心。

这是亡灵法师的必修课,也是神学院的牧师们的必修课,更是绝大多数强大的超凡者不轻易出现在前线的原因。

无论是施加祝福,还是永久的拘役,让灵魂脱离轮回的操作窗口都非常短暂。

而且——

灵魂本身是没有实体的,若非有着极强的因果纠葛否则根本看不见。而一般人能够看见的灵魂也并非是灵魂,更多是一种叫幽灵的不死族灵体。

这也是格里高利九世为什么要为已故的科林殿下作法,将他的灵魂从迦娜大陆接回来的原因。

至于那个尊贵的灵魂究竟有没有回来,就没人能知道了。

死了这么多年,投胎成蜥蜴人或者森林里的动物也未尝没有可能。

葬礼终究是活人的仪式。

与其说是为了告慰已故的亡灵,更多的还是为了了却活人的执念,并让活着的人沿着先辈的道路继续前进下去。

将圣水洒在了棺柩上,格里高利九世用金色的权杖在旗帜上轻点了三下,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教堂的钟声响起,鸣响的三声,惊起了站在屋檐上的鸟儿。

目送着棺柩抬去了墓地,格里高利九世在哀悼的气氛中沉淀了一会儿,回头看向了心情沉重的科林,用长者的语气安慰道。

“……科林殿下,我想您的父亲如果看到了这束光芒,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无论这一路上有多么的坎坷。”

“你可以放心了。”

手中端着圣烛的罗炎微微颔首,圣光照在那苍白而英俊的脸上,让他沉重的眉宇添上了一抹圣洁。

“感谢教皇陛下为我的父亲祈福……回到圣祝的土地是他在病痛煎熬中唯一的执念,我想他一定会回来的。”

格里高利九世微微颔首,食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为虔诚而高洁的灵魂指引方向是圣西斯赋予我等神职者的天职……如果您的心中还有无法消解的悲伤,可以来找我,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科林殿下,但他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印象很不错。

忠诚、虔诚、仁慈而且有礼貌……虽然出身高贵,却没有多少圣光贵族的傲慢,无论是对教士还是对市民,态度都很谦和。

尤其是那个关于圣殿骑士团的倡议,他听过之后也是颇为敬佩。

为教堂捐款的贵族很多,但大多是带有目的性的,而且奉献的多以金币为主。

像这样愿意用自己土地和荣誉,来为圣西斯的信仰开疆拓土的好人,放眼整个圣城恐怕也只有这位心怀崇高理想的殿下了。

从悲伤的脸上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罗炎微微点头说道。

“感谢您的关心,如果真有撑不住的那一天,我一定不会憋在心里。不过在听过您的祷告之后,我感觉内心的悲伤都被抚平了。”

“这说明你的内心是向往光明的,这一点与圣城的绝大多数孩子们都一样……我很欣慰能帮上您的忙,”教皇微笑着点头,随后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唐泰斯一家人身上,用打趣的声音说道,“我想……比起一个陌生的老头,这时候你一定更需要家人的支持,我就不占用你们的时间了。”

罗炎微微颔首,目送着教皇陛下离开,躲在他背后的悠悠悄悄飘了出来。

那老头身上的能量让它感到一丝害怕,直到他走了它才感觉好受一点。

“魔王大人,您还是不要和他打交道比较好,他可能……不只是半神那么简单,他的身上搞不好有沟通神灵的力量。”

“我自有分寸,不必为我担心,”罗炎在心中回应,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唐泰斯一家人,在心中继续回道,“还有,我说了多少次,在外面叫我亲王。”

明明莎拉昨天都叫了魔王……

悠悠委屈的蛐蛐了一声,化作一阵看不见的青烟,从罗炎的身旁散去了。

“科林殿下……您还好吗?”见到教皇陛下从科林的身旁离开,埃德蒙连忙脚步匆匆地上前,脸上关切的表情写满了局促。

那是既想关心又不敢表现的过于亲近或者僭越的表情。

他的两个儿子拘谨的站在他的身后,悄悄地打量着面前的科林叔叔。

罗炎看了两位孩子一眼,只用一秒钟便读出了他们的性格,一个阳光开朗,一个性格内敛,看着他的眼神中既有尊敬和崇拜,也有一丝对于被认可的渴望。

至于那位叫索菲亚的姑娘,柔美的脸上除了这三种感情之外,还有一种他曾在卡斯特利翁小姐脸上也见过的痴迷。

唯一不同寻常的只有那位小艾米莉,那闷闷不乐的表情就像被抢走了兜里的糖果……看来自己又不小心抢走了小孩子的玩具。

“我……很好,”罗炎看向了自己的“远房亲戚”,从悲伤的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容,“感谢你们来参加我父亲的葬礼……他生前一直想和圣城的亲人联系上,只可惜直到我这一代,我们才终于等到了结界的崩塌。”

看着“明明心里充满了悲伤、却仍然照顾着周围人感情”的亲王殿下,安娜和索菲亚的眼睛都不住的湿润了。

“呜呜……抱歉,我有些忍不住。”安娜抽泣着,用湿润的手帕遮住了脸。

“妈,用我的吧。”按捺着脸上的悲伤,眼睛通红的索菲亚将自己的手巾递给了她。

“谢谢……我的乖女儿,你真是个美丽善良的孩子,我为你感到骄傲。”唐泰斯夫人一边啜泣的说着,一边用手巾擤了个鼻涕。

索菲亚倒是没有嫌弃自己的妈妈,只是这时她才猛然想起,那是她唯一的手巾……自己也离不开那东西。

“我这里还有多的。”看出了她的困扰,罗炎绅士地将自己的手巾递给了她。

反正他也用不上这东西,带在身上仅仅是因为入乡随俗。

“谢谢……”红着脸接过了手巾,索菲亚紧紧的将它攥在手心,小声说了一句,“您真好。”

手巾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只一瞬间她便感觉到那滚烫爬上了她的双颊。

羞赧地垂下了额头,她对着镜子排练了半天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熟读于心的“100句直达灵魂深处的情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反倒是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给进入了。

“不用客气。”罗炎绅士地点了下头,言行均止乎于礼。

看着谈吐得体的科林殿下,埃德蒙的喉结动了动,脸上写着猴急。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在殿下的面前表现一番,展示自己身为唐泰斯一家之主的价值,于是抢过女儿的风头,开口说道。

“殿下,那个……方便和您聊聊吗?关于您让我做的那件事情,我已经完成了,行长先生答应我……”

“嘘。”食指搭在自己的嘴唇上,罗炎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对上那认真的眼神,埃德蒙被吓了一跳,连忙将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看着乖巧懂事儿的唐泰斯先生,罗炎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接下来的事情,你向卢米尔汇报就行了,这段时间他都会待在圣城,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是……”

看着那张被圣烛光芒照耀的脸,埃德蒙缓缓咽下一口唾沫,下意识用上了敬畏的语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这位殿下语气很温和,待人也谦和有风度,但他还是感到了本能的害怕。

那种害怕并非是出于对武力的忌惮,而是源自灵魂层面的压制……就像他发自内心的敬畏着帝皇与圣西斯一样。

这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在亲王殿下的身上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

难道这股力量是通过血脉遗传的吗?

埃德蒙困惑了。

罗炎并没有将太多的时间花费在唐泰斯一家人身上,这家人只不过是他在圣城布下的诸多棋子之一,这场葬礼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不远处,阿伯特·瓦伦西亚公爵和摄政王格兰维尔·波塔端着蜡烛并肩走了过来。

注意到这两位无上尊贵的大人物,埃德蒙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恭敬地行了一礼。

格兰维尔看着他微笑点头,颔首回了一个贵族的礼节。

“不必多礼,唐泰斯爵士,您面前的科林殿下才是这里的主人,我不过是以友人的身份来参加这场葬礼。”

顿了顿,他在脸上露出笑容,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听说你最近在白露区有个项目,进展还顺利吗?”

埃德蒙激动地满面红光,激动的声音差点把手中的圣烛都给吹灭了。

“一切顺利,先生……承蒙科林殿下的关照,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有遇上任何困难。”

“那就好,这个项目能落地,也是圣城子民们的福祉。”格兰维尔微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名片递给了埃德蒙,“这是我的名片,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记得联系我。”

埃德蒙连忙伸出双手收下了……即使他其中一只手上还端着一只蜡烛。

在他面前的可是摄政王,这座圣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至少在绝大多数市民的认知里是如此。

格拉维尔笑着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科林殿下,收起温和的笑容,做出关怀的表情。

“您父亲的棺柩已经在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墓地下葬了,相信他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您今天为他做的事情。”

在格兰维尔说完这番话之后,阿伯特·瓦伦西亚公爵也用宽慰的语气说了一句。

“希望您不要太过悲伤,相信您的父亲也一定是这么期望的。”

罗炎向二位颔首,轻声说道。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对我来说,这不仅是了却了我父亲的心愿,也算了却了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顿了顿,他用郑重的语气继续说道。

“为了回馈故土对于科林家族的厚爱,我决定就在这场葬礼上宣布关于成立圣殿骑士团的事宜……不知您二位是如何想的。”

格兰维尔和身旁的瓦伦西亚公爵相视一眼,随后微笑的看着他点头。

“我和公爵阁下都认为,现在正是宣布这一消息的时候。”

“科林殿下,这是在您倡议之下发起的善举,您是最有资格决定这一时刻的人,您不必过问我们,我们都是你的支持者。”

不必过问,那是因为已经问过了。

在这场葬礼开始之前,圣殿骑士团的章程就已经讨论好了,而圣城的三个主要派系全都有参与章程的制定……并且元老院在其中占有的利益是最大的,至少元老院是这么认为的。

甚至于,这场葬礼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召开,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关于圣殿骑士团章程的讨论。

罗炎在圣城待的这一个月里,不止一次在社交场合暗示过圣城的贵族们,自己打算将圣殿骑士团作为自己父亲献给科林家族故土的礼物。

看着坚定站在自己这边的二位,罗炎回了他们一个感谢的笑容,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

“还请二位借给我一些勇气,能陪我一同前往揭开这个光荣的时刻。”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小唐泰斯”的表情瞬间激动了,仿佛恨不得立刻为那闪闪发光的理想献上自己的鲜血。

格兰维尔与瓦伦西亚公爵的回答也正如他预料的一样,二位面带笑容地恭敬颔首,丝毫没有注意到那晃动在圣杯浮雕下的幽影。

圣烛的火焰晃动着,让他们的影子融入了那于悄无声息中扩散的腐蚀。

“乐意为您效劳,殿下。”

“这将是瓦伦西亚家族的荣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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