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大地之眼

在三方合作的签字仪式结束之后,沪东厂在随后的几天里安排了一系列项目研讨会。

也就是把三家公司具体负责技术问题的人员凑到一起,具体说明一下LNG船项目当前的预研情况、设计目标和后续的工作任务分配。

按照原本的计划,常浩南虽然并未亲自参与项目,但还是准备旁听一下这个研讨会,过些天再回京城的——

一来,这是雷志兴和刘方平二人第一次在没有人带的情况下单独接这种大活。

二来,这也是他开发的状态监测和故障自动诊断系统第一次投入到具体的应用场景中。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仅仅第一场研讨会结束之后,第二天下午,他就接到了一通来自孟震远教授的电话。

华夏地质调查局的同志已经完成了首批的三组地质情况勘探,并且把获得的样本带回到了京城。

目前正在进行基础项目的分析测试。

于是,思索再三之下,常浩南还是决定,提前中止上沪的行程。

……

两天后。

华夏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

当常浩南回到京城稍作休息,然后赶到这里时,孟震远和李年恒二人已经在一间会议室里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来自地质调查局,以及研究所的十几名技术人员。

“常教授,您好。”

见到常浩南走进门,坐在会议桌左侧首位的一名中年人当即起身,和前者握了握手,紧接着自我介绍道:

“我是翟明国,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主要研究变质地质、构造演化和火成岩石学,负责主持对这次勘探结果的分析,当然,也是全方位配合您的工作。”

说话间,他已经把常浩南引到了会议桌的主位上。

对于翟明国的表态,常浩南感到略微有些惊讶。

毕竟一般来说,像是这种级别的合作,对面一般都会派个院士坐镇。

即便不负责具体工作,也能在争取资源方面发挥一些作用。

同时也能避免本单位被排挤或者边缘化。

但是看眼前这个架势,似乎是没有这么个人。

否则不会让一個研究员来牵头。

不过这对常浩南来说倒不算坏事。

毕竟,他虽然还不是院士,但也已经不需要借助别人的名头来争取资源了……

“既然是合作研究,自然是相互配合。”

常浩南落座之后,又跟对方客套了几句。

紧接着便进入了正题。

一名来自地质调查局的代表首先走到会议室另一端的小讲台前。

幕布上很快投影出了一份PPT。

“各位同志,我是本轮地质勘探小组的副组长,同时也是蒙省西部阿拉善地区勘探任务的领队和负责人,肖文昌,下面由我来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的勘探任务情况……”

“由于人手、设备和资金层面的问题,按照常教授和李总工的要求,我们首先对陇原东部的黄土高原区、蒙省西部阿拉善的沙漠地区、以及天山北麓的常年积雪和现代冰川作用带进行了3组、9个目标片区,总计413处详细点位进行了勘探……”

在那张经过数据降维处理的遥感卫星图上,总共统计出了近80个异常点位。

但那毕竟是一张比例尺相当小的图像,所以图上体现出来的每个“点位”,对于勘探任务来说其实都是一个任务片区。

而在每个片区中,还要确定几十上百个勘探点,进行几百甚至上千次的勘探作业。

所以,能一次照顾到3种地形特征的9个片区,确实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从年初二月份,一直到现在的半年时间里,整个勘探小组几乎一直在野外风吹日晒。

这一点,从肖文昌的肤色上就能看得出来——

脸、手和颈部这些暴露位置,和手臂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色号。

会议室里其它两位领队的情况也基本差不多。

因此,在他对勘探任务的说明告一段落之后,全场几乎当即报以了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的部分,是我们对勘探点样本进行现地分析的结果。”

直到掌声逐渐微弱下去,肖文昌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又继续道:

“首先是我负责的阿拉善地区,总共两个片区,80处勘探点。”

幕布上同时切换出了那张常浩南再熟悉不过的地图,然后放大到了蒙省最西部的位置。

那里有相隔不远的两个标记。

“根据遥感卫星提供的结果,我们分别对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两处沙漠进行了由外及内的多点勘测,具体结果如下……”

“由于风化作用的存在,两个沙漠在表层,也就是深度0.5-2米以内的部分,并没有明显的特性差别,但在更深一些的位置,尤其是3米以上的位置,我们观察到两个片区的水分分层情况出现了明显区别。”

“此外,得益于遥感卫星图的指引,我们有幸在腾格里沙漠东南部发现了一个过去从未关注到的古河道系统,也算是一项意料之外的收获……”

台上的肖文昌语气逐渐变得激动起来。

对于他这样一个入行超过二十来年的老家伙来说,这次任务绝对带来了全新的工作体验。

过去,地质勘探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碰运气。

因为这种活是个三维立体的工作。

在地图上看着可能没多大的地方,真要派人进去,那不同位置不同深度不同采样方式,一个全套下来半年算是效率极高。

如果遇到点难啃的骨头,那搞上个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都是常事。

这还不算在过程中要付出的风险。

而一顿操作下来,大概率还是什么都没发现,白费事。

最多发上几篇论文交差。

要想获得一些真正有意义的结果,那往往要经过几轮甚至十几轮勘探。

基本纵贯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了。

但是这一次,他却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有的放矢。

虽然勘探过程本身的艰巨性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那是真能出成果啊。

上面给他几个目标片区,一轮勘探下来,就发现了不少新玩意……

如果以后也能继续保持这个效率,那肖文昌觉得……

考虑到自己距离彻底干不动退居二线大概还有个十来年,院士好像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

“……”

“总之,我们初步推测,有可能是由于含水量分层的区别,导致了极化SAR信号在穿透沙层过程中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散射和折射,所以在卫星图上呈现出了不同的信号反应……”

说到这里,肖文昌稍微停顿了一下,端起讲台上的杯子准备喝口水。

而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年恒此时也突然插了进来:

“肖组长,麻烦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因为这算是一次正常的学术交流会,而不是项目答辩,所以并不一定需要等台上的人全部讲完再进行集中提问。

“虽然不同的水分分层情况确实会影响到SAR探测的结果,但如果只有这一个原因的话,那我们即便用常规手段,应该也是可以直接分析出来的。”

“而实际情况是,我们进行的第一轮分析并没有体现出这两个片区之间有什么差别,直到常教授用新的计算方式处理过之后,才发现二者反馈的信号有明显区别。”

“所以,恐怕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本章完)

第858章 航天遥感的价值

“嗯……是这样。”

肖文昌放下水杯,重新走回到幕布前:

“我们勘探单位因为要不断变换工作位置,所以没办法进行特别复杂的测试。”

“尤其是跟荒漠条件有关的地质样品性质比较稳定,我们也更倾向于把更多检测送到京城来做。”

他说着又给PPT往后翻了一页。

上面是两处片区样品的其它几项理化数据。

当然,如肖文昌所说,都是很基础的、或者是不便于异地检测的项目。

比如颗粒组成、水力特性、电导率、酸碱度等等。

要么是没有什么变化,要么就是变化的毫无规律。

总之都没有像刚刚的深层水分含量那样,体现出特别明显的研究价值。

这个时候,刚刚一直坐在常浩南左手边的翟明国接着开了口:

“本来是准备让地质勘探小组的三位同志都上一遍台,然后再轮到我们的。”

“但是我看李总工这么急着想听,那干脆调换一下顺序?”

略带玩笑的语气,让会议室中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一些。

虽然翟明国用的是疑问句式,而且是对着李年恒说的,但显然并不是在征询后者的意见。

“也好,这样每一种地形的情况能一起讲完。”

常浩南点了点头:

“不然再多等一会的话,可能等你们讲详细检测结果的时候,前面提到过的很多东西都忘了。”

见到自己的提议得到同意,翟明国当即看向对面另一名还穿着实验室工服的青年人:

“那小吕,你上去把你们这段时间的发现给同志们汇报一下!”

样品测试并不是在勘探队回来之后才统一开始测试的,而是随采随送随测。

所以尽管第一轮勘探才结束三天,但绝大多数检测结果其实已经出来了。

被叫做小吕的年轻人当即起身:

“是!”

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着讲台走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常浩南也稍稍坐直了身子——

虽然对方二人的对话内容看似稀松平常,但考虑到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显然是手里憋了个大的,准备掏出来之后震撼同行一整年。

“各位同志,我是吕进辉,负责对阿拉善地区两个片区的所有样本进行分析,具体项目包括……”

吕进辉的声音稍微有些发抖。

他的年纪看上去比常浩南大不了太多,应该是刚进入研究所不久,没有太多应付大场面的经验。

现在突然面对这么多同行和前辈,难免有些紧张。

一段简短的开场白之后,吕进辉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将样品进行自然风干后,过2mm筛用于测定砂质颗粒组成;过0.25mm筛用于测定土壤有机碳含量和全氮含量;使用直径75cm、高150cm、周围用橡胶薄膜包裹的圆柱形砂柱,用于测定干砂的有效应力……”

随着内容一点点深入,他的语速也比刚开始的时候顺畅了很多。

“从检测结果中我们发现,腾格里沙漠,尤其是腾格里沙漠东南侧相对集中的19个深采样样本,我们称为腾格里A组,有着相对特殊的物理性质。”

“当然,这次的两個研究对象,巴丹吉林和腾格里,实际上都有一些此前没有注意到过的特征,所以我刚刚所说的特殊,是相对于过去研究较多的典型沙漠浅表层砂质而言的。”

说到这里,吕进辉转过身点击了一下鼠标。

幕布上随之投影出了两张明显是经过显微镜放大之后的照片,看样子应该是一大一小两颗砂砾。

其中大的那颗外形显得有棱有角,而小的则相对光滑,更接近一个完美的球形。

两张图片各自下方还有一连串的表格,上面是一系列理化性质数据。

吕进辉稍微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有时间看清楚PPT上的内容,然后才继续道:

“一般来说,由于沙漠砂常年遭受风化,因此颗粒更加细小、外轮廓更加光滑,而且通常含有更高比例的有害盐成分,因此不能完全取代河砂作为建筑材料。”

“不过经分析之后发现,A组的砂颗粒样品呈现一种水晶结构硅质,具有潜在的火山灰活性,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作为胶凝材料的替代物,虽然其级配情况仍然比较一般,但化学组分和矿物组成情况却与河砂比较接近……”

“另外,我们还进行了砂土地基承载力实验,发现A片区的样品在瞬时提高加载应变率后,剪应力瞬时提高,但将随着加载过程逐渐回落到原加载曲线上……”

简单来说,吕进辉的发现,是这一片区的沙漠砂有取代河砂作为混凝土成分中细砂和中砂的潜力,只是还需要进一步进行掺混改性的试验。

这么看来,刚才翟明国表现出的兴奋也就可以理解了。

虽然眼下这功夫,河砂尚且不算什么稀缺资源,但随着全国范围内城市化的加速,以及近些年地产行业那堪比火箭起飞的崛起速度,纯天然的建筑材料迟早有一天将无法满足建筑行业的天量需求。

但相比于河砂,沙漠砂堪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即便只是一片沙漠中的一个区域,也有巨大的开发潜力。

即便沙漠资源属于国家,没办法直接变现,但对于他们这些研究人员来说,重点也不在于此。

而是最近几年,这类跟大基建相关的项目,相对更容易参与到国家级科技奖项的评审当中。

更进一步地,国家级科技奖项,又是晋升院士境的必要条件……

在华夏科学院工作,而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又恰好处在刚刚合并,青黄不接的功夫。

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不过,理解归理解。

常浩南却稍微有点失望——

这确实很可能催生一系列有重大意义的成果,但却并不是他感兴趣的领域。

当然,也就是一点点。

毕竟,不管怎么说,吕进辉的检测结果已经证明了数据降维技术的有效性。

而只要有了这第一次应用,就不愁第二次、第三次……

要知道,高阶数据降维,是跟数值计算方法一样,属于方法论级别的东西,也足以支撑起另一个体量和TORCH Multiphysics相仿的工具体系。

甚至是,一个新的行业。

只要能推广开来,不愁挖掘出常浩南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不过,能看得出来,大部分人对于这个结果还是很感兴趣的。

趁着吕进辉介绍完这一段的功夫,下面很快有人提出了问题:

“小吕,我看你尝试用沙漠砂跟河砂掺混制备出来的几组混凝土样品,强度表现一般,但是韧性似乎不错?”

“这个……我们研究的主要还是地质,而不是土木,所以这些混凝土样品我也只是放出来给各位一个参考。”

吕进辉回答道:

“目前只能说,具体的特性跟掺混物料,以及成分配比都有关系,还不能因为几组检测结果就这样下定论。”

“如果真有这种高韧性的建筑材料,那么在我们负责勘探的永久冻土层倒是用得上,可以用作地基或者路基。”

“嗯,还有沿海地区的那种软土地基,也可以考虑用这种材料进行改性……”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烈的讨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常浩南虽然个人兴趣不大,但是倒也没有出言制止。

一来,倾听别人的研究内容和思路灵感,本身也是研究的一部分。

比如用高韧性材料对地基进行改性的思路,似乎就很适合拿给华夏石油管道局,来降低管道铺设过程中的工程难度。

直到热烈的讨论告一段落之后,李年恒终于又开口道:

“吕研究员,除了这个腾格里沙漠A组的样本特征以外,我记得你刚刚还提到过,巴丹吉林沙漠的深层样本,也有一些和过去认知不太一样的部分?”

作为卫星遥感领域的专家,他还是更想知道,那些呈现出不同信号特征的地质区域本身有什么特殊性。

因为,如果能从中归纳总结出一些规律,那么对于整个天基遥感行业来说都相当于一针强心剂。

在2000年左右,航天产业的整体规模不大,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性也还没有完全体现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还处在长线投资的投入阶段,没看见什么明显的成效

所以,对于在搞航天上面花大钱这件事,上级还是有一些顾虑的。

而如果能拿出一些有力的成果,那么以后他和上面要求发射更多遥感卫星的时候,底气都能足上不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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