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大唐双龙传(热潮 中)

青州孙家的别院里,孙敬海却与几位族老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去什么南殷洲?我孙家祖训,绝不涉险。海上漂八个月,死三分之一的人,那是去发财还是去送死?咱们在青州煮盐,安安稳稳一年几万两银子进账,非要跑去万里之外搏命?”

一位族老激动道。

孙敬海沉默不语,只是反复看着那份公告。他儿子孙明远却忍不住反驳:

“三叔,安稳是安稳,可您没看见,户部这两年对盐税查得越来越严。去年咱们孝敬盐铁使那三千两银子,今年他都不敢收了,说是督察院盯得紧。这‘安稳’还能撑几年?”

孙明远转向父亲:“爹,报纸上那句话您看见没,‘南殷洲地广袤无垠,金银遍地,沃野千里’。煮盐能赚多少?撑死了几万两。可若能在那边开一座盐矿,或者垄断一片海岸的煮盐权……”

“那是世世代代的产业!帝国管不着,当地土人打不过,咱们就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孙敬海抬起眼看着儿子。他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可他心里那道坎,总是迈不过去。

良久,他缓缓道:

“等条例出来再说。先派人,去青岛港,打听清楚那边的海船、风向、还有……李氏那七年的详细底细。”

………

洛阳城南的喧嚣,很快传到了城北。

这里是权贵云集的区域,住着宗室、勋臣、以及那些从育英院一步步爬上来的朝廷新贵。

他们对南殷洲的态度,与商贾们截然不同。

兵部侍郎府上,几位同僚小聚,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报纸上的消息。

“这李氏,倒是有点本事。”

一位须发花白的将军捻须道:“七年控地千里,换成咱们,未必做得到。”

“做得到又如何?”

另一位冷笑:“万里之外,隔着重洋,兵调不过去,粮运不过去。他就是真在那头称了帝,陛下也奈何不得。除非……”

“除非朝廷肯花血本,再造一支远洋舰队,运五万大军过去。可这代价,够打十次西征了。”

“所以,”

第三人接口,意味深长道:“陛下才要大肆宣扬这事。”

众人看向他。

他慢条斯理道:“报纸上说,南殷洲金银遍地,沃野千里。这是说给谁听的?说给咱们听的吗?不是。是说给那些商贾听的。他们在帝国无出头之日,憋着一股气。现在告诉他们,那边有地有矿,还不用交税,不用被督察院盯着,他们还不疯了似的往那边涌?”

“可那八个月海上飘流……”有人迟疑。

“死人怕什么?商贾又不用自己漂。他们有的是钱,雇人去漂。死一万个流民,换回一船金银,他们赚大了。”

众人默然。

半晌,那位将军缓缓道:“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深了。”

…………

皇城,紫微宫。

御花园内,易华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园中正在融化的残雪。积雪已薄了许多,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径与枯黄的草茬。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抖落簌簌雪末。

白清儿静立在他身后三步处,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深青色披风,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陛下,这是城南八家这几日的动向汇总。”

易华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

白清儿上前一步,将卷宗轻轻放在矮几上,随即退后,继续静立。

易华伟缓缓转身,走到矮几旁坐下,随手翻开卷宗,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广陵沈氏,沈世渊召集子侄及掌柜,详议南殷洲开拓之事,似有意举族押注。

襄阳卫氏,卫峥嵘已派人前往青岛港,预订船位,同时遣人暗中联络李氏归使李崇义。

成都卓氏,卓远帆召集药材行老伙计,研究玉米、马铃薯种植之法,并遣人赴登州打听土著农作物详况。

青州孙氏,内部分为两派,少东家孙明远力主开拓,族长孙敬海犹豫不决,已派人赴青岛港打探消息。

太原霍氏,霍元铮闭门不出,但霍家驻洛阳的掌柜频繁出入市舶司与拓海司。

江陵秦氏,秦广厚召集族中老匠人,研究南殷洲木材种类及造船事宜,似有意承接前往南殷洲的船只制造。

凉州马氏,马永胜遣人联络西域旧部,打听能否从陆路绕道前往南殷洲,这想法荒谬,但足见其急切。

广州梁氏,梁鸿举已在广州港放出风声,愿出高价招募精通远洋航行的老水手,组建自家船队。

合上卷宗,易华伟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八家的动作,比朕预想的快。”

白清儿轻声道:“陛下,是否需要……稍加引导?比如,让户部尽快出台优惠条例,再让《帝国时报》跟进几篇深度报道,渲染南殷洲前景。也可放出消息,说第一批申请者可获额外土地配额。”

易华伟微微颔首:“按你说的办。要快,赶在春汛之前。让他们把银子、人力、心思,都投到那片大陆上去。”

顿了顿,抬眼看向白清儿:

“那些‘育英院’出身的官员、边功升上来的将领,最近可有什么议论?”

白清儿答道:“议论不多。少数几人提及‘李氏坐大恐成后患’,多数人漠不关心,认为万里之外不足为虑。也有几人……私下说,商贾们走了也好,省得在洛阳碍眼。”

易华伟轻笑一声:

“他们觉得商贾碍眼,商贾也觉得他们碍眼。正好,一拍两散。”

“让秘卫盯紧八家,但不要干涉。让他们自己去权衡,去冒险,去失败,或者……去成功。”

“成功了,是帝国的藩篱,替帝国镇守海外的疆土,跟土人打仗、开矿、种地,比朕派十万大军过去划算。”

“失败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银子打了水漂,人死在异乡,怨不着朝廷。”

白清儿垂首:“是。”

易华伟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白清儿微微一怔,随即答道:“陛下圣明。自古以来,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八家若能成事,于国于己皆有大利;若不能成事……也是命数使然。”

易华伟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

良久,他轻声道:

“三十年前,朕在这洛阳城外,与李二郎说,世界很大。如今,他真的去了世界那头,还闯出了一片天地。”

“朕当初放他去,是希望他给朕一个答案,在这片棋盘之外,人到底能走多远。”

“现在,他把答案送回来了。”

易华伟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

“传旨户部,李氏献上的良种,立刻交由司农寺试种。若试种成功,三年内推广至关中、陇右、辽东。”

“另,召李崇义入宫,朕要亲自见他。告诉他,朕对他在南殷洲那七年的经历,很感兴趣。”

白清儿躬身:“遵旨。”

她转身欲退,易华伟忽然又叫住她:

“对了,那份报纸上关于南殷洲金矿的报道……写得不错。赏《帝国时报》主笔纹银百两。”

白清儿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随即恢复清冷:

“是。”

她退出暖亭,消失在尚未完全消融的雪径尽头。

易华伟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御花园中渐渐苏醒的早春。

祭天塔巍峨矗立,塔顶那颗巨大的球形结构,仿佛一只永恒沉默的眼,俯瞰着这片被帝国意志重塑的大地,也俯瞰着那些即将扬帆远去、奔赴未知命运的商贾、流民、冒险者。

人心思动。

那个尚未被完全探明的南殷洲在帝国报纸的铅字与商贾的野心中,正被一步步勾勒成一个金光闪闪的、触手可及的、属于“无出头之日者”的新世界。

至于那世界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凶险与未知,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春风乍起,吹皱洛水,吹动了无数颗蠢蠢欲动的心。

……………

自二月初八《帝国时报》号外刊出之日起,整个洛阳城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之中。

最初只是城南商贾聚居区的小范围热议,但不出十日,这股热潮便如决堤之水,迅速蔓延至全城乃至整个帝国。

二月中旬,户部与拓海司联合颁布《南殷洲开拓优惠条例》,标志着这场由朝廷引导、商贾主导、万民参与的“淘金潮”正式拉开帷幕。

条例核心内容如下:

一、凡我朝臣民,无论士农工商(唯女真等工役族除外),均可申请前往南殷洲开拓。申请获批后,由户部颁发“开拓令”,凭证登船、购地、招募人手。

二、首批前往者,每人授予基础土地一百亩。土地位置由申请者自行选择(需避开李氏已控区域),官府仅负责登记备案。土地所有权永久归属开拓者及其后裔,朝廷永不收回。

三、南殷洲发现之矿产,朝廷征收一成作为贡赋,其余归开拓者所有。矿产开采无需额外申请牌照,只需向当地官府(待建立)登记备案。

四、帝国将组织官方船队,每年春秋两季定期往返于登州港与南殷洲镇海城之间。船队除运载官方物资外,对外出售船位。普通舱位每人收费五十两(含基本食水),货舱每立方丈收费一百两。

五、最关键的一条:除火药、火枪、火炮等热兵器以及书籍严禁出海外,其余一切物资包括冷兵器、铠甲、农具、耕牛、种子、布匹、药品、书籍、工具、乃至马匹骡驴——全部敞开供应,不限数量,不收出口税。

冷兵器不限?铠甲不限?马匹不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帝国默许,不,是鼓励那些前往南殷洲的人,拥有足够的力量在那片蛮荒之地站稳脚跟、乃至称王称霸!

消息传出的当夜,洛阳城南八家宅邸,灯火通宵未灭。

沈世渊连夜召集全族在洛阳的男丁,当场拍板:举族押注南殷洲!

“沈家祖业,留三成给老弱妇孺守成。其余七成资产,全部变现,换成粮食、布匹、工具、药品、马匹、冷兵器!”

“现银不够?去钱庄借!钱庄不够?拿沈家织造牌照抵押!告诉户部的人,我沈家愿以未来三年织造份额作保,借他二十万两!”

“文韬,你带五十名精干伙计,即刻启程前往青岛港。包船!能包多少包多少!货舱不够?那就多包几艘!钱不是问题!”

“记住,第一批去的,一定要快!抢在所有人前面,占最好的地,找最大的矿!”

襄阳卫氏,卫峥嵘的手段更加粗暴。

他直接带人冲进襄阳城的官营铁场,当着场监的面,拍出十万两银票,要求购买库存的所有铁料、成品农具、刀剑。

场监吓得脸都白了:“卫……卫东家,这事得禀报兵部……”

卫峥嵘冷笑一声:“禀报?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冷兵器不限数量不收出口税’!你场监若是敢拦我,我明天就去洛阳,告你一个‘阻挠开拓、违背圣意’!”

三天后,三艘满载铁料和武器的卫家货船,顺汉水而下,直奔长江。

成都卓家的动作最为低调。

卓远帆没有急着变现资产,而是派出了二十名最精干的药材商,分赴川西各产药区,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黄连、川芎、贝母、大黄、以及治疗疟疾的特效草药,全部扫货。

同时,他亲自拜访了成都府的几个大农户,以高价收购了他们家中的耕牛、骡马、以及所有的农具。

卓远帆对儿子道:“那些去淘金的,发了财总要吃饭。吃饭就得种地,种地就得有种子有牲口有农具。到时候,这些东西比金子还值钱。”

广州梁家的动作最为迅速。

梁鸿举本就是海商起家,对大海的熟悉远超其他七家。消息公布的第三天,他便在广州港放出风声:梁家愿出双倍价钱,招募精通远洋航行的老水手、懂海图的账房、会说夷语的通译。

七天之内,他招募到三十七名经验丰富的海员,其中五人曾随帝国官方船队远赴南洋,最远到过锡兰。

三月上旬,梁家斥巨资购得三艘远洋商船(帝国海军退役后改装的旧式宝船),开始进行改造加固,并着手储备远航物资。

凉州马家的行动最为大胆——或者说,最为疯狂。

马永胜亲自带着五十名精骑,深入漠北草原。表面上说是“采购良马”,实际上,他拜访了几个与马家世代交好的回纥部落首领。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半个月后,马永胜带着两百匹上等战马返回凉州,同时带回的,还有三十名精通骑射、会说突厥语、却长得跟汉人无异的年轻战士。

这些人,将在即将到来的南殷洲征程中,成为马家的私人卫队。

太原霍家、江陵秦家、青州孙家,也各有动作。

霍元铮亲自赴洛阳,拜访了户部一位老相识,拿到了第一批南殷洲土地的“预登记证明”。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派人前往青岛港,预订了整整二十个货舱。

秦广厚召集族中老匠人,没日没夜地赶制一种特殊的“组合式木屋”——所有构件提前造好,到目的地后只需简单拼接即可入住。这玩意儿在南殷洲,怕是要比黄金还贵。

孙家内部,族长孙敬海终于被儿子孙明远说服。孙家没有大举变卖盐场,而是抽调了五万两现银,购买了整整十船的海盐、咸鱼、以及晒盐所需的工具。

“去南殷洲煮盐!那边靠海,肯定有盐场。咱们孙家三代煮盐,到了那边,谁比得过咱们?”(本章完)

第1159章 大唐双龙传(热潮 下)

三月中旬。

洛阳城南市,这个原本以本地贸易为主的普通市场,一夜之间变成了“南殷洲物资交易中心”。街道两旁挤满了售卖各类开拓物资的摊位:成捆的刀剑、成摞的铠甲、成袋的麦种、成箱的药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铜钱碰撞声,震耳欲聋。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在高声叫卖:“上好的雁翎刀!百炼精钢,开过刃的!一把只要十两银子!十两!你想想,去了南殷洲,没有家伙防身,碰到食人土人怎么办?买一把,保一条命!”

旁边一个斯文些的中年人则推销着书籍:“《南殷洲生存指南》!详细记载当地气候、土人风俗、可食植物!还有李氏当年渡海的亲身经历!一本只要五百文!五百文买条命,值不值?”

更远处,一个穿着官袍的人正在高声宣读着什么。那是户部派来的吏员,专门解答关于《开拓条例》的各种疑问。

“大人,我家世代务农,想去那边种地。可我没钱买船位……”

“没钱?那就签‘契约劳工’!自己去市集上找那些招人的商贾,签个三年五年的契约,他们替你出船票,你到了那边给他们干活。干满年限,自由身,还能分块地!”

“大人,我是工匠,会打铁。去那边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那边缺的就是工匠!你去了,那些挖矿的、种地的,都得求你给他们打家伙。三年下来,攒的银子够你在洛阳买宅子了!”

“大人,我是读书人,想去那边教书……”

“读书人?不是工科的吧?那就行。商贾们带着妻儿老小去,总得有人教孩子识字吧?找个商号签契约,跟着走。不过丑话说前头,那边可没书院,得吃苦。”

四月初,第一批官方船队的船位开始正式对外发售。

登州港,这个原本只是北方重要海港的城市,一夜之间变成了整个帝国的焦点。从洛阳、长安、太原、襄阳、成都、广州赶来的人流,将港口的客栈挤得满满当当。

船位价格被炒得离谱。

官方定价五十两的普通舱位,在黄牛手中已经涨到一百五十两,仍是一票难求。货舱更是夸张,原本每立方丈一百两的官价,私下交易已经翻了三倍。

有头脑灵活的商贾干脆不买官方船位,而是自己雇人造船。短短一个月,登州、青岛、甚至杭州、广州的船坞全部满负荷运转。造船的木料价格翻了四倍,船匠的工钱涨了三倍,仍是供不应求。

四月中旬,《帝国时报》刊出一则长篇报导,题目极尽煽情之能事:

【南殷洲——华夏儿女的新天地!】

文中详细描述了李氏七年创业的艰辛与成就,浓墨重彩地渲染了那片大陆的肥沃与富饶。文中特意提到:

“李氏带去的是五千余人,其中大半还是战俘奴隶。七年之后,他们控地千里,聚众数万。若我朝商贾巨室,组织得当,资本雄厚,率数千健儿前往,十年之后,当是何等光景?”

这篇报道,如同火上浇油。

帝国律法森严,商贾子弟永无出头之日。然南殷洲,无商籍,无门槛,无出身之限。谁能开疆拓土,谁便是那片土地的主人!谁能聚众成事,谁便是帝国镇守海外的藩篱!

机会只有一次。第一批去的,占最好的地,挖最大的矿。第二批去的,只能捡剩的。第三批去的,连剩的都捡不到!

四月下旬,户部公布第一批南殷洲开拓令的申请结果:共有二百三十七户获得批准。其中商贾一百六十九户,普通农户四十二户,匠户二十六户。

申请者需缴纳一笔“开拓保证金”——每亩地一两银子。一百亩就是一百两。这笔钱,将在开拓者抵达南殷洲并完成土地登记后,全额返还。

二百三十七户,共计申请土地二十三万七千亩。保证金入库二十三万七千两。

这只是第一批。

户部官员私下透露,第二批申请将于今年秋季开放,届时名额将大幅增加。消息一出,那些犹豫不决的人,终于下定决心。

洛阳城南,沈家别院。

沈世渊看着手中的《开拓令》,双手微微颤抖。

这是沈家三代人,第一次拿到盖着朝廷大印的官方文书——不是商籍牌照,不是税务登记,而是正正经经的、以“开拓者”身份签署的官凭。

沈文韬站在父亲身边,同样激动得说不出话。

“父亲……咱们……真的要去吗?”

沈世渊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

“去。”

“沈家三代织布,为帝国赚了多少钱?可换来了什么?子孙考不中进士,当不了官,连个九品税课大使都得求爷爷告奶奶。”

“这边,不是咱们的路。”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过重重屋宇,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可那边,有一条新路。沈家子孙,可以自己走出来。”

“当年李氏五百族人,能成事。咱们沈家,十倍于李氏的财力,凭什么不能?”

同一时刻,襄阳卫家。

卫峥嵘正在清点着即将装船的货物。刀剑三千柄,铠甲五百副,铁料十万斤,农具不计其数。这些物资,将随着他亲自率领的卫家船队,直航南殷洲。

他没有像其他商贾那样派人先去探路,而是决定亲自上阵。

“老子在汉水上跑了几十年船,什么风浪没见过?去南殷洲,不就是再闯一回?”

身后,他的长子卫铁牛犹豫道:“父亲,您亲自去,万一……”

“万一什么?”

卫峥嵘打断他:“万一老子死在那头,你就在这边守好祖业。万一老子成了事,你就带着剩下的族人过去。”

“卫家,不能只在一棵树上吊死。”

成都卓家。

卓远帆没有亲自去。他派出了次子卓明远,带着三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农、二十名药农、十名木匠、还有满满五船的物资——种子、农具、药材、牲畜、以及卓家三代积累的所有农耕经验。

临行前,卓远帆对儿子道:

“记住,到了那边,不急着找矿。先找地,找水,找适合耕种的地方。种出粮食来,比什么都重要。”

“粮食在手,那些挖矿的就得求着你。那时候,要什么换什么。”

青州孙家。

孙明远带着二十名孙家子弟,登上了开往南殷洲的官方船队。船上满载着孙家特产的海盐、咸鱼、晒盐工具。

临别时,父亲孙敬海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儿啊,爹老了,走不动了。你去那边闯一闯,若事成,孙家就靠你了。若事不成……记得回家。”

孙明远重重点头:“爹放心。儿子不在那边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见您!”

四月底,第一批官方船队起航。

登州港,万人空巷。

二十三艘巨舰,依次驶出港口,扬起遮天蔽日的巨帆。船队中,有官方的运输船,有商贾自购的货船,也有零散的小型帆船。船上载着数千名开拓者、数不清的物资、以及无数颗蠢蠢欲动的心。

岸上,送行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有人高声喊着亲人的名字,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双手合十祈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死死拽着一个年轻后生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儿啊,你别去!那边那么远,万一出了事,娘怎么办……”

年轻后生红着眼眶,却用力挣开母亲的手:“额娘,儿子在这边永远翻不了身。去那边搏一把,说不定就能光宗耀祖!”

他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跑向即将起锚的船只。

老妇人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旁边一个中年商贾模样的人叹了口气,上前扶起她:“别哭了。你那孩子有志气。我家三代经商,挣下万贯家财,可子孙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去了那边,说不定真能闯出个名堂。”

他望向远去的船队,喃喃道:

“咱们这些人啊,在帝国内陆永远是二等公民。可那边……是天朝上人。”

船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海天相接处。

没有人知道,那些去了的人,最终会带回什么。

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还是一船又一船的枯骨?

没有人知道。

但此刻,所有人都相信,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洛阳,紫微宫。

易华伟站在御花园的暖亭中,负手望向东南方。

单婉晶静立在他身侧:

“陛下。第一批船,已起航了。”

易华伟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沉默良久,单婉晶又问:

“陛下以为,他们能成事吗?”

易华伟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有些人会死在海上,有些人会死在土人手里,有些人会病死、饿死、累死。”

“但只要有一成人成了事,就够了。”

“那一成人,会在那边扎下根,繁衍后代,开疆拓土,成为帝国在万里之外的藩篱。”

“三十年,朕把帝国治成了铁板一块。可铁板太硬,有些人就憋得慌。他们需要一块能让他们撒野的地方。”

“南殷洲,就是那块地方。”

单婉晶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李氏……”

“李氏已经成了。”易华伟淡淡道:“他们用了七年,控地千里。现在,该让其他人也去试试了。”

“谁能成事,谁就是下一个李氏。”

“谁死了,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

……………

定鼎六十年,春,三月初九。

洛阳城的清晨,被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唤醒。

祭天塔巍然矗立,塔身洁白如初,塔顶那巨大的球形结构在晨曦中折射出柔和的金色光晕,如同天降的神迹,俯瞰着这座已然成为世界中心的巨城。

六十年前的今天,易华伟在洛阳城外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华”,年号“定鼎”。六十年后,同一座城市,同一座高塔,迎来了帝国历史上第一次皇位传承。

巳时正,太极殿。

百官朝贺,万邦来朝。殿内殿外,黑压压跪满了人。但这一次,跪拜的对象不再是那个永远年轻的皇帝,而是新君——易君泽。

易君泽时年四十六岁,面如冠玉,气度沉凝,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愈发威严,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没有人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波动,这是他自幼在父皇身边学会的第一课。

他端坐龙椅之上,接受万邦朝贺,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他知道,这江山,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父皇用六十年,打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现在,帝国交到了他手里。

他能守住它吗?能让它继续辉煌下去吗?能发现并修补那些肉眼可见、却又无从下手的裂缝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帝国的命运,压在了他的肩上。

窗外,祭天塔巍然矗立,塔顶的球形结构在夕阳下反射着幽暗的微光,如同一只永恒沉默的眼,俯瞰着这片被帝国意志重塑的大地,也俯瞰着那些即将在盛世阴影中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

朝贺毕,易君泽起身,在百官簇拥下,步出太极殿,来到殿前广场。

广场正中,易华伟负手而立。

六十年了,他依旧是那副二十出头的容貌,清俊无俦,月白长袍,乌黑长发随意披散。若非那双眼睛如同万古寒潭般深邃得令人心悸,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哪个世家公子误闯了禁宫。

易君泽走到他面前,撩袍跪倒。

“儿臣,叩谢父皇三十年教诲,三十载托付。”

易华伟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三十年前,他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送上西行的战车。三十年后,那个少年已经两鬓微霜(虽是驻颜有术,但四十六岁终究不同于十六岁),而他自己,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起来吧。”

易华伟伸手扶起儿子,声音平淡:“这江山,朕守了六十年。往后,是你的事了。”

易君泽起身,目光与父亲相对。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易华伟转身,望向广场外那座巍峨的祭天塔,又望向塔后那片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的洛阳城,淡淡道:

“这三十年,帝国变化之大,远超朕当年所想。你继位之后,务必牢记:守成不易,开拓更难。但最难的是——让这片江山里的人,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易君泽垂首:“儿臣谨记。”

易华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随即转身,在秘卫的簇拥下消失在太极殿深处。

从此,世间再无“皇帝”易华伟,只有“太上皇”易华伟。

而帝国的新篇章,正式开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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