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4章 后会有期

类似的问题姜望早已思考过,答案也一直在那里。

他曾经问叶青雨——

“为了正确的目的,而去做错误的事情。这是对的吗?”

叶青雨彼时回答说——

“既知是错误之事,又何来正确可言?”

错误的手段,不可能成就正确的结果。

这是姜望所一直相信的。

所以至少在此时,在命占与血占之间,他站在余北斗这一边。

他端端正正地盘坐着,看着余北斗。

此刻余北斗的表情很复杂。

种种情绪,混杂一处。

有痛苦,有追忆,有坚决……唯独没有后悔。

像他跟卦师所说的那样,即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杀死他的师兄。

或许对错从来没有唯一的标准。

有时候只是两条道路延伸到了一起,彼此碰撞。

而只有一条路,能够继续往前。

甚至于无关爱恨。

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只能继续走下去,哪怕是终是要分出生死,哪怕一定会有一个人倒下。

姜望想了想,转问道:“那么星占之术呢?我确实也不是很了解。和命占、血占有什么不同?”

余北斗很有那么一点知无不言的意思,随口解释道:“仍以命运为长河,世间生灵为河中游鱼,星占之术最大的不同在于——此道先贤锚定了星辰、划分了星域,更革新修行之路,使修行者可以未摘神通而外楼。

命运长河中的一切,都在星辰中有所映照,命途与星光共耀。成就外楼的修士越多,这种联系就越深刻。反过来,星占之术发展得越深入,人们就越了解星穹,关于外楼的道途也就更稳定、更容易立成外楼……

所以星占之术是会随着修行世界一起发展的,有着无限广阔的未来……因而被各方认可,成就正统。

漫长的历史发展过来,星辰照耀万古,时移岁转到如今。星占之术的准确性,甚至已经超过了命占之术。而它的占卜难度,却远远低于命占。

即使是从占卜的代价来比较,修炼星占之术的占卜者,也只需在命运长河里仰望星穹,探究计算星辰与命运的联系,而无需冒险跃出命运长河,更不必靠杀死其它游鱼来制造波澜。”

从余北斗的话里不难感受到,他对星占之术也有着非常深入的研究,表达得非常清楚。

而对姜望来说,了解了星占之术,他也就明白,为什么有着古老荣耀的命占之术,竟会变成历史的尘埃。为什么即便是余北斗这样的人物,也没有挽回的斗志。

因为确确实实,星占之术已经全面超越了命占之术。还和人族的修行之路联系在一起,相辅相成。

哪怕是余北斗师兄开创的血占之术,也最多只能说是在星占之术的统治下占据一角之地,而断无将其取代的可能。

从命占之术到血占之术,是道的分岔。

而从命占之术到星占之术……是“道”的革新!

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没有任何人能够置身其外。

只能加入,不可阻挡。

任何挡在洪流前的存在,都会被新生的力量所摧毁。哪怕是余北斗那位惊才绝艳的师兄,也没有例外的可能。

就像拥抱太虚幻境那样,姜望毫无疑问也会选择拥抱星占之术。

古老的荣光只是荣光,每个有志于前者,都要坚定地走向未来。

“原是如此!”姜望诚恳地说道:“难怪像您这样的强者,也只能接受现实。星占之术的确是以新革旧,有太过广阔的前景。”

“呃……”余北斗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年轻人难道不想挑战一下吗?”

姜望很干脆地摇头:“是的,我不想。”

余北斗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你可是古往今来第一内府!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演化命占,反革星占,你觉得如何?是不是伟大的事业?”

先前已经说好,危险的事情不听。

姜望果断起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余真人,咱们后会有期!”

“哈哈哈哈……”余北斗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却也不阻止,只屈指一弹:“把这个带上!”

一枚齐刀钱在空中翻转,划过清晰的弧线,落到姜望身前,被他抓住。

“这是?”

“一份礼物。”余北斗仍坐在地上,笑着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姜望拿住这枚刀钱,暂停脚步,想了想,还是问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您与那位号称洞真无敌的向凤岐相比,谁更强?”

“难得有人问我这么无聊的问题……”

余北斗想了想,很有些认真地说道:“洞真之境,当以向凤岐杀力第一,直到现在我也没看到谁能超过他,可能要再过十年,才有后来者……而我于洞真境算力第一,往前数千年、万年亦如此。狭路相逢,方寸之间搏杀,我大概不如他。双方拉开架势,以天地为局,互分生死,他一定不如我。”

“前辈之强,叫晚辈高山仰止。”

姜望小小地吹捧了一句,然后道:“还有一个问题……”

他摇了摇手里的刀钱:“我之前就想问,这枚刀钱是通过什么方式寻到我的?”

问这个问题,是想找到解决的办法。

在他躲起来的时候,他不希望自己能被任何人找到,这跟余北斗是好是坏、有无善意都无关。

“哦,它啊。”余北斗随口道:“是通过姻缘之线。”

“啊?”姜望大惊失色。

“啊不对,寻到你是通过因果之线。我们有赎买护身符的因果……”余北斗促狭地看着他:“怎么,一个口误把你紧张成这样,有心上人?怕我乱点鸳鸯谱?唔……”

他彷似来了兴致,伸出五指来,微微错开:“让我来算算是谁。”

“告辞!”姜望一拱手,发尾在空中甩过一道直线,转身大步离去。

涉及因果,绝非他能够解决的问题,只能留待以后。

且余北斗也暗示了,双方因果已清,大约是不会再找他。因而他也懒得继续再留在这里,让人揶揄。

仍坐在地上的余北斗,看着这个匆匆离去的年轻背影,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声久未歇。

感谢书友“花阿哥”,成为本书盟主!

是为赤心巡天第174盟!

(本章完)

第1335章 谁能算尽

老人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洞窟里,回音几转。

他笑得应该是极畅快,但……

悲如枯枭。

命占之术要恢复荣光,就要掀翻星占之术。甚至于,因为星占之术与现世修行体系的叠合,它还要打破现有的秩序。

或者可以这么说……至少要制造一次世界范围的灾难,扰乱已经锚定的那些星辰,才能看到那么一点点希望。

余北斗不会这么做,所以他选择接受最终的结果。

他开玩笑地问姜望要不要试一试,是因为这位青史第一内府还很年轻,有无限的可能和希望,或许真能找到它路。

但姜望很认真地拒绝了,他也就罢了。

命占之术挣扎到现在,已经牺牲了太多,实在没有必要牺牲更多。

他大笑。

与其说是在笑那个窘迫离去的年轻人,倒不如说是在笑自己。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笑罢,也就罢了。

余北斗把张开的五指收拢,拂乱了那一卦,仍看着卦师消失的位置,终于不再遮掩哀伤,喃声道:“你既想杀了我,又想借血魔之源,圆满你的血占之术——哪有那么容易?”

“我师兄留下的方法,他有机会做到,你却差得远呢。小风。”

“人心不足蛇吞象,无论是我还是血魔之源,又怎是你能算计到的呢?”

“甚至就连我……也不能事事算……尽!”

落下那一个突兀加重的“尽”字时,余北斗的左眼蓦然圆睁,翻为血红,血丝以瞳孔为中心,向四方放射,形如花开,状极凶戾恐怖。

但立刻就有一个黑白分明的八卦图案出现,压在左眼之中,将那奔涌蔓延的血红色压下!

如花瓣绽开的血丝,一点一点被逼回去。

这只眼睛里的血色,如潮水奔流,不断涌动,不断冲击……却始终冲不破八卦图案的防线。

最后终于僵持着平静下来。

但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怎么样,这具身体,好不好用?”

血魔的声音!

在整个余北斗同卦师的对局之中,血魔因为一开始就被余北斗镇封的缘故,几乎没有体现出什么存在感。

但能够牵制住余北斗绝大部分的力量,它怎会弱?

从容国一路逃到断魂峡,才被余北斗镇住,它怎会简单?

能够传承万古,叫人溯源难及,它怎会没有手段?

血魔不该被小觑!

卦师以顶级神临的修为,妄图将血魔和余北斗一起算进去,他也的确做了许多布局。

带来了四大人魔,埋下了郑肥李瘦两枚作为替死的棋子,还布下了祭血锁命阵、带来了古老石祭台……

在这些手段被一一化解后,直接自杀,引来燕春回一剑,要和余北斗同归于尽。

他视被余北斗镇压着的血魔为无物,以为凭借着师父留下来的办法,就能轻松溯源,圆满血占,登临洞真。

却忘了,能够在如此恐怖的余北斗面前,为他制造机会……这样的血魔有多恐怖。

余北斗几乎算尽一切,在每一步都完成了对卦师的压制,可对于血魔,他其实也不够了解。毕竟血魔的源头太古老、太神秘,即使在命运之河中,也没有太多痕迹。

借血魔之命血复生,怎会没有代价?

被燕春回一剑杀死的血魔,只是那个名为刘淮的傀儡,血魔真正的源头,却还在那古老的地方窥视人间!

甚至于现在可以说,那一团分出去的命血,就是血魔之源将计就计,故意留给余北斗的布局机会。

要寻找代行现世之身。

一个刘淮,一个静野,甚至那个以强大意志压制血魔功的阳建德,怎么比得上当世真人余北斗?

血魔之身几乎没有什么反抗地拦在余北斗之前,被燕春回一剑摧灭,看起来是被余北斗当做了盾牌,实则也是为了保住自己。

卦师希求燕春回剑灭余北斗,余北斗求一个以血魔命血复生,血魔求的,却是以命血复生后的余北斗!

三方各有诉求,各留手段,碰撞在一起,直到此刻,仍未终局。

正是察觉到了身体的隐患,余北斗才忽然话多起来,要和姜望聊聊。

他表面上是在聊天,实际上是在准备应对的后手。血魔始终潜伏,也只是在等待时机。

姜望一走,碰撞即刻发生。

而此时此刻,面对左眼深处传来的这个声音,余北斗仍是端坐不动,颇见从容,只道:“我感觉还不错,不知阁下能否割爱?”

血魔的声音道:“割舍一时容易,割舍一世难。”

“为什么你不试试看呢?”余北斗追问:“你不放弃一下,怎么知道自己很适合放弃?”

“哼哼。”血魔不理会他这些无聊的怪话,只问道:“刚才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人道之光?”

“不错嘛,这也看出来了。”余北斗阴阳怪气地道:“看来沉睡这么多年,没有把你的脑子睡坏。”

姜望的身上,有一点人道之光。是他在观河台夺魁时,所受先贤遗志的奖赏。或者说,是一种认可。

身有人道之光,若是为君,国运昌隆,若是独行,能攀高峰。

余北斗还有一步棋,正是依托这一点人道之光落下,可惜最后未能发挥作用——既然被血魔看到了,不能发挥作用也是常理。

“哦?”血魔的声音问道:“你知道本座是谁?”

“你猜我知不知道?”余北斗反问。

“你既知道本座是谁,怎敢对本座如此无礼?”血魔的声音似乎十分愤怒,咆哮了起来:“卜廉都不敢这么跟本座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喂!喂!”余北斗不满地拦道:“怎么还喊起来了?入戏不要太深好吗?真把自己当什么远古大人物了?”

“嘿嘿嘿。”血魔的声音又笑了起来:“人道之光都没有点亮他,你还不明白结局吗?”

余北斗的面色沉了下来:“在命运之河,果然是你做的手脚!”

血魔的声音回道:“本座有没有做手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面对现实?能不能够接受结果?还是说……卜廉的死,从来没有让你们这些人汲取到教训?”

余北斗冷声道:“我在历史长河里深刻汲取到的教训,就是不能让你们这些东西活下去。”左眼的八卦之下,血光开始闪烁。

血魔的声音道:“果然……人在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不能从历史中得到什么教训,这是存在于你们本源深处的劣根性。只有将你们抹去,此世才有大清净!”

“看来睡得久了是容易做梦啊,那你继续……”余北斗伸出左手食指,一指头插进了左眼里!

“去做梦!”

整个左眼都被穿透,什么血光和八卦,全都散去,只有鲜血横流。幽暗的崖壁洞窟中,唯有燕春回那一剑留下的窟窿,引来一线天光。

就在这线天光之前。

白发披肩的老人,席地正坐,左手食指贯进左眼内。

整个左眼都被穿透,眼球被点爆。什么血光和八卦,全都散去,只有鲜血混合了眼球粘液,四下横流。

而血魔的声音也变得隐隐约约——

“好。咱们有的是时间……”

直至不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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