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汽车大改造,钱进频登报

全城扫雪这件事,钱进就没当过功劳。

所以。

这没问题。

他爽朗一笑,说:“张经理,这是好事啊,我举双手赞成!”

“车越多,扫雪越快!牌子嘛,你们想挂就挂,就按照你们的意思叫‘五运除雪先锋号’,这名字还真响亮!”

“太好了!钱主任,太感谢了!”张广福再一次紧紧握住钱进的手使劲摇晃。

“您放心,车子、司机,马上到位!改装这个工作,恐怕得请您多费心了!如果你们需要人呢,我们五运维修处也有人!工具材料,我们全力保障!”

“行!”钱进也来了干劲,“不过张经理,我得提个建议。”

“经过上午的除雪工作,我们发现这木制破雪犁还是不行,全市扫雪路况复杂,有些地方积雪更深更硬,而且这份工作不是一天两天能完的。”

“这样木头再结实,长时间高强度使用,磨损、崩裂甚至散架的风险很大。咱们得想个更结实、更耐用的法子!”

张广福和李国栋对视一眼,立刻点头:“钱主任说得对,是这么个道理,那么你的意思是?”

“得上钢板,”钱进说出自己上午的想法“用薄钢板焊接做成真正的钢犁,这样强度高,耐磨,寿命长。”

“钢板?焊接?”张广福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犯难,“这、恐怕这得找机械厂啊,我们维修处焊个车架子还行,做这种大型钢构件怕是不行。”

“机械厂我来联系。”钱进胸有成竹地说。

他现在在各种工厂方面的门路太多了,毕竟他现在掌控着全市所有厂区企业引进国外技术、设备的大门。

“我认识市新东风机械厂的赵厂长,他们厂有气割、有电焊,技术力量很强,只要你们提供钢板和车辆,我请他们派最好的焊工师傅过来。”

“到时候咱们就在你们五运维修车间,现场改装,尽快投入使用。”

“好,就这么办。”张广福一拍大腿,豪气干云,“钢板我们来负责。”

他看向主抓后勤工作的李国栋。

李国栋不负重托,说道:“咱仓库里还有点库存的Q235薄板,这是一种普通碳素结构钢,厚度是3个厚,够不够?”

“不够的话我去兄弟单位借,或者找物资局批条子,反正这事肯定没问题。”

“另外司机、车辆马上可以集合,维修车间随时能进车,到时候咱们全力配合改装工作。”

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改装了。

当天下午钱进没去除雪,而是一起到了五运公司维修车间里。

这座空置的车间一改往日的冷清,变得热火朝天。

巨大的车间门敞开着,寒风裹挟着大院里的积雪往里灌,但车间里一点不冷,它中央均匀摆放了四个大号焦炭炉子。

此时张广福毫不吝啬,将四个炉子全给燃烧上了。

今天风大,方便了火炉里火焰燃烧。

只见伸出外面的烟囱‘呼通呼通’的冒着灰黑的浓烟,让火炉能始终散发出灼人的热浪,驱散了维修车间里的严寒。

车间里人声鼎沸。

五运公司能动的七辆“跃进”NJ130一字排开,车头对着车间大门。

维修处的几个老师傅带着徒弟,正忙着拆卸车头保险杠,清理连接部位的油污和锈迹。

随后,新东方机械厂派来的支援小队已经抵达。

带队的是厂里技术科副科长、八级焊工刘满富,他这个八级焊工是当下最高等级了,绝对的好技术。

但他年纪不大,还不到五十岁,长的身材敦实,满脸络腮胡子,倒是符合人们印象里对于老技工师傅的形象认知。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徒弟,带来了沉重的电焊机、氧气瓶和乙炔气瓶,还拎来了个工具箱,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焊把、焊条、面罩、榔头、钢尺、石笔等工具。

家伙什很齐全。

这跟上午钱进他们改装工作完全不是一回事。

相比之下,突击队那边就是野狐禅,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正规军。

“钱主任好、张经理好。”刘满富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俺几个接到赵厂长电话,就马不停蹄赶来了。活儿在哪?图纸呢?”

“刘科长来了?辛苦辛苦!”钱进和张广福连忙迎上去。

刘满富豪爽一笑,说:“在你们面前我哪敢自称什么‘长’?你们叫我绰号吧,俺那几个弟兄都叫俺刘大锤。”

钱进笑道:“刘大锤?这名字听着就跟工人阶级相配。”

刘满富咧嘴笑:“谁说不是呢?钱主任您给图纸吧,赵厂长说今天这个活很着急,俺马上就下手。”

钱进尴尬的说:“图纸?没有图纸。”

他指着旁边那辆已经改装好破雪犁的跃进车:“就照着那个楔子的样子做,但是这次要用钢板,要做的结实耐用。”

刘大锤走到那辆木犁车前仔细研究起来。

钱进靠近,蹲在旁边把自己的设想一一讲解给对方听。

木质破雪犁和铁质的不一样。

他在商城找除雪车看过一些资料,很多关于破雪犁的情况无法用在木头上,如今开建铁质破雪犁了,这些设计就能用上了。

刘大锤听的连连点头。

最后他围着那个巨大的木楔子转了两圈,又用手敲了敲衔接处说:“钱主任,我听明白也看明白了,你要做的这个东西叫破雪犁。”

“嗯,这木头家伙想法不错,就是不经造,接下来看俺们的吧!”

“我从小到大在东北长大,除雪的家伙什,我多少有数。”

他转身对一个徒弟喊道:“二嘎子,量尺寸,你来画放样图。小三儿啊,你准备气割枪,来,咱俩开料!”

“好嘞,师傅。”两个徒弟立刻行动起来。

另外两个工人则开始配合的准备工具。

二嘎子大名叫李强,他拿出钢卷尺和石笔,麻利地测量木楔子的长、宽、高、角度,特别是那个关键的破雪刃角度和斜面长度。

他一边量,一边在随身携带的绘图板上飞快地记录、计算,然后在一块平整的水泥地上,用石笔勾画出1:1的放样图。

这作风够粗犷,这能力也够强。

绰号小三儿的王建军则熟练地连接好氧气乙炔气割枪的管路,他调整好压力,点燃割炬,蓝色的火焰顿时发出“呼呼”的啸叫声。

“钢板呢?”刘大锤问。

“在这,刘科长。”五运的材料员赶紧招呼人抬过来几张大尺寸的4mm厚钢板。

刘大锤上手试了试,点点头:“好东西,Q245普通碳素结构钢啊,用这个除雪有点大材小用了。”

“为全市人民做贡献嘛,不分大材还是小料。”李国栋立马笑道。

这些钢板确实是好东西,钱进这种外行人也能看出来。

它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氧化皮和防锈油,放在炉子边,在火光照耀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刘大锤看了看放样图,又看了看钢板,拿起石笔,直接在钢板上“唰唰唰”地画起切割线来。

他手法娴熟,线条精准流畅,完全不需要模板。

钱进看了以后竖起大拇指:“八级焊工,牛!”

画好一块地方,刘大锤就指挥小三儿说道:“这里,切吧。”

他又对旁边的钱进等人说:“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咱们往后退退吧?”

“都说水火无情,我们这个高压氧气吹出来的乙炔火,那更是绝情啊。”

小三儿戴上深色墨镜,端起沉重的气割枪,对准石笔线开动。

只听“噗”的一声,高压氧气吹开熔融金属,炽热的火焰瞬间将钢板切开。

蓝色的火焰在钢板上游走,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熔融的铁水如同岩浆般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朵朵火花,瞬间凝固成黑色的铁豆子。

钱进看的咋舌。

就在小三儿的操作中,一块块形状各异的钢板被切割下来:

有作为底座的平板,有构成斜面的梯形板,有用于加强的筋板……

“来,上平台,准备组队。”刘大锤指挥着另外两个工人开始搬运。

两个工人戴上厚实的手套,将切割好的钢板抬到车间中央用厚钢板搭成的简易焊接平台上。

真正的技术活开始了。

刘大锤亲自操刀。

“同志们别往我这里看啊,再好奇的等我说行了你们再转过来,否则会瞎了眼的。”他戴上厚重的焊工帽,拿起焊把,夹好焊条又接通电源。

焊条接触钢板边缘的瞬间,“滋啦”一声刺耳的爆鸣响起。

钱进背过身去,但眼角余光能看到耀眼的电弧光瞬间亮起。

焊条在刘大锤手中稳如磐石,沿着钢板接缝均匀移动。

熔融的焊条金属和母材熔合在一起,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形成一道均匀的鱼鳞状的焊缝。

焊渣如同爆米花般不断崩落。

刘大锤一边自己操作一边招呼徒弟上来干活:“二嘎子,这边点住。小三儿,你榔头呢?你也知道在你手里啊?愣着干锤子呢,上来敲渣!”

二嘎子用点焊枪辅助固定,将需要组对的钢板临时点焊固定住。

小三儿则拿着榔头,等师傅焊完一段,就赶紧敲掉焊缝上覆盖的黑色焊渣,露出底下银亮的焊缝金属。

车间里,电焊的“滋啦”声、气割的“嘶嘶”声、榔头敲击的“当当”声、刘大锤的吆喝声,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些说不上是什么味道的混合气味,有些呛人,不过还好,张广福也算是从一线升起来的领导,有焊接作业经验,一直开着车间厂区大门往里吹风。

陈寿江开走了小货车继续去除雪。

李国栋招呼钱进:“先去办公室喝一杯茶吧,这活没那么快。”

钱进摆摆手:“不用了,在外面等等吧。”

他们在门口抄着手聊天,过了一阵响起刘大锤的声音:“成了!”

钱进急忙回头看去。

之前的铁板,此时变成了一个坚固的整体——是一具闪烁着寒光的钢铁犁铧。

这就是产业工人的力量!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钱主任张经理,你们看看俺这焊缝,怎么样啊?”刘大锤掀起焊帽,指着焊缝满脸得意。

二嘎子怕他们看不懂,特意给讲解一下:“这叫鱼鳞焊,焊缝饱满均匀、咬合深,老结实了,说实话,这比刚才那木头家伙强百倍!”

刘大锤不满:“嗨,二嘎子你说啥呢,人家用木头干出咱焊工的活,那才是真本事,那才叫有智慧。”

钱进上去近距离查看这铁家伙,赞叹道:“大锤师傅你也甭谦虚了,你们这个确实好,李强同志说的没错,这铁家伙是比我们木头家伙结实百倍。”

“对,这东西太好了,刘师傅手艺真棒!”张广福配合的赞叹。

这台破雪犁成型后通体黝黑,棱角分明,结构坚固,那尖锐的刃口被阳光照耀,闪烁出冷冽的寒光!

之前的木犁在人家面前,就像是鸟枪摆放在大炮面前。

大家伙一起上手把它抬到了车头前比划了一下。

钱进找了个合适高度,准备让刘大锤将它焊接到车头。

专业就是专业。

刘大锤摇摇头:“焊上去容易拆下来难,这些卡车以后还得上路跑运输,总不能时时刻刻带着这么个大撞角。”

“别直接焊上去,我在车体角钢上钻几个洞,咱把它给栓上去,反正是铲雪而已,用不着多结实。”

张广福一听乐的眯起眼睛来:“好,好,大锤师傅真是麻烦你了啊。”

刘大锤随意的说:“嗨,应该的事。”

他又是一阵忙活,然后维修工人们合力将这沉重的钢犁抬起来,对准一辆“跃进”130的车头,再用大号螺栓穿过预先在钢犁底座和车体角钢上钻好的孔洞,配合巨大的垫片和螺母给上了起来。

五运的维修工人找来加力扳手,将大螺栓给“嘎吱嘎吱”的拧紧了。

最后刘大锤抬脚使劲蹬了一下子。

破雪犁纹丝不动。

他满意的咧嘴笑:“没毛病了,我保证万无一失。”

“出去试试吧?”李国栋期待的说。

钱进上午看过木犁工作的场景,他一看就知道,这钢铁破雪犁没问题,肯定好使。

但实践才是检验一切的标准。

司机跳上驾驶室发动引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挂着崭新钢犁的跃进130缓缓驶出维修车间,开到了外面依旧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街道。

钢犁的尖端,如同战舰的撞角般稳稳地抵近雪层。

挂档。

给油。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雪层对这种铁家伙来说太小儿科了,路上厚实的积雪迅速被冲开,顺着光滑的钢制斜面向道路两侧猛烈地抛洒。

这破雪的效率、力度和干脆程度,比木犁强大太多了!

车子开过去,马路上只剩下一层很薄的雪,李国栋招呼清洁工上去打扫,清洁工一扫就给扫干净了。

钱进带头鼓掌:

“好,这个机器太好了。”

“钢的就是比木的强啊。”

“这力道!这速度!全市积雪处理工作好办了,至少得提前好几天解决!

有了第一辆的成功经验,后续的改装速度大大加快。

刘大锤和他的徒弟们越干越熟练。

但第二个破雪犁刚开始生产,材料员就赶紧跑过来做报告:“张经理、李副经理,咱储备的钢板不够了啊。”

钱进下意识说:“不至于吧?刚才我还跟着李副经理去看过,你们仓库里的钢板很多啊,怎么这么快就用光了?这东西耗料没那么严重吧?”

材料员解释说:“不是已经用光了,是我刚才根据第一个破雪犁所用的钢材做了估算,还要再做七个犁头的话,那3个厚的板子不够了。”

“另外,你刚才和我们领导去看的钢板里,不光是3个厚的,还有一些3个厚的,我们这边2个厚的更多。”

3个厚就是三毫米厚度。

“2个厚的多?”刘大锤想了想,“2个厚应该也没问题,反正就是铲雪嘛,雪能有多少斤?2个厚够用了。”

钱进点点头:“对,反正木板都能行。”

张广福却反对,他说道:“不行,2个的太薄了,我看过陈寿江开车去干活的样子,他开的很小心,生怕破雪犁撞到路边撞到马路牙子什么的给损毁了。”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3个厚而不是2个厚,我感觉2个厚薄了点,受力大的地方怕强度不够。”

钱进说道:“是,其实上午我们那个木头破雪犁撞毁过,但是木头是榫卯结构,有木工在,拆卸更换就行,很简单很方便。”

张广福说道:“对,钢铁的更结实却没那么方便,它是整体焊接的,总不能整体拆解更换吧?”

“所以我觉得还是得用3个厚的,要不是我们这里4个厚的钢板不多了,我一早就要做4个厚的了。”

李国栋琢磨说:“那怎么办?我给其他兄弟公司打电话问问?”

他们两个想的是怎么能在这次的全城扫雪工作里露脸,可不敢冒险出问题。

要是出了问题露出腚来那就成笑话了。

平日里不出问题,其他五个运输公司就喜欢拿他们五运开玩笑,要是今天再出了问题,那他们得被笑话一年。

张广福点头,李国栋要走。

刘大锤拦住了他们:“不用那么麻烦,有办法。”

“根据我研究这个东西吧,它就算损毁也不是整体有损毁,是关键受力部位——比如底座和刃口斜面,这些地方容易损毁。”

“那么要不然这样,这些受力部位用3个厚的,加强筋板和次要部位,用2个厚的,大不了到时候进行双层叠加,焊牢实点,我认为一样顶用!”

二嘎子等人立马点头:“俺师傅说的肯定没错。”

钱进也点头:“行,专业工作交给专业的人,听大锤师傅的。”

张广福立刻拍板:“快去拿2个厚的板子。”

焊接工作继续进行。

刘大锤和他的徒弟们轮番上阵,电弧光此起彼伏。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工装,又被炉火烤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焊烟熏黑了他们的脸庞,只有眼睛在焊帽下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五运的维修工人们也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搬钢板,清理焊渣,配合默契。

一台破雪犁焊接成功,就有一辆车子开出去。

从下午一直忙活到夜幕降临,维修车间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焦炭炉子烧得更旺了,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工人们饿了就啃几口火炉子上烤的干馒头,渴了就灌几口热水。

终于,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最后一具由3mm和2mmQ235钢板焊接而成的破雪钢犁,宣告完成。

李国栋给车头用红油漆醒目地刷上了“五运除雪先锋号”七个大字,汽车立马开出去。

司机热血沸腾。

像是扛着枪奔赴战场。

夜晚路灯照耀下,黝黑的钢铁犁头在灯光中闪着寒光。

红色的标语鲜艳夺目,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属实有派头。

张广福开着越野车去视察这支“钢铁扫雪大军”,看着城市里已经开始清理出来的柏油马路,他和李国栋两人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

露脸了,这次真是露脸了。

他当即向李国栋下命令:“晚上人少车少,正好方便咱们干活。”

“并且晚上气温低,这些积雪经过一夜低温冰冻,明天更可能变成冰块。”

“所以今晚把所有司机动员起来,两班倒,我们要争分夺秒给人民群众清理出上学上班的通道来。”

李国栋说道:“好,我回去就排班安排。”

钱进在后座听到这番话咋舌。

领导们是真把手下人当牛马啊,亘古以来就是这样,并非是未来资本家的专属。

连同木质破雪犁汽车在内,一共九辆车子开动。

这样效率快的很。

一条条平整的黑色通道,在沉睡的城市中迅速延伸开来。

四号,随着清晨的阳光洒向这座银装素裹的城市时,早起的市民人们惊讶地发现,许多昨天还寸步难行的道路,如今竟然已经恢复了畅通!

半大少年们见此目瞪口呆:“完蛋了,是不是要去上学了?”

但是对于整个城市来说,清理出通行道路太重要了,尤其是工人们又可以骑上车去上班了。

昨天公交车全都是超负荷运载,今天乘客明显少了,交通运输压力也小了。

等到礼拜天结束调休,钱进去上班,副主任李晓芸恭敬的给他送来几份报纸。

钱进一看上面那张是《海滨日报》,还以为是报道了自己发动劳动突击队进行全城除雪的工作呢。

他不关心这个,先扔在了办公桌上办理公务。

后面韦小波来了,又兴冲冲的给他一本剪报。

阳光透过带着水渍的玻璃,落在剪报上。

这是《人民日报》、《海滨日报》和省内几份报纸,它们的头版都赫然刊登着醒目标题:

《破冰引技壮筋骨,莱茵河畔展风骨——海滨市成功引进西德先进化肥合成设备纪略》

《折戟湾一号终扬帆,三千万马克精打细算为国省下宝贵外汇》

《钱进谈判小组破解扶桑阴谋,海滨市核准委于西欧展国威》

……

钱进拿起之前李晓芸送来的报纸看。

嗨。

一样的内容。

他诧异的说:“怎么突然是今天集体报道了咱们这个案子?”

韦小波说:“好像是上面要求集体做一个专题,另外市府那边要围绕这次的设备引进工作开一个新年表彰大会和学习大会。”

“韩总办公室刚才来电话了,要求你下午四点钟过去开个会。”

钱进点头表示知晓:“提前半小时通知我。”

核准委办公楼和市府大楼隔着很近,哪怕步行也就是三两分钟的路程。

韦小波给他安排行程。

他今年年初要忙的事确实多。

去年抗旱工作彻底结束了,表彰大会将在年初进行。

市里有表彰大会,省里有表彰大会,然后国家还要组织一次。

海滨市这次出了名,不光本市农村抗旱保收工作做的好,而且还向四边地区辐射了大量的抗旱保收经验,甚至在国家级报刊上多次登发相关内容。

现在市里已经为他申报了很多的个人荣誉。

不用说,他今年肯定得拿好几个个人奖励和集体奖励。

考虑到去年他还在供销社上班,海滨市服务总社也给他申请了立功嘉奖……

下午三点五十分,钱进提前十分钟去了市府十二号会议室。

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在聊天。

钱进先看到了杨大刚。

好家伙,都是熟人。

有他们当初去跟巴斯夫谈判的小组成员,也有市内各家报刊的主要负责人。

钱进进门,杨大刚第一个起身鼓掌:“帮俺厂里引进这条先进生产线的功臣来了。”

其他人跟着起身,笑着鼓掌。

钱进赶紧摆手:“市府地界,可别闹我,今天指不定什么事呢。”

杨大刚大大咧咧的说:“还能是什么事?肯定是表扬你带团给国家引进先进生产设备还节省外汇的事。”

他说对了。

会议是韩兆新主持,但一把手郑国栋特意来给会议起了头:

“这次与西德方面的谈判,钱进同志和王振邦同志带领的代表团打了一场漂亮仗!一场极其漂亮的经济技术攻坚战!”

“你们让那些傲慢的‘日耳曼战车’低了头!为咱们市里、为国家节省了至少三千万西德马克的外汇,同志们啊,这是值得鼓励的一件事!”

他激动得声音都带了点颤抖。

大家开心的鼓掌,一起看向钱进,不少年轻干部满脸的羡慕。

能力强大,前途无量。

钱进小声说:“没有三千万那么多吧?这得多说了一半。”

“不,节省外汇确实有三千万之巨!”韩兆新听到后斩钉截铁的说。

“就在前几天的一月一号,嗯,印度尼西亚方面也向西德的巴斯夫采购了这条生产线,他们得到的条件还没有咱们好呢,并没有三年培训、五年零配件免费更换这些附加条件。”

“结果你们猜,他们是花多少钱买到的生产线?”

日报社主管宣传的副社长想了想,问道:“难道是,六千万德国马克?”

大家伙看他,他赶紧解释说:“因为我们大概是花费了三千万马克的价格买下的生产线,二位领导一直强调这是为国家节省了三千万马克,所以……”

韩兆新点头露出笑容。

钱进大吃一惊:“印尼还真是花了六千万德国马克买的生产线?”

韩兆新放声大笑:“一点没错,具体来说是五千九百五十万——这很有意思,他们国内宣传是五千余万,结果我们具体一打听,是五千余九百五十万啊,哈哈!”

众人都笑。

杨大刚也大笑起来:“巴斯夫真是厉害,他们不做亏本买卖啊,在咱身上没赚上钱,把利润都放在了印尼方面了。”

钱进难以置信:“印尼的工作组就签下了这合同?这是、嗨。”

他摇摇头。

这真是对本国人民艰苦奋斗的犯罪!

王振邦悠悠然的说:“他们肯定签下了这合同,恐怕他们的工作组负责人不像你一样,能抵抗得住糖衣炮弹的侵蚀,他们工作组负责人肯定是有问题。”

韩兆新饶有兴趣的问:“振邦同志,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感慨?”

王振邦看了一眼,满脸笑意:“你们不知道,就在巴斯夫为我们举办欢迎晚宴的当晚,那个施密特啊,特意派了个穿得跟妖精似的金发女秘书,半夜去敲钱主任的门。”

“各位是没见着,我们钱主任那门关得多干脆利索,比你们厂里锻锤砸下来还响!”他指向杨大刚说的最后一句话。

钱进大吃一惊:

还有人监督我?

不过也正常,他们工作组里有两位国家安全部门安排的同志,肯定负有其他责任。

王振邦看到他表情变化,猜到他心中所想,便说道:“可别误会,小钱,我没暗地里监察你。”

“是当晚我回去后,想起你在晚宴上喝的酒有点多,怕你出事,寻思去给你送一杯醒酒的浓茶,结果我刚出门就看见了那个女妖精去找你,便没有过去……”

钱进暗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古人诚不我欺。

这个神明不是真的神仙鬼怪。

是有心人的眼睛。

韩兆新听闻这番故事拍着桌子做了陈词总结: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插曲?廖副社长,这需要进行宣传报道啊,不过别提巴斯夫的名字,就用‘某资本主义国家大型工厂’来代替吧。”

廖副社长便是海滨日报社的主管领导之一,他赞叹道:“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把宣传工作做到位。”

“钱进同志所展现出来的这种铁面无私,这种对设备技术锱铢必较、对每一分国有资产高度负责的精神,还有那种在糖衣炮弹面前毫不动摇、坚守党纪国法和做人底线的硬骨头风范,确实值得全市人民学习!”

韩兆新说道:“我们先不要求全市人民学习这股精神风范,首先我们要在接下来召开的1980年度全市的各机关单位、企业工厂负责人工作总结会上,要求他们来进行学习。”

“钱进同志展现出来的精神风貌,是我们改革开放初期最需要的宝贵财富,是我们打入国际市场时最核心的竞争力。”

他又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传真纸:

“另外,同志们,国家在昨天收到了我驻西德首都、波恩大使馆商务处转来的BASF总裁迈耶博士的亲笔签名信,信里头除了表达对合作落实的期许,特意高度赞扬了钱进同志以及整个团队!”

他清清嗓子,打开传真纸念道:

“‘……以钱先生为代表的贵方团队,所展现出的技术素养之扎实、信息准备之充分、财务核算之精微,以及对商业规则内在逻辑的理解与驾驭之精准,远超出我方此前对贵国同行的认知预期。

其坚韧不拔的谈判意志与严苛到令人敬畏的专业标准,赢得了我方农用工业技术总工程师劳腾·巴赫博士(他是一位真正的工业主义者)最高的敬意!

他坦言,与钱先生这样的对手交手虽艰苦,却令人振奋。

更令人印象深刻、值得在中国和德国的工业史上留下厚重一笔的,是钱先生在最后关头展现出的、超越纯粹商业利益的、犹如阿尔卑斯山岩石般坚固的职业操守和个人尊严……”

传真内容相当丰富,洋洋洒洒至少两千字,结果韩兆新一字一句全给读了出来。

然后,这也得登报!

后面韩兆新又拿出了国家主管领导对于此事的评价,又得登报!

最终韩兆新介绍了此次开会的目的。

要给钱进和工作组做一个专题报道,其中钱进自己占据一个版面,一是报道他在抗旱工作中的成就,二是报道他在海滨化肥厂两次涉外技术和设备引进工作中作出的成绩。

廖副社长投之以好,又提出了钱进在劳动突击队队员就业和为市民服务两方面作出的成绩。

韩兆新决定同样进行登报……

(本章完)

第355章 成立建筑大队,解决众多问题

钱进也没想到,历史选择了自己。

国家级报纸报道了自己的事迹,然后海滨市要拿他当典型,直接给他专题报道!

虽然他登报次数很多了,可专题报道不一样。

根据会议讨论,《海滨日报》将在近期增加一期专刊,全是对钱进参加工作后所取得成就的报道。

为此当天晚上钱进还加了个班,配合海滨日报社方面进行专访。

后面两天钱进还特意关注了一下报纸,这种专题肯定得收藏起来。

然后他还没有等到自己的专题,倒是在《海滨日报》的头版下方看到了一个重要的民生新闻:

《连日暴雪压塌多间民房,我市部分区域房屋安全状况堪忧》。

他想了想才意识到。

也是,元旦开始的大雪看起来挺爽的,全城白雪皑皑,处处北国风光。

但它其实属于雪灾了。

所以海滨市还挺倒霉的,刚经历了旱灾又遇到雪灾……

只是雪灾这个内核被它背后所代表的水力给掩盖住了,多数人在说瑞雪兆丰年,可少数人却因此遭灾了。

他回忆了一下,当时除雪时候就发现了,很多树木都被雪给压坏了,大量树枝掉落在地。

但应该没怎么听说谁家屋顶被大雪给压塌了吧?

然后他仔细看报纸里的新闻才明白,雪灾影响屋顶和楼房等建筑的正常使用,不是因为雪有多厚有多沉。

实际上哪怕是二十年一遇的暴雪,积累在楼顶的雪又能有多厚有多沉?

何况因为海滨市海风很大,楼顶的积雪并不像地面那么多,很多雪落下后就被吹到路面上了,所以楼顶积雪要比路面的少很多。

然而路面的雪可以扫掉,楼顶的雪扫不掉。

于是随着白天阳光照耀,厚厚的积雪在光照和寒风的交替作用下,开始融化、结冰、再融化并再结冰……

这就如同反复的撕扯,对那些本就年久失修、结构脆弱的房屋造成了横向的伤害。

特别是几个月前这些破房子烂屋子还经受过旱灾的考验。

旱灾不只是伤害农民也伤害城市居民,拿房子来说,楼顶连续五个月被太阳暴晒而没有雨水缓和,很多结构便出现了损坏。

暴雪到来,给屋顶加了重量再进行反复的冷冻融化,属实是冰火两重天了。

钱进喜欢这玩意儿,可楼房不喜欢!

他在家里看了新闻便随口说出来,问道:“大嫂,你天天在街道上,知道咱泰山路有这样的情况吗?”

正在忙着往洗衣机里塞衣服的马红霞随口说:“那咋能不知道呢?西边那个西大关你去过不?那里好几栋楼遭灾了呢。”

“今天中午我去那什么,去那边找孩子,还看见有老太抹眼泪。”

钱进嘀咕说:“怎么突击队这边没有消息?”

正在给黄锤挠痒痒的魏清欢随口说:“你现在官大了,是全市突击总队的官了,人家泰山路一条小路,有点事哪能惊动您老人家?”

阴阳怪气!

钱进立马跑路。

魏清欢如此善解人意的女人,也没能逃掉孕期怨妇的变身结果。

她经常不高兴,然后冲着钱进开炮。

钱进能怎么办?

谁让他最后那一下抱的那么紧?

他只能承受。

不过有机会他也会逃避,比如此时。

他立刻放下报纸,抓起棉衣披上,蹬上沾满泥雪点子的棉鞋,推门而出。

最后他关门的时候看见魏清欢在拧黄锤的耳朵:“怎么了?是不是你也不喜欢我说话了?”

黄锤眯着眼睛咧嘴做讨好状。

它跑不了。

钱进出门可不是吹冷风的,他想看看实际情况,便去了马红霞说过的西大关。

这里曾是清末民初时期外国侵略者主持修建的一批楼房,算是泰山路早期雏形,如今经过了七八十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成了城市建筑质量的洼地。

平日里他不怎么来这边。

如今再看,这地方确实很多问题。

低矮的红砖或土坯平房连成一片,屋顶大多是简陋的坡顶或平顶。

为了防风防水,上面覆盖着油毡纸、小青瓦一类的东西,甚至有些人家自己捡了木板给盖在上面,跟给房子打补丁一样。

狭窄的巷弄里,积雪融化后的泥水混合着煤灰和生活垃圾,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汇成浑浊的小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也就是孩子不在意。

这边地方孩子多,以前刘家四小还有现在的小汤圆、陈爱国等人,没事就往这里跑。

不过此时没什么孩子在这里,主要是大人三五成群的讨论什么。

看见钱进,这些人立马露出笑脸:“哟,钱总来了?”

“钱总你怎么还记得来我们这个破地方?”

“钱总过来坐坐?家里自己炒的南瓜子,喷香。”

钱进或者抬手或者点头的回敬,然后他说道:“我听说这边有些房子被这次暴雪给弄出问题来了?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这些人闻言立马积极的给他指示:“对对对,你去看二嬢家里,她家今天中午刚出事的。”

有人带他进入一栋三层矮楼——

以前钱进住的是筒子楼,在他前世的时候,筒子楼就是低端住处或者城市贫民窟这类地方的代称。

但是现在筒子楼可不低端,低端是这些跟城市补丁一样的百年旧楼。

进入楼房单元门,他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循声往上走,三楼汇聚着好几个人。

木头门敞开,钱进往里一看就看到了情况,房子的一角已经塌陷,断裂的檩条和破碎的瓦片、油毡纸散落一地,露出里面糊着旧报纸的土坯墙。

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穿着深蓝色打补丁棉袄的老太太,此时正瘫坐在一张凳子上拍大腿,就是她在抽泣:

“……你们说说、都说说,哎哟老天爷啊,这叫人怎么活啊,房子塌了,家没了啊……”

旁边几个是穿着同样朴素破旧的邻居,有男有女,基本上都是老人。

他们正七嘴八舌地劝慰着,脸上也满是愁容。

“二姐您别急,好歹您人没事,不像西边拐脚老头,屋顶掉砖头砸他脑袋,嗨!”

“是,二嬢先别哭,房子、这房子咱再想办法……”

“想啥办法啊?这房子都多少年了?修都没法修!”

“就是,我家那屋顶也裂了好大一条缝,这两天晚上嘎吱嘎吱响,吓得我一宿没敢合眼,就怕半夜屋顶塌了砸了孩子!”

“我家也是,东墙裂缝了,雪融化了往里渗水呢,弄的墙皮哗哗掉!家里小宝不懂事,还从外面捡一张报纸回来贴墙上说不漏水了——哎哟,我说说心里就难受!”

说话的人想起家里小孙子要抹眼泪,结果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钱进。

这样他赶紧搓搓眼睛,着急的说:“嘿哟,是小、是钱总队啊!”

屋子里的人纷纷扭头看,赶紧跟他打招呼。

这是全市的红人。

钱进冲周围点头回应,他记得二嬢姓王,便说道:“您是王大娘吧?先别哭,房子的问题肯定能解决,怎么回事?伤着人没有?”

王大娘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到是钱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钱总队、是钱总队啊!你可来了!我、我跟你说,我命苦啊……”

“我大儿子、二儿子被狗草的白匪给抓壮丁抓走了,后来都没信了,准是都死了……”

老太太拉着钱进开始发威。

刚才还是哽咽抽泣抹眼泪,现在开始嚎啕大哭:“我命苦啊,老头子老胃病,常年跟个大虾一样蜷在床上,家里就指望我家小老四和我这个死老婆子……”

钱进耐心的听她哭诉。

然后没耐心了。

老太太跟上了忆苦思甜大会似的,五分钟内一直说自己命苦的往事,愣是没重样。

不过从这也能看出来,她确实命苦。

最后钱进没办法了,只好问她房子是怎么回事。

“房子?啊,就是中午,中午就听‘轰隆’一声,房顶就塌了半边!幸亏我们老两口上年纪了觉少,带着孩子在外头……”

“要不然、要不然,哎哟,我命苦啊……”

她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的老汉,这算是钱进熟人了。

钱进一看王二嬢这里问不出什么来,就看向他。

大爷姓张,是个热心人,平日里总跑居委会去帮忙。

如今面对钱进的询问,他叹了口气,用磨得发光的袖子擦了擦眼睛说:“钱总队,您看看!”

“这西大关,像王大娘这样的房子多了去了,都是零几年、一几年盖的,你看看这可是楼房啊,结果是土坯墙、木头檩条,它里面的木头早就糟了!”

“这场大雪一压,又冻又化的,好多都撑不住了,唉,这老天爷啊,真能折磨人!”

钱进去看墙体:“怎么会是土坯房呢?土墙也能建设楼房?”

“外面糊了两层砖,就跟电视里那个洋人的面包片似的,两个面包中间夹点东西,这墙就是一里一外两层砖头中间夹着土方。”有人解释说。

钱进叹了口气:“能撑这么多年,也是难为它了。”

他又问:“有没有统计过?这西大关什么情况?多少房子出事了?”

张大爷摇摇头:“这得居委会统计吧,反正光我知道的,这西大关就有好几户屋顶塌陷或者墙体开裂了,听说还有不少户家里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具体多少家出问题了,估计这个冬天看不出来,得等到了春天,春天下雨了,才能看出来多少房子漏水的。”

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过年后春天可别不下雨啊,别又是旱灾。”

钱进站起身,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

塌陷的屋顶,开裂的墙壁,糊着旧报纸或挂历遮挡破洞的窗户,墙角渗出的水渍和霉斑……

难怪老太太绝望。

这地方怎么住?

中国人一辈子不图别的,无非一个家和万事兴。

现在家没了!

他走进那半塌的屋子,里面已经用木棍做了简易支撑,此时是快入夜了,光线昏暗,地面湿滑,塌下来的泥土和瓦砾堆在床边,仅有的几件旧家具也被砸坏了。

寒风呼呼的吹进来。

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被吹的一个劲往人身上钻。

“这房子,暂时没法住人了!”钱进说道,“我家里大爷和孩子们呢?”

张大爷说道:“去城北找亲戚投宿了,这大冷天总不能留在屋里挨冻吧?”

“二嬢她不去,她怕家里进贼,我们就是来劝她赶紧走,或者去楼下凑活一晚上也行啊。”

听到这话有人嘀咕说:“你们先聊着,我家里还做着饭呢。”

又有人鄙视的说:“哼,楼上楼下的邻居,平日里说的好听,远亲不如近邻什么的,现在真要亲了,结果跑的比谁都快。”

反而王二嬢还挺理智,说:“别这么说大驴家里,他家里六口子人一共住二十多个平,确实塞不进人呀——我命苦,叫我冻死吧……”

钱进说道:“冻不死,二嬢你这样,锁了门,今晚去居委会登记然后住我们突击队的学习室,那里课桌多,拼一下就是床铺。”

“我跟魏主任说一声,赶紧统计一下家里遭灾的群众,先安置大家临时住宿的地方。”

“我觉得学习室不错,空间大,外面有厕所配套,还能烧炉子——不过得小心别煤烟中毒。”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张大爷愁眉苦脸,

“我听魏主任说,已经打了报告给区里,可区里、唉,百废待兴啊,哪有钱修这么多房子啊!”

“我听魏主任的意思是,上面想让住户自己修,可他们哪有钱?都是些退休工人、孤寡老人……”

钱进问道:“街道的小集体企业呢?就是建筑队,咱们泰山路有建筑队嘛。”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自己。”

“他们干不了这活,这得是技术活,他们是出力的。”

“是,他们一直在收拾防空洞,顶多会和泥垒墙什么的,让他们修屋顶、做防水?我看他们不是那块料啊……”

这话倒也在理。

钱进的心沉甸甸的。

他环顾四周。

破败的房屋,愁苦的面容,无助的哭泣……

这场暴雪带来的次生灾害,远比大雪封路更令人揪心。

安居才能乐业,房子塌了,家就没了,人心就散了。

一行人眼巴巴的瞅着他。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在他们眼里,总上报纸的钱进就是这样的高个子。

钱进咂咂嘴,说道:“我手里有一支建筑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行。”

“这样,我马上就回去调人,能行不能行的,让他们过来瞧瞧。”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钱进点点头。

态度还是很坚定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养木工、养泥瓦匠,到现在已经养了快一年了,也是时候把他们派出来干点事了。

另外这次的暴雪也是个机会。

钱进想,或许自己的劳动突击队建筑队伍的构想可以拿上台面来了。

他给劳动突击队发展规划的衣食住行四大项领域,现在衣食已经开始打基础。

现在,‘住’或许可以做准备了!

不过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像做饭做衣服那么简单,还得需要政策指导和程序许可。

他回到居委会跟魏香米聊了聊。

魏香米这边也挺无奈:“其实每年冬天下大雪,市里都有人家发生这种事,我家里所在的那栋楼,前年冬天雪大也弄的屋顶漏水来着。”

“可除了修修补补,没有别的办法。”

钱进说道:“我准备以劳动突击队的知青队员们为主体,弄一个建筑大队,到时候给受灾的群众修理屋顶什么的。”

魏香米一愣:“啊?你、我跟你说呀,钱总,这活可不好揽……”

“我知道,可劳动突击队为人民服务啊。”钱进摊开手,“我不是给自己揽活,也不是给突击队揽活,是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魏香米凝视着他俊逸的脸庞,听着他义正言辞的话语,内心五味杂陈。

她平日里接触到很多的青年,但只有钱进还是恪守本心,真的想为人民服务。

于是她温柔的说:“好,你试试,如果哪里需要我们居委会帮忙,那你尽管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这方面钱进得找市府。

不管是政策还是程序,都得市府那边负责。

正好办公室有电话,他给市府那边打过去了,韩兆新的秘书没有下班,钱进就把情况反映了一下。

对方让他等一等:“很巧,钱主任,市府的主要领导就在开会商讨这件事。”

“你等我消息好不好?我现在就去找领导说一说你的反馈,看看他有什么指示?”

钱进满口答应下来。

然后两分钟后他接到电话,韩兆新让他去府里开紧急会议……

钱进骑上摩托车,轰隆轰隆又出发了。

大单位一楼会议室里,郑国栋、韩兆新集体主持会议。

分管城建和救灾的领导以及几位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正围坐在一起,听取民政单位关于这次雪灾次生灾害的紧急汇报:

“初步统计,咱之类因积雪融化、冻融循环导致房屋墙体开裂、屋顶塌陷甚至整体垮塌的危房,已达一百余户!涉及人口超过七百人!”

“其中泰山路西大关最为严重,目前只能安排街道采取临时安置措施,但修缮资金缺口巨大,技术力量严重不足……”

民政单位的主官声音沉重,表情更沉重。

郑国栋眉头紧锁,他一手翻动着手中的报告,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韩兆新凑到他身边低声说:“看来问题相当严峻啊,大批知青返城带来的就业和住房压力本就巨大,这场暴雪再来添乱,这真是雪上加霜了。”

郑国栋点点头。

财政吃紧,国营建筑单位都在忙着修缮房屋来安置回城知青,这块任务很重,他们的工作也很饱和,所以根本无力顾及这些因老旧而修缮难度大的民房。

“老余,”郑国栋看向一位市府副职领导,“你是管这块的,情况你最清楚,有什么应急方案?”

余感世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说道:“国栋同志,情况确实紧急。”

“我们目前能调动的,大约只有街道组织的临时抢险队和部分民兵——街道所属的一些建筑分类的小集体企业,还在忙着赶工期为回城知青准备安置点。”

“但是这些人呢,做些支撑加固、转移人员的应急工作没问题,你让他们修房子盖房子,那确实难为人了……”

韩兆新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支撑加固、转移人员,这活我也能干,但我们都知道,这个治标不治本啊。”

余感世这边也无奈:“要彻底修缮,那需要专业的建筑队伍、大量的建材和资金,我们也知道靠街道居委会和居民自救是杯水车薪的结果,可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显得自己无奈:“很多房子结构老化严重,这次雪灾只是诱因,根本问题不解决,隐患会一直存在。”

“实际上我在去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就说过了,要解决这问题,必须系统性地进行危房改造!”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资金、技术、人力,都是绕不过去的坎。

更重要的是人才。

韩兆新看着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满心荒凉。

旧房改造或者说危房修缮,这些工作确实困难,可真的没办法完成吗?

那不可能!

就像之前经历旱灾,那旱灾就那么可怕吗?非得靠苦熬才能顶过去吗?

就不能战胜旱灾保收保粮吗?

当时包括张成南在内的干部都一个劲的搞唱衰,一个劲的吐酸水倒苦水。

结果呢?他韩兆新亲自带队,有钱进这样的好干部在前面冲锋陷阵,然后海滨市秋收工作就保护的很好。

XXXXXXXX

不是缺少这个资源那个技术,是缺少主观能动性!

(xxxxxxxxx:一部分内容)

比如钱进。

各位相关领导都在推诿责任,郑国栋脸色越来越难看。

韩兆新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低声问:“怎么了?”

“待会钱进过来。”韩兆新也低声说,“这事就没多大点事,他妈的,这帮人不愿意好好给人民服务而已,要是拿枪逼着他们,以咱这么大一个海滨市,组织建筑队伍收拾一下还不简单?”

郑国栋点头表示认可。

领导们可不是糊弄上来的,这是有真本事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秘书探进头对韩兆新点了点头。

韩兆新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招手:“让他进来吧。”

钱进快步走进了会议室。

郑国栋喝了一口茶水,点点头:“看你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钱进一愣,这不是你们在开会把我叫来的吗?

不过他如今也已经了解了领导的说话艺术,心思快速一转,估计领导主持开会讨论暴雪对老旧危房的损害,那么肯定也想听他汇报相关情况。

于是他没有去打官腔,直接切入主题:“国栋领导、韩总,各位领导同志,我这次是为我们泰山路,还有全市其他雪灾危房的事来的!”

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他在西大关等地的实地勘察情况,描述了王大娘家房屋塌陷、众多居民提心吊胆住在危房中的惨状。

因为他看过现场,加上语言组织能力本来就出色,所以汇报的话语朴实却充满力量,将会议上冰冷的数字转化成了活生生的民生疾苦。

“情况我们基本掌握了,”韩兆新点点头,示意钱进坐下,“市里正在研究对策,感世同志,你把咱们刚才的结果跟他说说。”

余感世放下茶杯咳嗽一声,将刚才会议讨论内容简单的说了一下。

韩兆新看向钱进:“听明白了吗?说说你的看法,坐下说就行。”

钱进没有坐。

他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看向郑国栋和韩兆新:“各位领导,我认为光靠临时抢险和零星修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刚才我所汇报的西大关的情况,肯定只是当前全市受灾问题中的冰山一角。”

“全市还有多少这样的危房?多少老百姓住在里面担惊受怕?我想不能光看统计结果啊。”

郑国栋直截了当的说:“道理我们都懂,那你说怎么处理?”

钱进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方案:

“韩总将全市的劳动突击队交给了我,我认为这是一支可以动用的力量。”

“所以我建议,由我们劳动突击队牵头,成立一支专业的建筑修缮队伍,直接跟各街道对接,抓紧时间去修缮这些受灾房屋。”

“哦?具体说说,你们劳动突击队有这么多的人才?修缮危房改造旧房可不是力气活,这是技术活。”韩兆新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韩总说的对,所以人员来源分两部分。”钱进语速加快,思路清晰。

“骨干力量还是需要懂建筑工程的师傅……”

“市里的几支建筑工程队都有紧急要务在身,确实抽不出来。”余感世急忙先把自己手下的力量给护住了,他这边确实也有国家安排的工作计划。

钱进说道:“这个我明白,我不从市里的工程队抽人,我从农村地区招聘!”

几个领导笑了起来。

你来逗乐子的吧?

农村的手艺人什么水平?他们能干的了楼房活?

其中一个领导直接的说:“恐怕这些农民工匠,还没见过楼房呢,更没见过八层十五层这样的高楼。”

钱进暗道老子前世见过上百层的,这有什么好牛逼的?这又不是你我盖起来的。

当然他现在情商没那么低,不会当面反怼这种草包领导,只是内心看不起对方罢了。

他平静的说:“去年下乡开展抗旱工作的时候,我了解过安果县一些农民的情况,好几个公社里都有手艺精湛的老木匠、老泥瓦匠。”

“我认为他们确实不懂五层八层十八层的楼房建造知识,可是这些高楼大厦没有问题,也用不着他们来忙活。”

“据我统计所知,现在受灾的主要是几十年前建起的平房、老破小洋楼,几乎都在三层以下,这样,我认为农村的一些老手艺人,是完全能胜任相关工作的。”

“甚至在平房修补改造方面,他们经验相当丰富,但苦于没有用武之地,收入也不高,所以我想把他们请来,作为大队的技术核心和师傅!”

“招聘农民进城?”郑国栋眉头微蹙,提出了关键问题。

“是临时招募他们来上班呢,还是说要把他们编入你这个队伍里头?”

钱进说道:“编进来!”

郑国栋立马摇头:“钱进同志,这涉及到一个很复杂的户籍问题。”

“咱这里的人都清楚,现在知青返城高峰,城市户口指标卡得非常紧!住房、粮油关系、子女入学……都是大问题,市里压力很大啊!”

这正是钱进预料中的难点。

他早有准备,立刻回应:“国栋领导,我明白户籍的敏感性,但我不需要大规模招人。”

“初步计划,我们的建筑大队只需要招聘一百名技术骨干,所以只需要一百个户籍名额。”

“而且,这些人不是普通工人,是作为特殊技术人才引进,他们将成为建筑大队的骨架和师傅,他们的任务是老带新,把现在空置的知青劳动力给解决掉。”

他进一步阐述理由和可行性:

“韩总清楚,我现在主持开设了两个服装厂,已经解决了超过六百名——马上就能解决总共八百名的女知青劳动力问题。”

“但是男知青呢?不能让他们闲着,否则不光浪费劳动力,还涉及到一个社会治安问题。”

韩兆新立马点头。

自从知青大返城,市内治安成了问题。

钱进说道:“如果能开设一个建筑大队,那就能解决大量的男青年劳动力限制问题。”

“可是现在全市危房修缮任务重、技术性强,光靠知青突击队,热情有余,技术不足,没有老师傅带,干不了精细活,质量没保证,甚至会出安全事故。”

“引进这批老匠人,是解决技术瓶颈的关键!”

韩兆新指了指他,若有所思的说:“你这么说有道理。”

钱进又强调紧迫性,“各位领导,雪灾危房不等人,冬天还好,只是漏风不漏水。”

“根据国家气象总台的预报,今年春季开始,雨水较多,夏秋季节雨水更多,这样再拖下去,经历过冰雪蹂躏的老旧破房肯定会出问题。”

“到时候房子塌了,人伤了,损失更大、社会影响更坏。”

“所以我觉得一百个名额,能撬动整个修缮工作,解决几千人的住房安全问题,这笔账,很划算!”

韩兆新听的连连点头。

钱进这同志是个人才。

这番话说的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说服力。

他不仅提出了问题,更给出了一个看似大胆却极具操作性的解决方案,并且充分考虑了政策限制和现实困难。

这可比面前一群只会哎哟哎哟我们好难的领导干部强多了。

于是他指着钱进但看向郑国栋:“钱主任说的有道理,而且我想了一下,这么做还能起到一个示范性作用。”

“大家想想看,这支建筑大队,不仅仅是修房子,更是探索一条‘政府引导、集体运作、专业服务’的旧城改造和危房修缮新路子。”

“它不仅能解决眼前困难,还能为将来全市更大范围的旧城改造积累经验、培养人才。”

“他们这个劳动突击总队就是试点!成功了,可以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呢!”

听完后,余感世这边积极了起来。

钱进这是主动给自己分担工作压力呀,好小子,觉悟高!

他说:“国栋领导,这件事的可控性也比较合适。”

“钱主任很实在,只要一百个名额,对全市户籍压力来说,这是可控的!”

“这样,我们单位贡献二十个名额,好不好?”

郑国栋示意自己的第一秘书拿来一个笔记本,开始查看里面的信息。

看过之后,他抬头说:“我给你一百二十个名额,感世同志这边给你加了二十个嘛,都给你。”

“但是有些问题你得自己解决,比如说,这个住宿问题,那么你们既然是一个建筑大队,那么是不是可以自己解决集体宿舍问题?”

“粮油关系呢,你由劳动突击总队统一申请,纳入集体户口管理。子女入学问题,这个需要协调区教育局,看看能不能就近安排,如果不能,那他们子女没办法入城上学。”

钱进欣喜的说:“明白,领导,我们一定管好用好这批人才,绝不给市里添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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