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吾当以此人间浩瀚为仪轨!

这一道声音远远传来,顺着激荡着的人道气运,出现在齐无惑的耳边,正要及冠的年轻道人感应到了那一股冥冥之中的指向,明明已经隔了万万里之遥,却似乎是近在眼前。

齐无惑自身,是一步步行来,历经无数生死危机,得有人之炁。

而那一道气机之中,却亦是有人道之炁的存在,只是相较于齐无惑来说,更为驳杂,却也更为壮烈。

皆是以太上一脉之气机为基础,以人道气运为延伸。

冥冥之中,自有一股玄之又玄的气运,彼此连携,齐无惑心中忽而浮现出一丝明悟,自己该要前去赴约了,道人起身,想了想,留下了一道声音,以告知娲皇娘娘和伏羲自己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旋即看向远方。

既然相邀,自该欣然赴约。

他朝着前面迈出了一步,万物在他的眼前展开道路,只是第一步,就已经从神武国京城的守藏室之中来到了边陲之地,见风沙大漠,城池绵延,也见到了数年前自己留下的那十数里梅花林。

他走出第二步,已跨越了层层的关隘和天险。

第三步还没有走的时候,也已见到了那冲天而起的兵家凶煞之炁,耳畔则是听到了细细的嘶嘶声,听到了这个声音主人的渴望,顿了顿。

【天阳子】的选择和动作,让神武国的兵锋短暂止住了,其余诸将皆不知道天阳子口中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见到这个道人凶悍,却又似乎打算绕开争斗,以什么论道来决定这一次的胜负,不由惊怒。

“我等征战数载,刀口舔血过来了,你这道人,竟说要以论道来角逐?”

“放肆大胆!”

这名将军怒喝一声,手持一柄长矛,伸展身躯,就要将这一柄长矛抛掷出去,却被李翟拦住。

他已知道这天阳子说的是谁。

若是和那人论道决定这这一战的话,他没有异议。

兵家气机如猛虎按爪,低吼嘶咆,煞气冲天,而那道人手持邱龙国印玺,一身太上一脉的纯粹根基,却是吞了人道气运,亦是有短暂期的壮阔气象,二者针锋相对,搅动得天地变色,飞沙走石,虚空之中,隐隐可以听得到龙吟虎咆之声。

虽然没有立刻动手,但是那种剑拔弩张之气氛,却是比起先前更为强烈。

云低垂,风嘶吼,道人垂眸而立,鬓发微扬。

军阵之中,大旗飘扬鼓荡。

穿铁甲,手持长枪铁剑的甲士死死握着兵器,手掌捏着太用力,乏力了,五指松开了下,然后更为用力地握紧了兵器,喉结上下动了下,死死盯着前面,一片死寂,忽而龙虎气象死死碰撞,兵器之声忽而炸起,一件件兵器指向前方,更有箭矢因为这气机之牵扯而暴射而出,飞向天空。

一片箭矢成暴雨。

“不好!”

“谁人射出了箭!”

一声怒喝,人道气运兵家杀气之化身暴起,而就在这个时候,这无尽箭矢为雨忽而似遇到了一层无形屏障,刹那之间失去了全部的力量,齐齐朝着下面落下,李翟松开皱着的眉毛。

穿白衣,着莲花白玉冠的天阳子微微抬眸。

诸将兵锋随其视线也齐齐看去,天地苍茫,龙虎之气象于黑色云气之中翻腾咆哮,一名年轻道人凌空而来,于是龙虎蛰伏于其身下,道人披发,赤足,穿一浅灰色道袍,袖袍翻卷,足下有一巨蛇,蛇巨如龙,鳞甲幽墨,如同玄玉,自有一股堂皇兵锋之气。

李翟按住了剑,而神武国的将领校尉,皆是当年曾经在妖界拼杀之人。

因而认出了这道人,各自呵斥麾下将士,肃整威容,巨大黑色垂首,赤足披发的道人看着眼前的‘师兄’,当年老师问道心的时候,让自己去寻他的一幕幕,似乎还在往昔,未曾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相见。

‘天阳子’被收去了玉牌,没有了过去记忆,就连这一身修为都觉得是奇遇得来,只是看着这个似乎有几分熟悉的年轻道人,心中松了口气——

按照他的推断。

只要自己能够论道胜过这个年轻的道人,以其在神武国威武王心中的地位,足以让神武国威武王短暂收敛兵锋,赢得喘息之机,之后自有手段翻盘,虽然是有伤天和,到了此刻,却也是顾不得许多了。

家国之名,皆在肩膀上了,当即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而虽然心中早已经绷紧精神,面上却是从容不迫,微一道礼,道:

“贫道天阳子,见过道友。”

齐无惑避开这一礼,只是回礼道:“贫道……齐无惑,见过道友。”

于此论道。

一侧背后是家国最后的都城,另一侧则是天下一统的大愿。

站在双方各自的立场上,似乎已经退无可退,必须要一次争斗论下胜负和输赢。

李翟冲着齐无惑点了点头,后者颔首,看向天阳子,如寻常道人相见,彼此谈论修行和天道的寒暄过后,又是论道许久,足足半个时辰,天阳子对于大道见解,却有其所精妙之处,齐无惑道:“天阳子道友,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

“只是敢问道友,方才你我,皆是认可,道门弟子,冲淡平和,以护苍生。”

“无惑道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齐无惑郑重回答道:“为苍生。”

天有外敌,而人间纷杂混乱,八千年前背叛之事流毒无穷,再继续下去,恐怕人间再无平定之日,娲皇沉沦,为司法天尊击破,这是玄真在前,李翟在后,甚至于伏羲以身作饵,邀六界仙神入局,才得到的喘息之机会。

齐无惑,断不可能让这样的机会葬送。

他反过来询问道:

“道友今日在此,又是为了什么?”

天阳子同样毫无犹豫,道:“为苍生!”

他踏前半步,方才之内敛温和,尽数都消失了,唯锋芒毕露,看着那盘膝而坐于巨大墨色玄蛇之上的道人,步步紧逼道:“汝为苍生,为何掀起了这无尽战火!汝为苍生,为何要率兵锋,攻我城池,掳我百姓,杀我将领!”

“吾为的是苍生,还是汝等之功业!”

“汝为的是苍生!”

“还是要以这苍生之血,苍生之骸骨,累成你们功成名就,震动后世的累累白骨观,成就伱们的名声?!!!”

他声音清亮,逐渐变得恢弘,振聋发聩也似,怒目而睁,看着眼前道人。

亦是看着那名震天下的威武王喝问。

齐无惑没有回答。

李翟却是忽而道:“兵家胜败事不休。”

“只要天下仍旧分裂,这世上的厮杀就不会结束,绵延不绝,至十万年前而只有今日,除去了八千年前始人皇曾险些一统人世间,这无数岁月之中,人族分裂,彼此攻伐联盟,有多少次?!你可以想得到吗?!”

“而在这些攻伐联盟之中,死去多少人,又曾经想过没有?!”

“家国分裂,才是征战之源头!”

“唯天下一统,方可止住此等征战!”

天阳子道:“天下一统,便无纷争了吗?!”

李翟道:“不曾,纵然天下一统,只要还有人,只要人没有化作傀儡,还有自己的意志和追求,那么人族之间的纷争,就会永远不曾平息。”

李翟这样清醒的认知,反倒是让天阳子一滞。

“那你为何……”

“但是,却绝不会再有这样,同室操戈,同族之间彼此厮杀的惨状,不会有绵延数万年的不断争斗厮杀!”

天阳子道:“所以,你才如此行着侵略之举?!”

“侵略?不……,侵略是不同族裔之间,是妖族侵我土地,掠我民众,而你我本是同族,不必提起数万年前诸事,这八千年来,城池今年归此国,明年归他国,彼此之间血脉相连,文字相通,皆是娲皇之后裔,本就是一族。”

“本是背叛,才有此般模样。”

李翟掌中之剑拔出,指着前面的城池和天阳子,道:

“道长为的是苍生,还是家国?!”

“那么,我可以如此告诉你——”

“我李翟,绝对不会成为你口中所谓讨伐外族,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名将,因为千百年后的人们将会认可且熟悉【人族大一统】的理念,在那个时候的孩子们,将会如此称呼你我这一场战斗——”

李翟的声音顿了顿,如此回答道:

“内战!”

只是大一统之前的内战罢了。

秉持为了家国和百姓而必死之念的天阳子,在李翟的身上同样看到了那种为了某个理念而执着的光华,他有无数的反驳,可以从各种言辞,大道,理念上来挑出李翟的漏洞,可是亲眼见到秉持大愿之人,却是知道,任何的言语反驳,都只如落在他身上的灰尘,会被他抬起手指尽数拂去。

然后依旧坚决地挥舞着剑,如此之将,堪称神鬼一般。

天阳子叹了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齐无惑道长,也是觉得可如此。”

“后世苍生者,是否比起这个时代的苍生,更为重要?”

“值得牺牲这一代生灵的一切,只是为了后世陌生的生灵?!”

齐无惑没有反驳天阳子,只是想了想,道:“天阳子道长,可否随我一观。”

“贫道之回答,沿途便可以尽见之。”

天阳子垂眸,看着前面那无尽兵锋,知道自己就算是留在这里,也不会离开,只是耗尽了自己的性命根基,拖死这一部分兵锋,城池终究会破,他索性洒脱一笑,道:“好。”

“贫道相信你,也相信威武王。”

一只白色仙鹤飞出,天阳子盘膝坐在了仙鹤的背上,仙鹤振翅腾飞起来,齐无惑脚下的巨蛇也腾空而起,随其飞远,李翟扫过前面没有一切防御和防备的城池,未曾率军进攻,只是驻扎原地。

将此城池,围而不攻。

仙鹤振翅,倏忽百里,天阳子盘坐于仙鹤的背部,神色缥缈,齐无惑和他一起前行,见到了这邱龙国的一座座城池,见到了这里的百姓生活,齐无惑道:“李翟所为的,并非是单纯的攻城掠地,而是天下一统,只攻克军伍,不伤百姓。”

“而收缴世家,审判权贵,打开粮仓,救济百姓。”

“道友觉得如何?”

天阳子冷然道:“只不过是安抚百姓,以免后方起火之事罢了。”

“他们孤军远战,若不如此的话,百姓起义,闹僵起来,总会令其腹背受敌,是大败之理。”

齐无惑不答,只是又带着他前往另外一座城池,这城池是邱龙国之中一处大的繁华之地,道人指着这城池,道:“此城乃是两年前为李翟攻克,天阳子道友觉得,此城池如何?”

天阳子远远望去,见到了这城池繁华至极,人潮如织,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依稀比起许多年前,自己曾经来过这里的时候更为繁华许多,天阳子沉默下来,他的心神动摇,缄默了下,回答道:

“此城乃是商贾云集之地,哪怕是神武国,也是看重此地的繁华,这样好的地方,若是不好好发展的话,岂不是暴殄天物,听闻现在执政的是秦王,秦王聪颖,自然也是知道这样的道理。”

齐无惑没有对天阳子的回答,只是带着他再度前往另外一处地方。

黑蛇和仙鹤,就仿佛是循着李翟的行军路线前来一样,固然,必有征战杀戮,必有死伤,但是却不动百姓,不扰平民,甚至于削减原本邱龙国的繁杂赋税,将诸多冗杂的官员精简,选拔非世家出身的能臣。

这都是李威凤所做。

一路行来,大城小镇,乡村农户,皆已见到了。

天阳子见到了百姓生活依旧如常,见到了秩序没有被破坏,至少整体上是祥和的,百姓的生活仍旧还在正轨,这道人缄默许久,他看着齐无惑,道:“既然如此的话,汝等为何,要侵攻我邱龙国。”

齐无惑仍旧不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神武国的方向,仍旧是道:

“请随我来。”

天阳子随着齐无惑,一起跨越了两国的国境之处,飞过了层层的山峦,这个时候,天阳子头发已白了,只是他踏入了绝地天通之阵核心处的时候,神色就隐隐动容,秋末的风掠过天空弓,骑乘在仙鹤上的道人袖袍翻卷。

他的眼睛瞪大了——

一片金色的麦浪冲入了眼底。

他看见了——

看到了土地在帮忙百姓,看到了类似于土地的神灵笑着看顾一地一地的人们,麦浪如海洋一般,他看到了天地之间的浩荡气运,看到了神武国哪怕是寻常的百姓,皆是有缎子衣裳,看到了前所未的稳定的阴阳之秩序。

听到了孩子们唱诵的道门歌谣,感觉到了那浩瀚磅礴的,远远超过邱龙国的繁华盛世之景。

天阳子失神许久,不知为何,隐隐有一种悲伤之感。

啊……

就只是那短短百余里的间隔啊。

为何,为何我国中的百姓过得如此之苦,为何,为何我国之中的百姓不能如此衣绫罗,不能够人人识字,不能够人人都学得一身本领?

天阳子隐隐有一种悲伤到了落泪的感觉,那道人坐在玄蛇之上,背后万家灯火,麦浪如潮,道:“这便是,我的答案了。”

“为了人间一统,各处百姓皆如此。”

“为了止住抵御,即将到来之劫。”

天阳子看着这一幕,他心中的决绝和战意似乎要消弭了。

可是……

齐无惑询问道:“道长问了的问题,我已回答了,那么,我也有一个问题。”

“你为的,究竟是邱龙国的百姓。”

“还是邱龙国的王族宗庙仍在?”

这个问题却是凌厉,如同雷霆一般砸落在他的心底,激荡出无数的涟漪。

为了百姓好,似乎应该投降,让百姓来过这样好的人生。

唯独是为了国祚和宗脉,才需要如此。

天阳子忽而笑起来,他先前的战意和独自守城的决然,仍旧存在,却有最后一个问题浮现出来,他抬眸道:“但是,你要我,将我之国家,黎民百姓,交给你的口头承诺?”

“那是无数的百姓,不是一个数字!”

“是我一国的黎民,我断不可能因为你白白所说就相信,纵然皆是一族,可是你能够保证,彼时我国中百姓不会被排斥,不会因为这千百年的仇恨而被排挤,被打压做三等人?”

“你描述的道路很好,但是我不能够相信,我国家之未来,自该是我国家之百姓奋战而得来,我不可将未来,交给旁人。”

道人看着他,道:“但是,你可抵抗威武王兵锋吗?”

这一句话让天阳子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之意。

为了邱龙国国祚仍旧存续,为了百姓不至于成为亡国奴,纵然见到了如此好的未来,他心中只有悲伤,而没有举国投降之念头,只是这一句话之后,终究还是开始犹豫——

究竟是动用那最后的手段,以这最后的州城为一击,让百姓退走,而后以阵法唤醒无数的阴魂魂魄,和邱龙国最后的兵将一起反扑,赴死攻击神武国的兵将,争取最后的一丝丝机会。

还是说放弃。

你为的是百姓。

还是说宗族?!

这个问题如同雷霆轰鸣。

随着他一起赴死的是兵将,是百姓的儿子,那么最先撤走的又是谁呢?

可是,百姓也要撤走……

可到了那时候,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呢?

天阳子垂眸。

太上玄微道:“兄弟睨于墙,御侮于外。”

“皆娲皇之后裔。”

天阳子叹了口气,他看着前面的道路,道:“那么,齐无惑道友,我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如果,如果我们确实是归于一统了,你又要如何保证人间能如你承诺的那样呢?”

“你是方外之人啊……”

“你这样的道行,不会掺杂人间之事太多的。”

“威武王他们若是让人间涂炭,若是这样的繁华和和平,只是短暂的梦幻泡影,又如何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让齐无惑不知道该要如何回答。

天阳子担忧的是,往后人间一统,反而让君王恣意妄为,没有势力可以遏制住,齐无惑现在遵循的,始终都只是【无为之道】,若是如此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口头承诺,天阳子不会认可。

一时间沉默无言,天阳子的最后一问,让齐无惑面对了一个自始至终被忽略的地方,那就是,人间对于他来说,是如何?他对于人间来说,又如何?

道人闭着眼睛。

天阳子等待着他的回答。

齐无惑伸出了手指,没有指着天空,没有指着大地,只是指着这人间。

答案似乎已经在他的心底了。

从一开始的游历于世,到入世历练。

虽然入世历练,却总是疏离于外。

之后,自仙而化凡,终于和人间气运相合,走在人间。

人们的声音在耳畔,风吹过麦浪,带着香气。

他一路行来,如同种下一棵树,一朵花,这一朵花已经伸展开来枝叶,树枝,已经要盛放了,但是道人却没有看到这花朵,如同隔雾气一般,此刻天阳子之论道,让齐无惑将要见到这花。

神武九州城池之中,九鼎之首忽而自然震颤。

树下伏羲微微垂眸,嘴角勾起,懒洋洋道:

“火天大有,顺天依时,大吉。”

“非绝,不足以称呼为御。”

“人间界,该有了……”

一声声鸣啸,九座石碑次第亮起,顺着人道气运朝着外面蔓延,自州府,至郡县,如血脉,如筋骨,联络了整个凡尘人世,于是一座座州城的城池鼓楼震动,上则山川地祇,中则烟火社令,下则城隍阴司,齐齐亮起流光,似乎有无边灿烂,澄澈明净,笼罩人间。

为此人间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百家开先河。

为万世开太平。

天阳子看着眼前的道人转身垂眸,他似乎勘破了什么,眼底澄澈。

他的眼中似乎盛放着人间。

道人开口,一只手指着天,一只手指这地,声音在麦浪和尘世的笑意当中温柔,仿佛千百年便有的炊烟和春风,回答道:

“我当以人间为仪轨。”

“我当与此人间共死生。”

“道友,如何?”

六千字大章,所以迟了,挠头

(本章完)

第528章 生死无愧道祖,弟子,叩谢师尊!(

第528章 生死无愧道祖,弟子,叩谢师尊!(三更求月票~)

天地如有大异变。

整个神武国人间界就仿佛连携化作了一体一般。

自此,外物不可侵,邪祟不可破,阴阳当定,万物邪祟皆斩之,自有无尽流光,灿烂恢弘,自南及北,纵横睥睨于神武九州之上空,仿佛晚霞灿烂,引得无数苍生抬眸远观,不由失神。

青衫男子垂眸,知道那个道人终究是走出了这一步——

是心境的一步。

却是咫尺天涯!

这一步,如万重山,千重山,一步跨过去了,便是前方坦荡,跨不过则是自此止步,难以前行。若说万物修行如楼阁,一步一重天,那么此刻那道人眼前,已尽数坦途!

只要那个年轻道人仍旧还可以坚持此刻之道心。

不动不摇,勇猛精进。

挡在他面前的,再无关隘,也无屏障。

无为,而无不为。

太上一脉,言不敢为天下先。

是不敢,非不能也!

有为无为,阴阳轮转。

入世超凡,退后超脱。

如此才称得上一句【太上】,言即至高无上之道也。

而现在,哪怕是性格恶劣如青衫文士,此刻也是抚掌而笑叹,眼底尽数赞赏,轻声自语道:“前方关隘,提前已破,只要人世间这一场仪轨彻底完成,你就相当于有了踏足御的资格。”

“不过,这样的凌厉决绝……”

“倒是有了几分当年【开皇末劫】的气质了啊。”

齐无惑的所作所为,在伏羲的眼中极为重要,甚至于比起千年万年的修持更重要,如果比方的话,便是修行者,偶尔需服丹丸药饵,方可突破前方的关隘。

这等丹药往往是难得一遇。

此丹药,言丹药,实非丹药,非尘世之药物,乃周天之科仪。

大品已经必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才算。

何况是御?

不知几多的仙神,苦苦追求一生一世,上穷碧落下黄泉,仍旧不曾有机缘。

只能困顿于原地万年,磋叹痛恨,最终走上了邪道。

而现在,这个突破御的关键之物,几乎就要落在齐无惑的手中,他已经窥见了方向,无论齐无惑自己有没有对此行的认知,但是此物已在他手中,只要如他所言——

【以此人间为仪轨】

彻底将这一场仪轨完成。

到了那个时候,境界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

御之格,或可立刻一窥些许!

“若此仪轨完成,只需要区区千年之间,当得真修出御的境界。”

“往后汝之前路,则如坦途,如鸟入青天,鱼入大海,再不受到羁绊了。”

“确实是不错,比起玄都那个性烈如火的小子,好太多了。”

“我宣布,你才是阿娲的长子,玄都这个不成器的小子,被剔除了长子之名。”

伏羲已经可以想象到,当眼前这个小子真正踏足为御的时候,那些所谓根基深厚,已臻至于无上境界的仙神们的表情了,嘴角不由地浮现出一丝微笑,而后手指微垂,刹那之间,最顶尖层次,乃是御衍化至极限的【太极大帝】之力散开。

先天八卦,后天八卦,乃至于诸奇门遁甲,齐齐展开。

直接将人间之变化这个‘仪轨’再度屏蔽一层。

硬生生靠着最顶尖的境界,将人间这壮阔变化当中,属于‘仪轨’的那一部分特性给遮掩住了,自此除去了某些特定角色之外,谁也不要想窥见齐无惑和御的关联,因为伏羲本身就是最擅长暗算和推占的,所以知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人必非之。

齐无惑在这之前,只是展现出了些微成就大品巅峰的可能性,以及如玄都,太乙这样,有一定概率,在漫长岁月之后窥见御这个层次的潜力,就引来了南极长生大帝的杀机森然,不惜肉身接下了北极紫微大帝一剑,也要对人间出手。

如果说南极长生大帝窥见了齐无惑完成这人间一场仪轨,就有一定可能性得到些微御的【格】,那么南极长生大帝怕是当即撕毁之前的约定,彻底豁出去,底牌尽出,也要将齐无惑抹杀在彻底崛起之前。

脸面算什么?

豁出去脸面,就可以诛杀一尊未来的御。

伏羲觉得这是前所未有的好买卖了。

所以他觉得其他的家伙也是一定会这样想的。

直接按照防御自己的级别进行了天机和气数级别上的遮掩。

“我看,这里收一收,这里再稍微按一下。”

“有天界的三十三重大阵,人间界的绝地天通,再加上我这封印;如此的话,除非南极长生亲自来此看看,甚至于和那小子亲手交手一次,否则的话,是断然不可能察觉到端倪的。”

“如此,可也。”

伏羲抚掌,嘴角勾了勾,笑意醇厚温和。

在知道此人有御的位格,有所准备而和其交手;

和完全按照一个大品来准备应付,却在紧要关头,发现对面有御之格的时候,完全是两种情况。

“希望你喜欢我给伱准备的又一个礼物,长生。”

纵然是智计无双者,城府深沉如长生。

又怎么能够想到,区区一个连五炁都未曾真正朝元的晚辈。

就已经拿到了通往【御】的门票了呢?

如此的话,纵我离开……

伏羲眼底的神色一瞬间消失,只是自顾自笑道:

“不愧是本座的外甥,阿娲的孩儿。”

“修行至此,悟道至此,却已无愧于太上。”

“哼哼,太上,元始,灵宝,你们能够收下阿娲孩儿为弟子,实在是运气好啊,哈哈哈。”

“嗯?兄长?你在笑什么?”

背后传来了娲皇的声音,伏羲笑着道没什么,就看见娲皇的手中有一枚玉冠,是为了齐无惑准备的,娲皇亲自采昆山之玉,以手制之,伏羲的嘴角抽了抽,刚刚升起来的,对于外甥的好感度,一瞬间开始有往下面跳楼的冲动。

“没什么……”

……………………

在这人间,天阳子见到了这天地的异变,眸子微垂,道:

“一言以为天地法,这天地呼应你,如此的话,贫道知道了。”

他似是叹服,深深看着前方,道:“这一次论道,是道友你胜了,不必再有无谓的死伤……我会前去打开城池,邱龙国所有的人道气运之物,也会为你准备出来的。”

齐无惑顿了顿,传音说出一段话,那天阳子却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齐无惑。

而是语气温和,道:“你的眼光极高,道行极深,道心极坚定。”

“我不如你。”

“齐无惑,意即此生行事,断无疑惑吗?”

“前方道路漫长,道友,勿要回头,希望你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这一条道路的最后,仍旧可以无悔无惑。”

天阳子深深看了齐无惑一眼,笑了笑,拂尘一扫,重坐在了仙鹤之上。

这仙鹤振翅,转眼之间,就消失离去了。

齐无惑转过身来,他看着人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平和,披发,赤足,走在人间,天阳子乘坐着仙鹤,没有停留,径直前往了城池最深处,来到了邱龙国的国主皇宫当中,或许是每一个国家的皇宫都一样,都是这样的金碧辉煌,这样地奢靡。

邱龙国的国主似乎早就等待在这里,焦躁不安,听闻那仙鹤长鸣,又见那一只羽翼展开横绝的仙鹤在空中盘旋片刻之后,落下身来,“国师,国师你回来了?”

“朕,就知道国师你神通广大,所向无敌,那什么威武王,虽然说是有几分凶名,但是也断然不会是国师你的对手。”

“国师,您已将他们击败了吗?朕现在正准备让百姓自此地撤离,之后就有劳国师施展无上神通,以阻拦神武国之兵锋,令吾等社稷转危为安……”天阳子看着左右,那位邱龙国的国主拉着他的手臂,不断说着什么,周围是他的皇子和妃子们。

以及其诸仆役和侍从,行囊之中,则是多有金银珠玉。

吾是为了这些人而奋战的么……

当然不是。

天阳子心中笑了笑,而后这位国师轻描淡写回答道:“贫道不曾击败,或者说,贫道输了,邱龙国也败了,威武王李翟的军队,很快就要进来了。”

!!!!

于是国主脸上的热切笑容一瞬间凝固了。

其余的皇亲国戚们也都顿住,原本热切的目光一瞬间僵死和冰冷下来,他们想要呵斥天阳子,但却又畏惧于天阳子的力量和实力,只是惊惧,只是慌乱,天阳子抬手一招,于是邱龙国诸人道气运之器齐齐飞入了天阳子手中。

天阳子将这诸多宝器,朝着上面一抛,于是那一只仙鹤盘旋数次,最终还是悲鸣数声,嘴里面咬住了装着诸多宝器的须弥玉戒,朝着外面飞去了,玉阳子看着惊怒不敢言的邱龙国诸贵胄,微微拱手,转身走出去了。

他行走于这街道上面,道路上的人们认出来了这位在邱龙国已经呆了足足三百年,开辟道观,讲道说法的尊天师,都带着敬意,询问他现在的局势怎么样了,天阳子轻声道:“我们败了。”

于是人们脸上都浮现出惊慌之色,天阳子语气温和安慰道:“但是不用担心,贫道去看过了,神武九州会善待你们,天下一统之后,你们还会生活在这里,还是会活得很好的,倒不如说,会更好。”

“他们会给你们修筑更多的私塾,会让道经和兵书流通天下。”

“孩子们可以读书,麦子可以长得如同浪涛一样。”

天阳子在这里,讲道说法三百年,尊天师两百年,人们几乎把他当做了某种活着的仙神和信仰,在天阳子的安慰下,人们心中的恐惧逐渐平复下来了,他们看着那位尊天师,不由地道:“那神武国的人要是欺辱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不,他们不会的。”

天阳子顿了顿,认真道:“我已得到了允诺。”

“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只是,你们不可以遗忘自己的过去,要靠着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活在大一统的时代里面啊,去吧,不要再眷恋过去,好好活着。”

道人安慰他们,然后目送着这些邱龙国的百姓离开,回到了家中,他们心中已经渐渐放下了先前的恐惧,天阳子看着城池的大门打开来,人们带着一丝丝恐惧和对天阳子的信任,让神武九州的兵锋进入此地。

威武王李翟翻身下马,只步行入城,背后铁骑皆如此。

这样的态度让人们终于放下心来。

天阳子嘴角微微勾起,人们涌动着朝着城门方向而去,天阳子目送他们走向未来,然后穿着白色的道袍,转过身去,在人们不曾注意到了的角落,发丝逐渐开始化作了苍白,脸上出现了皱纹,他一步一步回去了自己的道馆之中。

曾经人潮如流的道馆此刻门可罗雀,天阳子勉强坐在了原本自己讲道的地方。

他的面色苍白,嘴角鲜血已不可遏制的流下来。

他的气机驳杂,且和那道人行走太远,收到了神武国气运冲击,已回天乏力。

以一身道门的根基,吞了人道气运,是为了这邱龙国的百姓和苍生;去论道,去要求那齐无惑去做出最后的允诺,转而立刻劝说邱龙国参与到大一统的进程和潮流之中,也是为了百姓苍生。

这样看来,似乎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齐无惑似乎是值得信任的,一开始去说这件事情的话,也不必走到现在局面。

可是若是没有吞了这气运逼停李翟,举没有办法以人道气运引来齐无惑,自然也无法让齐无惑许下誓言,虽然说,那誓言与否,似乎不会影响什么,就算是没有誓言,神武应该不会欺压百姓。

但是,有此约束,终究是不同。

天阳子垂眸微笑,如同他所言,他不可能将百姓和黎民交给旁人的所谓口头允诺。

唯独誓言,唯独代价,可以保证这些人们仍旧可以很好得活下去,很好得活着走入和平大世……

他这一身道行,为这一个承诺。

才是修行之价值。

他耳畔还想起来了那道人离别时候所言的,封神仪轨,可以让他死后登神,元神不灭,可是天阳子却只是笑了笑,将齐无惑送给他的那玉符捏碎了,任由其散开在风里,他盘膝而坐,结下了道门的手印。

念诵道藏,手掌托举,忽而眉宇垂落,黑发刹那之间,化作一片雪白。

一身道行,无上根基,刹那归于天地了,带着人道气运一瞬间扫过整个邱龙国。

“在此修道三百年,两百年尊天师,见诸多老朋友死去,道友,多谢你的好意。”

“可是,贫道却是‘执迷不悟’。”

“唯愿陪着这邱龙国,走至最后……”

“三百年前我入邱龙国,大雪纷飞,而今尚未入冬,我还在这里,不曾远去。”

“如此才算得上,有始有终。”

刹那之间已化作老者,处于弥留之际的天阳子忽而微顿,在这时候,却忽而似乎窥见了一丝影子,他见到了好几年前的画面,仿佛见到了一个眉宇稚嫩的少年道人走过了人群,来到了这里,询问自己那个问题,可愿随着老师前去云游修道。

他侧过眸子,似乎又见到了那老者。

是自己看到了过去,还是老者留下了痕迹。

他突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天阳子又回忆起来了三百余年前的那一场大雨,和大雨之中的老者讲道,他看着老者,眼底叹息,老者看着他,眼中温和慈悲,最终天阳子嘴角顿了顿,眼底有复杂和抱歉,最终释然一笑,双手松下,落在地上。

没有什么嚎啕大哭,没有什么恳求师尊救命。

唯独坦然。

弟子,叩别师尊!

他再不曾起来,已盍然而逝。

李翟问清楚了这道人的所在,急急带着兵马前来,推开门来的时候,见到两颗大树树叶已尽落下来,心中一顿,推开门来,所有人都寂然下来,带路的邱龙国子民不敢置信,旋即嚎啕大哭,扑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己。

那蒲团之上,业已白发苍苍的天阳子盘膝而坐,已没有了生息。

太上弟子,纵然迷惘过,也都会选择自己的道路。

而后,没有任何迟疑地走完自己的道路。

非如此,如何是太上?

在他踏出城池的时候,就已是唯死而已,李翟看到了那老道身躯前,一枚玉牌,他走过去,双手拿起来这玉牌,看到上面的文字玄妙,下意识念诵出来:

“玉阳子……”

在这声音落下的时候,有风吹拂而来,玉阳子的身躯散开,消散无形,归于大千,再不复存。

宁可碎,不改其色者。

为玉。

太上一脉,玉阳子,入劫而陨。

无悔。

三更求月票。

今天这两章不可以断,必须一口气贯穿下来,但是没有想到字数还是太多了,时间太迟了,完犊子了(安详)

玉阳子,自第五十五章出场,至于第三卷一百八十十三章坐化。

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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