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7章 苍天已死

数千载【人毒】,焚为烈焰,苍图神既惊且怒!

“惊”亦七情,“怒”亦七情,祂因红尘劫火而产生的情绪,反过来令劫火愈炽。

这是一个恶毒的循环。

苍图神本打算以贪噬之力吞灭焚身焰,可“贪”亦“欲”!“贪”亦红尘劫火的柴薪,一意落下,火上浇油。惊得祂蓦然收起。这一惊,火势又涨。

世上哪有火焰,能够在不朽神躯上点燃?

除非燃烧的……是祂自己!

数千年来,赫连青瞳已是苍图神,吞下这些人毒的苍图神,又何尝不是赫连青瞳?祂的七情六欲,焚烧祂自己,每一缕火焰,都自神位深处引燃。

“苦海永沦,不过凡人之苦。岂知何为超脱!”苍图神声音恢弘,却定守神心,漠然天视。避免自己有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助长红尘劫火之威。

同时鹰翅展开,那已经被“青天”撕破的“苍天”,似一张长披落下,欲为祂掩风雪,灭烈焰。

昔日苍天神主,执掌天权,代行天意,这“苍天”一度笼罩现世。

如赫连山海所言,苍图神的“苍天”,不过是个似是而非的假货。但有几分形似,也自神通不俗。

苍天覆焰,红尘难久。

赫连山海却道了声:“朕不欲山河两分,当使天地恒序!”

王权压世的青天之中,探下一只天青色大手,轰然万里,仿佛一道横亘高穹的连绵山脉,一把擒住那苍天之披,使之不能落下,飘在空中如展旗。

手中之剑更是一剑重过一剑,不肯放松分毫,叫苍图神无暇旁顾,管不得身外火,祛不得神内毒。

苍图神狼口仍张,还在呕吐【人毒】,可是只是稀稀落落的几条小虫,根本吐不出更多。不是祂体内【人毒】已清,而是那在漫长岁月里与祂生死纠缠最终密不可分的【人毒】,已经全部燃烧在祂的神性里,蔓延在祂的神躯内外。

每一条细小的人毒之虫,都会给祂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祂颈上的长鬃猛然扬起,下一刻就出现在赫连青瞳身前,狼口一下子张成了天地之门,吞日月,嚼王权。一口咬碎了赫连青瞳加于自身的三千六百种防御秘术,吞下了这苍老帝王的脑袋!

这速度快到了极致,虽在王权的范围内,却叫王权都反应不过来。不仅快过闪电,快过空间的跃迁,甚至超越了想象——你还没有想到祂可能出现在哪里,祂就已经出现了。在“思考”诞生之前,苍图神已经抵达终点。

这就是“狼鹰马”里的那个“马”字,真正代表速度的神。

一粒火种十分渺小,却能够烧毁一座山。还在时光海里吐血倒飞的姜望,便是提供了这粒能够点燃红尘的火种,而赫连青瞳提供了柴薪。

要摆脱这【人毒】,扑灭这红尘劫火,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立即吞掉赫连青瞳。

这些所谓的【人毒】,其本质都是赫连青瞳舍弃的人性。

只要将赫连青瞳彻底吞噬,祂就能够立即回到巅峰,甚至超越过往。当赫连青瞳的一切,都变成神潮里的一部分,赫连青瞳的人性,自不能再伤此身。

在神位之争宣告结束后,祂吞噬赫连青瞳也只是早晚的事情,现在只不过将之提前。

可这一口咬下来,仿佛咬破了一个气泡,只有极轻极细的一声“嘭”!

狼嘴下的苍老帝王,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赫连青瞳竟然早有准备,留在原地以重重秘法保护的……只是假身。

这尊衰老帝王,根本已经分不出太多力量。过多的力量在此处演绎假象,衰老的真身几乎毫无防护——此刻正在远处的山巅矗立,若非假身死,真安静得像块石头。

倘若苍图神的攻击是对准这儿,甚或只是平铺万里,祂根本百死无生。

真是赌性深重。

可是祂赌对了。

“果然你的至神三身里,最强的是马身。我的猜测没有错……你是苍天神主的坐骑,那匹生于九天、遨游九冥的神马!”赫连青瞳虽是神衰势弱、大口喘气,却语气欢欣,早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亮芒:“逾轮神主!”

以苍天神主开创一个时代的强势,其坐骑都号为“神主”。这逾轮神主在神话时代也是声名显赫,经常代表苍天神主,行于诸界诸方,颁布永恒天旨。

只是随着永恒天国的破灭,祂也消失了。

这么多年来,很多人都在猜测苍图神的真身,而最了解苍图神的赫连青瞳,也相信自己最靠近真相。

铛!铛!

钟声还在不断传来,似乎赫连青瞳的猜测,也帮广闻钟填补了知见。叫这钟声,格外悠远。

苍图神本已静如天渊的心海,又没来由地被扰动。

疼……

红尘劫火自内而外无处不在的焚烧,令祂久违地感受到痛苦。

这是一种祂几乎已经忘却了的,极其稀罕的感受。

而“痛”亦“欲”也,属“触欲”!

当祂感受到痛苦,祂便也助燃了劫火。

这点燃了【人毒】的红尘劫火,实在难缠,根本是以神焚神,自伤自苦。

祂压根不回应赫连青瞳的猜测,只想着立刻将赫连青瞳吞吃,急剧衰弱的此獠,绝对扛不住祂一击。

可是赫连山海的剑……到了。

有青天四方鼎、圣衡宫、九镇石桥风后八阵图的加持,王权盖压此世,无处不在。

苍图神虽凭天马之力暴起发难,可一击落空之后,便立刻承担了代价——

赫连山海的剑,再一次落在了祂的肩上。

这一次,竟如阳刃分雪,触之即融。

一道巨大的剑创,自苍图神的左肩处,一直蔓延下去,剖掉了约莫十分之一的胸骨,将整条左臂带走!

神灵断臂!

这条断臂在离体的一刹那,便被【人毒】吞没,张牙舞爪地化为焰花一朵,又飞回苍图神身上。以其神躯,复燃其焰,大涨火势!

【红尘劫】自从创造出来,从未燃烧到这样的程度,有这般恐怖的威风。当然也从来没有一尊超脱者,燃为此焰的柴薪。

它已经远远超过了姜望创造这门法术时的设想,也超出了它所能抵达的极限。

这关键的【人毒】之术,当然也进入姜望眼中。若能每次都能以【人毒】根植七情六欲,红尘劫火还有谁能抵挡?

广闻钟的摇鸣,多次都是为此。

姜望以红尘劫火配合牧太祖,烧得苍图神自身难顾,也便轻易摆脱了神潮。没来得及疗伤,就虚心以广闻钟向牧太祖请教。当然也试图以广闻钟,在苍图神身上获取更多知见。

超脱战场上的浮光掠影,都是绝巅路上最珍贵的风景,他是一眼都不愿错过。

苍图神的眸光静垂,却是一时没有去管那焚身的火,而是看着断臂的创口。

那里,有一处曾经的旧伤。

明明已经愈合了,可是常有恍惚的隐痛。

那人……以燃烧生命的一击,短暂地打破了不朽。虽然是在赫连青瞳的帮助下完成,也给了祂永世难忘的记忆,令得祂耗费力量出手,将此人的历史抹去。

神说不必记得。

可是今天,祂终于又回想起那个名字——

施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的施柏舟。

号称“书剑双绝巅”,儒门第一剑宗,自小坐道于青松树下,从书山上走下来的绝顶天才。

被誉为万载不遇之人杰,有望成就当代儒圣的存在。

正是此人死在了苍图天国,书山才安静了那么多年。

“哈哈哈……”苍图神莫名地笑了起来。

这道剑创,是“不愈之伤”。而祂中的【人毒】,是“无毒之毒”。

几千年来无休止的战争,所有细节都涌上心头。一次又一次,许多人不顾一切冲上来,只为了给祂留下点什么。

而今终于水滴石穿吗?

真是运去英雄不自由!

当年盛极一时的永恒天国溃灭,也如这般四处漏风,天绝地恨,旧创新伤!

莫非这就是“苍天”之路的宿命?

苍天已死,不许再立?

怎么可以……

“若说我跟苍天神主学到了什么……”

苍图神抬起狼眸,这一刻祂的声音古怪极了,仿佛是一道源自极远处的声音,经过漫长的衰减和传递,才来到这里,但偏偏又响起在祂口中。

祂这样说道:“我意如此。天无不许,人无不从。”

平静,自我。至高!

隐约是苍天神主的声音。

“我说——”

祂开口:“当天倾!”

祂又道:“地当迎!”

那青天竟然压下来,那大地竟然往上抬。

组成风后八阵图的石桥,最先崩溃。簌簌是漫天的石粉。

倒是那镇压狼首的青天四方鼎,猛然撞天而去,抵住了穹顶。可还是下沉。

苍图神并没能立即改变王权压世的境况,可是祂作为苍图天国的主宰,神座之上的现世神,早已悄然将权柄侵进时光海,尤其是在此方天地外……那“烈”字已经变作了“苍”,祂正在急剧压缩这个世界!

姓姜的小子若还有余力,赫连山海若还有勇气——

那就在外封镇吧!那就放逐宇宙吧!

祂难道不可以重来一次?

不去追逐赫连青瞳了,不去猜想祂的诡计了。

将这个世界急剧压缩,将此方天地变为一只逼仄的斗兽笼,让赫连青瞳自己到祂嘴边来。

也让自己,更靠近赫连山海的剑。

“且看是你赫连山海先杀一超脱,还是我先吞一朽帝。”祂看着赫连山海的眼睛,低低地笑:“谁不会搏命吗?”

天地在收缩,神躯在缩小。

一直腾不出手来扑灭的红尘劫火,也愈发凝练明艳。

赫连山海的剑更重了!

可是远处的山峦不可避免地挪到近处,山巅上赫连依祁那的老眼,也终是有了令神快意的惊色。

赫连青瞳握住自己的剑,垂暮的帝王仍然有战斗的勇气。

祂静静站在山巅,等待天地相合,等待自己注定被吞噬的那一刻。

祂的手竟然颤抖。

可颤抖不是因为虚弱,不是因为恐惧——尽管祂刻意这样表现。

祂的内心是兴奋的!

但这种兴奋,在祂纯粹的神性之中,不起波澜。

祂的确在不断地虚弱下去,但表现出来的虚弱情况,要比实际严重得多。祂像一个贪吝的守财奴,计以锱铢地储存着力量。

祂明白自己只有一击的机会,而为这一击,祂已经等了很多年。祂本以为机会已经不再有!

七情六欲是人之根本,其实算不得一个“毒”字。

它甚至不像赫连青瞳原先研究出来的【神朽】之法,【神朽】所借用的八苦老衰之力,好歹也是负面有妨,是伤身坏神的,所以当年苍图神在关键时刻还是警觉过来,击溃了祂的图谋,不仅没有败亡,反是差点将祂吞吃。

在【神朽】之后,祂急需一个更隐秘、更有效的手段,便琢磨出这无毒之毒。

这么多年来苍图神对人性的了解,亦是祂有意为之。

苍图神上过一次当,本不该再上当的。苍图神已见识过借苍青之眸施展的【天隐】,本不会再被【天隐】欺骗。

可七情六欲只是人性之自然,本不存在危险。

只有当它根植于神性深处,与神座紧密无分,才会被特殊手段引动,成为动摇神性的剧毒!

赫连青瞳之所以闻《苦海永沦欲魔功》而喜,是深知世上没有比至情极欲之魔功,更能阐发这“人毒”的手段。

眼下这红尘劫火,竟比《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效果更好!

祂无力再补完的缺憾,竟由这个赫连山海召来的年轻帮手弥补了!

祂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临。

那些人毒,也是祂的人性。换而言之,那可以是曾经的赫连青瞳。

此刻王权压世,镇封不朽,人毒在瓮中自炽,尽显其威,苍图神若能因此毒发身陨,或是陨落的那一刻体内残存【人毒】,祂自然就有机会借【人毒】而生,等而替之。

祂可以“浪子回头”,可以“幡然醒悟”,祂是一时糊涂的盖世枭雄,是被神性蒙蔽了圣心的绝代明君……【夺神】的事业,历经磨难后最终完成,祂也续写自己的传奇,从神前唱诗童子,变成永恒不朽的现世尊神!

吞回割舍的人性,祂是曾经的自己。

故事的开篇和结果,都是最初勾勒的那般。至于过程如何……该忘的就忘了吧。

多活一息是一息是真的,死前泄愤是真的,但把泄愤的剑指向苍图神,而非令祂功亏一篑的后世子孙赫连山海,恰因为祂还没有真正放弃!而唯一的希望,在苍图神身上。

虽神位归属已定,虽祂已老衰如此……可天无绝人之路。

祂终于等到,祂等苍图神来吃祂!

在熊熊燃烧的红尘烈焰里,苍图神的狼眸之中,不可自控的情绪万般。

至高无上的神祇,仿佛坠入了人海。那不朽神躯竟成了渺小孤舟,在浊世飘摇。

赫连青瞳心中狂喜,表情却愈发凝重,气势也陡衰几分——

“我终将消亡……可是苍图神,你要偿还血债!”祂紧咬着牙!

靠近了,靠近了……靠近了!

苍图神的神躯,在赫连山海愈来愈强势的王权剑下,摇摇欲坠而未坠。

赫连青瞳眼中有不可避免的绝望之色,但握紧了剑!

那翻涌着无尽情绪的狼眸,却忽然变作了静海。其中闪过一抹讥诮。

在赫连青瞳陡然瞪大的眼睛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是一张烈焰熊熊的人形的皮!

什么……时候?

那张人形皮子从苍图神身上飞出来,落在苍老帝王的身上,如一领披风将祂包裹,而饱受劫火之苦的苍图神,已光洁如新浴,身外再无一丝火光,身内再无一点余毒。

赫连青瞳用几千年的时间,潜移默化地在苍图神身上种下了【人毒】。苍图神却也隐秘地为赫连青瞳织造了【神衣】。

原本是为了在夺神战争的关键时刻,改变赫连青瞳的神性,令其功亏一篑。现在神位归属已定,却是用【神衣】将赫连青瞳假变为“苍图神”,带着人毒和红尘劫火走。甚至于……带走这苍图神名里,过往神道的遗憾!

苍图神凭着自己漫长时光的积累,血耗王权,合身撞向赫连山海的剑。

在这个过程里,却是冷漠地看着赫连青瞳,独臂张开五指,摇按这大牧太祖。赫连青瞳所立的那座山,已成溃沙,其身尚算完好,但是渐为石肤——

“带着你肮脏的人性,滚出我的神国!!”

第2568章 不妨一直验证

烧得苍图神都坐立难安的红尘劫火,随着那张神皮,盖在了赫连青瞳的身上,几乎一卷成烬。

幸得赫连山海一剑将神皮斩出裂隙,又有时光海深处的姜望,吐出一口心间血,强忍着反噬,将这劫火扑灭——虽则姜真君的力量远不如厮杀中的几位,可是火折子在他手上。

牧太祖才勉强留了大半边神躯,脸上残存未散的惊色,身上散发着烤肉的香。石质还在身上蔓延,死气仍在扩散。

祂这时已经衰弱得不成样子,难当尊神一拳。奋力一扯身上的神皮,根本扯不下来,索性将它披着,当做战袍一般,不退反进,主动向苍图神冲锋,只低低地嘶吼道:“马革裹尸,正是马上天子的宿命——给我火!”

祂要一枚火种,祂要再次点燃苍图神。

尽管明白这几乎已经不可能。

可“几乎”这两个字意味着,一切都还没有彻底结束。

“无名之人”,正是永不放弃,才留下不朽的传说。

姜望勉强驻足于时光海,根本顾不得旧创新伤,抬手便是“石桥九镇”,竭尽全力地阻截神潮。而赤金之眸只是一转,红尘劫的火种,便又嵌入牧太祖眼中。

他当然不是对牧太祖有什么感情,宁可自己吃亏也要救祂一把,只是清楚谁才是这场战争的主力。

若说他最早闯进苍图天国,是看在云云和汝成的份上,以及希望尽快平息白毛风,想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现在苍图神对《风后八阵图》的贪求体现出来,事情就已经不能善了。

苍图神要“《风后八阵图》以及和《风后八阵图》一起的东西”……他可只获赠了一本《风后八阵图》!

不出意料的话,苍图神想要的应该是顾师义所得到的神道传承。

他若说自己没有,也要苍图神肯信。

以苍图神一边说交易,一边直接出手劫掠的行事风格,若叫其赢得此战,高踞神座,星月原将永无宁日。

苍图神对牧太祖的“驱逐”,被赫连山海以王权否决。

赫连山海的剑,在祂的神躯之上,留下裂谷长峡般的伤。

祂当然也看到几千年的老对手,发起了最后的冲锋。看到一张枯皱的、正在咆哮的脸,一对浑浊的怒张的眼睛……碎裂的束发金环,张舞的霜发!

苍图神的感受非常奇妙。

天边有异样的红,那是广闻钟加三昧真火在此方世界外的努力,试图改变祂对这个世界的压缩,没有什么效果,但很顽强。

这样的天空,让祂想到黄昏。

天马原上……诸神的黄昏。

祂心中生起一种明悟——战争已经结束了。

赫连青瞳以神天转轮碾磨人性,纯化神性。

苍图神也要一解神披,涤尽人毒,让自己的神名更纯粹、更干净。

这对相杀几千年的生死大敌,走的是相对又相似的路。

祂一直在思考自己的神道,反复拷问自己,为何不能真正掌握“苍天”。论积累,论经营,究竟还有那些不如。

没有得到苍天神主真正的核心传承是其一,祂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祂的神道杂而无序,不够纯粹。

可繁杂的神性,正是祂的力量来源,祂正是靠着贪噬所有的能力,才走到如此高处。

要割掉已经拥有的、且是仗之以成功的那些,实在难言“舍得”。

应当感谢赫连青瞳的【人毒】,感谢这场熊熊燃烧的红尘火,将祂体内的“杂物”,都融到了一起。

大破而后有大立。

祂的神躯在消亡,可是祂的神躯也在生长。

并不是断了一只胳膊,而后又长出一只胳膊。

是潮起潮落,灵生灵灭。

名为“苍图”的神性,如潮汐起伏。叫祂的神躯也有些恍惚了。

一边血肉鲜活,一边腐肉蚀骨。

生与死,以如此直观的姿态,体现在现世神祇的躯壳上。

永恒与腐朽,第一次在祂的身上清晰。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祂曾见证了永恒天国的建立,祂也亲历了永恒天国的破灭。

祂无法像原天神那样,悟出神殒的道痕。

因为……祂本该也是神殒的一部分!

祂是在尸堆里爬起来,仓惶而痛苦地走出永恒废墟,跌跌撞撞逃到草原。

可是祂的路在哪里呢?

祂做足了准备,本该踏上苍天神主的旧途,可是越走越高后,发现自己好像越走越远。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岔了,一切似是而非。

但是在断臂残身、【人毒】褪尽、旧质剥离的这一刻,祂终于看到了那种力量。是祂一直企盼、一直遥望,而又一直看不真切的……苍天神主的力量!

这一刻祂的狼眸里,生出平静的喜悦。

祂不是要继续走苍天神主的路。

而是终于确立了统合自身神道、圆满至高神座的办法。

自【夺神】发生后,几千年的犹豫迷茫,几千年的怔然不安,虽仍高高在上,却时常觉得自己只是被时代裹挟……

一切豁然开朗。

祂今天终于可以说,假以时日,祂能够成为不比苍天神主差的另外一尊神主!就像当初祂刚走上这条道路时的豪言。

彼刻是“不知者无畏”,现今是知而无惑矣!

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得到,苍图神愈渐高渺的气息。

所有人都能看得到,那一双从贪婪、残忍,变得异常明澈、通透的狼眸。

苍图神的力量波动,并没有太剧烈的变化,可是每一息的祂,都不是上一息的祂。

祂只是淡淡地看了赫连青瞳一眼,真的只是“看”,没有发动任何力量。

正在燃烧朽命余勇的赫连青瞳,便扑倒在冲锋的路上,那双浑浊老眼里的火光——一闪便灭了。

与苍图神纠缠最久的赫连青瞳,最知道发生了什么。祂没有想到正是祂这几千年的斗争与纠缠,帮助苍图神正本清源,找到了“苍天”之外的至高神途。

红尘劫也好,【人毒】也罢,已经奈何不得神性圆满的这一尊。

那“几乎”两个字,已经被抹掉了。

祂还没有死,但也没有别的办法,逃避是祂仅剩的抗争。

“结束了。”苍图神说。

铛~!!

祂独臂握拳迎上了赫连山海的夫于奢剑。

自他身后有一根代表神权的图腾宝柱,倏然千万里,撞翻了青天四方鼎,撑住了那片青天!

神光普照此世,那王权压世的恐怖秩序迅速瓦解。

王权不扰神辉。

时光海里咆哮的神潮,也瞬间把阻截的封镇冲垮,把姜望冲得不见影子。

而祂的断臂之处,竟然生出肉芽……极速生长!

无毒之毒已经驱尽,不愈之伤也正愈合。

谁都明白,此刻的苍图神都多么可怕。谁也都明白,下一刻的苍图神会更可怕。

找到至高神途的苍图神,将会在神躯恢复之后,向着曾经苍天神主的境界……风驰电掣!

大好局势,一念翻盘。

赫连山海的屠神计划,至此便可以宣告失败了!

但她眸光平静,只是握紧天子剑,复往下压。

“还想放逐本尊吗?”苍图神波澜不惊地问。

正在急剧收缩的此方世界,又急剧地膨胀!

高似无穷,广似无穷,昔年牧烈帝所开辟的时空片段,在苍图神的意志下,正在向一个完整的时空演化。

这个时空里的所有故事,都将由苍图神来书写,而所有神笔之下的故事,都将成为真实,都可以成为历史。

苍图神正在重新掌控苍图天国。

隐藏在时光海里的诸多关乎放逐计划的后手,本已被姜望启动,此刻如一道道烛火被吹灭。

封镇已经不可能,想要重启“放逐”,也只是奢望。

赫连山海与这般的神明对视,剑抵着拳,眸光撞着眸光——

啪!

平天冠前的珠线已断,圆满显贵的旒珠漫天飞散。

旒珠偶然碰撞的脆声,似乎王朝覆灭的礼乐。

赫连山海却是五指一张,也如那旒珠离冠,松开了剑柄——

轰!

苍图神的拳头,轰着那恐怖的帝剑走。她却越过了剑的障碍,与苍图神贴身,张开的五指,正正按在苍图神断臂处生出的肉芽上。

其时也。

旒珠飞散,天子冠斜,几缕乱发飘在额角,又掠过她莫名遥远的眼神。

王权倾世如她,从来高坐九天,尊贵威严。好像唯独这一刻,她的眼神,不太像个帝王。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她莫名地说。

永远得不到回应,也无需回应。

她便伸手一按,这只握权人间的手,竟然陷进了苍图神的断臂处,陷进了昔日施柏舟所留下的剑痕。继而是整个道身,燃起红尘之火——牧太祖眼中熄灭的那粒火种,竟然被她摘来——此尊便如流光一遁,尽都陷进了苍图神的神躯!

适才还平静圆满的苍图神,忽地怔在原地,身上神光倏而乱转,两只狼眸也光色不定。

“赫连山海,你——”

祂刚开口几个字,便遽转为女声:“请称‘天子’!”

冲突在神躯内部产生。

苍图神殿之中,至高神座已经凝聚,赫连青瞳的显身已经死去,苍瞑所创造的【诸外神像】,已经碎了一地,苍瞑正趴伏在神像的碎片中,而赫连昭图拄剑半蹲在他身前,前方有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两边有些许内脏碎片。

很显然,赫连昭图为苍瞑挡下了致命一击,自己也受了重创。

而苍图神的显身,已经在那神座坐下,这意味着神位的归属已经确定。

真正重要的战争在超脱战场,所以此处的神灵显身,也格外清闲。甚至是……有些木讷。因为险些被“屠神”,一度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超脱战场。

但就在这个时候,在这张巨大的神座上,就在祂的旁边,有一尊冕服齐备的身影,一霎由虚凝实。

大牧女帝的显身,略略掸了掸袍角,平天冠旒珠一摇,在苍图神旁边坐下了!

这意味着……新的夺神战争!

原有的计划接连失败后,赫连山海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焚尽道躯,断绝自己的后路,孤注一掷,再启【夺神】。

赫连青瞳的夺神战争已经失败了,赫连山海的夺神战争正式开始!

事先并无这般预案,这是赫连山海的决断。

今日赫连山海,以大牧天子之尊,欲夺神位,以求当世神帝!

血流未止的赫连昭图回看殿中,那尊曾让他感到温暖的女帝石像,现在已是石纹清晰,质冷痕深,与山道上的那些石像再无区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牧女帝赫连山海已经死了。

苍图神殿里的两尊显身便如雕像对峙。

超脱战场里的苍图神表情怪异,似喜似悲,声音恢弘:“【夺神】不过是个想当然的路径,岂不闻‘天无二日,阳神不夺’,何况尊神?赫连青瞳已经是创造了历史,打破了桎梏,你就算做得再好,做到了极限,也无非又是一个祂。看看祂的样子!你也想有朝一日,变得这样丑陋吗?”

祂又转为女声,这声音却是平静的:“朕相信‘时间能杀英雄志’,朕不相信‘世上没有例外’。”

苍图神摇了摇头,淡漠道:“当年的赫连青瞳,比你还要顽强。滚滚岁月长河,波澜壮阔,后来者总是轻飘飘地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我当然是不相信你能做到的,只是……还有时间验证吗?”

祂又张开嘴,换成了赫连山海的声音:“不妨一直验证,直至没有时间。”

牧国这次【夺神】之战,产生如此巨大的波折,势必已不能再隐藏。

马上又是神霄开启,万界大争。

就算赫连氏还有再战几十代人的勇气。

牧国还有几千年的时间吗?

希望是渺茫的。

可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找到至高神途的苍图神,每时每刻都在突飞猛进,若不是凭借神权与王权的彼此侵夺,凭借着刚才结束的夺神战争的余热,开启新的【夺神】,等会儿连抗衡的机会都没有。而在神座之上,她至少阻止了苍图神的疯狂跃升,让斗争局限在相对平衡的层面。

相较于苍图神跟赫连青瞳夺神时的激烈,此刻苍图神和赫连山海的夺神,双方却都很平静。

一者是确定自己的胜利。

一者是准备好迎接任何结局。

如今神性圆满的苍图神,并不觉得这场夺神会延续多久。祂清楚赫连山海做了其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可是祂有绝对的信心:“我已非彼时我,不会再给你机会,做到赫连青瞳做到过的事情。”

赫连山海只道:“我亦非赫连青瞳。”

这具磅礴神躯疯狂地变幻神光,但却一动不动,如山峦静伫。

两尊意志偶有言语,却都波澜不惊。

“咳!咳!咳!”这时有一阵咳嗽声响起。已经石化了半截的苍老帝王,缓慢地踏空而来,声音艰难:“你们斗你们的就好了,为何都要拿我做比较?踩我也不避着点儿,是否……不够尊重?”

“赫连青瞳。”苍图神漠然道:“哪怕本尊陷入【夺神】,神权未稳,此身不动。虚弱如你,也什么都影响不了。”

赫连青瞳当然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然已经趴下的祂,也不会这么费劲地爬起来。

最初百年,祂跟苍图神就是这样共处一身,只能以神念交战。后来才慢慢分化出各种显身厮杀,乃至于到最后,只是共坐神位,神躯都能外显。苍图神和赫连山海的斗争过程或许会加快,但总归有这样一个过程。

“是啊,我已经非常虚弱了,影响不了你的不朽神躯。”赫连青瞳轻轻地叹了口气:“但你们这场【夺神】的观众,也不止我一个。”

说着祂缓慢地抬起头来。

但见那青天之幕,悄然撕开了一角。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拿着一只古铜色的小钟,自天缺探入此间,摇了几响。

铛铛铛~

这钟声响得苍图神眸光直跳。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双不朽之光都已摇散、但还很见清亮的眼睛,透过那青天之幕的缺角,静静地往下看。

其眸如静渊映世,渐生虚白的天幕,也慢慢显出了他的样子。

这是一个气息衰弱、穿着破烂青衣,露出血迹犹新的胸膛和光洁大腿的男子,几乎是扒在天穹上。姿势不很雅观,但很适合往不同方向逃窜。

他的喘息声很轻,你可以感觉到他是一个对力气非常节省的人。他正在努力恢复。

或许是蓄足了力气,或许是终于观察清楚情况,他撕拉撕拉地将那青天一角撕开了些……

然后使劲往前一拱,从那缺口翻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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