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6章 惟愿

大家心照不宣、视而不见的空席,由姜望点出,立刻引起斗昭的抨击。

他不仅要撤李一的椅子,还高声呼吁——“以后他那一票算我的!”

苍瞑虽然不睁眼看人,但还是热心肠地帮忙解释:“李一我算是了解,他应该不是蔑视谁……他只是不在乎。”

“啊,真是太过分了。”重玄遵也不咸不淡地跟着批评了一句。

“既然他这么不在乎,为什么不声明放弃?”秦至臻沉声道:“我宁可看着淳于归或者陈算,也不想每次对着一个空位,用空位来提醒我们,他所谓的不在乎。”

“可以选人的吗?”黄舍利颇有些后知后觉的意思:“那我觉得应该让裴星河将军来——景国所有真人里,他长得最有实力。”

钟玄胤默默刻字不说话。

剧匮再次站出来,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规则我们上次就已经定下,三次无故缺席,弹劾换人便是,现在就不必多说。”

“那就继续说姜阁员。”斗昭不改初心,再次回刀:“雪国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太虚事件池里,你也什么都没有处理。这一个月,你究竟干了什么?”

看来已读不回这件事,确实让他很恼火。

“我自有计划,无须向你汇报。”姜望瞧着他:“你倒是标记了许多事件,但其中有哪怕一件是你自己处理的吗?”

斗昭一脸‘你很莫名其妙’的表情:“你招人啊,我拦着你了?”

钟玄胤在这个时候道:“我也很想知道,姜阁员怎么还没有组建自己的阁属——没有这个计划吗?”

在他看来,姜望未免太淡泊了。

处理太虚事件,可不是徒劳辛苦。

事权即实权。

放开这些事件,其实是在放开太虚阁员这个身份所覆盖的方方面面的权力。

“你们很在意这些吗?”姜望左右看了看,轻笑道:“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我的确不打算组建什么部属。列位都是人中龙凤,部属都很有才能……什么西极台,风华殿,万花宫,都人才济济,专业极了。”

“诸位,你们的阁属,足够把太虚幻境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处理得很好。我何必组建乌合之众,非要来插一脚呢?难道就为了多争几分所谓阁员的权力?”

“我不需要,我志不在此。太虚阁员有三十年的任期,我是很想与诸位和谐度过的。太虚阁里,需要共议的大事我不会错过,那些散落在事件池里的事情,我不去争抢。我只履行我的责任,尽我本分,其它的,让想关心的人去关心吧!”

以姜真人现今的名望,若真要招部属,别说是以太虚阁的名义了,哪怕单单开拓白玉京酒楼……振臂一呼,就能摇动天下,何止千应万应?

便是不放心外人,这太虚阁的事情,也不方便找以前齐国的部属。那白玉京酒楼里,祝唯我、白玉瑕、连玉婵,哪个不是人才?要处理太虚事件池里的琐事,完全不会是什么问题。

但在姜望看来,确然无此必要。

连玉婵始终和象国割不开,祝唯我和白玉瑕,都自有其道,不应该为琐事所累。开一个白玉京酒楼,让他们耍耍也便罢了。没理由用他姜某人的权欲绊住这些天骄。

再者说……他也真没什么权欲。

他所求之路,是大道直行,是独攀绝巅,是那亿万中无一个的绝顶高处。

他要往高处走,不是为了把别人踩在脚下,而是要问一问修行之巅在何处,只是想看一看……天尽头。

太虚阁员这个身份,对其他人来说,必然还意味着诸方势力影响力的延伸。唯独于他而言,就只是太虚阁员而已。

他只需维护太虚铁则,维护太虚幻境,其余全都不必考虑。

从这个角度来说,九位太虚阁员中,他才是与太虚道主最靠近的那一个。

所以雪国谋求什么,傅欢计划什么,秦国又有什么动静……他何必在意?他只需要确保最后,雪域愿意对太虚幻境打开。在这个过程里发生什么,他不想干涉,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干涉。

天行有常,人各有谋,不因他姜望而变化。

上次祸水生变,他也是机缘巧合,才全程在悬崖边上做了看客。若早知血河是那样一局,他宁可拉着祝师兄去虞渊。

姜望这番坦率的表达,令阁内一时静默。

无论怎么说,一位不争权的阁员,总归是更叫人亲近的。尤其是在诸方阁属私底下竞争激烈的时刻。

钟玄胤轻叹一声:“姜阁员坦率自我,令人羡慕。”

“人生在世,万般烦恼,无非放不下。”姜真人道:“永世圣冬的牵挂多了,也就成了极地天阙。”

这当然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彰显真人风度的话语。

事后他也未必记得自己说过这样一句话。

但钟玄胤却是顿笔当场,怅然有思。

“钟阁员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么?”姜望立即问道。

姜真人对钟玄胤还是颇为亲近的。毕竟背人家老师所著的《史刀凿海》,背了这么多年……

当然,此刻是好奇居多。

钟玄胤立即收敛了表情:“我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放不下,倒是你们年轻人……议事吧!”

“本月倒是没什么大事。”剧匮道:“各殿的效率都很高,琐事也都清空了。”

苍瞑亦道:“框架搭起来后,做什么都很简单。”

剧匮道:“只有一件,需要先告知诸位——五刑塔以后不再负责太虚事件池,将专注于对各殿的监察。以使权责分明,不叫法为空文。”

斗昭皱眉:“这事不是有太虚道主管么?”

黄舍利也开口:“谁还能瞒过超脱去!”

剧匮平静地道:“众所周知,太虚道主不会干涉现实。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现实手段,隐藏太虚幻境里的勾当……这件事情已经得到太虚道主认可,我不是拿出来议的,只是告知。”

自此以后,太虚事件池里的每一个事件,在完成之后,都会经过两次核查,分别由太虚道主和五刑塔来完成。

如此已是再次压缩各殿处理太虚事件时的权力,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了太虚阁的公平。

剧匮补充道:“诸殿若有违例。轻则事件重启,重则勾销阁员之名。具体条例,诸位可以通过太虚勾玉查阅,我在这里就不复述了。”

钟玄胤挥动刀笔,随口道:“可算有件值得记录的事情,不然我怕别人以为我在写什么野史。”

整个太虚阁,只有他和剧匮在认真推动会议,不免有些心累。其他人都只是坐在这里争取权利,竞争全放在桌底下,事情全都是阁属去办了……噢,姜阁员或也例外。

钟玄胤扫过来的目光,仿佛敲醒了姜望。他从无动于衷的状态里醒过神来,开口道:“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要议的事情,我这里倒有一件——请诸位共议。”

剧匮看过来:“何事?”

斗昭笑道:“不是雪国的事情搞不定,现在要求援吧?”

姜望懒得跟这厮斗嘴,只是轻轻一弹指,飞出七颗仙念,悬停在每位阁员身前:“看看再说。”

钟玄胤将这颗仙念握在手中,略一琢磨,讶道:“星路之法?”

在场众人无一等闲,岂会看不出这门秘法的价值?

能够降低建立星楼的难度,能够让建成后的星楼更加稳固,能够加强星楼之间的联系,能让外楼修士得到更多的星力支持……

它不能说是修行体系的巨大变革,但绝对是对现有修行体系的重要补充!

姜望把这样的秘法拿出来,他想要干什么?

一众阁员眼神不定,各有思考。

“多少钱?”斗昭也不给脸色看了,直接道:“我买了!”

姜望看着他:“斗阁员还真是实诚,这枚仙念里,我没有任何隐藏,秘法已经尽予你知,你还要额外再花钱买一次?”

“有钱若是舍不得花,就等于没有钱。”斗昭的语气很是随意,但态度却是认真的:“白送的我拿着不踏实!”

“万金求心安!”姜望抚掌而笑:“有钱真了不起。”

秦至臻亦道:“姜真人若是有意,价格好说。”

星路之法的价值,明眼人都看得到。这件事情若是能用钱来解决,那就再好不过了。

姜望摇了摇头,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敛去了笑容,表情变得端正:“今天是太虚阁的第二次太虚会议,诸位都是心向人族的太虚阁员……我需要认真地向大家介绍这门星路之法。”

此刻的他,完全不是与斗昭势决龙虎的姿态,也不是平时的宁定随和,而是有一种罕见的严肃,令在场阁员也不自觉的认真起来。

“此法是丹国天骄萧恕所创。他曾有改变丹国、改变世界的理想,但理想被一颗假丹击碎,也随着他的星楼一起崩塌。在他死后不久,丹国亦随之埋葬。”

姜望无比认真地道:“但萧恕不是死后无痕,没有白来人间。在他死前,在不赎城的长街,奄奄一息的他,传了我这门秘法。

“我已经亲身验证过这门秘法的优越性,并且不断地予以调整修正,终于在六年后的今天,可以负责任地对所有人说——萧恕当年所创造的星路之法,可以视作对外楼修行法的关键补充,它可以令外楼这个境界更容易抵达,可以强化所有外楼修士的力量。

“它是天才之创举,未能显于一时,却必然功在千秋!”

“是的,诚如诸位所想。”姜望的目光,清清楚楚地在每位阁员身上扫过:“我将秉持萧恕之遗志,无偿地将这门秘法,分享给天下修行者。萧恕已死,丹国已亡,他无所求。我只是一个有幸送他最后一程的看客,我亦无所求——惟愿人道大昌,也愿历史记得萧恕。”

萧恕死之前说的什么呢?

他说——愿意冒险给予我同情的人,我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勇气。

在最后的时刻,他认为姜望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是有可能改变世界的那一个,所以交付星路之法,交付了毕生理想。

但,此路何遥!

时至今日,姜望已经名满天下,无论实力还是地位,都在现世高处。但仍不敢说要改变世界。站得越高,见得越多,越能看到自己的渺小。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愚昧自大的人来改变。

越往前走,姜望越谨慎,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会影响到更多的人。

他不视天下人的关注为资本,而视之为责任。

但做一点明明白白的有益于整个现世的事情,他很愿意。

如在边荒,如在祸水,也如此时。

要推广星路之法,再没有比太虚阁更好的平台,再没有比太虚阁员更好的身份!

钟玄胤沉声道:“这门秘法通过太虚阁推广出去,太虚阁的声誉,将拔高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层次。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益于此。”

他没有说得更直接——在萧恕已死、丹国已灭的今天,姜望若窃以为功,根本没人能反驳。而凭借创造并推广星路之法的功绩,姜望可以一跃成为人族宗师级的人物,享受任何一个同辈修士都不能企及的伟大声誉!

退一步来说,若是拿这门秘法,跟任何一个霸主国做交易,都能换来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作用于所有外楼修士的秘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任何一方势力取得先机。

但姜望也没有这样做。

他毫无保留地将这门秘法贡献出来,并且通过太虚会议来决定如何推广,并且全程只说萧恕之功……

此时此刻的钟玄胤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支持姜望,为什么他明明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却是全票通过太虚阁员公选的第一人。

你可以爱他,可以怨他,可以厌恶甚至憎恨,但你必须要承认——这真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姜望这个名字,意味着“永远可以相信”。

“这是你对萧恕的承诺么?”黄舍利问。

姜望想了想,道:“算是吧。”

其实在萧恕死的时候,他是没有给予任何确定性回答的。

因为知道承诺的分量,所以他不轻言。

萧恕死的时候没有任何要求,只有期待。

在跋涉千万里之后,那个为他送行的人,试着去回应。

“表决吧。”沉默半晌之后,剧匮严肃地开口:“是否要以太虚阁的名义,推广星路之法。请诸位共议。”

“我能以什么理由拒绝呢?”苍瞑长叹一声:“我毫无保留地支持这件事情。”

秦至臻道:“我想这根本是不必要表决的。”

重玄遵默默地坐直了:“我这一票无条件地交给萧恕。”

斗昭今天第一次表现得有些认真,他好好地坐着:“从今天起,我记住了萧恕这个名字。”

黄舍利始终高举她的手,就没有放下来。

钟玄胤勾笔在书简,镌刻了历史:“那么,全票通过。”

……

……

“太虚幻境·修行之章——萧恕遗念。”

这些字样出现在卫瑜眼前,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含义莫名。

修行之章是什么?萧恕是谁?

接触了这么久的太虚幻境,福地都抢到第四十七名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变化。

太虚幻境的安全性是毋庸置疑的。

他放开心神,去感受这些字样,而后捕捉到一道信息——

“经太虚阁决议,凡内府境及以上修士,完成任一太虚卷轴任务,即可在原本的任务奖励之外,接收原丹国天骄萧恕的遗念,习得【星路之法】,补完外楼之章。”

信息很明朗,相当于太虚阁将这门秘法,免费赠送给每位太虚行者。

何为外楼之章?

是代表外楼境的修行体系吗?

这【星路之法】得是多么惊艳,才敢放此狂言!

回头得问问秦至臻了……

卫瑜心念一动。旁边不就有一位太虚阁员么?何必舍近求远。

遂退出太虚幻境,往旁边看去:“姜真……人呢?”

卫瑜猛地起身,楼内空空如也,却哪里有半分痕迹!

(本章完)

第2127章 初冬寒蝉鸣

姜真人大踏步在风雪中。

雪域好像是一场风雪编织的梦,雪永远在,风也没有安静过。

他在太虚角楼里修炼了多少天,卫瑜就跟了多少天。

所以他不必再问卫瑜是否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卫瑜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而他也不打算再驻留。

每一个完成任务的太虚行者,都会接收到萧恕的遗念——那是姜望所拟化的、记忆里萧恕的声音。

只有一句话,他会问每一个人——“你是否还有改变世界的勇气?”

不需要回答。

星路之法会平等地赠予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否思考。

这个世界会不会被年轻人改变,是变得更好吗?还是更糟?

暂时还没有答案。

但雪国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能够补完外楼之章的【星路之法】,是萧恕留予人间的礼物,任何一个修行者,都不应该错过。

雪国如若继续锁国,便是主动落后于时代,是置雪国千千万万修行者的根本利益于不顾。

太虚幻境本身是具备这样的意义的,但没有星路之法来得直观,来得赤裸。

就好比你说孩子要上学堂,要读书才有出路,可能不会有太多人理会。但你要是说来学堂就送鸡蛋……马上门槛就踏破。

转过这条街,便是雪寂城的主干道。

宽敞得能齐驰八马的主干道上,吕魁武立身在道中。

此时的吕魁武,披重甲在身,黑色头盔夹在左腋,右手拎着一坛边缘犹带封泥的老酒,正在仰头痛饮。喉结鼓动,酒液汩汩,酒香四溢,酒糟鼻愈发通红。

霜风吹散浓雾。

长街变得开阔。

在他身后,是一排排披挂冰冷甲胄的战士。并戈如林,人冷如冰。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姜真人!”他将这坛酒高举:“饮否?!”

酒气腾为白雾,颇见豪越。

前些日子的谨慎、忐忑、畏缩,仿佛并不是他。

但姜望还是那个姜望。

“饮酒误事。”姜望继续往前走,如同闲步赏景:“吕将军既有要务在身,还是少饮一些。”

“这坛酒陪了我很多年。雪域艰苦,不喝些烈酒,难御天寒!”吕魁武将这坛酒放下来,垂在身侧:“雪域美食,君不食。雪域美酒,君不饮。君至雪国,竟为何来?”

姜望独面千军,仰看天上雪,此身虽在城中,却莫名显得很遥远:“当我是看客吧!我代表太虚阁,只要一个结果。”

也未见如何动作,他便已走过吕魁武身侧,穿过军阵,径往前走。

千军列阵只等闲。

吕魁武戴上头盔、将酒坛丢在地上,按刀在风雪中回望,只看到一袭孤冷的青衫,越出城门外。

“将军?”副将低问。

直到视野中的青色已被雪色完全掩埋,吕魁武才抬起手甲。看着飘雪在钢铁上融化,轻声道:“雪太轻了,落下来没有分量。”

副将道:“但是雪崩之时,会掩埋一切。”

吕魁武的手,覆住胸甲,虔声道:“感谢凛冬,赋荒原以诗情;感谢凛冬,予万物以休眠……”

长街上的军阵,都开始诵念:“感谢凛冬,洁白此世;感谢凛冬,与我同行……”

吕魁武拔出军刀:“就从这里开始吧,已经过了好多年,我的骨头都锈了!”

雪寂城在初冬的十月开始喧嚣。

长街有蝉鸣。

……

……

楼外响起蝉鸣时,卫瑜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也接受了被姜真人甩开的事实。

在这座太虚角楼里,他已经坐了三十一天。

这是周而复始,没有一天不相同的三十一天。

雪寂城的人从不来打扰,姜真人也从不挪步,每时每刻都修炼。偶尔他会提问,姜真人基本都会回答,但解答完修行问题,又继续修炼。

卫瑜自问修行也算勤勉,但像这般没日没夜傀儡似的运行,也委实可怖了一些……

他真的一度怀疑姜真人是灭情绝欲的,心中除了修炼没有任何别的事情。

现在好了,怀疑解除。姜真人还是记得任务的。

但坏消息是——姜真人不带自己玩了。

刻苦的修炼结束了,此刻竟然已经开始怀念。

卫瑜默默地取出长剑,他当然听得懂蝉鸣。

三九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候,而蝉总鸣于夏日。

世上只有一种鸣冬之蝉,是为仙术·三九寒蝉。

此术穷极生死之理,使人如夏蝉度三九,枯荣不蜕。凛冬仙宫又被称为“长寿宫”,便是依赖此等核心仙术。

雪寂城不是正常的城市,吕魁武也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他并非活过很久,而是冻住了生机。乃寒蝉复蜕,旧人新醒。

世人有所不知,秦国却很清楚。

在雪域,第一个真正继承凛冬仙术、完整修复凛冬仙宫的人,并非霜仙君,而是雪国开国太祖洪君琰!

两千多年前的许秋辞,是洪君琰的隔代传人。她手中的凛冬仙宫,也是继承自雪国秘库。

而霜仙君的转世身……

蝉鸣……愈噪。

“不要坏了太虚角楼,惹得姜真人回返啊,伱们这些……冻肉!”

卫瑜提剑携锋,在窗口一跃而下。

……

……

姜真人在城外,把巨大的雪寂城放在身后。

在某个瞬间他回望,冰天雪地里的寂冷雄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当然,他注意的并不是这座城池。

漫天飞雪飘在他身前,又被风吹散,隐隐散成一个人形。

谢哀那张极美的脸,便在这个人的形状里变得具体,清晰而精致的轮廓,晶莹剔透,犹带三分寒意。

她一出现,便探手而来。

姜望静在雪中不动,手按长剑,而身后隐现一座古老阁楼的虚影!

时空仿佛静止。

漫天风雪中,极美极哀的女子,与极静极宁的男子,就这样对视。

女人在空中。

男人在雪地。

女人身后是正在发生变化的城池,在大地生根。

男人身后是仿佛亘古的阁楼,隐现于虚空。

这是错杂、对立,矛盾而静止的一幅画。

女人纤冷的指尖,在男人的肩上轻轻掸过,拂去了一片雪,淡声道:“你要找的真相,找得如何了?”

风、雪、人,重新生动了。

谢哀可以在太虚阁的封镇下,为他掸去一片雪,当然也能摘下他的头颅。

但姜望并无动容。

他于雪中静立,只道:“我不想寻找真相,我等真相铺开在我眼前。我不推动变化,我在等变化发生。”

在寒花城问仙楼,谢哀已经暗示太虚幻境在雪国的阻力来自于谁。但姜望并没有如她所想的去追查真相。而是虎头蛇尾地抓了几个罪犯,便拎着卫瑜到太虚角楼,一坐就是三十一天。

一颗非常适合搅局的棋子,自己跳到了棋盘外。

今时今日他还不能说是天下之局的执棋者,但要以他为棋,也要问他愿不愿。

“自古龙虎汇风云,英雄即漩涡。”谢哀感慨道:“你大张旗鼓的来雪国,却表现得这么安静,实在出乎我意料。”

姜望看了看天色:“这里风雪太大,我们何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谢哀道:“既要避风雪,又为何来雪域?”

“总归太虚阁是有态度的。”姜望道:“我便是态度。”

“照无颜的事情,不打算继续追查了?”

“我想了又想,还是等公差出了,再来考量私事。我是个愚笨不能分心的人。”

“谦虚了!你脱身却是很及时的。”

姜望沉默片刻,回道:“我买的是看戏的票,没有拿登台的薪酬。”

“星路之法你又怎么解释?神来一笔,好一个外楼之章,雪国的大门已经被你敲开。你让我们都失去了时间。”

“你们?”

“你想知道答案?”

“……不想。看戏的敲一下催戏锣,总归是合理的吧?我不能一直这么坐下去,看完戏我还要早点回家睡觉。”

谢哀问:“你说你在等变化发生……你希望是什么变化?”

姜望道:“无论什么变化,雪域开放是定局。我只希望早点发生,早点结束。”

“你不想参与?”

“我何必参与?”

谢哀忽而一笑:“由不得你!”

便将袍袖一卷,顷刻物移光转。

姜望已被裹挟着飞过高空。

万里雪域白茫茫!

俯瞰大地无所见,而谢哀大袖一挥——

浮雾尽去,层云自开。

地广人稀的雪国,就这样解下了笼罩数千年的神秘面纱。

姜望得以第一次看清雪国的疆土。

看到寒花城更西的风景,看到寒花、雪寂、冰阳之外的城池掠影,也看到了完整的五大教区。

他本想第一时间闭上眼睛,但却惊讶地发现……

整个雪国,就是一座大阵。此刻大阵已经开启,整个雪域,都在大阵覆盖的范围里!

更值得商榷的是……这并不是护国大阵。

他曾东征西讨,亲身感受过许多大阵。此阵规模如此之大,却与护国大阵不是同一个性质。

一座座城池,就是大阵的节点,尤其是在寒花城以西,都是完全不遮掩。若有精通阵道的人,只需走四五座城池,就能感受到它的阵列。

难怪雪国只开放三座城池,难怪不许外人西去。若是为了隐藏此阵,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

在如此高处,冬皇的声音也仿佛天风带寒:“我已在极霜城表明态度,国主洪星鉴已经下令——七日之后,正式开放雪域,雪国上下将全面迎接太虚幻境,全力建设太虚角楼。姜阁员,你的任务完成了,这一切是否如你所愿?”

姜望按下心中情绪,定声道:“此顺应人心之举,我也是天下一份子,当然乐见。”

“那你是否该如我愿了呢?”谢哀问。

姜望只道:“我们都如自己的愿。”

“你看——”谢哀好像并不打算强求什么,抬指点画江山:“这一块是冬哉教区,它的形状像雪花;这一块是凛意教区,雪国境内最大的冰湖,就在这个教区里,它也是最冷的一个教区;这一块是青鸟教区,地形如飞鸟;这一块是霜合教区,像不像一面镜子?这一块是羽心教区,极地天阙山脉,就在这个教区里,雪太祖洪君琰曾有诗云,‘雄关锁月愁金乌,丈夫横剑当天门’……”

姜望道:“我能感觉到,您对这片雪域的情感。离开雪国的日子里,它一定一再地出现在你的梦乡。”

冬皇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姜望会突然聊这个。

“是啊,谢哀怎么可能不爱雪国?”她说着,继续指道:“看到那几座城池了吗?”

被她特意指出来的几座城池,分属于五大教区,在苍茫茫的雪域图景里,有显见的不凡。

这座正在开启的绝世大阵,光华如水四流,明显向这五座城池倾斜。

谢哀的声音道:“这五座城池,分别是极霜城、至冬城、冻灵城、雪寂城、寒羽城。”

其中竟有雪寂!

姜望在那里呆了三十一天,这三十一天它始终寂冷平静——此刻正轰隆隆拔升。

好似长剑出鞘的过程,有一种呼之欲出的锋芒。

它那巨大的轮廓,在雪原上凸起,形如……一口棺材!

姜望再往另外四座城池看去,但不知是否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他看每一座拔起来的城池,都像棺材,形状各异的棺材。

就像他看那些埋了半截在地下的冰屋,总觉得如同坟墓……

他收回了视线,让自己更贴近一个淡漠的路人。

“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你不感到好奇吗?”谢哀问。

“雪国锁国这么多年,终于要揭示它的秘密,谁能不好奇呢?”

“不如去看看。”

姜望绷住不动:“冬皇如果一定要摁着我去看,我将不得不看。但我自己,只想坐在台下,离得远远的。”

“这是五口棺材。”谢哀说道:“它们埋葬的是什么,你猜得到吗?”

姜望道:“我笨拙。”

“你就是太聪明了!”谢哀一把按住姜望的肩膀,手上一甩,姜真人已经飞身而出,不由自主——那笔挺的身段,好似一杆青色的投枪。

直以此投枪,投向极霜城!

高穹俯下数千丈,一路穿云穿风又穿雪。好似彗星坠落,挂出一道尾虹。

好个姜真人!

就在临近极霜城的那一刻,身外飞出三颗微缩一界的璀璨光球,三界飞转,混于一身——那青衫之下的道躯,骤似火山喷薄、爆发出摇动天地的气息。竟然摆脱了那恐怖的惯性,戛然而止,悬停在正拔升的极霜城上空!

姜真人临战反应天下无双,在奋力爆发、摆脱“投枪身份”的关键时刻,已然探手去摸太虚勾玉——

天地广阔,太虚无距!

好你个冬皇,待我衍道来看你!

姜真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百忙之中还来得及回望高穹,施施然抬步一挪——

还在原地。

手中空空如也。

我玉呢?!!!

【感谢书友“20201114061015853”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3盟!】

【感谢书友“执念莫得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4盟!】

……

【进入新剧情的时候总是很难写的,要把铺陈写得不那么无趣,真是个费脑子的事情。但是大家看看我这个月基本每天都4K6、4k8这样,有时候还5k,就知道我真的在努力了。当然,这还远远不够,这个月目前还没还加更,月底会加的。今天开始必有存稿!然后国庆我也不会放假的。加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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