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10)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仅让刘延庆意外,连姚兕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仅二十七日是辽军停止攻城,二十八日,辽军也没有攻城。只是零星的,辽军会朝城里打几炮。此时深州城被辽军围得铁桶一般,特别是辽军开始在南城挖壕沟以后,深州与外界便完全断了联系。拱圣军诸将全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对于辽军的突然变化,他们也只能带着种种猜测,静观其变。对于拱圣军有利的是,深州城内粮草充足,不惧辽人久困;但不利的是,这种优势并非拱圣军独有,深州下辖五县,个个都是人口众多、富有丰饶的望县,除了深州州治所在的静安县,辽军很早就攻克了武强县,在这次围城之时,又抽出兵力,先后攻取了束鹿、饶阳二县,尤其是束鹿县的常平仓,积蓄了三万余石粮食,因当地官民心存侥幸,抗令不遵,舍不得焚毁,结果全部落入辽军之手,大大缓解了深州辽军的补给压力。

因此,刘延庆又生出一丝侥幸来:或许辽人准备改变策略,想要长期围困深州。

只要辽军不再攻城,这样的局面,刘延庆是乐于接受的。

但他的幻想仅仅维持了一个晚上,六月二十九日的清晨,便在刘延庆把守的南城之外,他看见一个辽人身着白衫,身上没带任何兵器,单骑驰至城下,朝着城头喊话,要求进城面见姚兕!

刘延庆一面止住打算往城下射箭的部下,一面连忙着人向姚兕请示,得到允许之后,才放下一只吊篮,将这个辽人吊进城中。

“我是为两朝百姓而来!”这个使者一上城头,便用一口流利的汴京官话,如此宣称。

不消说,这是个刘延庆心里非常赞赏的使命。

虽然他还是戴上了一张面具,旁人绝难从他冷冰冰却又不失礼貌的脸上看出他对于这个使者的态度。按着姚兕的命令,他亲自护送着这个契丹使者,前往静安县衙。

他知道姚兕的行辕本不在静安县衙,此时只不是为了要接见辽使,不得不选一处较气派的地方,一时之间,人马调动难免需要时间,因此他故意不紧不慢的走着,为怕被辽使觑出城中虚实,又宁可多绕道路,也要挑着破坏不大的街道行走。

这么着花了好一阵功夫,他才终于将辽使送至静安县衙,他到达之时,远远便望见县衙内外,一队队虎背熊腰的将士,挎剑持戈,盛陈兵甲,一片肃杀之气,心知姚兕必已准备妥当,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请辽使下了马,步行进县衙。

走进县衙之内,肃杀之气更重,衙内兵士,皆是凶神恶煞一般,仿佛立时便要将辽使生剥活吞了。他悄悄斜眼打量辽使,见他表面上虽做出不以为意的样子,眼神却已有几分慌乱,不由暗暗好笑。此时田宗铠早已披甲持剑,站在公厅门口,进着刘延庆与辽使过来,亦不降阶,只是微微躬身,道:“使者请——我家太尉,恭候多时了。”

那辽使脸色更不好看,在公厅前顿了顿,挥了挥袖子,大步跨进厅中。

刘延庆不动声色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厅中,便见深州知州、通判、姚兕各据一座,皆是冷冷的望着辽使,并无人起身相迎。

那辽使见着这般情形,顿时怒形于色,亦不行礼,只是倨傲的虚抬了抬手,高声道:“学生范阳萧与义,奉大辽萧签书、韩晋公之令,求见大宋姚太尉……”

他话未说完,已听身后田宗铠一声断喝:“尔敢对太尉无礼?!”

那萧与义几乎被田宗铠唬得一抖,但言语上,却并不稍让,哼了一声,讥道:“我大辽之礼仪,素只对知礼之人而行。”

田宗铠大怒,猛地上前一步,拔剑出鞘,却被姚兕挥手阻止,姚兕望了萧与义一眼,冷冰冰的说道:“尔等无信无义之辈,亦敢奢谈礼仪?!说吧,萧岚、韩宝令你来,所为何事?”

“学生乃是为这深州一城百姓之性命,太尉一世之英名,两朝百年之交好而来!”

“这倒是天下奇事。”姚兕讥道。

“两日之前,南朝骁胜军已败于苦河之北,如今深州已是一座孤城,太尉乃南朝名将,其中利害,似不必学生多言。我大辽素重英雄,若非萧签书、韩晋公感念太尉乃是当世英豪,学生亦不必来此。”

“如此说来,你是来劝降的?”姚兕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非也。太尉岂是投降将军?!此下智所不为也。学生此来,是来表达诚意,为恢复两朝交好之谊……”

“那你是来求和的?”姚兕的讥讽中,带着一丝意外。

“太尉此言差矣。我大辽自南狩以来,所向克捷,未逢败绩,用‘求和’二字,岂不滑稽?此番南下,不过为南朝朝廷中有奸小之辈,对大辽常怀非份之望,挑拨两朝关系,致使令主不顾两朝百年兄弟之谊,背信弃义,巧言毁约,故不得不略施薄惩。若论两朝渊源,本是恩多怨少,但凡兴事,皆为南朝有竖儒抱残守缺,念念不忘觊觎本朝山前山后诸州而来。若是南朝君主经此一事,果能以两朝交谊为重,以天下苍生之重,我大辽又岂愿多兴兵戈,而使生灵涂炭?!”

“签书、晋公知太尉乃是明理通达之人,故遣学生前来,望太尉能将此情,上禀南朝太皇太后、皇帝陛下。若是南朝仍顾念两朝兄弟之谊,我大辽亦不愿多事杀伤,深州之地,两军亦可相安无事,以待重订盟约……”

刘延庆在旁边听着萧与义开口所提的条件,一时惊讶得张大嘴合不拢来。

这岂非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纵然不愿议和,但也不妨答应下来,为缓兵之计也不错。他简直怀疑萧岚、韩宝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他完全想不到姚兕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下来。

他不由将目光转向姚兕,却见姚兕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刘延庆心中一惊,便听姚兕语带讥讽地笑道:“这可要多谢萧签书、韩晋公的美意了!不过……”他的脸色突然一变,厉声道:“想来萧、韩二公,尚不知道我大宋太皇太后、皇上早有圣谕?!尔等尚以为大宋国土,是尔辈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么?!”

“议和也罢,重订盟约也罢,待我大宋将士到了幽州城下再说不迟!”他俯着身子,居高临下的望着萧与义,恶狠狠地说道:“原本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不过,看来要让萧、韩二公明白本朝的心意,着实不太容易,迫不得已,只好借君头颅一用了!”

姚兕长相本就十分的凶悍,这时恶狠狠的盯着萧与义,将萧与义吓得腿都软了,嘴巴张合,半晌发不出声来。

只听姚兕站起身来,高声喝道:“来人,将这厮剁了,扔下城去!”

“遵令!”田宗铠大声应道,几个亲兵冲进厅中,不由分说,抓住萧与义,便拖了出去,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从院中,发出萧与义的尖声惨叫。

刘延庆目瞪口呆的望着姚兕,只听这中间一直不发一言的深州知州朝着姚兕抱了抱拳,问道:“太尉,这……却是为何?如此,必然激怒辽人……”

一旁的深州通判也是一脸惊疑,附和道:“便是虚与委蛇也好,缓兵数日……”

姚兕转过身去,看了二人一眼,苦笑道:“公等有所不知。”

“唔?”

“姚某若是应允了,却不将此事上禀朝廷,那便私与敌国交通,日后只怕连公等亦脱不了干系。”

“那上禀朝廷便是了!”

“嘿嘿……”姚兕干笑了两声,望着二人,半晌,才说道:“咱们真的甘心便这样与辽人议和?!若将此事传至朝中,二公以为朝廷果真能信守那不议和之诏?”

见二人尽皆默然,过了一会,姚兕又慨声说道:“大丈夫要死便死,要我姚兕做王继忠[241],深州再做澶渊,那却是万万不能!”

深州城外。

萧岚、韩宝看着萧与义的尸体,一段一段的从深州的东门外抛下来,二人的脸色皆是难看到了极点。

半晌,两人默然对视了一眼,韩宝见萧岚轻轻咬牙点了点头,心中的怒火,立时化做一声怒吼,迸发出来:“屠了它!”

(本章完)

第549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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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圣七年七月一日。

自骁胜军与环州义勇退回到衡水县,已经过去四天。这四天的时间里,唐康时刻都在关注着苦河北岸的深州的战局。此间,大名府的宣抚使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了唐康与李浩编造的解释,没有追究二人的责任,只是移文唐康与李浩,命令他们接受仁多保忠的节制。但是,让唐康与李浩都深感意外的是,尽管仁多保忠统率着神射军于六月二十七日便已经抵达冀州,但他却并没有前来衡水,而是率军径直前往衡水东北的武邑县,在那里安营扎寨。

武邑县距深州城也不过六十里,与深州的武强县隔着改道后的黄河北流南北相望,两城相距不过四十里,神射军屯兵于此,对于深州的辽军侧翼,构成极大的威胁。仁多保忠将自己的辎重部署于观津镇,中军扎营于阜城,并分兵一营三千之众,北进河间府北望镇,另遣第一营,在黄河北流的东岸列阵。

仁多保忠这样的部署,从战略上来说,便是唐康与李浩,也不得不承认是一招妙棋。他背后的永静军,位于御河,也就是永济渠之傍,而那是连通大宋北方诸镇的重要水道,而当仁多保忠将阵势布好之后,一面将永静军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中,另一方面,也让永静军的教阅厢军与大量军事物资,成为自己的后盾。若做长期打算的话,神射军可以从永济渠得到源源不断的补给。

此外,他占据的几个地区,进可以进攻辽军;次则可以起到沟通河间府与冀州之作用,使河间之云骑军不再成为一只孤军;最差,他也可以凭借着黄河天险进行防守,在他已率先布阵的情况下,辽军要想越过黄河来进攻他,绝非易事。

平心而论,以知兵而言,仁多保忠这一手,较之唐康与李浩先则急不可耐的屯兵于苦河之南,而后又轻率进兵,不利之后仓皇后撤,实是要高明太多。

辽军亦的确对仁多保忠的出现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在发现神射军出现在武邑等地之后,辽军在武强县的兵力增加到了两千骑以上,河间府的辽军更是派出数千人马,开始加紧攻打河间府南边的乐寿县,除此以外,辽军还沿着黄河东流的西岸,加派了巡逻的哨探……

但令唐康与李浩不满的是,仁多保忠似乎绝无渡河之意。

他只在当地收罗征集船只,并且征募工匠,昼夜不停的造船。从他经营的规模来看,全然不是为了神射军区区一万五千余人马打算的。唐康与李浩不能不疑心,仁多保忠打的是等待西军的主意。

因为仁多保忠将中军大营扎在了阜城,离衡水较远,因此,六月二十九日,唐康只是派了一名参军去问候,聆听训示。但仁多保忠亦无甚指示,只是吩咐二人“持重用兵”而已。然而,这却是二人所无法遵从的,因为在六月二十九日,他们派出去的哨探回报,辽军在休整了两天之后,开始更加猛烈的攻打深州城。韩宝这次的攻城,不仅异常的凶狠,而且更有章法。据唐康派出的哨探观察,辽军并未采用此前的蚁附攻城之法,而是集中了全部的火力,攻打深州东城。他这一次,调动了全部的火炮、抛石机,猛攻深州东城。在弓弩、炮石的掩护下,辽军将事先秘密造好的数十架尖头木驴推到深州城下,每架尖头木驴里面,可以躲藏十名辽军,这些辽军拿着铁凿、斧锤等工具,开始径直在深州的城墙根部凿洞。

这又是火药时代出现的一种全新的攻城术。

唐康不难猜到韩宝想做什么。一旦辽军在深州城墙上成功的凿出几个大洞来,再在洞里装满震天雷或者火药桶,点燃之后,深州的城墙便会被彻底炸塌。这一招不是韩宝的独创,宋军当年在攻打兰州之时,便已经用过,只不过,当时宋军是耐心的挖地道,而韩宝则更加的简单粗暴——如果你拥有足够的能力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你的确是可以采用更加简单但也更加迅捷的办法。

但唐康无暇感慨辽军在攻城方面的迅速进步——当韩宝一开始围攻深州的时候,唐康敢打赌他是绝对不曾想过尖头木驴的这种用法的,但现在他们会了,据哨探的报告,他们甚至还学会了利用风向,在深州城外燃起浓烟,用烟雾来遮蔽守军的视野,同时熏得他们在城墙上难以立足。对于唐康来说,他只是深刻的感受到威胁,当辽军开始学会有效的攻城方式之时,深州城离陷落便越来越近了。

而另一方面,守卫河间乐寿县的,除了几百名教阅厢军外,再无一兵一卒,乐寿知县便率领着这些厢军与百姓缨城自守,沦陷亦不过是迟早之事。虽然乐寿县在军事上意义不大,但仍可部分抵消神射军北进北望镇的影响。

在六月三十日,唐康与李浩召集麾下的将领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骁胜军与环州义勇的进止。除了北边岌岌可危的深州城外,骁胜军与环州义勇还面临一个潜在的威胁——当地的官员在他们退回衡水之后,便开始来试探询问他们打算会在衡水呆多久。骁胜军与环州义勇自带的补给马上就要用完,以衡水县的财力来说,供养这两只骑军个把月或许不成问题,但是地方官员也有自己的考虑,他们不可能倾县之力来供养这两支军队。对衡水县来说,最好是唐康与李浩分兵,留下必要的军队保卫衡水,其余的人马则不妨回冀州的治所信都县就粮。尤其是上次血战之后出现的伤兵,衡水县借口缺医少药,急不可耐的希望唐康将这些人送到信都县去。

这些问题本是早应该考虑周全的。这也是仁多保忠为何要将自己的部队分散驻扎的原因,在没有长期经营准备的情况下,即使在自己的国土作战,也必须要考虑到地方的承受能力,否则就不可能避免要造成地方的反弹。既便你的任务的确很重要,也没有理由就认为别人一定要为你牺牲让步。

但唐康缺乏经验,他与李浩又都过高的估计自己的战斗力,此时便不免陷入一种窘境中。

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单独再次渡过苦河增援深州,但又不甘心坐视深州的陷落,更不愿意南撤一部分人马回信都。

三十日的会议上,骁胜、环州义勇众将,无一人愿意再次增援深州,众人纷纷主张在衡水就地征募一些勇壮,补充兵力。除非是神射军愿意北上,众将才愿意再次渡过苦河,协助牵制辽军。

尤其对于骁胜军诸将来说,他们是绝不愿意自己在这边苦战,而神射军却在武邑隔岸观火的。

与骁胜军同属殿前司的神射军,全军共计一万五千余人,骡马四千余匹,军如其名,神射军装备了近万架神臂弓——除了列阵所必需的长枪手、刀牌手,以及少量骑兵外,其主力作战部队全部是神臂弓手!神臂弓制造不易,价格高昂,在大宋步军中,神臂弓营向来都是精锐部队,征战时极受倚重。宋朝枢密院苦心打造这么一只部队,不知耗费了多少财帛,一向被视为以步克骑的利器。骁胜军与神射军在演习之中,向来互为对手,结怨不少。而神射军主将郭元度又是个籍籍无名之辈,能居此重位,大半是靠家世,骁胜军上上下下,对他多是鄙视与不屑。

倘若骁胜军在这边苦战,神射军却在武邑安然不动,这让他们如何能心理平衡?

原本仁多保忠虽官高爵贵,但毕竟是以降臣领兵,而唐康不仅是石越义弟,更是御前会议成员,纵然宣抚使司下令让他听仁多保忠节制,唐康也未必会真的听从。但此时,他部将皆无斗志,进则无功,退亦受辱,所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六月三十日会议之后,唐康与李浩一商量,亦只得收拾起心中的傲气,由李浩在衡水主持军务,他则由何灌率人护卫,轻骑简从,次日亲自前往阜城拜会仁多保忠,争取说服仁多保忠渡河援救深州。

衡水县与阜城相距整整一百宋里,唐康一行清晨出发,一人三马,马不停蹄的挥鞭疾驰,只花了一个多时辰,便跑了五十里,到了武邑县。到了武邑之后,唐康并不入城,只吩咐几个随从进县城打探,得知城中并无禁军,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绕道先去黄河边的神射军军营看一眼。

在武邑黄河北流之傍列阵的,是神射军第一营。他们沿着黄河边上,用木栅建了大小三个营寨,木寨之中,密密麻麻的,有将近百来个营帐。唐康一行到时,一些低级武官正在指挥着部下与民夫在修建望楼、箭楼,还有几百人在中间的大寨之前大挖濠沟,自武邑方向,更有许多百姓,挑着一捆捆的木柴,送至军营中,有几个穿着神射军校尉服饰,却长得肥头大耳的男子,在那儿呦喝着,指挥几个士兵帮着称木柴的重量,然后发给送柴的百姓数量不等的木签。

唐康看了这情形,便知道这些薪炭柴火的供应,必是由武邑县承担。他不由得皱了皱眉,须知骁胜军除了粮草供应迫不得已,必须仰赖地方之外,如这些薪炭之类,都是自己解决,或者士兵自己去砍柴,或者掏钱买柴,总之以不惊扰地方为上。但他虽感不满,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神射军摆出的这副阵势,却完全是想在武邑做长久打算的样子,这更让他担心起仁多保忠的态度来。

不过,除此以外,神射军的营寨倒也颇有法度,营寨四面都广布侦骑,很快,便有人发现了唐康一行,回营禀报。没多久,他们的副都指挥使、护营虞候便出营相迎。这二将皆是班直侍卫出身,与唐康本是旧识,尤其副都指挥使张仙伦,晋升此职时,唐康正在枢府,从中出了不少力,此时见唐康,格外热情。因他们的营都指挥使去阜城会议,营中便由他主持军务,他领着唐康巡视营寨,不仅将神射军的部署毫不隐瞒的告诉了唐康,末了,待唐康离开大营之时,他又单独送出数里,悄悄告诉唐康:仁多保忠在先前的军中会议中,已做了“厚张军势,绝不轻动”的决策,并称中军行营都总管王厚不日将履任,凡神射军、骁胜军,都要受王厚节制,一切进止战守,全要等王厚到任再说。他并告诉唐康,神射军都指挥使郭元度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对仁多保忠恭恭敬敬,实际上却是心怀不满。郭元度是个外谦内傲之人,他统率神射军,演习之时屡屡取胜,因此自视甚高,对自己未曾立过值得一提的战功,十分耿耿。此番出兵,他一心以为可以立下不世之功,早已将武功侯当成囊中之物,不料仁多保忠却按兵不动,凡是郭元度的亲信,都知道他常怀腹诽,只是郭元度是个素以“儒将”自命的人,他做过班直侍卫,也在枢府担任过差遣,还在朱仙镇讲武学堂做过教授……这些履历,让他自己自觉要与寻常武将区别开来。他生平最重阶级之法,常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武人要服从命令、守纪律、清廉不贪。因此,对于阶级高于他的仁多保忠,他面子上仍是遵从不渝。但是,神射军各营的将领,却并不如郭元度那么好说话,各营将领在骁胜军进取无功之后,其实都想好好打个胜仗,好让骁胜军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况且,对于营一级的将领来说,若不打仗,则不能立功,升官封侯,便都无指望,谁也不想坐失良机。只不过,众将对郭元度却都十分服气,又素闻王厚“小阎王”的威名,谁也不敢当出头鸟,怕的是落到王厚手中,大好人头被他用来立威。

唐康也很难知道张仙伦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夸大其辞。他心里自是明白,张仙伦与他说这些话,心里面自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但是,不论如何,倘若郭元度与神射军诸将果然有进取求战之心,那事情总要好办许多。

离开武邑之后,唐康不再耽搁,一路疾驰前往阜城,但半路之上,又遇到大股逃难百姓,他停下来打听,才知道这些百姓都是自河间府乐寿县而来,唐康想询问乐寿县的情况,但这些百姓逃难较早,都是一问三不知,只是纷纷传说阳信侯在肃宁打了败仗……唐康听得又惊又疑,他自与李浩领兵至衡水,久不闻田烈武消息,此时听到这些流言,虽难辨真假,但仍不能不担心。他相信以河间府之坚固,又有火炮之助,纵然是耶律信亲率主力攻城,也绝非旬日所能攻破。但是唐康深知章惇、田烈武皆非甘心缨城自守之辈,若是他们主动出城攻击,为耶律信所乘,那也不是不可能之事。深州已然难守,若云骑军再遭大挫,辽军兵势更盛,河北形势,就更难收拾了。

他一路忧心忡忡,直到下午申初时分,才终于到阜城。

阜城在绍圣七年,隶属于河北路永静军东光县——它曾经是一个小县,在宋仁宗嘉祐八年时,才并入永静军治所在的东光县,降格为镇,到熙宁十年,又恢复为县,但这次复县没能持续多久,因熙宁间司马光、石越力行撤并州县计划,所以很快阜城又再次降格为镇。

阜城的地理位置虽不及御河旁边的东光县,但原也是一个商业发达的繁华之地,唐康至阜城之时,发现此地已经被仁多保忠改造成了一个大军营。原本的集市,已被神射军征用,成为兵营。城墙上旌旗密布,城门口站着一队队持戈荷矛的士兵,城西更是整出一片空地,数百名神射军将士正在那里练习阵法。

唐康一行离城尚有数里,便被侦骑发现,不多久,便有仁多保忠的次子仁多观国与一个神射军的参军迎了出来,将唐康请至仁多保忠的行辕。

仁多保忠正在与诸营将领议事,得报之后,连忙亲率诸将迎了出来,他远远见着唐康,便笑容满面的抱拳招呼道:“康时,是哪阵风将你给吹来了?”

唐康本是有求于人而来,却不料仁多保忠如此阵仗相迎,心中大感意外,当下连忙笑着回礼,客气说道:“康奉台命,受守义公节制,早该前来请安听令。只是苦河血战之后,军中多事,又恐为韩宝所乘,不敢轻动,故拖延至今,还望守义公毋怪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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