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识大体,有见识的宝钗

梨香院

贾珩入得厢房,落座下来,待莺儿上前奉上一杯香茗,抬眸看向薛姨妈以及宝钗,问候道:“姨妈和宝钗,住得可还习惯?”

薛姨妈笑道:“一切都好,劳珩哥惦念。”

宝钗柔声道:“多谢珩大哥关心。”

贾珩又问候几句饮食起居。

他为贾族族长,亲戚来投靠寄居,哪怕是出于礼节,都不能不闻不问。

寒暄罢,薛姨妈面上现出笑意,道:“珩哥儿,有件事儿想和你商量商量。”

贾珩点了点头,面色沉静,轻声道:“姨妈请说。”

薛姨妈笑了笑道:“就是蟠儿,来了也有几天了,但我瞧着蟠儿在京里到处玩闹,这样天天游手好闲也不是个办法,听说族学请来了国子监的讲郎,就想着让蟠儿读几天书,珩哥儿,你说怎么样?”

贾珩闻言,暗道一句不怎么样。

但目带“关切”,问道:“姨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文龙似乎不大喜欢读书的样子?平时在家有读过四书五经吗?”

薛姨妈怔了下,讪讪笑了笑,道:“这个……倒没有的,他贪玩了一些。”

饶是再想给自家儿子脸上涂脂抹粉,但也不好信口开河。

贾珩想了想,问道:“那这样的话,如强拘束着他去念书……姨妈想来是有意让他科举入仕了?”

薛姨妈:“……”

科举,这再是望子成龙……也想都不敢想。

宝钗在一旁听都觉得臊的慌,脸颊微热,终究抬起一双莹润如水的眸子,轻声道:“珩大哥,我兄长在家就不大喜读书,现在我妈,只是担心他在京里无人拘束,再生出事端来。”

贾珩面色默然,道:“若是只为拘束着,还是……”

还是……去坐牢吧,让人拘束着,再没有“报告管教”,最能让人管束的好。

但这话想想就成了,谁能说出口,想了想,续道:“可以试着学学做生意什么的。”

做生意,这就和不好好上学,男的去做生意(餐饮),女的去卖服装一样,都是正经路子不好好走下的一阵自我安慰剂。

薛姨妈面上虽然带着笑,但心头发苦,道:“蟠儿他也不是没有做过生意,但他年岁太小,阅历浅,又不是个上心的。”

贾珩温声道:“文龙还小的,总要一点点学才是,其实,如今他从军似也不错,对了,王节帅如今整顿京营,让文龙入军历练历练,或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薛蟠这个性子,大恶作不了,就是单纯的缺心眼,蠢坏。

至于给薛蟠投靠王子腾的主意,无非是祸水东引罢了,让王薛两家的联系更为紧密,等薛蟠案发,这都是罪证。

贾珩此言一出,薛姨妈眼前一亮,惊喜说道:“是啊,哎呀,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但片刻之后,又忧虑道:“这拿刀动枪的,不会有危险吧。”

贾珩沉吟片刻,道:“京营不比边军,还算太平,并不怎么打仗,让他跟着王节帅历练下,传个号令什么的,混个一官半职,应问题不大。”

薛姨妈愈想愈是觉得可行,面上不由现出喜色。

主要是昨晚薛姨妈就想着薛蟠,来日能成为如其舅王子腾那样的武将,如今又得了贾珩这等“体制内”高人指点,就心头留了意。

贾珩见着这一幕,暗道,如果按着原著,薛蟠在进京之前,听说自家娘舅升了边缺儿,心头大喜,正是因为担心着被人管束着。

现在王子腾的边缺儿差遣,被他以“宰执、枢相”,经略北疆取而代之,王子腾反而被焊在神京,整顿京营,正好来一出“外甥坑舅,薛蟠从军记”。

薛姨妈笑了笑道:“那正好过两天就是他舅舅的生儿,我带着他去和他舅舅说说。”

宝钗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将明澈莹然的目光投落在对面的少年脸上,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上现出思索,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隐隐觉得眼前的少年,似是另藏着一份儿机心。

但又想不透彻。

不过,见解决了自家母亲的心事,终归不是坏事儿。

薛姨妈这次心满意足,拿起账簿,笑道:“珩哥儿,还有桩事,想让你拿拿主意。”

贾珩笑了笑道:“姨妈无须客气。”

薛姨妈苦笑道:“文龙他是个心里没数的,我呢,这些年也不大照看京里的生意,铺子里账目的事儿,都不知下面人是怎么记的,乱糟糟的,我一个人也看不大明白。”

宝钗见自家母亲果然还是提起此事,梨蕊脸蛋儿上微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珩凝了凝眉,沉吟道:“姨妈,我也不大通商贾之道。”

他终于知道薛姨妈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了,想让他帮着薛家查账,薛家这几年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因为薛蟠不通庶务,而薛姨妈又是个没主见的内宅妇人,宝钗又守愚藏拙,铺子营生所得利银,不知让下面那些欺上瞒下的掌柜、伙计贪墨了多少。

听着东西二府查账追了不少,如何不心动?

这疑邻盗斧的心思一起,就想查一查铺子里账目。

薛姨妈想了想,索性将话说的明白一些,道:“珩哥儿,我们孤儿寡母的,也不知下面是怎么小觑、欺瞒。”

宝钗樱唇翕动了下,想了想,还是按捺住说话的心思,杏眸瞧着对面的贾珩,静待其言。

贾珩默然片刻,湛然目光盯着薛姨妈,问道:“姨妈可有证据?”

薛姨妈:“???”

宝钗:“……”

“如果有证据的话,直接报官,窃盗主家,这都是大罪。”贾珩正色道。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道:“就是怀疑,京里铺子递送的利银是越来越少了,听说珩哥儿清查公中亏空,梳理了不少陈年旧账,珩哥儿,你看……烦劳你,不白让你忙,等查出……”

“妈。”宝钗听着薛姨妈越说越不像,因为亲戚一旦提起银子就落了下乘,连忙开口道:“珩大哥,此事原不好办吧?”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薛妹妹,锦衣府为天子亲军卫府,原办着朝廷的差事,如是三番两次因家事而使唤,也不太妥当。”

有些事情哪怕是好办,也不能上来就轻易应允,否则旁人只会理所当然,而不会心存感激。

至于不办,亲戚亲里的,人情世故,这又逃不脱。

宝钗叹了一口气,道:“我原知道珩大哥此事的难处,锦衣府那等所在,又不是自家的,不好随意支使的。”

贾珩道:“妹妹素来是个识大体、有见识的。”

宝钗玉容微顿,一时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杏眸微垂,轻声道:“能有什么见识,珩大哥谬赞了。”

只是,心头羞喜之意渐去后,转而一想,她是识大体,有见识的,那谁不识大体,没见识的?

薛姨妈这时,也不插言,静静听着自家女儿和贾珩叙话。

贾珩面上作思索之色,道:“姨妈,还有薛妹妹通情达理,难得张一次口,我想想办法,从锦衣府抽过来两个账房,但也只是帮着查查账,别的还要看姨妈这边儿的。”

薛姨妈闻言,心头一喜,道:“珩哥儿,能查账就成了的。”

宝钗凝眸看向贾珩,对上那一双温煦目光,通情达理,难得张一次口,这人……

“方才学堂其实就没允着,所以,珩大哥是冲我……的面子?”

这般一想,芳心突地一跳,梨蕊雪白的脸蛋儿,浮起两朵红晕。

转念之间,看着对面神情淡然依旧的少年,思忖着,不,这是我胡思乱想了,人家是成了亲的,应无旁意。

薛姨妈见贾珩应允下来,笑道:“还要多劳烦珩哥儿了,同喜,去让人温一些酒来,这天儿,一同小酌两杯,等晚上再一同用饭。”

贾珩客气谦辞着。

忽地一个婆子从外间挑帘进来,笑道:“太太,姑娘,珩大爷,林姑娘来了。”

说话之间,黛玉在丫鬟紫鹃的陪同下,在丫鬟引领下,进入内厢,一见贾珩,明眸皓齿的少女,掩嘴笑道:“哎呦,不想珩大哥也在,真是来的不巧了,早知珩大哥来,我就不来了。”

贾珩道:“……”

黛玉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现在拿的是宝玉的剧本?

宝钗笑着起身,搀扶着黛玉落座,问道:“妹妹这话说的是何意?”

黛玉星眸瞧着宝钗,浅笑柔语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珩大哥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错开了来,宝姐姐这儿岂不天天有人来?这儿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太热闹,姐姐怎么反不解这意?”

宝钗闻言,心头微动,笑着轻声道:“似是这么个理儿。”

这时,薛姨妈笑着招呼着黛玉,寒暄了几句。

黛玉嗅着宝钗身上的一股芬芳,问道:“姐姐用的是什么香?”

宝钗笑道:“我平时不大熏香。”

薛姨妈笑道:“宝丫头从来不在衣服上熏香的。”

莺儿在一旁插话说道:“姑娘,许是冷香丸的香气罢?”

宝钗轻声道:“许就是冷香丸了。”

贾珩看向静静叙话的二女,一纤美,一丰润,不知为何,心头浮起四个字,环肥燕瘦。

可卿虽兼钗黛之美,但眼前的钗黛,却自有其姝丽芳姿。

黛玉一剪秋水明眸盈盈波动了下,诧异问道:“冷香丸?”

宝钗笑道:“原是打小儿有着病根儿,说是先天壮儿,一个癞头和尚给了个仙方,给了一包异香异气的药末做药引,说来,这方倒也稀奇,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花蕊……”

贾珩听着宝钗在叙说着冷香丸的来历,提及癞头和尚,目光深深,心头陷入思索。

黛玉听完宝钗讲述完冷香丸的来历,笑道:“这可真是难得的,且都是雪白花瓣儿作料。”

说着看向贾珩,道:“珩大哥,你说是吧?”

贾珩笑了笑道:“确是十分难得,只是薛妹妹,储备的药丸可还多?如是一辈子吃这药,总有用尽的时候,不若将那药引和药方,我回头寻杏林好手瞧瞧,再多配一些药来备着。”

他更多是好奇,这世界真的有仙药?

不过,宝钗体内热毒这种东西,许是成了亲之后,就不需用药了罢。

大概,也许。

至于药方,他前世精研道藏,其实也看过一些医书,在他看来,花之类应是佐性之药,或起混淆之用,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那药沫。

“提起这种折腾名堂,还是比不过妙玉的各种雨水,雪水,霜水,露水。”

宝钗轻笑了下,柔声道:“药沫还有小半包,连同那药方,等会儿给珩大哥瞧瞧。”

黛玉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叙话,星眸闪了闪,抿了抿粉唇。

过了一会儿,婆子过来,笑道:“太太,酒备好了呢。”

薛姨妈笑道:“吃两盏酒,暖暖身子。”

说话间,几人就聚在小桌上吃酒、闲谈。

一直到未申之交,用罢了酒。

薛姨妈又要留饭,贾珩婉拒道:“姨妈,等下还有事儿,改天再一同用饭罢。”

他想等下去瞧瞧惜春。

薛姨妈见此,因不知贾珩所言之事究竟是不是公务,倒不好强留。

黛玉轻笑说道:“姨妈,天色也不早了,我也一同过去罢。”

说着,和一旁的宝钗道了别,同时带了那药方和一小撮药沫。

薛姨妈点了点头,着丫鬟送着贾珩和黛玉出了厢房。

抄手游廊之上,二人并排行着,黛玉轻声道:“珩大哥这就要回东府那边儿?”

贾珩笑道:“去惜春屋里坐坐。”

黛玉星眸熠熠,轻笑了下,道:“那珩大哥,我带你过去罢。”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行,省得我等下还要寻丫鬟问路。”

两个人说话间,就沿着抄手游廊缓行着。

贾珩笑道:“林妹妹气色红润,健步如飞,看着倒是比以往好了许多。”’

黛玉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红色大氅,偏过螓首,冲贾珩笑了笑,柔声道:“许是刚刚饮过酒也是有的。”

贾珩默然了下,道:“上次和林妹妹说过,要多多爱惜身子骨儿才是。”

黛玉轻柔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自怜之意,幽幽叹了一口气道:“生来体弱多病,吃药比吃饭都多,药方都换了几种,也没什么道士和尚给配冷香丸、暖香丸。”

最后还是没忍住,酸溜溜了一句。

贾珩面色愕然了下,对黛玉的小孩儿求关注的心思倒是生出几分有趣,轻声道:“林妹妹,我这两天寻个郎中,帮林妹妹筹谋个食补的方子,调理调理肠胃。”

黛玉闻听此言,娇躯微震,转过螓首,回眸看向贾珩,柔声道:“一再劳烦珩大哥费心,于心不安了。”

贾珩温声道:“应该的,林姑父在信中也托付我照顾你。”

黛玉闻言,螓首偏转而过,星眸微微垂着,一时竟不言语了。

落后二人好几步远,紫鹃拉着小丫头雪雁,不使其上前打扰叙话的二人。

二人说话间,也到了惜春院落,见得入画站在门口与一个婆子似在吵架,但其实主要是婆子在说落着入画。

“姑娘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让妈妈往厨房唤的鸡蛋羹,都两天没要过来了。”入画凝眉说道。

那婆子说道:“姑娘只指使了我去,但那些后厨掌勺的,各个都说天天这样,大冷天的折腾人,说落我了好几回,哪次去我都一肚子气,你若是不信,你自己去要。”

入画闻言,面颊涨红,急声道:“我代姑娘每次都给你十文,就是让你跑腿的,怎么反过来让我去要呢?”

她是大丫鬟,还要伺候姑娘,与后厨争论的事儿,哪能经常跑去?

那婆子冷笑道:“一天十文八文的,都够不着去受夹板子气,正经的千金小姐,给那后厨支些银子,都能吃着小灶来,平时学画倒也没少使着银子,怎么在吃食上倒是俭省许多。”

两人正自口角着。此刻,屋里的惜春,伏在书案前,看着一副画,搓了搓略有一些发冷的小手,两弯秀眉蹙了蹙,听着屋外的争执,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

离了座,行至门前,掀开棉布帘子,站在廊下,一张原本粉嘟嘟的小脸上,霜色幽幽,清脆的声音响起,道:“你们两个吵什么呢。”

那婆子斜眼瞧了一眼惜春,不阴不阳笑道:“姑娘若是有能为,只管打发了后厨去开小灶,我是个老朽没能为的,给姑娘办不了多少事儿。”

惜春闻言,一张俏丽的小脸满是郁怒之气,也不知是冷得,还是气得,削肩颤抖着。

贾珩站在不远处瞧着,面色渐渐冰冷。

园子戏和朝堂戏是交错着写的,该写的时候,都会大书特书。

记得前面有人说大幅度朝堂戏时,就说过这话。

(本章完)

第286章 厚此薄彼,这西府不待也罢!

见贾珩面色幽冷,一旁的黛玉见此,容色幽幽,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面这些婆子,偷奸耍滑,好赌贪财,哪一个不是惯常会踩低捧高的?

她客居在此,以往都不好经常使唤这些人。

贾珩听着叹气,看了一眼黛玉,情知黛玉感同身受。

红楼原著就有言,宝钗建议黛玉熬燕窝粥食补,黛玉说担心婆子咒她死,由此可见荣府婆子暗地里是如何对黛玉风刀霜剑严相逼。

这边厢,那婆子斜眉横眼,白活一通,直将惜春气得小脸苍白,娇小的身躯颤抖着,想要和这婆子争执两句,又担心失了体面。

“说完了?”

就在这时,一把冰冷的声音传来,在严冬凛寒中,宛若刺骨寒风。

那婆子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冷笑道:“正经儿东府的千金儿,在西府……嗯?”

说着,猛觉不对。

这声音……

扭头望去,面色一变。

只见一个神色阴沉的少年,缓步而来。

“珩……珩大爷……”那婆子顿时体若筛糠,面如死灰,被那冰冷眼神盯视着,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惜春在一旁抿了抿粉唇,秀美双眉下的明眸,静静看着对面的少年。

贾珩看向那婆子,道:“不是挺能说吗?继续说,让我也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宝玉房里的兽炭,只是烟火气多了一些,都要被王夫人担心呛着宝玉,拿出去换新的,更不必说平日里的饮食起居,周全体贴,精细复杂。

但惜春呢?

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碗鸡蛋羹补补,都要被说三道四。

鸡蛋羹、胭脂水粉以次充好,画画颜料……还有什么?

想来,这只是冰山一角。

怪不得养成这般冷僻、孤绝的性子,才多大一点儿,就开口闭口要做姑子去。

在红楼原著中,惜春所谓的青灯黄卷之语,很早就有了,这可不是在贾家败亡之后,而是在贾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再不停地用灯谜、酒令等谶语来表述心志。

一个才十多岁的小孩子,未遍见红尘,何谈勘破红尘?

任何人的行为逻辑,都能从其原生家庭的成长轨迹中寻找到答案。

怕是并未勘破红尘,只是见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念及此处,看向一旁的惜春,见其衣着单薄,巴掌大的小脸儿白腻,满是清冷之色,娇弱的身形,宛若一朵娇怯小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时间就有几分动容。

贾珩取下披着的玄色道大氅,转而披在惜春身上,温声道:“外间冷,先进屋罢。”

惜春抬起那张冷霜稍淡几分的脸蛋儿,清眸怔望着对面的少年,却一动不动,任由少年系着大氅。

贾珩给傲娇小萝莉系好大氅,转头看向婆子,冷声道:“你还有脸站着?”

那婆子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石阶上,扬起手掌,不停扇着自己的耳光,道:“珩大爷,我吃多了酒,猪油蒙了心,胡乱吣的。”

转而看向惜春,哭着求饶道:“姑娘,饶了我罢,饶了我罢……”

贾珩看也不看那婆子,也不想让惜春瞧见,遮挡住那婆子的视线,扭头看向入画吩咐道:“入画,你现在就去后厨,要她们现在蒸碗鸡蛋羹来,倒也别说是我要蒸的。”

所以,他帮着西府查账了几十万两银子,就养出这么一帮废物点心来?

黛玉静静看着贾珩发作,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盈盈波动了下,心头若有所思。

入画愣怔原地,就听得紫鹃唤道:“入画,快去罢。”

入画“哎”了一声,迅速跑去了。

贾珩面色澹然,转头看向黛玉,道:“林妹妹,你过来扶着惜春妹妹,咱们先进去。”

然后,转头看向紫鹃、雪雁,道:“雪雁,去前院知会声琏二奶奶,平姑娘过来,紫鹃,你看着这婆子。”

紫鹃、雪雁应了声。

黛玉星眸闪了闪,上前挽过惜春的胳膊,柔声道:“四妹妹,外间冷,一同进去罢。”

惜春点了点头,垂下的小手紧了紧身上的玄色大氅,感受着尚余的残温,贝齿咬了咬下唇,小脸上最后一抹清冷与怒色,也渐渐消失不见。

随着黛玉以及贾珩进了屋子。

贾珩一进惜春屋中,环顾四周布置,不由皱了皱眉。

盖因,惜春屋里布置颇为简素,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印象,总觉得倒像是禅房。

目光逡巡过书架,只见上面有几本封皮泛黄的佛经,面色顿了顿,再往里走,抬眸看了一眼屏风后,半新不旧的被褥,脸色渐有几分不豫。

坐将下来,更有一股冷意袭来,眉头皱得愈发厉害。

事实上,除却贾母的荣庆堂得以烧着地龙,旁得屋基本都是以热炕、炭炉取暖。

这时,丫鬟彩屏斟了一杯茶给贾珩、黛玉,然后在一旁候着。

惜春坐在椅子上,凝眸看向贾珩,就这么盯着,也不言语。

贾珩转眸看向黛玉,问道:“林妹妹,四妹妹这里怎么颇为简陋,还有这屋里,有些冷了。”

黛玉玉容上现出怅然,轻叹了一口气道:“四妹妹这边儿短什么、缺什么的,也没听怎么言语,想来也是不大想麻烦旁人的。”

贾珩看向被玄色大氅裹着的小萝莉,见其一脸清冷,心头倒有几分了然。

惜春是最为孤僻,清冷的性子,原著中都能和妙玉顽一起。

当然,这在他看来,无非是同类特质的人,性情投契,抱团取暖。

彼时,惜春一双明眸瞧着皱眉思索的贾珩,心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明明不是自己的胞兄,对她那般关心做什么?

“惜春妹妹,你在这边儿受这些婆子闲话,怎么不往东府说说?或是和你凤嫂子说说。”贾珩沉吟片刻,问道。

惜春压下复杂的心思,清脆的声音中犹残留着几分清冷:“我从小在这儿边长大,兄长那边儿也不大管我,在这儿倒不好事事烦劳旁人。”

贾珩听着惜春这话,暗道,果然是清冷、孤僻的性子。

贾珩想了想,说道:“那我和老太太说说,你搬到东府罢。”

惜春骤闻此言,小脸微变,娇躯轻颤了下,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之意,道:“如今东府,我……怎么住得过去?”

贾珩轻笑了下,道:“你原是东府的千金小姐,年岁渐渐大了,一直住在西府,也不大像回事儿,不妨回去住,当然,你若想回来串门儿,倒也不难,现在两边儿往来方便,回头我就和老太太说,你渐渐大了,读书学画,甚至将来出阁,东府都要操持着的。”

惜春闻听出阁,饶是年岁尚小,心底也有几分羞意,只是素来清冷的性子,抬眸看了一眼贾珩,没有言语。

贾珩道:“你嫂子也在那边儿,你们好有个照应,我寻个院落,再给你找个好画师,以后好好学画,你若想到西府玩儿,觉得这边儿热闹,就只管过来住,但东府那边儿才总要有个家,哪怕是一年回去住十天半个月,那也是有的。”

惜春闻言,心头微震,感受着其中的善意和温暖,垂下弯弯眼睫,思量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黛玉也在一旁听着,暗道,珩哥哥是将四妹妹当自己的亲妹妹来看了,东府那边儿有个住的地方,谁也说不了什么。

事实上,自从贾珍坐罪失爵之后,敕造的宁国府已与惜春没有太过干系,原本就地位尴尬的惜春,彻底是没了着落。

甚至惜春如果不是因着贾母一手养大,留在西府都有不少闲话。

但贾珩现在无疑是承认惜春的东府千金之位,旁人再难小觑。

惜春心如明镜,如何不知这好意。

屋内几人正说话时,外间却传来声响,继而惜春另外一个丫鬟彩儿,挑开棉布帘子,进来说道:“珩大爷,姑娘,琏二奶奶过来了。”

原来,雪雁去寻凤姐,恰凤姐在荣庆堂陪着贾母叙话,贾母闻听贾珩因惜春之事发怒,心头大惊,连忙先吩咐了凤姐,领着平儿、彩明,并带着一堆婆子、丫鬟过来。

至于贾母,随后就至。

凤姐一进惜春院落,见着婆子跪在廊檐下的一幕,面色倏变,待瞧见紫鹃,连忙轻笑着上前问着原委,一颗心沉入谷底,挑棉布帘子进了厢房内。

先见着与惜春挽手安慰的黛玉,冲着点了点头,而再看贾珩坐在一旁,面色淡漠,一言不发。

“珩兄弟,这是怎么了?”凤姐带着一股扑鼻的香风,近得前来,轻笑说着,似乎想缓解着冰冷的气氛。

贾珩抬眸看向凤姐,冷笑一声,说道:“琏二奶奶,我出去月余,府里的仆人是愈发没大没小,连主子的脸面都敢折,一个下人偷奸耍滑不说,在主子跟前儿还敢阴阳怪气!”

与那婆子纠缠,殊无必要,而直接寻管家的凤姐最为合适不过,这些嬷嬷好好整治整治。

他东府,现在是可卿管家,尤氏则在一旁协管,头等注意事儿,就是嘴上要把门,但凡有碎嘴的,都要撵至庄田种地。

凤姐一听琏二奶奶的称呼,心头“咯噔”一下,情知动了真火,道:“珩兄弟,消消气,那是个粗使婆子,不懂规矩,等下就撵出去。”

贾珩道:“只怕不止这一个。”

当你在屋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暗中可能已潜藏了一堆蟑螂。

其实,在荣府里,哪怕是婆子也分三六九等,地位最高的自是李嬷嬷这样的哥儿、姐儿的奶娘,次之的就是教引嬷嬷,再次之的就是普通婆子、粗使婆子。

凤姐也叱骂道:“珩兄弟,我平时也是管束着的,但总有那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说话间,入画从外间挑帘进来,道:“珩大爷,厨房掌勺的柳家的,说鸡蛋没有了,让我们自己花钱买,让我在柜里翻着了,她转而又说那是预备着头层主子,不是给二层主子的……”

凤姐:“……”

贾珩轻笑一声,道:“好一个头层主子,二层主子!我倒想问问她,在她眼里,我是几层主子?还是单单东府过来的都是二层主子?”

如果按着原著,在大观园中,这柳家的巴结宝玉屋里的丫鬟晴雯,在司棋来唤时,就说过这话。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一突儿。

凤姐更是“刷”地脸色苍白,因为有一段时间都没见贾珩发如此大的火大,再不要说东西二府之比,更是骇人,急忙说道:“珩兄弟,这下面的人胡吣,你别往心里去。”

贾珩道:“如后厨说银子不够,可我记得上月,刚刚抄检出了数十万两的银子,现在一碗鸡蛋羹都做不出来?还有这屋里,凤嫂子你自己说冷不冷?”

凤姐一听脸上愈是挂不住,喝道:“平儿,将那管事儿的厨娘唤过来!”

平儿在一旁早已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唤了几个婆子去往厨房去了。

此刻,一屋之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黛玉拉了拉惜春的小手,宽慰着惜春。

说来这还是探春当初对黛玉做过的事儿,黛玉此刻反过来拉着惜春的手,感受着小姑娘的情绪渐渐平缓,心头倒也有几分异样之感。

一直依靠旁人的人,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已成了旁人的依靠,无疑是有着一种莫大的成就感。

屋内正等着,忽地外间彩屏挑开棉帘,入得屋内,道:“老太太、太太,领着几位姑娘来了。

不多一会儿,黑压压一群人,从廊檐间挑帘进来,正是贾母、李纨、王夫人、探春、迎春、湘云等人。

贾母看着屋内凝结入冰的气氛,面色变了变,问道:“珩哥儿这是怎么着了?”

贾珩起身,看向贾母,道:“老太太也来了,正好也听听那些下人眼中的头层主子,二层主子究竟是个怎么划分的。”

这话一出,贾母脸色一顿,急声道:“这话又是从何说来?”

这时,凤姐身旁的周瑞家的,就和贾母叙说了来由经过。

李纨,探春等人听着,面面相觑。

贾母又惊又怒,将手中拄着的拐杖,狠狠砸了砸地面,转头看向凤姐,难得一见的恼怒道:“凤丫头,你平时怎么料理的这些人。”

凤姐心头发苦,忙道:“老祖宗,下面人多嘴杂,没个轻重高低,现已着人去唤了,这必是好好惩戒的。”

贾珩面色澹然,道:“老太太,惜春妹妹为我东府的千金,我与其兄虽有旧仇,但与她一个小姑娘并无干系,左右不过是爷们儿之间的事儿,她什么时候都是我东府的千金小姐,现在却让这些下人小瞧了去,划到二层主子上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劝慰道:“珩哥儿,下面仆人没个眉高眼低的,这必是要好好惩戒的。”

贾珩道:“倒不是惩戒不惩戒的事儿,只是好奇哪个是头层主子,哪个是二层主子。我方才过来时,见着宝玉房里的丫鬟袭人和麝月,说宝玉屋里的兽炭烟火气多了一些,就要换新的,而惜春妹妹这屋里,炭火取暖尚不足,我想着惜春妹妹还是回东府为好,在我那边儿,总还是能做个头层主子的。”

贾珩虽没有说“厚此薄彼,这西府不待也罢!”的言语,但也差不离儿意思。

至于言说此事,无非是给予压力,让西府好好整治整治下面婆子的闲言碎语。

男人可能觉得这流言蜚语,都是鸡毛蒜皮,但后宅这些小姑娘,被下面的长舌妇说三道四,心头怄气藏心。

不说其他,后世都有网暴,真临到自己头上,被千夫所指,闲言碎语,立刻炸了毛,跳了脚。

你倒是大度一些啊。

贾母面色微变,道:“这……珩哥儿,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王夫人:“……”

王夫人脸色难看,宛如吃了苍蝇般。

这兜兜转转都能扯到她家宝玉?怎么还有她家宝玉的事儿?

是了,方才她唤着袭人、麝月说换兽炭的事儿。

究竟是谁给这珩大爷说的!

她绝不饶了她!

这边厢,听着贾珩的话,探春、迎春以及李纨,神情不一而足。

这等踩低捧高,看人下菜碟的事儿,都是遇到过的。

再怎么说,她们也是主子,却时常要受下人的气!

贾珩道:“老太太,惜春妹妹也大了,终究是我东府的千金,先到那边儿住几天,老太太若是念叨的话,两府隔着一条夹道儿,往来也便宜,让她再过来小住就是,这小院也给她留着。”

东府有个家,哪怕不住,随时可回去,在这边儿都不会被人小觑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却是看出贾珩怒气未消,这是要执意接惜春回府,许是还有以示宽宏、容人的心思。

只是这多少扫了西府的颜面。

她倒是不怎么样,她一手养着惜春长大,谁也说不出什么,只是……

这般想着,就转头看向凤姐,问道:“凤丫头,你觉着呢。”

凤姐脸色苍白,强笑了声道:“先让妹妹过去住几天也行,等这边儿整顿了下人,再将妹妹接过来。”

她总觉得这段时间流年不利,先是自家男人,然后又遇着这么一遭儿事。

贾珩道:“就这么着罢,惜春妹妹,收拾收拾,随我过去。”

他无心去看什么惩治奴仆之事,到了他这个地步,表达一个态度就好,自该有他人料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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