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天崩!(大章)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哭一哭是正常的,太子刚来平西王府时也哭了,然后在接下来的生活里,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精神,不再有先前那般类似小大人一样的抑郁之气缠身;

以前在燕京城的王府,他作为皇长孙,在外头,得注重自己的皇长孙形象,在家里,自己父亲流露出的些许情绪他也得体会,尤其是在面对皇爷爷时,他明明骨子里就畏惧,却为了父亲为了将来,还得想办法让皇爷爷开怀;

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只顾着调皮捣蛋恣意玩耍,他已经开始了被迫营业;

别家老子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到他这儿,则是早早地就摆明了车马:儿子,咱父子俩得一块儿使劲。

等到皇爷爷驾崩,自己父亲登基后,他从王府的世子变成了太子,皇爷爷的离去,并没有带走原本就存在的压抑,反而那种原本无形的枷锁开始逐渐变得有形起来;

他开始怀疑,他开始警戒;

小孩儿手里攥着一把压岁钱,都得警惕地观望四周生怕有人来抢夺,更何况太子手里攥着的,可不仅仅是压岁钱那般简单。

反倒是到了平西王府后,一切,似乎发生了变化。

早初,平西王爷抱着天天哥哥问他太子身上的衣服喜不喜欢,封王大典上,更是让自己在后头跟着走,继续抱着天天。

太子知道什么是大不敬,也清楚什么是天家,按理说,他该惶恐,他该畏惧,甚至,他该憎恨,因平西王爷的种种举动,早早地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可偏偏,他没有。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黔首和富贵子弟,富贵子弟和门阀子弟,门阀子弟和天家子弟,天家子弟和太子,想法上,其实早就折叠了不知多少次了。

当太子发现自己最为紧张兮兮的东西,在这里变得无足轻重,平西王爷压根就没拿他当太子只是当一个哥们儿家的寄养过来的“拖油瓶”时,他心里,反而轻松了很多,也自在了很多。

哦,原来,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哈哈,真好。

唯一受苦的,大概就是天天了;

他干爹百无禁忌,但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却总是习惯了为周围人操心,用四娘的话来说,天天按照这个节奏成长下去,以后必然是个“暖男”。

天见犹怜,自打太子弟弟住进家里后,天天已经很久没吃到“龙椅”口味的沙琪玛了。

太子还在哭,一场游戏而已,也只是一场意外,可偏偏不晓得为什么,他就是止不住泪珠,就是想哭;

哭着哭着,他停不下来,却又对一直在旁边安慰他的天天很是愧疚,道:

“天天哥,你让我再哭会儿,等我身体里的水儿哭干了就好了。”

小孩子打的比方,往往会有些不伦不类;

至少这句话在天天耳朵里听起来,似乎这个弟弟已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不把自己哭得跟干爷爷一样不罢休的样子。

“弟弟乖哦,乖哦,再哭就要下雨了哦,下雨了就没法子出来耍了哦。”

“哥哥骗我,哪里下雨了?”

“大人,下雨了。”

冉岷挥了挥手,拒绝了亲卫让自己进屋的提议。

放眼望去,以这个小村镇为圆心,雨幕之下,都是自己麾下的士卒。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丘八也不可能真的饿死。

丘八被饿死,那绝对不是因为军中没有粮草了,而是因为方圆之地,都没有粮草了。

妄图一锤定音故而快速奔袭至此的这支军队,自然不可能携带过多的粮草;

当年平西王在雪海关,每次出征前,先给士卒骨头汤加带馅儿馒头管饱,再佐之以足量的人吃的炒面以及马吃的豆子,足量的盐布加上腊肉等等;

但那毕竟是平西王以及平西王的军队出征模式,早年时候,平西王每次率军出征基本都是将家底子都典当了进去以期待打赢后再赎买翻倍,也就现在,家底子厚实了才变得从容起来。

燕国其他地方的军队可没这么详尽和充分的战争准备细则,且冉岷是在收到梁国国主求救文书后即刻出的兵,士卒们是按照自己的经验自备了吃食就上路了。

总兵认为这场仗只需要一个“快”字,下面士卒们也不认为什么梁国叛军会是什么对手,相当于是一场跑马旅游。

不过,粮草的问题,还能够通过劫掠地方获得补充,这种事,冉岷做起来毫无心理压力。

无论是谢玉安还是梁国国相都不可能做到提前坚壁清野,一是来不及,二是这般做必然会打草惊蛇。

吃的问题是暂时可以解决的,可这支兵马的进退余地,却在被不断地压缩。

除了温明县城的那支守军继续在坚守以外,自温明山的南北两侧,也都出现了梁军的身影。

梁国刚政变,新君登基后虽然竭力安抚军队,但此时梁国军队除了蒲将军那一支外,其余的军队几乎没什么战斗力可言。

冉岷没在意那两支梁军的威胁,事实上,自家的哨骑都能够迫使对方止步且阵脚大乱,自己如果想,大可集中手头的兵力,对着一路梁军冲过去,冲垮他们是很轻松的一件事。

但问题是,

冲垮他们之后呢?

冲垮了北面的,然后就得走齐山绕路回晋地了,但齐山地势凶险,若是楚人早有防备,那自己只能任人鱼肉;

冲垮了南面的,难不成继续向南去梁国国都?

已经过去三天了,楚军依旧以自己的节奏每日移一寨向这里实施压迫,梁军也出动了,这意味着国都的政变,怕是早就尘埃落定了;

冉岷并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率军到了梁国国都下方后会有人开城门喜迎王师接应自己。

但继续放任着那两支梁军不管,就算是两招废棋,它们也依旧占着棋位,和谢家军以及温明县城呼应下来,一道囚笼,已经在实际上形成了。

一般而言,这是官军剿匪用的法子,多面埋伏,几方压制,最后困住山贼,毕竟,对于官府而言,若是不能歼灭山贼主力就是失败,漏网之鱼很快又能拉扯起作乱的队伍;

任何一个县里只要是经验丰富点的县尉都能用县里的衙役和民夫摆出类似的阵仗。

而更让冉岷绝望的是,

他的犹豫,他的等待,他的瞻前顾后,已经让自己脖子上的绳索被勒得越来越紧。

理智告诉他,此时最好的抉择应该是离开温明山地界,向东,破开楚军的拦截后,走问心湖绕过狮头关再向北回晋地;

但感性告诉他,这样走的话,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己能够带回去一半的士卒,换言之,至少得有一半甚至泰半的士卒得折损在这一场面对阻截的大迂回之中;

且一想到问心湖的湿地,那种无法发挥出燕人骑兵优势的不安全感,让他很是排斥。

损兵折将回去是罪一,梁国政变再度倒向楚国意味着其先前策划经营的四国同盟成为泡影,这两项罪名,足够将其彻底打落尘埃,最好的结果就是调到内地的某个堡寨里去当个不成用的守备吧。

这是冉岷最无法接受的!

伸手,

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冉岷用力地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或许,

他的犹豫本就不是在犹豫,他的等待也本就不是在等待;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和该做什么,

那就是:

“富贵……”

……

“只能险中求了。”

孟珙站在地图前,指着身后的地图,对在场的诸多将领道:

“诸位,此战,唯有此举!”

下方坐着的,是这些年被提拔起来的乾军新生代将领;

韩五、乐焕、祖东令以及钟天朗;

自打三国大战结束后,被灭了国的晋,因它已经没了,反倒是没人会再去嘲笑它,唯有乾,明明未丢一寸国土,却一直是被诸夏各国嘲讽的对象。

乃至于以乾国官家自己领导的新军编练,在他国看来,无非就是新坛装旧酒,百年过去了,沧海桑田,唯独乾国的军队,一直坚定地保持着自己很废物的传统。

“冉岷这一部的鱼饵,已经做好了,下面,就等着燕国南门关再出动静了。”

孟珙用拳头,在地图南门关的位置上狠砸了一下。

“万一燕人不出来呢?”韩五问道。

乐焕直接否定道:“不,燕人必然会出兵救援的,燕人气傲,尤其是这几年来可谓战无不胜,视他国兵马为孩物,燕人不会允许自己就这么葬送掉一支兵马却毫无收获。”

孟珙笑了笑,开口道;“原本驻扎在晋地肃山大营的那位宜山伯,曾和那位平西王爷一样,是靖南王的老部下,此人虽然没有像那位平西王爷那般全数继承靖南王的衣钵,但也依旧用兵谨慎。

南门关总兵率军出关冒进后,按道理,应该由肃山大营的那位宜山伯陈阳来接管南门关的防务,从而制定向南的作战规划。

可现在,燕国皇帝派下来的钦差和那位宜山伯‘打’得可谓不可开交,最新的情报显示,这位钦差竟然还以粮草停运做威胁,要求宜山伯麾下的将领就范。”

“这也太蠢了吧?”

祖东令笑道。

韩五、乐焕以及孟珙等人倒是没跟着嘲讽。

钟天朗则开口道:“当年,我乾国的文官,比这个可蠢得多得多。”

在拖后腿的这件事上,乾国的文官说自己是老二,那还真没人敢叫第一。

“燕人也是人,燕国的朝廷,也是朝廷,前几年顺风顺水,并不意味着一些错,燕人就不会犯,主要是看咱们,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

算算日子,李富胜部应该快到肃山了。

李富胜此人,素来有‘疯魔’的绰号,喜好杀戮;

在荒漠时,就好屠戮蛮族部族,自上而下,不留活口;后来移部至靖南王麾下,每逢作战,那位平西王爷喜欢坐于幕后,运筹帷幄,这李富胜则恰恰相反,喜好亲自领陷阵营冲锋。

宜山伯被架空,那依照李富胜的性子,听闻一支燕军在梁地被困,他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兴奋。

吃掉一个冉岷,是一场大捷,尤其是在燕人现如今如日中天的时候;

但对于我们而言,还远远不够,一个冉岷不足以引起燕人的震动,这一次,我们就赌一赌运气,他李富胜若是真的和那冉岷一样,率军疾驰而来妄图救援;

那咱们,

就来一次真正的关门打狗!

诸位,

这场仗,虽说是在梁国打的,但却关系到我大乾日后的国运,燕人的势头,必须就此打下去!

打不下去,亦或者再出什么问题,

梁国先不谈,

魏、齐、赵以及其他的这些小国,怕不是要彻底地向燕人拜服了。

故,

此战不容有失!”

诸位将领马上起身:

“喏!”

有亲卫端着茶水进来,先前的紧张肃杀氛围也被消散了不少。

孟珙也走了下来,插着手,道:

“咱们,倒也是有缘分,那位平西王爷第二次攻打绵州城时,当时守城的是我,随后率西军骑兵追击的,是钟少帅;

随后,燕人南下时,那位平西王所在的,就是李富胜部;

当时正好我乾军北上阻击;

我军溃败,

领军的,是祖统制的哥哥;

韩统制和乐统制也都在其中,化为了溃兵。”

说到这里时,在座的将领们脸上并未露出羞怒之色,也没人怪孟珙在此时哪壶不开提哪壶。

因为好些年过去了,

伴随着平西王的一步步崛起,

哪怕是当年的溃将,也能说一声当年我也是和平西王交过手的;

这,也算是某种资历了。

不过,

接下来钟天朗的一句话,让帅帐内的氛围,一下子真正的冷了下来。

他说道:

“可惜了,那郑凡不在南门关。”

韩老五用指甲戳了戳牙缝,仿佛喝茶都能卡到牙;

乐焕低了低头,似乎困意一下子袭来;

作为名义上这次乾国出征大军的统帅,

孟珙直言不讳道:

“这一点我和那位谢家公子倒是认同一致,若是南门关那儿是那位平西王坐镇,咱们现在想的就不是该如何钓鱼,而是想着该如何撤军才能躲开这场收网。”

身为大乾驸马的钟天朗不屑道:

“难不成以后碰到了那郑凡咱们就只能逃了?”

韩老五笑道:“少帅莫急,饭要一口一口吃不是。”

乐焕点点头,道:“先来一场大捷,让儿郎们恢复一下精气神,让百姓让朝堂诸公让官家晓得,燕人并非不可战胜。

再之后,去面对那位平西王时,咱心里才会真正的有底气。”

钟天朗心里还是不服气的,因为自始至终,他其实都没败过,甚至一度距离杀死那位还在当守备的平西王爷郑凡仅一步之遥,那一次要是追上了,也就没有以后的平西王了。

只不过,钟少帅不晓得的是,其实是两度。

那一次更近,因为他率军入燕地时找人问路,找到的就是那时的平西王爷,而且,他还一箭射中了平西王,只不过是被平西王怀里的一块石头给挡住了。

如果这位钟少帅有平西王爷的一贯好传统,杀了人还得摸尸体以及上去特意补刀;

那么,关于平西王的传奇,大概就要在那一晚被提前终结了。

就在这时,有传信兵飞奔至帅帐:

“报!!!

前方来报,燕国虎威伯……”

“李富胜调防了?”

平西王爷一边喝着茶一边自己给自己攒着烟叶子;

“是的主上,调防得匆忙,通知文书应该是后发的。”

晋东平西王府可以说是一个战区,颖都那里也算是一个战区,各战区派系不同,军队成分也不同,但到底现在都顶着那面“黑龙旗”,大军调防这类的必然也会提前知会,以让对方做出相对应的调整。

大部分情况下,都得提前做出通知。

“调哪儿去了?”

“应是向西了。”

“不可能是调回燕地了吧?”郑凡笑道。

“前阵子有消息来说,朝廷的钦差在收缴靖南军一脉的兵权时,遇到了不少阻力,尤其以肃山大营的宜山伯陈阳为重。

这一消息,是许文祖给主上您的私人信件里提及的。

所以属下猜测,李富胜这一镇,应该是去和陈阳的肃山大营调防了。”

颖都和奉新城之间的信件交流是很频繁的,当然了,当年郑凡连小六子的信都懒得看全是让瞎子回的,许胖胖的信,他自然也是懒得看的。

反正有瞎子消化吸收后,再给他做一个简短总结告知,这就够了。

对晋东以西的事儿,王府这阵子一直保持着降温的姿态;

一是因为王府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楚国和雪原那里,毕竟这两处地方才是真正的要害;

二则是姬老六那么够意思,该想到的不该想到的,他都兜了底,太子都送到自己跟前养着了,怎么着也得卖人家个面子。

这其实算是朝廷和平西王府在共同默契下,一起消化分割掉靖南军这个体系。

“陈阳的脾气我知道,是爆了点,除了老田,他怕是谁也不服。”

“呵呵,主上,属下认为可能那边钦差的行事手段,也激化了矛盾,不过这也是难免的事儿,一来分权比分家产更容易让人忌惮和憎恨,二来这些年朝廷一直是在放权于军头和地方,冷不丁地开始翻篇改弦易辙后,下面操办的人,难免手生。”

“嗯,对了,我看金术可的奏报里,楚国那边也有些动静了,兵马开始收缩,民夫也在征发。”

“主上,这件事属下留意过,但属下并不擅长兵事……”

“没有大规模调集军队和调运粮草的迹象,那就不是要来打咱们的,反而像是提防着咱们去打他的。

你是不是又在外头吹了什么风?”

“属下没有。”

“没有?嘿,这就奇了怪了,我这儿正准备安安生生地在家陪着怀孕的老婆呢,凭什么楚人就觉得我又要闲着没事干去打他们?”

“或许是例行的调动?”

“不会的,虽然没有军队大规模调动的迹象,范城那里苟莫离也没有奏报说楚人还打算打他那里,但光是民夫征发军队收缩,其实就相当于是开启了战备准备,哪怕不打仗,每天的物资消耗也是很大的,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是。”

“所以,我知道楚人接收了乾国的资助后,手头可能宽裕了一些,但我并不认为乾国给的资助能够让楚国就这般放开手脚地造,乾人的奶水,也没那么足。”

“属下这就吩咐下去,让咱们的探子尽可能地去侦查。”

“嗯,还是查清楚为好,我那位大舅哥,别看总是被我揍满头的包,但我还真没小觑过他。”

“是,谨慎一点,总没错,另外,主上,有一件事属下需要汇报。”

“说,咳咳……”

郑凡将烟斗点了,抽了一口,发出了咳嗽,然后就放到了一边,抽不惯。

“属下最近有盯上了一个人,楚国四大柱国里有一个谢家,谢家有一个少主,被称为千里驹。”

“你看着办呗,不过也没必要疑神疑鬼,否则就整得咱们跟大反派似的,哪里出了什么绝世天才咱都要提前去针对,呵呵。”

郑凡对这事儿不是很在意,毕竟八字没一撇。

瞎子也就不再絮叨这件事了,转而换了个话题,道:“主上,属下观察了,今年晋地夏日的降雨,又多了不少。”

郑凡摇摇头,道:“又要闹灾了?”

“这倒是不至于,一来肯定比不得举国伐楚那一年那么严重,二来望江的河工也在五皇子的参与下完成了,望江不出问题,洪涝的问题就不会太大。

主要是属下觉得,今年的天气还会极端化一些,许文祖发的公函里,也有来自颖都钦天监的预测,今年的冬天可能会来得更早一些,也可能更为寒冷一些。”

“呵呵。”

听到这个,郑凡笑了起来。

当初在望江江面上被刺杀,依照郑凡的性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本该来个血洗钦天监的,可谁知颖都那里提前做完了,这事儿,也就罢了。

“让那帮炼气士去当天气预报员,倒也是专业对口。”

想了想,

郑凡意识到什么,对瞎子道:

“雪原?”

“主上英明。”

雪原本就环境恶劣,尤其是这种极端天气下,晋地这里只是有点煎熬,那雪原就得饿死冻死一大片了。

环境差,经济结构差,抵御风险的能力自然也就差。

按照往常剧本,这种条件下会迫使雪原的部族团结起来南下掠夺以获得生存补给,哪怕抢不到什么,死一批人也能缓解雪原上的危机;

这一点上,燕人其实很熟悉,早年间一旦遇到大面积的天灾年份,上了年纪的燕人就清楚,荒漠上的蛮族要来了,得做好准备。

若是诸夏一统,顺带雪原和荒漠也臣服,大家是一国一疆的话,东边日出西边雨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也能整上。

可问题是现在各成体系,自然不可能白给你占便宜,你不给,我活不下去,那就只能抢了。

“雪原上,提前做好准备吧,移民的事儿,可以加大点力度。”

“是,属下明白,属下会拿出一整套的方案到时候呈送给主上您看。”

“这个就不必了,你做事,我放心,有问题你就去找四娘商量着来就好;

无非就是两条,一条,继续分化他们,不能让雪原出第二个野人王,第二条,那些贵族愿意进来的,我们可以放宽一些审核条件。”

“是。”

“另外,趁着现在还没出事儿,先提高价格向雪原进行收购吧,等到入冬后,再卖回去;

唉,我这是担心雪原上的百姓不懂得细水长流和储蓄的道理,提前为他们增添一个保障,是不是圣母了一点?”

“主上一向是这般仁慈。”

“那你得多多提醒我,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圣母。”

“是,属下明白。”

“以前吧,总觉得在家待久了就会无聊,就想着出去逛逛,甚至打打仗什么的,现在在家里倒是挺有期待感的。”

说着,

郑凡又拿起先前放下的烟斗,重新鼓捣了起来。

“主上,既然抽不惯,就不用勉强自己了吧。”

“我再试试,这烟斗做工还挺精良的,不舍得就当个摆件了,哦,对了,我听说奉新城内咱家的铺子开始卖烟草了。”

“是的,主上。”

现在主要流行的还是五石散,乾人尤为推崇,烟草在很多地方,还是拿来当艾草一样辟邪用的。

“关了吧,吸烟有害健康。”

“是,属下知道了。”

“来,火折子在那儿,给我点个火。”

瞎子用手拿起火折子,帮主上重新点火。

吸了一口,

郑凡再度放了下来,道:

“和你给我做的卷烟不是一个味儿。”

“属下里头可是搁了香料的。”

“你有心了,罢了罢了,认输,认输。”

“呵呵。”

“我去听孩子动静去,以前看那些当爹的把耳朵贴妻子肚皮上感觉很傻叉,现在才发现傻叉的竟然是我自己。”

郑凡站起身,

“呵呵,每次一想到孩子,就等不及了。”

……

“老子等不及了,直娘贼!”

“冉岷那个杀妻的废物,废物,废物,大燕儿郎的脸都给他丢尽了,还说什么他已经牵制住了楚军的主力,让我和他配合里应外合,击破楚军!

呸,

这上不得台面的货,除了靠踩着女人上位还有个屁的本事!”

“告诉那狗禽的钦差,老子不是为了给他擦屁股出兵的,他自己做的这些事儿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老子是怕我大燕铁骑的名声被毁,这才愿意领着儿郎们出关南下的!”

“再告诉那狗禽的宜山伯,都他娘的是丘八出身,别忘了自己的本分,别以为靖南王爷走了现在就没人能收拾他了,他现在既然敢称病不出赌气,日后就必然有人能让他真瘫在床上下不了床!

学谁不好学他娘的乾国,我大燕儿郎,什么时候学会了窝里斗?”

“直娘贼。”

李富胜双眸开始泛红,他是真憋坏了。

上次,本以为能捞着仗打,谁知道郑老弟打得太漂亮,他做好了一切准备,结果完全没自己事儿了。

这他娘的快要入巷却又强行打断的感觉,差点给李富胜人都整废了。

这下好了,

刚率军调防过来就有仗可以打,嘿嘿。

李富胜对自己麾下的一众将领道:

“楚人小娘皮又皮痒痒了,走着,咱去给他们松松筋骨!”

……

“诸位,藏匿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去松松筋骨了!”

孟珙一身甲胄,立于帅旗之下,在得到前方李富胜部出关向梁地进军的消息后,乾军的帅旗,才被升了起来。

“其实,咱们的筋骨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临行前,官家曾叮嘱过本帅,官家说,大乾的筋骨,自百年前以来,就未曾再真正硬实过了!

百年来,

燕人一直在北方一直对咱们耀武扬威,岁币、贡货,一次次地将我乾国将我乾人的脸面践踏在了地上。

我大乾,

有文华之风冠绝诸夏!

我大乾,

有富饶之域天下之最!

我大乾,

是诸夏起源之土!

可唯独,

我大乾的儿郎,却最为天下人所耻笑,笑的,就是咱们!

当年,

燕人南下,

咱们都败了,看着燕人的铁骑叩问我上京城门!

如今,

官家励精图治,许我等以高官厚禄,定我等深宅高爵,文官们的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了。

命,

面儿,

是靠自己挣来的!

这一战,

我们要告诉北面的燕人,对我乾国颐气指使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这一战,

我们要告诉那些文官老爷们,大乾的天,要变了,官家已经搀扶着咱们站了起来,咱们就决不允许自个儿再趴下去!

此战,

必胜!”

“必胜!”

“必胜!”

“公子,此战有无必胜的把握?”

新登基的梁国国主坐在下首,而谢玉安,则坐在首座上。

“怎么,陛下怕了?”

“朕……朕是怕了。”

国主有些年轻,但还是比谢玉安要大的,只不过二人在气场上,可谓差距甚大。

“事已至此,除了全力以赴,还能说些什么呢,亦或者,陛下想从我这外臣口中听到些什么呢?”

“朕,朕只是想在公子这里求一些底。”

“底?”

“是,这些年,父皇和燕国走得很近,燕人在这些年里,更是南征北战,诸夏之国,不,哪怕是野人和蛮族,但敢有挑衅者,就没有一个没被他给……

据说,燕人铁骑在战场上一旦冲起来,那就真如山崩地裂一般,让人惊骇,在这种情形下,士卒根本就没有勇气去抵抗他们。”

“是啊。”

“啊?”

谢玉安笑了笑,道:“陛下,现在围困在温明山一带的那支燕军,只是燕军里比较一般的一支,算不得什么精锐。

但眼下,已经出动,或许这会儿已经要进梁地的那支燕军,其统兵大将李富胜,早年可是镇北侯府下的七大总兵之一,更因其作战勇猛,被燕国皇帝封为虎威伯,以燕国郡名封伯,足以可见其在燕军阵中之地位。

其人早年在荒漠,杀的荒漠蛮族闻风丧胆,更曾只率三万铁骑就一路打穿到了乾人的上京城下,接下来,虽然其光芒为那燕国平西王所掩盖,但几乎燕国的每场大战,他都有参与,且都冲锋在前,可谓战功赫赫。

其人最喜亲领陷阵营拔阵,逢战事,必身先士卒,激励士卒,故而其部下最擅打恶战!

放眼燕国,或许此时除了平西王直属的那支兵马以外,最为善战的,就是李富胜这一镇了。”

“那………那………”

梁国国主脸上露出了慌张的神色,这不是装的,因为逼死先国主后,留在皇宫里还有两个皇子,选他没选他兄弟,就是因为他看起来更废物一点。

“别怕,别怕。

陛下可以瞅瞅,我面前的这张地图。”

“朕……朕早就看过了。”

这是梁国的地图,当然,不仅仅是梁国在里面,四周的魏、赵、齐也在里头,而梁国,则处于正中心的位置。

“陛下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区别?”

“朕……朕再看看。”

仔细看了之后,国主指着地图上的红墨道:“这是我大梁的狮头关,这是我大梁的温明县城,这是我大梁的国都,为何都以红墨圈起?”

“还有呢?”

“这是齐国面对我梁国定边关,这是魏国对我梁国的嘉义城,这是赵国对我梁国的三山关,都以红墨圈定,这……”

“赵国这次愿意站在我楚乾这边,魏国齐国两国首鼠两端,不敢得罪燕人,但也同意了到时会封闭这两座关卡。

这里,这里,和这里,乾国的各路兵马已经早早地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现在,

只等那头猛虎进来,他只要进来了,我们就关门,先坚守避战,消磨掉燕人的锐气,就算是再凶猛的老虎被关在笼子里时候久了,也得给我蔫吧下去。

到那时,

我楚乾之大军才会正式地开始收网,各路兵马协同推进,将已经疲惫的燕人给压缩住,迫使他们与我乾楚联军决战!”

梁国国主听到这些话,再看着地图,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一座铁笼。

“妙……妙……”

国主不由地惊叹,

“此战法,甚妙,这样一来,燕人的骑兵就将失去腾挪的机会了,妙,妙!

谢公子,你真乃神人也!”

谢玉安闻言,“呵呵”一笑。

这算什么神奇的法子,甚至,这都不算是什么高明的战术,自古以来,面对骑兵为主的敌人时,战略守势的一方都会用这种法子来进行应对。

先靠着坚墙消磨对方的锐气,再以多路兵马共进合击的方式压缩对方的空间,最后,迫使对方用珍贵的骑兵来和自己决战,再一战胜之!

很麻烦,但谁叫人家四条腿的多呢?

而且,自家同样的四条腿还没人家四条腿玩得厉害。

类似的战法,百年以来,乾国朝堂兵部里不知道推演过多少次了,乾国在武备上一直很拉胯,但乾国地大物博,从不缺聪明人,三边就是依照这个来的;

当年乾人要是没修建三边体系,可能最先被灭的就不是晋国了,乾国早就被燕人吞并下去了大半,能否在江南保留一个偏安小朝廷都得看运气。

但奈何再好的战法,再好的规划,上面谋算得再好,下面的人执行不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谢玉安掏出橘子,

开始剥了起来,

道:

“这种地,得老农带青壮,才能知地里虫害观天象变化;做买卖,得老掌柜带年轻伙计才能安稳不出岔子;

一支兵马,也是一样的,得老卒为骨架,新卒为皮肉,才能不至于拉胯;

一国之兵马,亦是如此,得有几个能打的,再带一群帮衬敲边鼓的,再带一群仆从民夫助威的,这军威声势才能壮起来。

燕人这些年,还是太顺了,除了镇南关一战,年大将军让燕人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啃了不少时候的土,其余时候,燕人都赢得太酣畅了点。

这一次,我就要先断燕人一臂!”

燕人,也就是现在看着势大罢了,但像李富胜这样的猛将以及其麾下的这一镇兵马,多损失一个两个,燕人也马上就将变得没底气了!”

“是,是,是!”

梁国国主攥着拳头肯定道。

谢玉安又扫了他一眼,这场三国大战的战场,就在梁国,可以想见梁国百姓接下来将遭遇什么,但想来,这位新国主除了保住自己的龙椅以外,不会再去在意其他了。

剥好的橘子,谢玉安没吃,而是送到了国主的嘴边,国主张开嘴,吃下了,有些谄媚地笑道:

“公子您亲手剥的橘子,当真是格外的甜呢。”

谢玉安没理会来自国主的阿谀,

而是用橘子皮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背,

平西王府那位盲者先生本想给自己又拿回去的信……

“那封信里头,到底写的是什么呢?”

梁国国主一边吞着橘子一边疑惑地问道:

“什么是什么呢?”

……

“南面是什么?”

“是流民么?”

南门关的城墙上,戍卒正疑惑着。

此时,距离虎威伯率军出征已经有些日子了,但南面一直没能传递回来消息。

后续准备好的粮草也正在不断地运送至南门关,同时,许是因为一直没收到来自南面的消息,本称病在家闭门不出的宜山伯陈阳似乎有了什么预感,放下了和那位钦差继续对抗的念头,调动了肃山大营的一部分兵马,开始接手南门关的防务。

而那名先前将事情闹得很大,使得肃山大营近乎兵变差点无法收场的钦差,收到了来自皇帝的旨意,旨意里,皇帝对其进行了呵斥。

皇帝还是很清醒的,朝廷要集权,加强对军队的掌控,并非是以这种凌厉的手段强行将军队拆散。

所以,在得知宜山伯出来后,那位钦差大人罕见地待在了自己的行辕之中,未曾再出来。

反倒是历天城太守周福睿领着太守府的班子,自历天向这里赶来,就快到南门关了。

这位太守和许文祖近乎是两个极端,许文祖在颖都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周福睿则是一个标准的官油子,最早时宜山伯和钦差的对抗,他远远地避开了,面都不露一下,现在见皇帝出手了,他这才“姗姗来迟”。

但,

有些事儿,

已经发生,且无法更改了。

南门关派出了兵马向南进行探查,回报的消息让人震惊,那些出现在南门关以南的,不是什么难民,竟然是大燕的溃军!

宜山伯在听到这一则军情汇报后,整个人嘴角直接呕出一口血;

路途上的周福睿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直接从貔兽身上摔了下来;

钦差行辕里的那位姓许如今正因皇帝的呵斥旨意而抑郁寡欢觉得自己被“明月照沟渠”的钦差大人,

在借酒消愁等待朝廷下一步调离自己的发落时,

收到了这一则军报,

当即如遭雷击,

惊恐的神情瞬间布满其整张脸,

其人近乎魔症了,

只是不停地呢喃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自南面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响,随即,开始播散四方。

而这其中,

有两路的消息传递得最快,也就是信使骑着貔兽送信的大燕真正的八百里加急,

一个自南门关向西,

一个自南门关向东,

开始不惜一切地进行奔驰。

信使入了燕京,

随即,

燕京城内的离钟响起;

离钟响起,要么是天家有人驾崩,要么就是外有战事,而且,是战败,是足够敲响离钟以警醒大燕百姓的战败。

天家人薨逝会根据级别的不同敲响不同的声数,而后者,则只有三响;

一时间,

整个燕京城的氛围瞬间陷入了压抑和肃穆。

今日恰好休沐在外宅办自个儿寿宴的黄公公被陛下召见;

当离钟响起时,黄公公就直接掀翻了待客的酒桌,呵斥他们这时候怎好意思吃吃喝喝,同时将客人送来的礼物全部丢了出去。

身为公公,他更懂得政治的敏感性。

但被召见入宫时,黄公公虽然急迫紧张,却并不认为在离钟响起后,陛下会因为恰好自己今日在办寿宴而问罪自己。

进了御书房,

发现里面坐着一众当朝大员,

天子坐于龙椅,神色阴沉。

黄公公马上跪伏下来,

“陛下,奴才……”

“啪!”

一道旨意,直接砸到了黄公公的脑袋上。

“速速去晋东,请平西王主持大局!”

(本章完)

第827章 郑老弟,哥哥我

谢玉安行走在军寨里,在这里,他没看见一场大捷下来本该看见的喜庆,恰恰相反,氛围,显得有些压抑。

伤兵正在被救治,梁国都城里所有的大夫乃至于药房跑堂的伙计也都被抓到了这里进行伤势处理,但依旧……不够。

惨烈,

惨胜,

当其不再是字面上的存在而落于实际后,才能真正地感受到其背后隐藏着的血淋淋的残酷。

谢玉安见到了自己的老爹,

老爹坐在一个木墩上,肩上做了包扎,嘴唇有清晰可见的干裂。

谢玉安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老爹是一个“活宝”,他很在意他的形象;

言谈可以粗俗,行为可以粗鄙,但模样看起来,必须精致得体;

而眼下,谢柱国是完全顾不得这些了。

谢渚阳也看见了走来的儿子,

他想笑,却哭了。

自己这儿子早慧,很早以前,他这个当爹的在儿子面前,就已经没办法拿捏出架子了,打屁股,是这个当爹的最后仅存的极端表达;

有时候,他甚至会担心,担心等儿子再长大一些,自己是不是就该退位让贤了?

家族里的那些老东西,似乎很期待这个。

涉及到权力,谢氏又是一方土皇帝一般的存在,按理说,应该很挣扎才对,古往今来为何太子的日子总是很艰难,原因就在于其存在已经影响到其父皇的权威了。

可是,自己就这一根独苗。

一场大胜下来,赢的还是燕军,且还是燕军的精锐,他本可以向自己的儿子展现出自己的豪迈,但临到头,却止不住泪流。

儿啊,爹好后怕啊;

儿啊,爹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啊;

这些话,没喊出口,但神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当爹的,并不觉得在自己儿子面前这般真情流露有什么丢脸的,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地位以及形象到底是哪般。

谢玉安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亲爹的脑袋,轻轻拍了拍:

“爹,仗打完了,打完了,不怕,不怕了。”

“呜呜呜……”

谢渚阳放声哭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周围家族子弟的目光。

当然了,大家对这对父子在人前的表达,已经有些习惯了,且跟随着家主经历了这场战事的士卒,在这哭声里,其实能找到一种共鸣。

谢渚阳哭了好一会儿,停下后,还用自己儿子的衣服擤了把鼻涕。

“……”谢玉安。

坐直了身子,亲兵送上水盆毛巾,谢渚阳开始洗脸。

谢玉安则将外面的那层衣服脱下。

“小心着凉。”当爹的关心道。

谢玉安摇摇头,从老者那里接过一件披风披在了身上。

谢渚阳“哼”了一声,道:“老子还没卧病在床呢,看来以后是指望不上你病榻前伺候了,逆子。”

“爹啊,咱家要是真沦落到得靠我在你病榻前伺候了,那日子,您估计自个儿先熬不住,还不如早点走了算了。”

“啊……好像也对。”

“死伤如何?”谢玉安问了个最核心的问题。

谢渚阳咬了咬牙,

骂道:

“燕狗,都他娘的是疯子!”

对敌人的憎恶,其实是对其的最大赞美;

人,总是能够对自己的手下败将更容易地展露出涵养和包容,而如果没有,那就意味着,自己是真的痛了。

“一切,其实都在谋划之中的。”谢玉安开始剥橘子,“从燕人进来,到咱们关门,都在计划之中的;

而且,我们算准了一半不说,燕人自己那里,也替咱们算好了另一半。

以前,这可是燕人的待遇,我楚乾以及当初的晋国,则都像是这般的蠢货。”

“儿啊,得亏是算好了,要是没算好……”

“爹,你得习惯,得习惯这样继续去拼命,这一仗下去,等归国后爹你就是众望所归了,咱们自家人是知道年尧不是庸才,但年尧统领的皇族禁军只能被燕人压着打,但这一次……”

“让爹再缓缓,爹现在不想去想这些。”

“是。”

谢玉安没有再继续打扰自己那受了惊迟迟无法恢复的老父亲,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处军寨。

乾楚联军的军寨,合并在了一起,战后一时间也懒得再分开,在舔舐伤口时,大家的脾气,往往会变得更柔顺一些。

乾军那里的状况不比楚军这里好多少,只会更糟。

甚至,隐约还能听到有士卒发了疯一般的嚎叫,不是受了伤疼痛难忍,纯粹是精神上有些失常了。

谢玉安看见韩老五坐靠着栅栏坐着,其右眼被包住。

韩老五本是西军出身,后犯了事儿被贬谪出了西军,但却得到了身为一方节度使的赏识,招其做了乘龙快婿,也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到底走了怎样的狗屎运。

后来,燕人南下攻乾,乾军三边大军没动,后方跟上的乾军上一批就被击溃一批。

韩老五当时也在溃军之中,大军一溃,任你个人武勇再高也都没有意义,韩老五只能跟着一起逃跑。

后来几年,他常常吹嘘自己在乱军之中和那平西王爷大战了三百回合,还说那平西王爷的刀法好生厉害;

其实,当时郑凡确实瞅见了韩老五,觉得是一条大鱼,准备去下闷棍,哦不,是闷石头。

但那韩老五一枪挑翻一名燕军骑士的姿态实在是过于神勇,让当时还不是王爷的平西王直接选择了认怂;

所以,一定程度上,韩老五的吹嘘,并不算夸张,他可是曾一瞪眼吓退平西王爷的男人!

那一年,乾军溃散后,韩老五的丈人组织郡兵企图阻截李豹部,结果郡兵自然溃散,韩老五这个女婿也是够意思的,于乱军之中救出自己的老丈人,然后带着自己的老丈人一路向南逃。

后来,逃到了上京城郊,韩老五又帮着自己的丈人组织起了一些义军准备勤王。

事实上,他确实是这般做了的;

当时事儿逼的平西王爷在京郊一处土财主家里刚洗了澡,

彼时魔王们的实力还远远不比现在,

结果,

百里剑带着自己的妹妹百里香兰,两把剑径直过来。

一个剑圣,带着一个实力一样不俗的妹妹,平西王当时的内心,是很紧张的,且魔王们已经想好了自己去阻击让主上先撤。

结果,韩老五适时带着义军杀出,他这边的动静一下子吸引到了附近的一支镇北军骑兵赶来救援。

故而,

世人只知百里兄妹面对镇北军铁骑一剑未出转身就逃,却鲜有人知晓若是再给他们一点点时间,亦或者若是韩老五这厮晚一些再出来,日后名震天下的平西王爷可能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战后,燕人撤军。

官家借此机会一举罢免了三位老相公,开始收揽朝政。

因为大家在这场战事中都表现得稀烂,所以只能矮个子里拔高个。

乐焕被击溃后,收拢溃卒于后方主动对燕军进行袭扰,虽然斩获不大,但确实是真的动手了。

而韩老五虽然一败再败,但因其带着自己的丈人,其他北方的封疆大吏弃官而逃者数不胜数,唯有韩老五的丈人一直在坚持抗战,忠勇可嘉,战后非但没贬谪,反而升了官,进入中枢;

韩老五的前程自然得到了进一步的保障。

前不久的一战中,

那位被当作了鱼饵的冉总兵,在呼应到援兵后,没有选择直接合流,而是选择率军绕过温明山向南,击溃了那里的一支梁军后,向着梁国国都挺进。

这可以称得上冉岷在这场战争开始以来最为明智的选择,因为囚牢已经形成,他急匆匆去合兵只能让对方更方便地扎下篱笆。

既然对方想要困住自己,吞下自己,那自己就干脆先将这战场给搞乱!

率军进入梁地的李富胜在得知冉岷的动向后,破天荒的没再骂他是个杀妻的小贼。

冉岷杀妻的事儿,其实没什么人宣扬出去,郑凡不会,许文祖不会,但怎么说呢,有些事儿,地位层次高的人,一眼就能瞅出来。

那成亲王府吃饱了撑的,跑去刺杀你一个巡检司头目的妻子?

这是生怕自己没口实落下去被人打脸么?

知道归知道,但因为冉岷后来先后得到许文祖的赏识举荐以及皇帝的提拔,倒是没人敢和李富胜那样将这事儿挂在嘴边去嘲讽。

而负责堵截冉岷那一部的,就是韩老五部。

在谢家军向北移动去压制李富胜部时,

韩老五则横师于梁国国都之前;

自战事开始以来,第一场酣畅淋漓的交锋就在他们俩之间展开。

韩老五第一战,坚持了两个时辰后,麾下开始崩溃,败。

冉岷率军继续向国都挺进,但韩老五却在后头预留了一队人马,收拢了溃卒后,再成一道防线,这次,只坚持了一个多时辰,再度崩溃。

但在其后,竟还又预留了一队人马,再度收拢溃军成阵,这最后的阵势,近乎“薄如蝉翼”了,韩老五也清楚,再溃一次就彻底收不起来了。

故而其亲自冲杀于前,身边三百亲信家丁紧从,箭矢射中眼,拔出箭矢将眼球吞入口中继续持枪冲杀。

在关键时刻,本来驻扎在温明县城的蒲将军在察觉冉岷动向后,即刻出兵前来,于紧要关头加入了战场,自斜后方掩杀而出。

鏖战之后,冉岷部本就损失不少,且士卒也很疲惫,先前的血勇也是靠援军到了激发出来的,但面对这宛若牛皮糖一般的乾军,他们也实在是没劲了。

事实上,若不是冉岷麾下兵马不足,但凡兵马再多一些,可以分预出更多的来追逃,韩老五压根就没机会接二连三地重新拾掇起麾下。

最终,伴随着蒲将军杀出,冉岷部败退。

想要搅乱局势和节奏的计划落空,只能率残部向李富胜部寻求靠拢。

谢玉安就站在韩老五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

韩老五笑了,

道:

“如何?”

“可是威武得很呢。”

“哈哈。”

韩老五指了指自己的独眼,道:“以后去哪里吃酒,人都得问问俺这只眼睛如何,俺就可以好好地和他们说道说道,相当于自带一份下酒菜了。”

“将军豪气。”

“谢柱国也可以的,爷们儿。”

“我爹这会儿在帐子里哭呢。”

“哈哈哈。”

韩老五笑声里没有戏谑;

他那一战之后,合流了的燕军在周旋数日后,其主将李富胜最终选择了先行正面一击。

这或许是出于燕人的骄傲,不愿意就此败走;

也或许是李富胜自己的性格,向来只喜欢于直中去取;

亦可能,是在李富胜看来,与其就这般迂回撤军沿途遭受乾楚联军的层层阻截削减,倒不如反其道而行,正向冲阵,击溃南面的联军后,让余下联军胆寒,自己就能更为从容。

而这座囚笼真正的阵眼,其实就是谢家军。

谢家军的位置,杵在那儿,就能够让燕军无论在四周哪个方向,都极为难受。

当年大燕举国伐楚,郑凡被命率军冲藤甲兵驻守的那座营寨也是出于相似的原因,阵法,阵势,兵马布置以及整个局势,它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必须得拔掉阵眼才能破开它们。

这是第二场鏖战,战了足足一昼夜。

谢家军借助早就修建好的工事,依靠营寨,发挥大楚步卒最为巅峰的战力,硬抗着燕军的冲锋。

什么壕沟什么陷阱什么鹿角的,在开战不到半日后就被双方用人命填平了,接下来,其实就是用人命去换人命。

谢玉安来这里前,刚经过自家营寨,营寨里的氛围,其实就是那一战最为真实的写照。

谢家军虽然只出了两万多的兵马,但一是家主亲自统领,二这两万余也是家族精锐,甲胄精良,训练有素。

燕人以己之短攻我之长,竟然还能打出这般的气势。

到最后,

对于燕人而言,还真就差了一点点,就在谢家军快支撑不下去,家主谢渚阳也受伤被亲卫拼死保护退下来时,乾国的主力,终于到来了。

乐焕的兵马和祖东令所率的一支祖家军,自两翼向燕人发动了进攻。

在计划里,

这第三战,应该是最终的决战,乾楚联军将在这里吃掉燕军的主力,甚至,将燕军完全葬送于此。

但燕军破解的方法也很简单,

两支原本做策应的兵马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下,以一种无畏且近乎是明知道必死的局面下去强行断后阻挡,阻滞了两支乾军主力,使得其没能完成合围,给中军创造了脱离战场后撤的机会。

这种布置,这种决断,说起来简单,不过是断尾求生罢了,但做起来,难比登天,不仅仅是下面的将领愿意赴死为你断后,连最底层的士卒,都愿意牺牲自己为你的帅旗送死。

通常情况下,一旦主将打算放弃你,亦或者是想让你以这种方式去“牺牲”,等待主将的,是麾下兵马的瞬间军心涣散,乃至于哗变。

乾楚联军是真没料到这支燕军竟然能铁血到这种地步,预想中的合围与围歼,最终功亏一篑。

已经失去了所有翻盘希望的李富胜,不得不下令率领脱离战场的剩余兵马开始后撤。

其进兵来时所走的路线,并非狮头关,也是连破了数个军寨关卡进来的,因为驻扎在那里的,是梁国本地军队;

他们不用演什么诈败,他们现在的状态,基本也就只能拿来占个坑;

但当李富胜进来后,来时路就被乾军给堵住,重新进行了堆砌填补。

以这种状态下,再在归途中被阻滞住,那等待剩余兵马的,就是全军覆灭。

故而,李富胜选择率军绕路,走了问心湖。

结果,乾国这次出兵的挂帅者孟珙,亲领中军坐镇于此,似乎就算准了燕军最终会从这里过来。

这是连谢玉安都没推算到的,当然了,对此,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挫败感,孟珙毕竟是曾和年大将军交过手的存在,其父当年在刺面相公手下时也是以善于打防守战而出名。

这是防守战,但反过来用,就能困死人。

错综复杂的战局,最终在问心湖完全明朗化了。

燕军必须要冲破孟珙帅旗所在的中军才能离开梁地回归南门关,而孟珙必须守住这里,才能将这场大捷彻底地确定下来!

乾楚两国,会盟会师于此,英杰齐聚,尽心布置之下,要是让李富胜跑了,对外自然可称大捷,但实则大家伙心里清楚,这真算不得赢!

燕军是困兽犹斗,迸发了极强的死志;

确切地说,

这支燕军,从一开始,在厮杀面儿上,不管局面如何,不管气力如何,从未怂过!

且在鏖战的关键时刻,一支四千于骑的轻装骑兵忽然自后方杀出,这是李富胜留的后手,在其进入梁地前,就预留了一支兵马绕问心湖进行迂回,以留后手。

李富胜冲动是真的冲动,但打仗,还是有本事的。

这一手,很像是当年平西王率军于城下与大楚柱国石远堂鏖战,平西王立于帅輦强行压上撑住了那一口气,随后,金术可率一支骑兵在最为恰当且最为关键的时刻,切入了战场,将局面彻底翻转。

差一点,李富胜就可以重演当年平西王的经典了。

但也就在那时,大乾驸马钟家少帅钟天朗,这位曾被和平西王并列在一起的四大将星之一,将平西王视为自己真正对手的存在;

于此时,率西军骑兵出现,阻截且包裹住了燕军的这支轻骑。

乾国唯一的一支成大规模建制的骑兵野战兵团,就在其手中,在吞掉这支因迂回在投入战场时已经筋疲力尽的燕军奇兵之后,钟天朗率军,砸入了那无比胶着的战场。

据说,

那一战后,

问心湖的芦苇,都被染成了血色,双方士卒的尸首,填充了大半个湖面。

燕人很强,

不,

确切地说,

是这支燕军,真的很强很强。

当年,同样的主将,同样的一批为骨干的士卒,三万余骑,就能直接杀到上京城下,这绝不是偶然。

很难想像,要是给他们天高任鸟飞的环境,那得该如何才能制服住他们。

燕人这些年,战无不胜,是有原因的。

好在,

这样的强军,这样的强将,燕人,也不多。

谢玉安走入了乾军帅帐,看见坐在外头像是在晒着太阳的孟珙。

孟珙的腿上,中了一箭。

那时,燕军已经冲杀到了他帅旗之下,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一旦帅旗移动,那军心,必然浮动,结果,不可想象。

好在,他顶住了。

“谢公子。”

“孟帅。”

二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这还是谢玉安第一次称呼孟珙为“帅”。

实则,这次联军的统领,就是孟珙,谢渚阳这位大楚柱国,地位应该和乐焕韩老五一样,只不过谢柱国很骄傲,孟帅也为了大局平稳,没有去做什么立威的事儿。

这些年,燕人压着乾楚揍得厉害,但燕人只是瞧不起乾人,真正喜欢辱乾国为乐的,其实是楚人。

说到底,还是得看真本事。

“小子想进去见见他。”

孟珙点点头,指了指身后自己的帅帐,道:

“理当如此,尊重勇者,才能让自己这边,诞生更多的勇者。”

“这就是孟帅为绵州城那对父子平反的缘由?”

当年平西王第一次打进绵州城,斩知府首级而去,曾逆行而上,一人一枪企图阻拦蛮兵马蹄最终战死的那位老者,以及明明可以活下来,却在城楼上射出了那一箭的其儿子;

在战后,被认定为了奸细。

是孟珙,亲自上书,为他们平反,同时重修了坟。

孟珙摇摇头,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不用再提。”

谢玉安点点头,道:“是。”

随后,

谢玉安掀开了帅帐帘幕;

帅帐正中央,本该是孟珙下榻所用乾国官家亲赐的白虎皮睡裘上,躺着一位身着黑色甲胄的将领。

甲胄破损得很难找到大块一点的完整之处,

经历过擦拭的身体虽然没有了血污,但那遍布全身上下的大小伤口,也让人心惊;

燕国虎威伯李富胜,

在问心湖畔最后的一场生死鏖战之中,

他亲率陷阵营,

高呼“陷阵之士,有死无生”,为全军之矛尖,穿凿孟珙坐镇的中军一十八次!

最近的一次,孟珙中箭,帅旗就在眼前,其近乎以这股子狠劲,率疲惫之师,差点将以逸待劳的孟珙中军给凿穿!

哪怕陷入到最后的绝境,其身边的士卒,也没有离他而去,不断地簇拥在其身边,保护自家的狼王。

孟珙此时也走了进来,

看着“睡”在自己榻上的李富胜,对谢玉安道:

“其战死前,曾拄刀喊过一句话。”

谢玉安问道:“什么话?”

他喊道:

“郑老弟,哥哥我这次,可是杀过瘾喽!”

——————

小龙在这里给大家拜年了,过年好!

晚上还能再写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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