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二神共选!

时间回到中午——

圣罗兰大教堂的午时钟声刚刚响起,罗兰城的天空仍旧是一片大雪纷飞的灰蒙。

低垂的乌云压在宫殿的尖顶之上,也压在了整个罗兰城所有市民的心口。

城防军的军营大门敞开,背着步枪的起义者们口中呵出白雾,正将火炮推向王宫门口的广场。

原本应该率领骑兵前去拦截叛军火炮的副官阿拉兰德,却没有从宫廷的侧门出征,而是带着五十名忠诚于他的心腹绕到了王宫的后门。

罗兰城的王宫很大,就像一座屹立在上城区中间的内城,而后门更是屹立在最偏远的一角。

由于这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因此无论是皇家卫队还是叛军,都没有在这里部署太多兵力。

远处的街上,只放着几座街垒,盯梢的甚至只是一般的市民。

站在塔楼上的皇家卫兵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活动活动僵硬的腿,一记闷棍便敲在了后面。

“咚——”

皇家卫兵无声倒地。

另一人惊慌地拔出步枪正要大喊,却被一道剑光抹过了喉咙,睁着眼睛倒在了雪中。

骑士沉默地将剑收回,在胸甲上画了个十字作为忏悔,随后便大步流星地去了下一处岗哨。

阿拉兰德的动作很迅速。

他本身便是铂金级强者,而他的部下更都有着白银级的实力,因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后门。

并且,警报的钟声并未敲响。

皇家卫队的队长罗贝尔被两名骑士按在地上,双眼赤红地瞪着这位昔日的好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阿拉兰德!你疯了吗?那是暴民!”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名骑士走到绞盘的旁边,用力转动绞索,将那紧紧插在地上的铁门向上拉起。

惊呆的不止是一众被按倒的皇家卫兵,城门外的市民们也惊呆了。

一些人关上了窗户,而另一些人则匆匆跑进小巷里,将这惊人的消息带给了他们的长官。

大门彻底开启。

罗贝尔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的阿拉兰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试图将这蠢货骂醒。

“你这个可耻的叛徒!你背叛了国王,背叛了你的誓言!”

“但我没有背叛我的王国,也没有背叛我守护的子民。”

阿拉兰德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用破布堵住罗贝尔的嘴。

他看着那位愤怒挣扎的同僚,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最终还是被另一股更痛苦的情绪压下。

他相信那是神的旨意——

这是拯救莱恩王国的唯一办法。

“面对现实吧,我们的王冠已经腐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必须有人切掉那块腐烂的烂肉。”

“如果没有人敢背负这骂名,那就让我来背好了。”

随着最后一名忠于国王的卫兵被解除武装扔进仓库,浩浩荡荡的起义者大军终于聚集在了王宫的后门口。

面对这突发情况,他们显然没有做好准备,一时间竟然来了十数支队伍,而这其中还混杂着临时加入的起义者。

这并不难理解。

起初没有人认为国民议会真的能赢,即使在石匠们喊出了“没有宪章就没有面包”的口号之后,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加入了他们。

而现在,胜利似乎已经无需怀疑,这群“乌合之众”们居然真的成功拿下了宫门!

无论是发自内心支持国民议会与宪章的起义者,还是怀着趁乱捞一笔的投机者都加入到了队伍里。

说到底,留给“百科全书派”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雷鸣城的学者们将众人皆知的常识铸成了名为《百科全书》的图钉,然而罗兰城的大多数人却是从《百科全书》中才得知了“共和”这个舶来词。

两件事情从结果来看似乎并无区别,但实际上除了那看似如此的结果之外全都是区别。

这座城里的绝大多数人仍然活在君君臣臣的尊卑序列。

包括打开宫门的阿拉兰德,他也没有支持过所谓的宪章,而是盼望着唯一的清醒者从沉睡中苏醒,带着迷路的子民们回到正途上。

显然他没见过后面的剧本。

而巧合的是,唆使他去做这件事情的那位贤者,是在虚境里见过许多次的……

胜利从胜利的第一刻开始便初见血腥的端倪。

早已等候多时的起义军并没有像阿拉兰德预想中那样维持着军队的肃穆接管防务,而是在冲破宫门的一瞬便表现出了对权力的茫然。

无数举着火把与步枪还有草叉的市民,就像一群被关押了太久终于冲破牢笼的野兽。

他们推搡着,拥挤着,将名为复仇的火焰,烧向了那座所有人都能用肉眼看见的王宫。

而此刻,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却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也许是预感到了自己大势已去,也许是所有牌打光之后的习得性无助,坐在王座上的西奥登喝得烂醉如泥。

众人一眼便发现了他。

那个吃人的国王正斜歪在椅背上,手里还抱着一瓶喝了一半的葡萄酒,侍女跪在旁边瑟瑟发抖。

在与众人眼神对上的一瞬间,西奥登难得清醒了一秒,也就在这一秒被吓得从王座上滑落在地。

“海格默!快救我!”

他惊恐地大叫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然而那双腿软得像面条。

虽然他为了追求永生喝下了大量的“圣水”,将灵魂等级堆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但那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战斗力。

说到底,他缺的本来也不是灵魂等级。

如今的他只是个被酒精掏空了身体,靠着吸年轻人的血才吊着一口气的老头罢了。

当几双粗糙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用粗麻绳将他像捆猪一样捆起来时,西奥登终于意识到他最讨厌又不得不依赖的那个家伙并没有出现,恐惧的老脸终于变成了绝望。

“海格默!你这个叛徒!”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惦记着我的王位!你果然背叛了我!”

“我诅咒你!”

绝望的尖叫声响彻大殿。

很快,一声怒吼从侧廊赶了过来。

“放开陛下!你们这群肮脏的蛆虫!”

军事大臣安托万·曼达拔出了佩剑,双目圆睁地看着那汹涌而来的叛军,竟是难得拿出了一点勇气,忘记了平日的养尊处优。

即便在面对那滔天的怒火时,他的食指止不住颤抖。

他挥舞着长剑冲入人群,精湛的剑术让他瞬间砍翻了数名冲在最前面的起义者。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像是一头发疯的公牛,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去解救他的国王。

然而——

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砰!”

一声刺耳的枪响。

安托万的膝盖中了一枪,大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无数柄草叉和短刀如同雨点般落下,瞬间将这位军事大臣戳得千疮百孔,化作肉泥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潮之中。

王宫内的卫兵仍在殊死抵抗,然而面对那无穷无尽的众人与满腔的怒火,却显得杯水车薪。

西奥登被人群粗暴地拖出了宫殿,拖过了满是积雪的花园,一路拖到了王宫之外的处刑广场。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断头台,那曾是他用来震慑叛军、处决异见者的工具,如今却成了他自己的终点。

面对死亡的阴影,西奥登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时而涕泗横流地向周围的暴民求饶,许诺给他们数不尽的金币和爵位。时而又面目狰狞地大笑,恶毒地咒骂着每一个人的祖宗。

举着火把的市民们冷漠地看着他的丑态,有人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也有一些人露出惋惜的表情,没想到史诗中延续千年的王朝,竟然以这样潦草的结尾落下了帷幕。

凄厉的吼声渐渐嘶哑,直到他被按在了结满血痂的木板上,卡扣“咔嚓”的一声轻响锁住了他的脖颈。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市民们停止了咒骂,等待着刽子手的行刑。西奥登也停止了挣扎,似乎也在等待着,又或者只是圣水的瘾犯了。

他的脸上罕见褪去了疯狂,浑浊的瞳孔中流露一丝回光返照的清明。

从那断头台之下,他看见了冬月大火中死去的冤魂,亦看见了暮色行省饿死的流民,以及奔流河下游的亡灵……

他们哪儿也没去,从始至终都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他们回来索命了。

皱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他抬起被风雪打湿的老脸,似有所悟地看向了那灰蒙的天空。

“海格默,我的弟弟……”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诅咒任何人,而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天空高喊道。

“我要收回我的诅咒,我宽恕你!也请你宽恕杀死我的人……但愿我的血能平息圣西斯的怒火。”

那是德瓦卢王朝最后一位国王留给王国的遗言。

可惜他忏悔的时间太晚,也没有人再相信那恶魔掉下的眼泪。

负责行刑的屠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到了绞盘的旁边,毫不犹豫地拉下了拉杆。

“咚——”

沉重的斧刃呼啸而下,一声人头落地的闷响,结束了罗兰城的痛苦,也结束了德瓦卢王朝的使命。

“吼——!!!”

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一名市民冲上了行刑台,无数只手伸进了装着头颅的篮筐,接着那颗被血污扭曲的头颅被抛向了空中。

史诗将永远铭记这一刻——

自奥斯大陆第二纪元伊始,被神选中的牧羊人,第一次被愤怒的绵羊咬断了脖子。

不远处的宫门口,一名衣衫褴褛的妇女跪倒在地上。

她怀里紧紧抱着从王宫厨房里抢来的精致糕点,虽然被人趁乱抢去了一些,但还有许多剩下着。

她不管那糕点上沾染的泥土,也顾不上整理被撕开的领口,胡乱地往嘴里塞着。

一边狼吞虎咽,她一边嚎啕大哭。

“终于……终于轮到我们吃了……”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花坛,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一群眼冒绿光的男人正狞笑着将一名花容失色的妇人拖进灌木丛,撕碎了她的裙子。

更远处的王宫侧殿里,争吵声演变成了斗殴。

一名戴着眼镜的教师提议应该保护那些珍贵的油画,认为那是属于全体国民的财富。而另一名杀红了眼的石匠则激动地咆哮,那是贵族们腐败的证明,必须一把火烧光。

“你们已经疯了!难道非要把罗兰城的王宫一把火烧了,才能烧出我们的明天吗?”

“我看你才是疯了!你难道想把神圣的国民议会搬进王宫?是不是我还要把西奥登的王冠找来给你戴上!”

在百科全书派与其他派系发生口角之前,百科全书派的内部俨然已经发生了撕裂。

没等他们吵出结果,不远处的另一条走廊上,已经有人用火把点燃了窗帘。

火光冲天而起,迅速吞没了整条走廊!

有人带着抢来的画逃跑,也有人忙着抢救那宫廷里的金银珠宝,又或者因为带的东西太多被当成了贵族处决。

大火尚未完全燃烧,然而人心中的那团火已经无法扑灭。

王宫的后门旁,阿拉兰德已经无力阻止眼前的局势。自从叛军攻入了王宫之后,与后门相邻的几座城门也相继沦陷了,皇家卫队的卫兵正被市民们用私刑处决。

罗贝尔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将自己吊死在了仓库里,死的时候没有合上双眼。

一名原本隶属于狮心骑士团的年轻骑士走到了阿拉兰德的身旁。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脸色发白。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

两个人为了争夺一只镶金边的碗,而用匕首将另一个人捅死。而当他上去想要阻止的时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又发生了另一件同样的事。

他以为,冬月大火之后的废墟,以及那些卖掉自己换钱的孤儿们,已经是地狱的极限了。

但现在看来,一切才刚刚开始。

“长官……”骑士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深深的恐惧与迷茫,“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拉兰德没有说话。

和士兵一样,此刻他的目光同样应接不暇,暂时只来得及看见那个跪在地上吞咽着糕点的可怜姑娘。

有人试图将她怀中的糕点抢走,被他那威严的眼神给阻止。

看着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他的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目光一旦从那姑娘的身上挪开,她胸前的面包还能剩下几块。

这里的人太多了。

而且更多的人正在涌上来。

“他们饿得太久了,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阿拉兰德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是在说服那个年轻的骑士,也仿佛是在说服他自己。

正如那姑娘哀嚎的那样,贵族已经吃完了这个王国的一切,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吃了。

或许等他们闹够了,就会冷静下来思考以后的事情,就像他们冷静地写下那什么宪章时一样。

虽然直到现在,阿拉兰德仍旧不相信那东西就能拯救莱恩王国,但他愿意相信罗兰城的市民心中是仍然怀有一丝理智。

毕竟,他们宁可冒着被皇家卫队处决的风险,也要传播那本记录常识与知识的《百科全书》。

然而——

这些信奉圣光的骑士们显然已经离开了地面太久,忘记了人在成为人之前也是林子里的野兽。

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在尝到了鲜血的滋味之后,是绝不会轻易回到笼子里的,更不可能突然穿上人的衣服。

这当然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们的错,那毫无疑问是德瓦卢家族日积月累酿成的恶果。

只是,现实的无情也正在于此。

纵然业力的罡风谁也没饶过,滔天的洪水也不会随着一两颗人头的落地而结束……

万人死后还有万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

王宫正门的城墙之上,辉光骑士海格默正注视着下方的广场。

国民议会的叛军终究还是推来了从城防军那儿抢来的火炮,而他的副官阿拉兰德那边却迟迟没有结果。

不过,海格默却并未担心。

身为一名半神级强者,他虽然距离真正的神灵还差着很远,但也绝非几门凡人的火炮能抗衡。

也好。

他在心中想到。

如果这能让叛军们意识到,对抗他们的国王只是徒劳,或许他们就会放弃了……

冥冥之中的低语仍然萦绕在他的耳边,那家伙似乎还没有放弃,反而越说越起劲了。

海格默心中冷笑着。

他也曾觉得混沌的腐蚀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顶多是在耳边磨磨嘴皮子。

心怀虔诚的骑士,绝不会因为几句低语而动摇。

只不过海格默并不知道,传说其实还有下半部分——

混沌不会进攻无懈可击的城堡。

祂显然是闻到了尸体腐烂的味道……

闻到那尸体腐烂气息的不只是混沌,正在广场上排兵布阵的起义者们似乎也闻到了。

海格默微微皱起眉头。

架起火炮的起义者们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火急火燎地发起进攻,而是陷入了诡异的停滞——乃至骚动。

是终于内讧了吗?

海格默眉头紧锁,正疑惑对方在搞什么鬼。这时候一股刺鼻的烧焦味儿却飘到了王宫的南墙。

海格默猛地回头,瞳孔也在一瞬间收缩。

虽然碍于建筑的遮挡,他看不见完整的宫殿,只能看见一座屹立的尖塔,但就在那尖塔的旁边,一簇黑烟正逆着风雪飘起……就好像宫殿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发现宫殿异常的不只是他,还有站在他身后的皇家卫兵,以及狮心骑士团的骑士与扈从们。

“那里是什么情况?”

“壁炉失火了?”

“会不会是叛军的魔法……”

“不可能,如果是超凡之力点燃的火,不可能没有魔力波动,我们这边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

众人窃窃私语,惶恐的情绪正在发酵。

也就在这时,一名满脸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城楼,声音中带着惊慌。

“团长!”

“王宫……王宫沦陷了!我们的陛下被叛军拖出去砍了头,是后门……那边被打开了!”

那声音语无伦次,却已足够拼凑出事情的经过。众人都呆立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了。

西奥登……死了?

海格默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一把抓住了传令兵的领子,表情前所未有的狰狞,大声咆哮道。

“谁干的?!”

传令兵颤抖着说道。

“是,是您的副官,阿拉兰德阁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海格默的身上,眼中既有错愕,也有惶恐……

而海格默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眼瞬间因充血而变得血红。

“阿拉兰德!!!”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再也顾不上兄长死守王宫的命令,扔下了在场的众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冲向了正在燃烧的宫殿。

一路上尸骸遍地,犹如人间炼狱。而当他冲进了那座庄严的宫殿,映入眼帘的一幕更是让他眼前一黑。

杀红了眼的起义者正在疯狂地讨回贵族从他们手中抢走的一切,而很快这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合法的抢劫。

被抢走的东西明显也没有得到妥善的保管,价值连城的瓷器被砸毁,名贵的油画先是被泼上了墨,最后是油,接着被点燃。

几名投降的仆人被按在地上割喉,鲜血染红了昂贵的地毯。角落里,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哪怕是作为客人的妇孺也未能幸免,哪怕罗德王国以及坎贝尔公国的贵族也未能幸免。

国民议会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正在变得严重,再这样下去别说宪章和面包,他们很快将一无所有。

几名佩戴着“百科全书派”绣标的纠察队员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更激进的同伴们当成贵族的走狗按倒。

再到后来常识已经不再重要,一名教师只因为戴着眼镜,就被抡起的花瓶当成国王的仆人砸倒。

其实,那也未必都是市民们干的。

只有极少数的皇家卫兵和仆人才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很多人在宫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就把制服脱了,也混进了汹涌的人潮。

别说超凡者——

就算神来了也没用。

海格默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一幕幕惨剧,手中的剑在颤抖。

“都给我停下!”

雄狮的怒吼充斥了整个宫廷,然而根本没有人听他。

唯一被他声音震住的那几个人,反而是百科全书派的人,而很快那仅有的理性也被疯狂的人们按倒。

海格默不再留手。

就像在暮色行省平叛时一样,他的手中剑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鲜血涂在墙上。

绿林军不是他的对手,这些人更不可能是。

然而也正如在暮色行省时那样,他的剑能砍下每一颗忤逆的头颅,却斩不断那凝视着他的恐惧与比血更浓的仇。

迟早有一天他会和他的兄长一样老。

除非他能把所有莱恩人杀光。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海格默差点儿没收住剑,把那颗脑袋也砍了。

那人是阿拉兰德,他最忠诚的副官,也是他刚才一直在找的人,结果找到一半就把这事给忘了。

冥冥之中的低语一直在折磨着他濒临崩溃的精神。

而现在——

这张沾满鲜血的脸,却成了压垮他信仰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面目狰狞的海格默,阿拉兰德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差点没有认出这是自己的长官。

不过,他还是认出了那张威严的脸,而他的心中也在此时生出了一股无言以对的愧疚。

他只考虑了人的理性,却低估了野兽的疯狂。

他以为只要满足了市民的要求,把国王交给了他们,这场闹剧就会结束,却没想到腾空而起的火焰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显然,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只烧坏人不烧好人”的火,泥沙俱下时永远只有更像野兽的人更能活。

“团长……”

万分羞愧之下,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一顶沾着血污的王冠——

那是他抢回来的。

“陛下……请您戴上王冠!”

阿拉兰德的声音带着忏悔与祈求,低着头沉声说道,“只有您能结束这一切混乱!带着我们走出这片阴霾,我与我的家族宣誓效忠于您!”

海格默没有接过王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部下,以及被大火扭曲的一张张人脸。

耳边的声音愈发清晰。

‘瞧瞧,这就是你宣誓要守护的子民,你在他们的身上还看得到一丁点圣光的影子吗?’

那个声音带着戏谑与嘲弄,就好像对眼前的一幕早有预料。

‘啧啧啧,真是令人作呕,他们和黄铜关外的食人魔有什么区别?亏我还以为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原来都一个样。’

‘所以,你到底在矜持什么?’

‘加入我的怀抱吧,至少我能带给你永恒的解脱,并彻底终结你们的痛苦……’

说到一半,冥冥之中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停顿,就像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嗯?等等……你的灵魂深处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卡尔曼德斯的低语渐渐带上了一丝诧异,紧接着那抹诧异又变成了兴奋,或者说癫狂。

那股腐烂而又令人迷醉的芬芳,让他想起了一位虚空之中的故人。他的名字叫阿瓦诺,是一切傲慢的化身。

二神共选?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毁灭之焰”本身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邪灵,如果说永饥之爪尚有一丝绞尽脑汁的理智,那么祂最原始的基因中就刻着癫狂二字。

看着始终没有回应祂的海格默,祂渐渐露出了藏在理智背后的獠牙,发出了一声愉悦的狞笑——

‘……原来你早就在我们这边了。’

“铮——!”

一道寒光闪过。

阿拉兰德捧着王冠的双手僵在半空,头颅却飞上了天。

在那张翻滚的脸庞上,还凝固着阿拉兰德最后的忏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也好——

至少他的痛苦结束了。

冲进宫殿之中的叛军们惊呆了,就连原本跟在海格默身后的狮心骑士们也惊住了。

虽然背叛了王室的阿拉兰德确实该死,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海格默会在这里一剑把他砍了!

海格默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彻底向心中的深渊敞开了大门。

一瞬间——

屹立在他识海中的白银城堡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山骨海凝成的炼狱!

“轰——!”

一道猩红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王宫大殿冲天而起,瞬间贯穿了苍穹,与远处皇家监狱方向的异象遥相呼应。

领域在瞬间覆盖了整个王宫。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正在施暴的暴徒、正在逃跑的仆人、甚至是站在他身后的骑士,所有人的动作和表情都定格在了上一秒,仿佛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紧接着,下一秒。

无数道血线在他们的脖颈处浮现,接着那一颗颗脑袋就像冲天而起的炮仗,被无形的剑砍去了空中。

“噗呲——”

喷涌的鲜血洒满了整个王宫。

无论是癫狂的人,还是痛苦的人,全都在一瞬间被割断了喉咙,无声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自打超凡之力诞生在这片大地上以来,万人敌的强者多如过江之鲤,但还从没有哪个人一剑斩杀万人。

海格默是第一个。

同时,他也成了这片大地上唯一一个头戴傲慢之冠,沐浴毁灭之炎的双神共选!

他发誓——

他要将这把火烧去圣城,让那儿的人也尝尝傲慢与毁灭的滋味,在无尽的火焰中绝望。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

狂涌的鲜血汇成了溪流,沿着烧焦的地板涌向了大殿的中央,连同那哀嚎着的冤魂一并成为了那“血色炼狱”的力量!

另一边,罗兰城最高处。

圣罗兰大教堂那尖耸入云的塔尖之上,一位身穿朴素灰袍的年迈绅士正迎着凛冽的寒风伫立。

他的手中托着一枚悬浮的苍蓝色魔晶多面体。

那是一枚正在记录数据的义眼,通过一道幽蓝色的魂光连接着他那空洞的眼眶。

“真是个可怜的小伙。”

虽然嘴上如此说着,但奥蒙·思歌德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充分品尝绝望之后的愉悦。

他的一只眼睛眺望着王宫方向冲天而起的血光,而另一只眼睛则眺望着天边出现的飞艇。

一边是人造的神灵,一边是帝国的亲王。

不知道那个“炎王”会不会出现。

他的部下似乎已经在这里了。

“好戏,终于正式开场了。”

奥蒙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将悬浮在手中的魔晶义眼按回眼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欣赏,就像欣赏虚境中的变化一样。

这次,或许能收集到不得了的数据……

(本章完)

第592章 血色炼狱!

寒风吹拂着罗炎的衣角,漆黑的火焰缠绕着他的周身,扭曲着他的轮廓与线条。

这是黑炎的第二个好处——

因为扭曲光线的原因,他连戴上面具的步骤都能省掉了。

此刻的他,正以“神子”炎王的身份统治着整片战场!

时间重新回到了“丧钟”卡修斯刚刚战死的那一刻,古铜色的怀表摔碎在了地上。

血色的天幕依旧压得很低,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怖滤镜之中。

悬浮在空中的罗炎并未回到飞艇的驾驶舱内,而是依旧静静地凝视着王宫的方向。

透过那翻涌的血色迷雾,他清晰看见了那个站在王宫城门下的身影,以及翻倒在广场上的火炮和尸骸。

面对使出全力的“辉光骑士”海格默,国民议会的起义军甚至没能撑住一秒,就被屠戮殆尽了。

不过话也说回来。

很难说现在的他是否还是曾经那个“辉光骑士”,至少此刻罗炎从他身上闻不到一丁点阳光的味道。

那身纯净如银的铠甲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灰败,就像墓穴中沉睡了千年的骸骨。而那铠甲的表面更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流淌着岩浆般的暗红。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身后的披风。

原本那件绣着白金狮子的披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冤魂。

它们哀嚎着,诅咒着,互相撕咬着,聚散离合着……最终凝聚成了一蓬无风自动的血色“狮鬃”。

而在那飘扬的血色狮鬃中,罗炎隐约还看见了两张曾在军情简报中见过的面孔。

其中一张明显属于莱恩的国王西奥登·德瓦卢,那张苍老的脸上仍然凝固着最后时刻的恐惧与忏悔,嘴巴张大着,仿佛无声的呐喊。

而另一张则属于狮心骑士团的副官阿拉兰德,他的表情同样因痛苦而扭曲,但亦有一丝解脱,正双目空洞地注视着虚空。

除此之外,缝合在“狮鬃”上的还有成千上万于王宫中死去的平民、仆人以及骑士。

这些人死后的怨念与灵魂并没有消散,而是成为了海格默力量的一部分,融入到了名为罗兰城的炼狱之中。

“这可真是……不一般的怪物。”

罗炎轻声低语。

这家伙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常规超凡者的范畴,“半神”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强大。

甚至就连万仞山脉中的“格尔洛神选”,在这家伙的面前都不过是只真正的老鼠。

尤其是罗炎从他的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股气息让他想到了卡奥行星上的那些怪物。

那是唯一一个令魔王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地方,只能留给大墓地的萌新们当经验包刷了。

“魔王大人,小心那个家伙,他的身上有点古怪!”飘在罗炎的身旁,悠悠紧张地说道。

罗炎微微偏了下头,用心声问道。

‘你能看出它是什么成分吗?’

悠悠立刻回答。

“他的身上既有傲慢的因子,又有嗜杀的气息……呃呃,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圣水?’

“没错!应该是的!”

傲慢之冠与毁灭之炎的双神共选,这家伙的身上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混沌的标记。

不止如此——

还有学邦拉的屎。

罗炎陷入沉思的同时,表情也不禁浮起了一抹凝重。

怎么办?

要暂避锋芒吗?

按照以往的惯例,圣城发现了这里的情况之后应该会派出天使过来。但如果圣城没有这么做,又或者无法支付再次派出天使的代价,整座城的人恐怕都会死……

似乎是意识到云端附近的天空在罗兰城的领域之外,海格默渐渐从他身上收回了视线。

下一秒,他的身影凭空消失。

罗炎瞳孔微微一缩,竟然没有跟上他的速度,不过还是下意识看向了皇家监狱的方向。

皇家监狱门口的广场,一片废墟之中,胜利的玩家们正在兴奋地截图留念,庆祝着这场史诗大捷。

虽然不少人都死了许多次,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收获颇丰,以及庆祝丰收的喜悦。

毕竟活动角色是白送的,而积累的贡献点、冥币、活动积分以及称号奖励却是可以从副本带走的。

活动积分可以用于抽奖,而特等奖是米娅·帕德里奇小姐刻字签名的全套装备。

至于字是哥布林刻的还是娜娜小姐刻的,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帕德里奇小姐自己是不知道这回事儿的。

这时候骷髅海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哈哈哈!中了!兄弟们!我中了!”

众人闻言顿时围了上去。

“卧槽?”

“你中啥了?”

那骷髅理直气壮地咯吱了一声。

“谢谢惠顾!魔王亲签!”

众玩家顿时一哄而散,能翻白眼的翻白眼,翻不了白眼的竖中指。

“草!”

“浪费我表情!”

“魔王亲签还行,魔王有那时间给你谢谢惠顾,你信狗策划扯淡还是信我是魔王?”

总算又一次复活的【龙行万里】,正艰难地从下水道附近的复活点里爬出来。

这次的他操纵的是尸鬼,身上穿着皇家卫兵的军服,背上背着一杆从战场上捡来的罗克赛步枪。

看着广场上的喧闹,他有些懵逼,一股不妙的预感渐渐爬上了心头。

“BOSS呢?”

看着重新复活回来的老大,龙行百里笑着走了过来。

“已经打完了,哥!奖励我们都收到了,你没看到估计是在死亡等待,下线了记得留意一下官网和邮箱。”

龙行万里闻言顿时忍不住骂了一句。

“靠,又被NPC刷了?”

百里惊讶地看了老大一眼。

“咦?你咋知道。”

听到这句话,龙行万里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

不过想到这游戏从开服第一天就是如此,他也就把涌到嘴边的吐槽给憋回去了。

就在百里笑嘻嘻地勾着老大的肩膀,准备插科打诨安慰他两句的时候,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忽然毫无征兆地扫过。

两玩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尤其是万里老哥,一条细若游丝的血线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随后缓缓错位。

“噗——”

血浆喷涌而出!

那是这具尸体所剩不多的血!

刚刚复活不到两分钟的龙行万里,这次连BOSS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便整个人齐齐断成两截。

“卧槽!坑爹呢!”被斩成两截的尸鬼还能说话,他对着天空破口大骂了一句才掉线。

视网膜上最后跳出的是一行“系统提示”——

【达成隐藏成就:祸不单行(在十分钟内连续被两名世界级BOSS首杀)。】

看在这个特别成就的份上,他也就不说啥了。

被一剑斩杀的不只是万里老哥。

那道血色剑影在斩断了龙行万里之后,余势未减,如同一把巨大的死神镰刀,瞬间清空了扇形区域内的所有玩家和起义军士兵。

数百道幽绿色的魂火同时窜起,其间还混杂着沸腾的鲜血,那场面既壮观又惨烈!

幸存的玩家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了一跳,纷纷抄起家伙准备应战。

“卧槽?!这什么伤害?”

“开了吧!?”

“逆天狗策划,又搞剧情杀!”

刚才那个BOSS他们好歹还能描个边,象征性地走位一下。然而这家伙倒好,一上场就开始秒人,连描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恐惧与混乱在战场上蔓延。

玩家们的反应倒还算淡定,而那些刚刚将旗帜插上监狱的起义军们,全都纷纷变了脸色。

罗炎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虽然身为魔王的他没有义务管莱恩人的死活,但如果任由这家伙炼化了整个罗兰城的人口,其实力毫无疑问也将膨胀到极为夸张的地步。

在这把火烧到帝国之前,距离这里更近的雷鸣城显然会先一步被毁灭之焰吞没掉。

大墓地亦是如此。

‘只能上了啊。’

“上啊!魔王大人!您可是林特·艾萨克选中的人!”悠悠兴奋地挥舞着抽象的小拳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罗炎并不喜欢这种说法,于是纠正了一句。

‘他并没有选择我,我也从未想过继承他什么,只是如今的我恰好站在了和他相似的生态位上。’

雷鸣城,有太多罗炎议员的东西了。

无论是时钟塔,还是科林庄园,以及那些很难用金钱来估价的宝贵记忆等等……

罗炎转过身,正好看到薇薇安整个人挂在玻璃上,全靠雪妮特在后面拦着才没有挤出来。

这小家伙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下面正在发生可怕的事情,两眼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知道正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兴奋着。

“不要轻举妄动。”

罗炎淡定地扔下了一句话,声音中罕见带上了魔王的威严。

听到那透过玻璃窗传来的声音,薇薇安的肩膀轻颤了一下,乖乖从玻璃上梭了下来。

她大概感觉到了,兄长这次没有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警告她。即便她想为自己辩解一下,自己其实没有胡闹的想法,只是想趁乱混一个胜利结算的公主抱……

但目前来看,现在庆祝胜利似乎还太早。

罗炎没有多解释,随后又看了一眼站在薇薇安身后严阵以待的雪妮特,扔下了最后一句。

“替我看好薇薇安。”

听到这个命令,雪妮特几乎下意识地挺胸抬头,行了一个标准的魔王军军礼,大声回答道。

“遵命!魔王大人!”

薇薇安瞪大了绯红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平日里唯自己马首是瞻的仆人。

那表情仿佛在说——

‘这合适吗?’

雪妮特表情略微尴尬,也觉得有点不太合适,于是压低声音朝着薇薇安大人补充了一句。

“殿下,是您亲口吩咐我,您与魔王的利益是一致的……”

薇薇安愣了下,也回过了神来。

对喔。

她好像的确说过这句。

没有理会身后那对主仆的闹剧,罗炎解除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浮空术,身体笔直地急速下落。

忽然,急速下落的魔王身形一闪,消失在猩红的云间,下一秒已然踏在了皇家监狱塔楼的楼顶。

喧嚣的气流先于那软皮鞋跟落下,在布满积雪与泥水的“着陆区”吹出了一圈净土。

鼻尖戳在玻璃窗上的薇薇安眼睛看得发亮。

库库库,不愧是兄长大人——

这个着陆的姿势也帅爆了!

薇薇安大人下次也要学一手!

皇家监狱广场的废墟上,海格默正准备挥出第二剑,彻底清理掉眼前这些像苍蝇一样烦人的祭品。

卡尔曼德斯总在他耳边唠叨,提醒他务必赶在天使降临之前尽可能的收割人头。

只要杀十五万人献给祭坛,让祭坛充分吸收他们的灵魂,即使圣城的天使降临在这里,也将不再是他的对手!

海格默懒得搭理祂。

他有自己的节奏。

就在他正要抬手的瞬间,一股浩瀚的气息忽然降临在战场上方,令他心神微微一漾。

天使?

不——

海格默抬起头,眯了眯眼睛,只见一道身影站在猩红与漆黑交错的光影中,周围的空间荡漾如水波。

是先前站在“空中行船”旁边的那个家伙。

就在海格默注视着罗炎的同时,罗炎也在平静地注视着他。

一股庞大的气势横插在了堕落的骑士与惊魂未定的众人之间,像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墙。

“你们应该还有没做完的事。”罗炎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句话,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海格默的身上挪开。

呆立在广场周围的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调转方向跑向了街道,带着那些从监狱里救出的犯人、孩子以及俘虏,撤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即使有大量活人死于卡修斯的加冕仪式,地牢中仍然有少数没用上的祭品幸存了下来。

无视了冥冥之中的低语,海格默面无表情地将剑对准了那个站在塔楼上的男人,惜字如金地说道。

“谁。”

罗炎平静回答。

“炎王。”

炎王?

听到这个名字,海格默下巴微微抬起,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波动。

“……原来你就是炎王。”

他认得这个名号。

当初他在暮色行省平叛的时候,那些被他抓住的叛军无不对“神子”炎王的传说深信不疑。

而在裁判庭的通缉令中,教廷对“神子”炎王的悬赏甚至还在对圣女的悬赏之上!

“是的。”罗炎注意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海格默身上的杀意忽然又盛了几分。

这家伙倒挺有意思,即便已经变成了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对圣光的执念。

很难说,他和艾琳谁更固执一点。

“……利用愚昧之人的绝望,编造虚假的谎言,蛊惑那些乌合之众背叛他们的王国,”冷漠地注视着站在塔楼上的那人,海格默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这个恶魔。”

在海格默的眼中,那所谓的炎王无疑就是这一切悲剧的幕后推手。而他扶植的那个圣女,更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加小偷。

这种肮脏的玩意儿,褪去神圣的外衣,不过是奥斯大陆上活在最底层的垃圾罢了!

他正如此想着,那站在塔楼上的炎王却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那么,是谁让他们绝望的呢?我吗?”

海格默微微一怔,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并没有动摇他握在手中的骑士长剑。

人的心中都有绝望。

但那不是他们堕入黑暗的理由。

他正如此想着,却又将自己绕了进去,而这种被噎住的感觉,更令他的胸口窜出了一团无名之火。

这个狡猾的恶魔似乎已经预判了他会说什么。

海格默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质问道。

“新约不是你写的么?”

罗炎并不意外这位无言以对的骑士岔开话题,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

“还真不是。”

海格默冷笑一声。

“你又想诡辩什么?”

“并非诡辩,在你的人抵达暮色行省之前,那里的确没有具体的《新约》,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教条。你所看到的那些文字,都是那些被你们抛弃的众人,在绝望中自己写出来的。”

说到这里的罗炎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真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们其实都是很虔诚的人,即便圣西斯的仆人把他们折磨成了那般模样,他们仍然向往着圣光。说实话……有时候你口中的那个恶魔也挺无奈的,他还得替教廷收拾这烂摊子。”

海格默眯起了眼睛,身后的血色狮鬃开始无风自动,发出阵阵凄厉的哀鸣,就像乌鸦的嘲笑。

“巧舌如簧。”

他冷冷地说道,手中的长剑直指那所谓炎王的咽喉,“如果不是你扰乱了我的王国,暮色行省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罗兰城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幅地狱般的模样!是你,带来了混乱!”

“暮色行省可不是我来了之后才乱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来过,那儿的人们才有力气撑住你和你身后裁判庭的糟蹋。至于罗兰城……”

罗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有那些化身为亡灵依旧站在这里的“起义军士兵”。

“瞧瞧他们看你的眼神,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吗?”

“狡辩?”海格默身上的杀意瞬间暴涨,“这些亡灵不正是你的杰作——”

“那么,是谁把他们害死的?”

罗炎打断了他,平静的眼神直面着那双嗜杀的瞳孔,陡然升高的音调温和依旧,却字字诛心。

“如你所见,这些死不瞑目的亡者正是我的杰作,是我给了他们再一次站起来的机会,从一群恶魔的手中夺回属于他们的灵魂,将胜利的旗帜插在了皇家监狱的楼顶……那么是谁让他们无法瞑目的?是我?”

这句话像一枚子弹,射入了海格默的心脏,也揭开了那条他最不愿意直视的伤疤——

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拐杖是魔王给的不假,但瘸子的腿又是谁打折的?

看着沉默不语的海格默,罗炎并没有停下,而是用一句更扎心的话把天聊死了。

“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海格默,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是谁让他们绝望的?”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酝酿。

或者是被戳到了痛处,或者是彻底失去了辩论的耐心。

海格默眼中的猩红猛烈跳动了一下,宛如实体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站在塔楼上的炎王,也让周围本就严酷的风雪更冷了。

“多说无益。”

海格默面无表情地宣告,手中长剑缠绕着猩红色的死光。

“拔剑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血色狮鬃猛然炸开,无数冤魂发出刺耳的嘶吼,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屠杀欢呼。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威压,罗炎惋惜地轻叹了一声。

看来他最终还是没能让这头狮子回头。

“可惜,我不会用剑……”

说着的同时,一根纤细的魔杖从他袖口滑出,杖柄停在了他的掌心,被他紧握在手。

“只能用魔法陪你玩玩了。”

在对付卡修斯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动用魔杖,仅凭借黑炎的力量足以将其碾压。

但面对眼前这个双神共选的怪物,他也没有十足的胜算,必须拿出全部实力认真应对——

同时,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

看到那根魔杖的一瞬,飞艇上扶着望远镜观战的薇薇安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脸颊飞满了红霞。

“雪妮特!快看!是‘银色荆棘’!赞美兄长大人的品位……库库库,他还在用我送给他的魔杖!”

雪妮特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很重要吗?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担心和小主人利益紧密捆绑的魔王。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巴耶力在上。

请您一定要保佑罗炎议员,千万不要让他被那个堕落于混沌的圣光骑士所伤……

就在那根魔杖落于罗炎手中的一瞬,对峙二人间的平衡被瞬间打破了。

海格默没有任何废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显得多余,身形直接消失在了广场废墟上。

下一秒——

一道足以劈开山岳的恐怖血色剑光,已经毫无征兆地斩碎了罗炎刚刚立足的高塔!

“轰——!”

在那血色的长剑面前,坚硬的花岗岩砖竟像豆腐一样,上半截塔楼沿着光滑的切面滑落,随后重重砸向地面,爆开漫天的烟尘与碎雪!

一击必杀的海格默正欲收剑,却是眼神一凝,那消失的气息竟然又出现在了广场的另一侧。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躲开的?

广场的另一侧,站在一片暗红色雪泥中的罗炎看着远处被削平的塔楼,心中暗暗吃惊。

好快的速度!

纵然已经在身上套了三十多道BUFF,他也没有看清楚对方的动作,完全是凭借战斗的直觉完成了位移。

这就是半神级强者的含金量吗?

以宗师之力挑战,似乎还是有点儿勉强了。

“你的嘴巴似乎比你的手更强。”

海格默冷漠的声音在罗炎耳边响起。

还没给这所谓神子站稳身形的机会,海格默再次闪现在他身前,手中的长剑裹挟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声横扫而来!

“黑炎壁垒!”

罗炎低喝几个短促的音节,手中魔杖挥舞,一团漆黑的火焰瞬间在身侧凝结成一道厚重的火墙。

“砰!”

血色剑气与黑炎壁垒剧烈碰撞,黑色的火星四溅。

虽然那犹如实体的黑炎壁垒挡住了这一击,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将罗炎身后的天使雕像震得粉碎。

罗炎顺势退开了十几米,借着风系魔法稳住脚跟的同时,还不忘回了海格默上一句。

“我不否认,我又不是使剑的。”

“……”

海格默没有回答,却似乎信了这句话。

只见他一个跃身挺剑上前,手中长剑挥舞如风,攻击愈发大开大合,直追罗炎连续闪现的步伐。

那迅捷的剑舞在广场上肆虐起一阵滚动的风暴,而那肆虐过后的地砖就像被锄头犁过了一样!

然而也就在这时,弥散的黑炎忽然幻化成了一道黑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向了海格默的面门。

压根没有想到这魔法师会近战,海格默一时间也是猝不及防,被逼得不得不变招用剑柄格挡。

“砰——!”

黑色的火星再次爆开!

这次的爆炸似乎比先前更加强烈,期间还夹杂着一道道被冲散的血色剑气。

罗炎也不确定这一击有没有伤到海格默,但他毫不怀疑同样的招数绝不可能对这家伙奏效。

于是他果断散去了手中的黑炎长鞭,沸腾的火焰重新退回成了原初状态的火团。

海格默手中的长剑舞了一个剑花,这次没有立刻追上来,而是眼神冷漠地盯着他。

“我收回之前的话,你的手并非不如你的嘴巴。”

罗炎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请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海格默微微一愣,眉头皱起,显然还没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而也就在他停滞下来思索的一瞬,一团黑色的烈阳已经凝聚在他的头顶,忽然爆开漫天光羽飘下。

这次又是什么?

海格默无言地看了一眼头顶飘落的黑色羽毛,起初并未将它放在心上,直到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盔甲上。

“呲——”

腐蚀灵魂的感觉透过盔甲传来,他的脸色终于微微变化,顷刻化作一道流星再次杀向了那所谓的炎王。

第二轮的厮杀开始了!

在飘落黑羽的战场上,两人展开了高强度的攻防战。

海格默的剑招朴实无华,但招招致命。

他不需要吟唱,亦不需要任何准备,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实质化的血色剑气,将周围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战场上的那些建筑残骸,在他的剑下就像纸糊的一样,别说掩体,甚至连障碍物都算不上!

而与之相对的,罗炎则是充分地利用了“万象之蝶”的逆天位移能力,身影在战场上不断闪烁,并配合瞬发的魔法以及千变万化的黑炎对其进行牵制,削弱他的力量!

偶尔,当他感觉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还会彻底从战场上消失,回去补给一下。

海格默越打越是皱眉。

以他的气息锁定能力,按理来说对手应该没有机会逃出他的视线才对。然而这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招数,移动的时候连亚空间的波动都没有,出现更是毫无预兆。

这太诡异了!

飞艇的驾驶舱内,薇薇安死死地抓着单筒望远镜,恨不得将那黄铜金属捏得变形。

看着下方那两道快得只剩下残影的光芒,她的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兄长大人一个不小心被砍到。

嘴唇被虎牙咬得发白,薇薇安在心中默默祈祷。

一定要赢啊,兄长大人!

只要您能平安地回到薇薇安身旁,不管是什么愿望,您亲爱的薇薇安大人都愿意答应……

得亏罗炎不知道薇薇安心中的想法,否则他的魔杖又得开始烫了,搞不好真玩脱了。

与此同时,皇家监狱外的街道上,魔王的仆人们却不是一般的亵.渎,压根不把魔王的安危放在心上。

他们似乎早就忘记了魔王死了服务器会关服的设定,只高兴着可算让这装逼犯碰上了一个棘手的对手。

而那些刚进游戏不久的萌新们则纷纷开启了系统的录像功能,站在楼顶上忙着截图,一个个兴奋得像过年一样。

“卧槽!神仙打架!”

“这特效经费在燃烧啊!”

“那红色的剑气太帅了,能不能学啊?”

“别想了,八成是BOSS专属技能,用来斩杀你的。让你学会了,狗策划还怎么杀你?”

“不过魔王也是真的牛逼,居然能跟这种怪物五五开,法师玩成了刺客,太秀了!”

“一叶知秋,你学一手!”

“……滚。”

相比于玩家的看热闹,正在保护法耶特元帅的暗影魔将塔诺斯,此刻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魔王大人的实力已经有了客观的了解,却发现自己的认知竟还是太浅薄了。

没想到即使是面对海格默这样的半神级强者,魔王大人也能不落下风地与其打得有来有回!

无论这场决斗的输赢如何——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已经让陛下立于不败之地了!

大墓地的二五仔当属塔诺斯为首,这亵渎的想法看似是在赞扬魔王大人,但其实已经在替陛下考虑后事了。

哪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就是……真正的王吗?”

塔诺斯习惯性地压低了帽檐,可又不舍错过魔王的决斗,于是又把刚刚压低的帽檐抬起了。

不同于心中震撼的塔诺斯,站在他旁边的法耶特元帅却是心情复杂。

在见到了海格默的力量之后,他对于这场革命愈发悲观,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起了抗争的意义。

凡人,面对一般的超凡者或许尚有一战之力,但在那些宛如神灵的强者面前却仍旧如同蝼蚁一样。

“所以我们牺牲的意义是什么?”

塔诺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的问题很深奥,就像我们从哪来到哪去一样。”

法耶特苦笑一声。

“至于这么深奥吗?”

“是的。”

塔诺斯点了下头,看着他明显没有满足的样子,又忍不住多嘴多说了一句。

“但以我对神秘学的浅薄研究,如果你们什么也不做,那么神灵大概也不会做什么。”

这句话,似乎让法耶特释然了。

他们的抗争,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

战场中央。

对于这只滑溜的“苍蝇”,海格默终于失去了耐心。

在连续几十次斩击都被躲开之后,他突然停止了追击,反而一个后跳与“炎王”拉开了距离。

“居然与魔法师拉开距离,我看你一定是疯了。”看着跳出黑羽覆盖范围的海格默,罗炎语气温和地说着,心中却提起了警惕。

看来海格默已经意识到了他的削弱战术。

不出意外——

他该用真正的领域了。

罗炎多少察觉到了,这片血色的空间看似流淌着一丝淡淡的规则之力,却并非是真正的领域。

它更像是一颗用来孵化神灵的茧,将那些死在厮杀中的人们的魂魄炼化成“人造神格”的一部分。

换而言之——

它并没有进攻能力。

海格默站在碎裂的地砖上,冷漠的眸子平静注视着不远处的罗炎,忽然双手握住剑柄,将染血的长剑狠狠插在了地上。

一道猩红色的气息猛地向外扩张,一瞬间扫荡了整座皇家监狱,甚至冻结了监狱之外的奔流河。

罗炎感觉空气变得粘稠了起来。

又或者说——

是空间本身变得粘稠,甚至有点烫手。

“躲猫猫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海格默用冰冷的声音发出了宣告,远处的楼房忽然一瞬间消失,就像被从那连续的时空中切断了一样。

也就在异变发生的一瞬,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以长剑为中心,瞬间向四周扩散。

无数冤魂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地面开始渗出粘稠的鲜血,消失的楼房再次出现,并扭曲重组成了一座血色的炼狱!

那座血色的炼狱,倒与卡修斯的领域有几分相像,却又明显是截然不同的地方。

罗炎注视着海格默,强压下了嘴角的微笑。

自打他发现自己的黑炎在融合了“神话之种”后,那股吞噬灵魂的力量已经进化成了连法则都能吞噬的存在。

他最不怕的,大概就是“领域”这种重新定义规则的东西了。

海格默缓缓抬起头,那张表情变化不丰富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

“在这里,我们可以杀个尽兴了。”

听到他的宣言,罗炎收起了魔杖,欣然点头。

“那请容我也说一句——”

“我就不客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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