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8.第725章 长安坊居,大户不易

第725章 长安坊居,大户不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上官婉儿这一场病症来得迅猛,尽管有长安大内御医悉心诊治,用药奉食无不精贵,更有随她同来长安的这群宫人们体贴照料,但还是一直休养到了九月,才算是完全恢复健康,不复一开始形容憔悴的模样。

至于雍王殿下,在那夜相见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对于这一点,邸中不乏人微辞议论,但也不敢诉于当面,担心影响到上官婉儿养病的心情。

这一日,邸中闲步短时,回到内堂后,上官婉儿便吩咐柳安子道:“去把近日邸中开支计簿取来。”

“娘子大病新好,专在休养,这些闲事,哪需要亲自操劳啊。邸中用人,也并不是寻常家院所出,各有所司……”

柳安子见上官婉儿精神仍不是极好,便开口说道。

“取来吧,既然已经出宫,便不应再旧时相处。你们跟随了我,彼此便是家人。坊里新生,总该有一盘算计,才能长久维持。”

上官婉儿笑语道,眸底却有一团阴霾盘桓:“入京之后,我就疾病缠身,家事全无过问。近日少见一些旧面孔,怕也人心有散吧?”

柳安子听到这话,不免忿言道:“那些离散之徒,薄情寡义,娘子何必在意他们!”

上官婉儿闻言后只是笑笑,并不多说。她是自觉与这些出宫之人同病相怜,自己又有几分余力,所以将人招聚在身边。这些人聚集在她身边,一则确也是因为无处投靠,二则大概还存着依傍于她、来日重回贵邸的打算。

可是这将近两个多月下来,确见邸中人事与贵邸失于往来,心里这一点热念期待不免就消退下来,各自另谋出路,这也是极为正常的人情盘算。

等到计簿取来,上官婉儿稍作翻看,不免感慨道:“长安居,果然大不容易啊。”

如今邸中还在之人剩下六十多个,较之初离神都时少了一多半。那些离开的人,尚存情谊的还当面说上一声,留下一个确凿去向。但也有许多干脆就是不辞而别,甚至有的临走时还卷走了数量不等的家私。

上官婉儿离宫时,除了自己多年积攒的家私,再加上雍王妃等并其余苑中旧好赠给物事,折钱是五万缗有余。这对于一个自幼生长于深宫,全无产业整治的女官而言,已经是一笔不菲的财产,哪怕是在权贵云集的两京,也可称得上是中上家境。

也正因此,上官婉儿才有底气,哪怕离宫生活、不傍权势,也能生活得不错。

可是从神都出发、一路波折,加上提前于京中置业,入京后将近两月时间全无生计筹办,到如今再作点验,邸内储蓄竟已不足三万缗。这当中可称大额的开支是昭国坊这座宅邸,用钱两千缗,拨给她舅舅郑休远别置产业五千缗,再加上离散之人卷走一部分,其余便是邸中各类生活开支。

看到这样一个记录,上官婉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一笔五万多缗的财货,本是她准备安度余生的储蓄,结果如今出宫尚不满半年,竟就折去近半。原本不需要操心的生计问题,陡然间就变得严峻起来。

柳安子见上官婉儿神情变得阴郁,连忙说道:“近来邸中也并不是全出无入,坊里有织场招募织工,技艺巧妙的一日结工能达五十钱余。咱们邸中也有十几个前往做工,每日能收几百钱……”

听到这话,上官婉儿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有些牵强,每天几百钱的进项相对于寻常人家的确不少,可是她邸中月支便达几百缗,两相对比,这点进项也真是杯水车薪。

她翻看计簿,也发现了问题所在,邸中人情简单,于这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开支。凡所用钱,主要还是铺张浪费,单单香料、脂粉等项月支就达几十缗。冰炭食料等诸类,无不尚精,生活成本自然也就大增。

也不好说这些宫人们就是不知人间疾苦,多多少少还是乍一出宫,没能习惯坊中量入为出的生活。往年宫中用度,俱有供给,到了坊中仍是故态,开支自然大的吓人。

略作沉吟后,上官婉儿便吩咐道:“去将邸中人众召集过来,并点验出五千缗的财货来。”

柳安子旧是尚宫局司正女官养女,做事也是精明效率,很快便将上官婉儿吩咐的事情办妥。

望着堂内堂外这六十多人,上官婉儿微笑道:“往年在宫中,都是领受贵人使命的奴婢。如今既然已经入坊,彼此便也都是兄弟姊妹,无谓高低。但一户之内,也要分出一个主次规矩。近时我疾病缠身,无问家事,但自今以后,家规还是要创设起来。民居不同宫中生活,清贫自是难免,浅立几桩事项,诸位可以传看参详。”

说话间,她便将自己订立的几桩事项传递下去,主要还是节约开支、削减采购等诸类。

一名宫女看过后便说道:“出宫之后,便如新生。若非上官应制收容,不知投奔何处。无谓往年宫用奢华,那本是贵人享用,我等奴婢本分卑贱,不该再执迷旧态。该要节俭,以往长久。”

“周掌直所言不差,但并在一处生活,有人在织场辛苦做工,有人在邸中闲散无事……”

厅堂内渐渐响起各种议论之声,上官婉儿压住众人议论,开口说道:“既然出宫,便是人身自由。我不以旧势奴役众位,但若要留在邸中,便要依我规令。若不欲再共同生活,聚资百缗,谢此相随情义。赠物虽不称丰,但也是双丁中人之家十年所储,省俭操持,生计不断。”

中人听到这话,不免也都各生心计。旧时他们乍一出宫,或许惶恐于世道陌生,下意识的凑在一起抱团寻求安慰。可是从神都到西京,又在坊居将近两个月,多多少少也都生出几分杂样心思。此时听到上官婉儿还赠钱百缗以送行,的确是不少人动了心。

且不说众人杂计如何,一名膀大腰圆的宦者越众而出说道:“应制高义,关照我等至于西京。深论起来,应制并不亏我等,唯是闲养在邸,已成拖累,实在不敢再厚颜叨扰。

此身尚有几分闲力,坊中有一寡妇无丁当户,欲召我入赘其家,供养儿女,我也已经私许,只待应制放行。日后并在坊居,不失关照。赠钱实在羞于领取,唯邸中闲车请典一驾,日后凭此谋生,逐月给付车钱……”

“能得新生,并成家庭,这是一桩大喜。车钱不需计给,入户总需物事傍身。来年若真儿女养成,若我仍在,一定要登门讨取一杯喜酒!”

听到这宦者已有生计自谋,上官婉儿也由衷为之高兴。然而那宦者仍倔强,签书立契,要月给车钱。

一番计议下来,又有二十几人选择离开,有的选择领钱,有的则不领。最终整个厅堂里,只剩下了三十多人,颇有几分人去楼空的凄凉。

对此上官婉儿也没有感到消沉,她幼傍太后,所见人间悲喜实多,这样的小事对她而言谈不上打击,只是吩咐柳安子明天准备车驾,入市闲游,顺便看一看有什么生计可以长久操持起来。

在场宫人们对坊居渐有熟悉,倒是也有人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这一座宅业本可容纳百人居住,但随着许多人离开,屋舍空闲众多,大可以将格局修改一番,前铺后居,家人们住在后舍,前舍则开设客宿邸铺。

长安城房价逐年攀升,昭国坊又是东城上好地段,坊间许多人家都是如此操持,不患没有住客,所得颇丰。

听到坊居租赁价格,正愁困生计的上官婉儿倒是不无心动,但她很快便摇头拒绝了。不说住客们品流复杂不复杂,单单若被那人知她不入王府,反而在坊中开设客栈与四方客流杂居,会是什么反应,实在可忧。

又有人提议索性将闲余屋舍推倒,开辟园圃,在宅中种植花木,无论是售卖花卉又或淬精合香,都是不错的进项。

对于这一提议,上官婉儿大有意动。她们这些宫人弄田耕桑确非所长,但此类技艺,则就精擅得多。不说别人,单单上官婉儿自己,宫中每有斗香闲戏,屡屡能拔头筹,说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合香大师都不为过。

一群人生计还未议定,却又有喧扰上门,门仆传告,言是万年县尉来访。

因雍王关系,邸中人对官面人事都多一分关注,上官婉儿也是难免。于是便连忙吩咐布置中堂,席前设以屏帐,自己亲自登堂接待。

很快,一名身穿浅绿官袍的中年人便被引入堂中,举手作揖道:“卑职万年县尉刘禺,冒昧登堂来扰,敢问在堂可是朝廷册给上官氏县君郑夫人?”

上官婉儿的内品官职自然不可行使宫外,所以在长安置业录籍的时候,用的是她母亲郑氏为户主,郑氏本身有县君的外命妇号。

“家母年高,荣养在堂,少见外客,请府君见谅。未知府君入府,有何见教?”

听到对方如此发问,上官婉儿便回答道。

万年县尉刘禺闻言后也不再多问,接着便又说道:“长安城坊在居勋爵品秩门第众多,行台于此设给专赠,廪料、役使等类。九月诸州租庸调等诸类验发,卑职登门,正为此来。尊府县君妇人依例应给料、役诸类,合成名录于此,请贵人点验,若是无误,给奴明日便可入府就事,役期两月。其余物料诸类,则循事渐给……”

说话间,刘禺便掏出一份名单递给在堂侍者。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心中不免一奇。她在神都时,倒是听说许多行台苛待勋贵名门事迹,倒没想到行台实际礼数竟然如此周到,居然还派遣县尉亲自登门赠给,甚至就连她母亲这样一个品秩不高的县君都不遗漏。

当侍者将名单递上来的时候,上官婉儿随意浏览一番,更为上面物料之丰大感吃惊,她母亲县君品秩使奴就有十人,冬夏两月,役期各是两个月。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物料诸如米粟肉等类,甚至还包括面脂、口脂、澡豆等杂类。数量虽然不算多,但品类却是十分丰富。

翻看着这份名单,上官婉儿忍不住奇怪道:“行台如此优渥厚给,府库能够足用?”

“这一点无需贵人操计,诸食禄之家俱有功于国,行台优待,情礼当然。自去年秋里赠给令式施行以来,还未有缺失遗漏。”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半是诧异,半是恼怒,同时隐隐有几分失落。听这官人所言,行台从去年就如此优待诸勋爵门第,结果神都朝廷那里却对行台评价仍是刻薄有加,可见必是持论不正的抹黑。

而她隐隐期待或是那人优待自己,原来只是行台常式,而且听这官人所言,也只是将她家当作寻常勋爵门庭看待。

抛开心中诸多杂思,上官婉儿又说道:“雍王殿下王治英明,惠及诸家。不过我家人事足以自给,无劳行台厚赠,衙官在事者可免此份操劳。”

刘禺闻言后,笑语夸赞贵人高义,可接着便又说道:“敬告贵人有知,行台行此惠令,只为国中人情和睦,并不因一家之得失而有兴废。物料集输、仓邸储运,并官奴婢之集散耗力并日食赐给,俱是恒出。诸家承此惠治,自当有所奉给,凡所耗用,副录于此,再请贵人批阅。”

说话间,他又掏出另一份名单递了上去。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初时并不觉得有异,反而觉得很有道理。毕竟凡所勋爵授给,那都是出于朝廷。现在行台惠令加给,本就是朝廷赐给章式之外的额外收入,行台如此礼遇,诸家当然也要有所回应。

须知就连朝廷中三品授给,官员各自都要整治烧尾宴进奉大内,虽然不是强行的规定,但也毕竟是礼多人不怪。

可是当这一份新的名单入手,看到那一连串的价格,上官婉儿眉梢不免一跳。前一份名单虽然赠给物料繁多,但这一份名单上细账也算得明白,各类仓储、脚力钱,包括使奴的食料消耗等等,俱都清晰无误的罗列出来。

别的不说,就这使奴除了每日十钱伙食之外,男奴月给斗酒,女奴月给脂粉,统统算在了使钱中。给酒或许勉强还能说得通,可这给脂粉,我招官奴入府杂使,难道还得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

当她随口问出这一问题,刘禺便正色道:“所谓脂粉,借义而已。女奴月信葵水,直述不雅。尤当此时,更需慎使。一旦伤身及命,使奴归点有缺,那就不是区区脂粉闲钱的使耗了。”

听到这县尉言中隐有威胁之意,上官婉儿看到最后有关使奴人身安全的条款规定,一旦使奴疾病劳损,所使主家必须全力承担,否则便要官问追惩!

看到这里,上官婉儿哪里还不明白,这算什么惠式礼遇,分明是强买强卖兼巧取豪夺!这些赠给的物料中,大部分自家都能自足,就算就市买卖,也远比跟行台往来的价格高得多。

几升澡豆,从行台筹备一直到发送各家,耗钱竟达一缗!这仓邸是存在宫库?这脚力是雍王亲自派送?

“诸用非我所需,府君且自去!”

明白了这所谓礼遇的真相后,上官婉儿更加烦躁,直接说道,她自己还为生计愁困,转头官府敲诈上门。

刘禺听到这话,也并不气恼,只是继续说道:“行台作此惠礼,只为能与食禄诸家和睦相处。正如前言,令式常行,不因一家得失而有兴废。所给无物不珍,远非民间可以私享。贵人若只锱铢狭计,恐伤国势共享的国之大义!情礼既已相悖,和气长存恐成妄求……”

话讲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显,到你家来强买强卖已经是给你面子,更何况我们的产品都有质量保证。如果你只是一个贫寒小民,还不稀罕搭理你,别给脸不要脸!

“大胆!你可知我家主人……”

旁侧柳安子听到这里已经按捺不住,刚一开口,上官婉儿便疾声道:“住口!”

“卑职胆略,未可称奇。未王命任使,无可称惧!”

类似的场面,刘禺面临不止一次,因此回应起来也是游刃有余,自有一番有恃无恐的气势。

其实这一份礼单交易,所涉价值也并不大,折钱不过十几缗而已,更何况也不是只出不进。上官婉儿也不过是因为刚刚接触家计操持,一时间对这一方式有些抵触。但放眼世道凡有爵封的人家,谁也不会将这样一桩小事放在心上,没必要因此小项得罪行台。

但区区一个县君外命妇便被敲诈十几缗,那些正式的封爵如郡公、国公之类,所涉起码也得百缗起步。长安城勋贵扎堆,由此可以估算行台逐年从这些人家身上扒皮,可以收得多少,绝对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发钱瘟的李慎之!”

上官婉儿低骂一声,然后又忿忿道:“给他钱!以后随时递给,不准再登我家门!”

主人动怒,刘禺却仍不为所动,继续在堂说道:“既然贵人以卑职所使为厌,为免近时再作滋扰,另有冬祀诸事,索性一并递告。”

入冬年关,寻常人家尚且需要祭祀先祖,更不要说天家了。如今皇帝虽然远在神都,但关内的祖陵可不能任由荒废长草,当然还是需要祭祀。从去年开始,便由朝廷专使宰相入关与雍王一同主持祭祀。

诸爵封人家,号与国同荣,在这样的时候,自然也应该有所进献。像汉时的酎金,便是诸侯献金祭祀之用。皇朝虽无酎金规定,但依礼也要各备文物以助祭祀。当然,祭祀所用文物多是禁器,哪怕行台都不敢逾礼毕制,自武周以来,寻常爵门索性给钱交差。

不过到了行台这里,令式又有了变化。诸涉礼人家并不需要直交钱货,只需要依照品秩进奉行台所规定的官样锦,锦物样式是有严格规定,不可逾越样式,否则便是大罪。

更要命的,这些官样锦不入市井,只有行台所规定的官市有卖。换言之,想在大礼交差,只能敞开私库任由行台宰割。

“这李慎之,钱瘟真是发的不轻!”

当上官婉儿了解到这一规定后,不免又是目瞪口呆。她原本还思忖着,行台这样变着法子的巧取豪夺,早晚要把长安这些勋贵人家统统逼到神都去,我都不留在长安了,你又怎么来强买强卖?

结果没想到行台技高一筹,跑得了活人跑不了死人,你就算跑了,祖坟还他妈留在长安,我就看你回来不回来!只要你回来给你家祖宗上坟,皇陵祭祀这么大的礼事,你敢缺席?

“长安居,大不易?长安居,大户不易!神都那些人,真是没有骂错!”

上官婉儿虽然心中忿忿,但还是如数交钱,并此前强卖加上祀礼进奉,这万年县令刘禺一次性就在她家带走了上百缗的钱财。虽然也得了几十匹官样锦,可这些锦料为祭祀专用,除了给她母亲这个有品在身的县君夫人裁作礼衣之外,别的一无所用!

“官造锦样十几种,今年如此,明年未必啊!如此作弄,难道就不怕怨声沸腾?”

上官婉儿望着送入府中那十几匹无用的锦料,忍不住叹息道。

旁边柳安子则说道:“长安食禄人家,满算能有几千户?可单单咱们昭国坊织场赖此谋生,就有上千织工,推及满城百坊,那就是十万织工。若是一工一户,十万户的生民以此为生。有这样的底气,雍王殿下会畏惧那些悭吝爵门?”

这简单的算术,上官婉儿当然算得清,心中忿忿之余,又是叹息道:“还是要赶紧谋求生计,再无所进,恐真要被敲骨吸髓、榨个干净啊!”

刘禺携带财货出门后,于街铺召来不良帅,指着上官家庭门说道:“这一户给钱多不爽利,恐私里有触行台令式,日后巡坊要小心盯防!”

那不良帅生具胡态,闻言后哈哈一笑,拍胸保证道:“府君请放心,我马九生就一副察奸的鹰眼犬鼻,旧年官身未得,已经能于坊间察奸。这一家是人是鬼,早晚扒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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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729.第726章 贺八入京,技惊四座

第726章 贺八入京,技惊四座

金秋九月,长安城中又是人物汇聚。抛开行台至今仍在与朝廷进行扯皮、尚未定论归属分配的诸州贡赋不谈,诸州选举人也在陆续向京中汇聚。

不同于去年神都大选之年、哪怕陕西道诸州选举人在长安都只是过路,主要目的地仍是神都那种情况。今年冬集伊始,许多人便将长安当做了首选之地。

一则相对于褒贬不一、颇受非议的神都选举,长安城在今年上半年也建立起来了一系列的考选制度,且选拔的规模较之神都还要更大。简而言之,就是西京给予诸选举人的机会更多。

二则今年神都负责典选事宜的乃宰相韦承庆、吏部侍郎姜晞等,这些典选官出身已经地域色彩浓厚,而且因为今年又牵涉到朝廷大肆封奖旧臣的一系列朝事活动。这也不免让时流质疑,今年的神都典选究竟能不能够秉承公正。

甚至有传言说,诸州选举人还未入都,有关参选资格的长名榜已经拟定出来。换言之,大量选举人哪怕是前往神都,但人还未到神都,参选的资格已经先被剥夺了。

各类传言喧嚣尘上,尽管相对于行台各种考选,只有通过神都朝廷的典选才能获得正经出身、得以正式解褐出仕,但仍有相当一部分士流已经放弃了前往神都追逐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机会。

长安城东乐游原上,有许多帐幕架设,多是京中时流出城迎接远来的亲友。

这其中,有一处帐幕员众众多,且多操吴语,很明显是一群江南人士。为首一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边在帐幕中与友人闲聊,一边不断的使派随从外出于郊野张望打听。

一直到了午后时分,外出打听的家人们才匆匆入帐并大声道:“阿郎,贺氏亲员已经来了!”

听到这话,那人顿时便长身而起,笑语道:“请诸位与我同出,咱们去迎接咱们江南才俊!”

一众人行出帐幕,很快道途中便有人认出了这人,笑着打起招呼:“原来陆参军也在这里迎接友人,未知何者名流竟劳陆参军亲自出迎?”

一现身便引得群众瞩目,此人当然不是俗流,乃前宰相、如今的益州长史陆元方之子陆景初。除了家世显赫以外,陆景初如今也在行台供事,担任大行台内司参军并雍王府直学士,是甚得雍王殿下赏识的行台少壮。

听到道途相识者询问,陆景初便大笑道:“是我家吴中亲友,眼下或是于京中无名,但方今入京,明年曲江会蜀人恐不能独美!”

听到陆景初这么说,周遭众人也都不免好奇。蜀人陈子昂诗文俱壮,并得雍王殿下欣赏,过去半年多时间来更成长安文辞一道领袖人物,行台有什么书令行文,半出其人手笔。陆景初竟然夸言其吴中来客于此能与陈子昂争美,自然让人好奇何等人物可得如此评价。

说话间,前方道途行来两车,车架垂帷看不清内中所载,但车辙深刻可知所载不轻。

远远见到这一幕,陆景初身边便有友人笑语道:“贺八满腹才实,就连牛车都深受压迫啊!”

陆景初闻言后则大笑道:“哪里是什么才实压车,我这表兄必是途经山北醴泉……”

说话间车后一人策马行出,一身衣袍风尘仆仆,策马缓行略有酣然姿态,远远便见到人群中等候的陆景初等人,便打马疾行入前,于马背上抱拳歉然笑道:“有劳乡亲良友久候,本来午前应该抵京,途行偶闻蓝田县西有醴泉作酿……”

这人话还未讲完,迎接诸众已经指着陆景初大笑起来,笑他一语成谶。

陆景初翻身下马,入前引辔,指着来人也笑道:“季真兄原来是客,我既然半为地主,知你喜好,醴泉所酿早已经备在帐中,何劳亲取,更让车于酒!”

那人听到这话,不免露出几分羞赧,顺势下马然后才对出迎众人作揖道:“吴中贺知章,行途贪饮,竟误行期,有劳诸乡友久候。虽有失礼,幸在不是无物酬谢,两车佳酿,可以畅饮!”

他乡遇故知,本就人生大乐,众人自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各自入前见礼寒暄一番,然后便簇拥着贺知章直入原上帐幕之内,自然又免不了一通畅饮欢迎。

此前陆景初于道中豪言,听到的人不少,所以在这宴饮过程中也不断有人入帐来访,想要见识一下这位吴中才士风采如何。

贺知章乍入京畿,不明所以,只觉得表弟陆景初于长安排场真是不小,引得时流争相迎凑。

陆景初却勾着他肩膀笑语道:“贺兄还未入京,我已经助你扬名。来年居此可不要惜才,让我一通豪言成人笑柄!”

得知原委后,贺知章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些入帐造访者都是为他而来,一时间不免有些哭笑不得,捧杯叹息道:“陈学士诗文俱壮,我在吴中都有耳闻,乍入京畿,怎么敢夸言争美,无非各具颜色而已!”

这一番话语气或是不失谦虚,但在不知其人者听来,仍是狂妄得有些过分。陈子昂成名甚早,如今更是长安士林诗文领袖,几人敢夸能与其各具颜色?

更何况如今长安城中诗文尚健,这贺知章出身吴中,即便有些才情扬名乡里,但想来也难免浸染齐梁靡靡之风。

长安城关内首府,行台治下又是四方群英荟萃,谁无几分傲气,专治各种不服。贺知章如此豪言,自然有人不忿,席中便具纸笔,要验一验这吴人成色几分。

贺知章于吴中乡土已是时名颇著,此一类的场景自然也不陌生,见状后也是来者不拒,提笔挥毫,一诗即成:“江皋闻曙钟,轻枻理还舼……”

“旧时离乡,与亲友话别,拟成《晓发》一题。今复见亲友于京邑,合声应题,聊以此献。”

待到贺知章顿笔,在场其余人尚在赏鉴联绝意味,但陆景初等同为吴中人士却已经大生感触,江边薄雾朦胧,行船解缆待发,海潮随夜色并退,晨露并朝霞共辉,沙丘鸟雀振翅投云,恰如我告别家乡、宦游陌路,故乡虽已杳杳,但明晨仍有亲朋相随迎我。

“故乡杳无际,明发怀朋从……贺兄此义,已经大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之旷意,闻此乡声,让人感切!”

陆景初等人各自举杯唱应,虽因此诗薄有乡愁,但更多的还是他乡相逢的喜悦。

除了诗辞引人遐想之外,更有人注意到贺知章这一笔草隶合于古义而又破于窠臼,风骨自成,神采奕奕,可以说是近年两京之间都罕见的妙笔墨香!

长安时流虽不乏文辞意气,但也绝不是胡搅蛮缠,贺知章露了这么一手,足以证明所言各具颜色并非狂妄,宴席之间些许意气较量的气氛便荡然无存,众人推杯换盏,并贺长安士林再添风采!

贺知章诗文笔法已经足堪赏鉴,讲到酒量那更加不虚。若非雅好杯中物,便不会道途闻有美酿便专程绕道沽酒。一通豪饮下来,自是宾主尽欢。

及至傍晚尽兴,诸众散去,陆景初这半个地主才与贺知章等相扶入城。讲到酒量,陆景初自不是这个表兄对手,登车之后便酣然睡去,也忘了跟这表兄介绍一下京中人情细节。

第二天一早,邸中宿醉醒转之后,陆景初登堂便见贺知章已经端坐在堂,不免大感羞惭。先作道歉,然后便又说道:“贺兄才情,扬名只是早晚,更无拘于东西。只可惜去年受亲情所累,否则如今怕是已经驰名两京了!”

去年贺知章便以举人入都参加科举,只可惜受当时时势影响,甚至连参考的长名榜都没有被录入,自然也就无缘科考。

毕竟他与陆氏姻亲,而陆元方父子那是铁杆的雍王系,就连陆元方这个宰相都被夺位,相关的亲友也都受累不浅。去年陆元方在西京仍未稳定,不久后便又接替汉王前往蜀中坐镇,一番波折下来,也没顾得上关照亲戚。

因此贺知章错过神都科举之后,便直接返回了吴中乡里。直到今年行台考选制度建立起来,陆元方才又修书,让这个他颇为看重的外甥前来长安。

“旧事不必多说,或是命途该当有此波折。我只是感慨,朝廷典选务以博大为先,其后才是公正。如今自绝于仕进之途,实在不是良态。”

贺知章讲到这里,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道途有闻,今年长名榜早已录定,是不是真的?”

陆景初能参行台机要,对此自然有了解,闻言后便点点头并叹息道:“如今朝中当势者俱西京旧贵,诸家案事翻新,自然是要求爵禄存续、更作发扬。枝枝蔓蔓,俱踊跃赴选,能给世道余者留出的进途,已经非常有限……”

神都朝中典选名额已经内定,这在两京之间上层已经不是秘密。只不过这件事可以做得,一旦公然宣扬出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谁也不敢估量。哪怕行台对于这一点也只是保持缄默,不敢贸然踢爆黑幕。

“这种大势的取舍,非闲流能够妄论。幸在如今西京乃雍王殿下当政,今年诸考选都优加录给,才士不患没有投效之门。贺兄你先在邸中安养精神、洗去疲惫,我今日还要入府在直,考选正式开始后,安排贺兄入试。贺兄才器,自是身至命归,也无需图谋幸途曲进。”

宿醉醒来已经不早,陆景初也来不及细用早餐,跟贺知章交代几句后,抓起一张胡饼便匆匆出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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