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无心之焚(为大盟燕少飞加更178!

养伤的日子里,每天都咬牙切齿地不说话。

帷帐永远挂在银钩上,除了喝药的时候,两个人永远有距离。

那种距离,绝不仅仅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绝不止于床边到茶桌的五步半距离。

又是一个夜晚——姜望并不知道是哪一天,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而又没有办法跟其他人交流。

若从醒的那天算起,喝药是喝足了五天的。

妙玉像之前的每天一样,在夜色深沉的时候,推门走了进来。还是穿着青灰色的僧衣,用僧帽裹着长发,用菩提面具遮住脸。

姜望只是听着脚步声,便大概能勾勒出那副模样。

他此生从未有过这样久的无力状态,每天只能僵卧在床上,缓慢地搬运道元、默默滋养身体,等待它好转。

无法修行,没有余力探索内府,就算在心里研究道术,也不能耗费心力过甚,思考一阵,就得歇一阵。

此外,就是听着那脚步声,渐远又渐近了。

说起来,这应该是他最长的一段“休息”时间。以往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曾懈怠过修行,但现在碍于身体状态,只能断断续续地搬运道元、琢磨道术,而做不了更多。

有大段的时间睡觉,大段的时间发呆。

他睡的时候昏昏沉沉,发呆的时候,信马由缰。

妙玉走进屋子里来,照例是先点了一盏灯。这青铜灯里,是用琵桑树脂熬的灯油,惯有安神定心之用,尤其适用于卧病在床之人。

一豆灯火,柔和地亮了满屋。

她从储物匣里,依次取出三碗熬好的药,用一根拟身草,挨个检查了一遍。

拟身草是医道珍品,有着非常神奇的效果。在沾染病人的气息之后,就会拟化病人的身体状态,一般是用来帮病人试药,可以最大程度上反应病人服药后的状态。

拟身草表现的状态很好,今天的药,又配得很合适,妙玉平静地将它收起。

用元力稍稍调整了一下药温之后,又取出一个木托盘,托着这三碗卖相很是难看的药,往床边走去——一碗五颜六色十分复杂、一碗惨绿有荧光、一碗漆黑如墨。

她看了看稀奇古怪的它们,忽然想起来,当初在黑熊山洞里的那碗“汤”,不由得翘起嘴角。

于是走得更积极了。

莲步轻移,香风微转。

她以美妙的姿态走到了床边,单手一拎,便把躺着的姜望拎得靠住床头。

三碗药的气味混杂在一块,复合成一种无法形容的可怕味道。那味道不仅仅是冲鼻,倒似还能戳心似的。

姜望拿眼一扫,眼皮就不由自主地跳了两跳。

妙玉面具下的嘴角又翘起来,但仍不说话,只端起其中一个碗,向着姜望的嘴唇移动。

拒绝的后果姜望早已记得清楚。

所以老实地张开了嘴。

妙玉眼中有了更多的笑意,将这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液,温柔地倒了进去。

咕噜,咕噜。

姜望赶紧咽下。

意志坚定如他,此刻眉头也已经拧在一起,拧得像铁条一样紧。

妙玉的手很稳,第二碗五颜六色的药又已端来。

姜望以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再次张嘴……

如是接连灌下三碗之后,她才把药碗和托盘一并收起,随手拿起一只手帕,在姜望嘴角胡乱擦了擦。

再抓住姜望的腿,往下一拉,便让他从坐姿回归躺姿——这态度让姜望倍感羞耻,好像自己是一个只有几月大的婴儿,只能任大人摆布。

但他无法提出抗议——他知道那女人就等着他开口。

偏不。

姜望继续着自己咬牙切齿的冷战。

而妙玉已经满不在乎地离开了床边。

一,二,三,四,五……五步半。

她在茶桌前坐了下来。

她背对姜望而坐,盘膝闭目。

窈窕的背影真像一幅画,被灯光映在了墙壁上。什么样的画师,才能画出这等美景呢?

不多时,灯光便被吹灭了。

以琵桑树脂熬的灯油点灯,养伤用是极好的,但只以每晚亮半个时辰为宜,过则不及。

月光也被隔在窗外,现在只有夜色流动在两人之间了。

两人一个坐,一个卧,呼吸都很平缓。

好像都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在对耗时间。

但两人都知道,夜再长……也终会过去的。

意外总是不期而遇。

笃笃笃!

忽有敲门声响起。

姜望只感觉风声一动,自己就被挤进了里侧,而旁边多了一个人。

白色的帷幕已然垂下,小巧的银钩在空空荡荡地来回。

他的心神猛地绷紧。

“玉真师妹。”

一个女声响在门外。

玉真?她的新名字吗?

在这里养伤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拜访,他一度以为,不会有人过来。

女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师姐,我已是歇了,有什么事情吗?”

太近了些……

吱呀~

房门已是被推开,然后又被带上。

不知名的“师姐”,已经走进了房间里。

姜望很紧张。他猜想这种紧张,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现在的境遇。通魔之嫌疑尚未洗清,天下能有几个地方敢庇护他?他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你不必起身。”听声音,那位‘师姐’应该就站在门边:“我就在这里与你说几句话吧。真与你面对面,倒不知怎样说……”

姜望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好像碰着一团水。水贴合着胳膊的形状,温温软软。

那里好像有一个漩涡,吸引着他所有的注意力。

一切其实很安静,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师姐……你想说什么。”

姜望此时才察觉到,她现在的声音,跟平时大不相同。声音里的万种风情和魅惑,竟然全都敛去了,变得平淡、清净,自在。

从妙玉、白莲,再到玉真,她经历了什么?

姜望从来都知道,自己并不了解她。也从来都认为,自己并不想了解。

但他也没办法堵上自己的耳朵,所以此刻只能以这样别扭的方式旁听……

“你平日不见人,却是难得在庵里呆这些天。”门边的女声道:“师姐见着你,心里也很欢喜……”

妙玉的呼吸似乎有些重了,那种重量,好像压在了空气中,令姜望这时的呼吸也不那么自然。

但她的声音仍是以那种清净的声线流出——

“我性子不定,在一个地方待不住。有时候遇着一只小猫小狗,都要逗留很久……庵里的事情,真是辛苦师姐你了。”

姜望不自然地想往旁边挪一点,可身体实在无力。

他的呼吸越来越不轻松。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旁边好像是一处火源。

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温度,在燎着什么。

无焰之火,无心之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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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还一章燕哥的欠更。

让自己感受一下绝望。

(本章完)

第1280章 隔帷两世

那个现在还不知名字的‘师姐’,就站在门边的位置,和帷帐后的‘玉真’对话。

语气很是温柔:“说什么辛苦不辛苦,不过是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顿了顿道:“你入门也有一年多了吧?师姐待你如何?”

“师姐待我自是极好的。”玉真道。

“我待你好,是因为真把你当自家人。虽然你入门晚,但我第一眼见着你,就觉亲近。”门边的女声道:“师父她老人家令你多游历,将你放养在外,自是有她的用意。你莫要觉得,她老人家不疼你。”

“师姐,我知晓的……”

这个在师姐面前温和恬淡的玉真,是姜望从未见过的妙玉。

她真有如此温顺吗?甚至有些羞涩内向?

这女人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又有千百种变化,见得越多,反而越不知她是什么样子。

“对了。”那师姐道:“上月我让云云帮忙,带你去观河台,她没有使什么公主性子吧?”

“没有,云云公主很好相处,帮我规避了不少麻烦。”帷帐后的玉真道:“谢谢玉华师姐,帮我安排这个机会。”

尽管知道她已经做了遮掩措施,姜望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制造任何动静——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除了张嘴喊一句,也很难制造什么动静出来。

他只是默默想到……原来妙玉的这位师姐,名为玉华。

玉真、玉华……僧衣……庵……

难道这里,真是个尼姑庵?

而且……黄河之会召开的时候,妙玉居然去了观河台吗?

姜望想起来,在黄河之会刚结束,他与赵汝成打招呼时所看到的、在赫连云云旁边那个戴斗篷女尼……一时怔然。

玉华似是笑了笑:“自家师姐妹,说什么谢?师姐倒是忘了问你……你觉得这届黄河之会怎么样?”

玉真故意撇了撇嘴:“不怎么样。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呀。”玉华有些惊讶:“不是说大罗山太虞真人成就了史上最年轻真人吗?”

“我说的是另一个魁首。”玉真道。

“姜望啊!也是……”玉华说道:“才夺魁没多久,就被景国通缉,说是有通魔之嫌。这些霸主国家,也真是脏得很,为了争魁名,什么也不管了。无怪乎河关散人当年说,国家体制最大的弊端,就在世风沦丧之上。”

河关散人者,其本名不可考,其出身不可考。以河关散人自号,世人也便以此称呼。

是修行历史上非常特殊的一位绝巅强者,曾经坚决反对国家体制在现世的推行,后来终是无法抗拒时代浪潮,隐世消失。

“通魔之说,不过是景国打击对手所捏造,倒没什么可信的。”半倚在床头的玉真道:“不过那内府场魁首……也确实难以服众。”

“怎么说?”玉华奇道:“我记得之前都说本届黄河之会精彩程度可排进历史前列……怎么内府场魁首其实不能服众吗?”

姜望心中暗哂。这个叫玉华的,分明对本届黄河之会的情况很了解,还故意问一问,不就是为了提醒她帮忙取得观战名额的事情吗?这也太露痕迹了!

“战力倒也说得过去,就是长得不行。”玉真语气遗憾地说道:“招风耳,猪鼻子,歪嘴巴,麻子脸……别提多磕碜了!”

“……”隔着一道帷幕的玉华语重心长:“师妹,咱们不可以以貌取人。黄河之会是天骄相竞,展露才华的地方,却不是什么选美之所。那姜望既然能够夺得魁名,就算真长成个猪样,那也是绝世之天骄。”

姜望:……

您能不能不安慰了?我本来还没有这么生气!

“师姐说的是,玉真受教了。”玉真若有似无地瞥了躺在旁边的姜望一眼,嘴里道:“那么师姐,您深夜造访,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确实也已经绕了很久……

“那师姐也便不与你见外了。”玉华终于说道:“妙有斋堂首座冲击洞真失败,不幸崩解了蕴神殿……已是时日无多。妙有斋堂首座的位置,也就空了下来。师姐这么多年苦修不辍,有心为宗门做些事情……”

话说到这里,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

“师姐。”玉真沉默了片刻,缓声说道:“洗月庵共有三大斋堂首座,每个位置都至关重要。玉真论资历,入门未久;论修为,不过堪堪外楼境;佛典亦是不精,师法亦是不通。在这种事情上,哪有说话的权力?”

原来这里竟是洗月庵!

天下佛宗之属!

号为天下第一庵的洗月庵,如今在佛门里的地位,大概仅在悬空寺、须弥山之下。

盘桓在姜望心中许久的疑惑,终是有了答案。

难怪妙玉敢把他藏在这里。景国人就算穷搜天下,也不可能逼得洗月庵这等势力大开山门。

只是……

妙玉是如何入的洗月庵?而且听起来还是核心弟子,身份很是紧要。

这等天下佛宗,难道查不出她的邪教出身,不清楚她的来历?

姜望默默听着。

那玉华笑声温柔:“什么权力不权力的,一家人,要做什么,可不是商量着来?倒也不是让师妹主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是,若师父她老人家问起你,你顺嘴一提也便罢了。”

隔着一道帷帐的师姐妹,间隔的,何止薄薄一帐呢?

玉真忽然侧过头来,瞧着姜望的眼睛,眸中如有流波,嘴里温温婉婉地道:“师姐就算不说,师父若与我提及,我也会支持师姐的呀。”

“有些事情……我心里明白。”她这样说。

那流波似细雨,飘在高山上。晕着虹彩,映着霞。

炫目夺神。

姜望紧紧把眼睛闭上,不肯与她对视。

便听得玉华又道:“事情虽小,师姐却是不能不说,不能不领这个情的。”

姜望感觉到,玉真似乎在慢慢低头。

他无力的身体不能动弹,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他闹出什么动静被那玉华发现。

“我自会向着你……”玉真说道:“无论什么时候……”

闭目的姜望,好像能够感受得到,幽兰般的吐息正在靠近。

“倒让师姐不知说什么好了……哎,玉真。”玉华很是感动的样子。

“师姐便先回去了,你好生歇着。”她说。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又带上。

姜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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