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人性的冲突

曾经的吐蕃,是一个强大的国度,一度跟中原王朝打的有来有回。

但是,佛教大兴之后,吐蕃便不复从前的战力了。

另一个世界里,吐蕃的没落与覆亡,当然不能全部怪在佛门的身上,但二者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这一点,几乎无可辩驳。

如果两个世界,真有某种意义上的镜像联系的话,这个世界的吐蕃,也快要走到那个地步了。

至少远不如当年强大了。

而事实上,从开国之后,李皇帝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这些邻居身上,也打听到了不少关于他们的消息,如今的吐蕃,的确比以前弱了太多太多。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之后,又低头道:“陛下,中书虽然不参与军事研究,但是臣想听一听,陛下对于剑南道的安排。”

他看着李云,默默说道:“越王殿下,在其中会是什么位置…”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叹了口气:“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最多也就是做个由头罢了,再说了,他如果做成这件事情,后面可以就势就藩蜀地,改封蜀王。”

“这样,受益兄也就不会再担心了罢?”

杜谦,是传统世族之中比较开明的一部分,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到越州没多久,跟着李皇帝,就在东南开始“创业”了。

但是再如何开明,他骨子里还是比较传统的士大夫,迷信宗法制度。

他笃信,只有奉行宗法制,朝廷才不会,也不可能出什么大乱子,往后几十年,才能够太平无事。

所以,他一直致力于稳定维护太子的地位。

在他本人看来,这并不是对于宗法制这个制度的沉迷笃信,而是为了维护朝廷的稳定,为了剪除将来之祸。

越王一旦就藩,对于太子的威胁,就会彻底消失,所以皇帝陛下才会有这么一句话。

杜相公苦笑道:“这都是陛下的家事,臣不敢置喙。”

他想了想,低头说道:“只是二殿下此去,怕有一些凶险,而且这个事情东宫如果知道了,恐怕会有一些疑心。”

皇帝陛下闻言,大皱眉头。

他看了看杜谦,皱眉道:“受益兄怎么一直在考虑东宫的感受?朕治国用兵,难道还要事事顾全东宫的感受不成?”

杜谦苦笑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摆了摆手:“我知道,受益兄考虑的是大局,是国家,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稳固。”

他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不过受益兄大可以放心,我一天没死,朝廷一天就会稳固。”

杜谦叹了口气,对着皇帝深深作揖行礼,下拜道:“臣失言了。”

“臣告退。”

皇帝见状,也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两句争执,受益兄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

杜谦脸上露出笑容:“臣与陛下,快要二十年的情分了。”

“这些年因为一些事情争执,也是常有的事情。”

皇帝点头,他拉着杜谦的袖子,默默说道:“不能一味考虑太子的想法,他在这个位置上,必须心智坚定,强大,否则我们这些长辈,再怎么弄考虑他的心思,他也还是会多想。”

杜谦想了想,点头道:“是,陛下说得在理。”

“只是…”

杜相公叹气道:“只是,身在储位,又有陛下这般强大的父亲,太子…是一定会多心的。”

李云不止是一个极端强大的父亲,更是一个极端强大的君王。

这种极端强大,表现在不管是国事还是家事,他都可以说了算,哪怕有一天,他真的想换一个储君,即便会遭遇到一些阻力,但是只要他稍稍用力,就可以从这些阻力身上碾过去。

这才是东宫,或者说太子,不安全感所在。

偏偏,这种父子相疑,是不可避免的。

父子之间,更不太可能开诚布公。

父子,本就是类同君臣的关系,更不要说他们父子,本就是君臣。

此时,如果李云亲自去东宫,好声好气的同太子解释,太子恐怕内心会更加多疑。

所以,自古强势帝王,往往储君会出问题。

李云现在,已经在尽力避免这种问题的出现了。

李皇帝拉着杜谦的衣袖,把他送到甘露殿门口,然后默默说道:“所以我说,他一定要心智强大。”

“否则…”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没有办法。”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我不可能一辈子哄着他,否则他将来也做不好这个皇帝。”

杜谦点头,不说话了。

走到甘露殿门口之后,李皇帝抬头看着半天空,然后扭头看了看杜谦,感慨道:“一转眼,我已经四十岁了。”

“受益兄,你我再携手并肩十年。”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看能不能,在章武朝铸造一个盛世出来。”

杜谦闻言,正色起来,他对着李云躬身行礼道。

“臣,誓死追随陛下。”

…………

又过两日,陈大的神武卫已经准备妥当,这天上午,他就赶到了皇宫,面见天子。

二人在甘露殿议论了许久之后,李云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明天就是大朝会了,明日大朝会之上,我会宣布对西北用兵,以及宣布对你的任命。”

“到时候你领着朝廷的圣旨还有兵符,先去长安接手长安军,然后北上灵州。”

“解了灵州之乱后,先开拓关内道。”

皇帝陛下叮嘱道:“然后,再寻机,重新贯通陇右道。”

陈大作为皇帝陛下的嫡系,至今与天子依旧很亲近,他对着李云深深低头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好陛下的差事。”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李云拉着他坐下,让人准备饭食,等到酒菜上桌,皇帝陛下才开口笑道:“你这一趟出外差,恐怕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了没有?”

陈大连忙说道:“俱都安排妥当了,陛下放心。”

皇帝陛下看着他,继续说道:“你那儿子,也到了惹祸的年纪了,不过你放心,你不在洛阳,我会多替你多留心的。”

“不会让你们家出问题。”

如果是寻常的君臣,这个时候李云说出来的话,在外人听来,可能已经有一些以家人相“威胁”的意味了,但是他们两个是多年的兄弟,李云这个替陈大照顾家里人,是真的会替他照顾家里人。

陈大深深低头:“多谢陛下。”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一仗打好了,等你回了洛阳,就跟孟青一起晋封国公。”

陈大跟孟青一样,至今仍是侯爵。

这也是李云,当年特意给他们留下来的上升空间,毕竟这两个人,他这章武一朝都是要重用的。

陈大脸上也露出笑容:“臣不奢望什么国公,只盼望着。”

“能替陛下,多做一些事情,报答陛下多年恩典。”

“好了好了,肉麻的话不必说。”

皇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杯:“咱们兄弟喝一杯。”

“这一杯,就当是给你喝的送行酒了。”

皇帝轻易不出宫,过些天陈大出征的时候,多半是太子代他送行。

事实上,这些年祭天祭祖,很多都已经是太子代他去了。

陈大与李云碰了碰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多谢上位!”

下午,陈大刚离开不久,越王殿下就也溜到了甘露殿,他小心翼翼的来到了父亲面前,抬头看到父亲微红的面庞,心里顿时一惊。

老父亲喝酒了!

他又小心了几分,对着李云磕头行礼道:“父皇。”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无奈道:“怎么跑进宫里来了?”

“来瞧瞧您。”

李云放下毛笔,看了看自家这个老二,无奈道:“来问剑南道的事情罢?”

越王殿下爬了起来,嘻嘻一笑:“爹,儿子在洛阳,无聊的很。”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默默说道:“南阳王病重,你这几天…”

“去看一看罢。”

越王殿下一愣,随即领悟到了老父亲的意思,大喜道:“爹,您让我去剑南了?”

李皇帝皱眉:“毛猴子脾性。”

“你先去薛家,去了之后…”

“再来问我。”

(本章完)

第1039章 就藩与亲恩

薛老爷病重,李云已经去过好几次了,按理他的儿子,也都应该去,至少是去看一看。

事实上,越王这段时间,已经去过好几趟了。

毕竟当年薛老爷给太子蒙学的时候,越王很快也到了蒙学的年纪,跟着蹭了几年的课,也算是薛老爷带着蒙学的。

虽然越王自小在读书上不怎么上心,喜好武事,但是毕竟是有情分在的。

而且,越王的母亲刘皇妃,乃是薛老爷的干女儿,这段时间,刘皇妃也去了南阳王府数次,更不要说越王李铮了。

李皇帝重感情,他的儿女里,只要是薛皇后以及两个皇妃所出的,彼此之间都很亲近,跟同胞所出,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如果不是有一个帝位,他们就真会像胞兄弟,胞兄妹一般。

但是因为有一个帝位在,几个兄弟之间,心里难免就会有一些小心思。

皇帝陛下让越王先去南阳王府一趟,就是让他放低姿态,至少让太子殿下心里舒服一些,这样他去接触吐蕃人,至少东宫那里,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见越王要走,皇帝陛下叫住了他,开口道:“聪明一点。”

越王殿下回头看了看老父亲,他挠了挠头之后,又连忙低下了头:“是,孩儿明白。”

说罢,他退出了甘露殿。

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伸手盘算了一下,才默默说道:“老三,也快到了出宫的年纪了。”

新朝规定,皇子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开府,如今的皇三子李苍,也差不多到了这个年岁。

只不过,李苍出身不太好。

他的母亲,是当年李皇帝攻入陈州的时候,时任陈州刺史刘知远,找来临时侍奉李云的女子,朝夕之欢,产下了李苍。

当时皇帝陛下还在创业之中,没有时间大规模开枝散叶,一直到开国之后,充实后宫,才开始生下诸多子嗣。

基本上,只有这三个儿子,是开国之前生下来的,其余子嗣,俱是开国之后才降生。

而老三李苍,今年已经快要十五岁了。

他的母亲,也因为这个皇子,被李云抬升到了九嫔之中,不过位次还在陆皇妃的妹妹陆琅之下。

皇帝陛下拿过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在考虑,这个儿子…

还要不要给封亲王。

如果这个儿子出宫开府,给封亲王,意味着后续的子嗣,只要出宫开府,都是亲王。

而李苍,母族出身低微,是可以酌情授给郡王的,这样后续皇子,乃至于整个李唐一朝的皇子出封,就都有了降级的可能性。

在纸上比划了半天,皇帝陛下最终把笔放了回去,默默起身。

内侍顾常连忙上前,低头问道:“陛下,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今天公事就到这里。”

皇帝陛下背着手说道:“朕要去秦嫔那里一趟。”

各皇子俱由生母抚养,皇三子就住在秦嫔宫里,李云这一趟,是要去看一看自家这个老三,顺便…考校考校他。

看看明年,该给他什么样的封爵。

…………

另一边,越王殿下离开了皇宫之后,并没有直接去南阳王府,而是派身边人,去南阳王府门口守着。

一直到太子殿下的车驾到了南阳王府门口,越王府的下人才立刻回来汇报越王爷,越王爷连忙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带着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路来到了南阳王府。

他是亲王,身份贵重,到了薛家之后,薛家立刻就要开中门迎接他,薛收也亲自到门口迎接,李铮连忙摆手,拉着薛收的胳膊,从侧门进了薛家,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不管是从哪里论,您都是我的舅父。”

“您就当是个晚辈登门了。”

李铮开口说道:“不必当我是什么王爷。”

薛收看了看越王殿下,无奈道:“着实是失了礼数了。”

“对了。”

薛收看了看李铮,默默说道:“今日巧了,太子殿下也在。”

“我知道。”

听到越王这个回答,薛收一怔,有些出神,他正要说话,只听越王爷指了指门口:“刚才进来的时候,见到皇兄的车驾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薛收,微微低头道:“舅父,外祖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所有皇子之中,恐怕也只有越王一个人,能够顺理成章的喊出这一声舅父,以及外祖了。

哪怕是陆皇妃的皇子,也不太可能喊出这种称呼。

薛收拉着越王殿下的衣袖,一边走,一边微微摇头道:“不太成。”

他叹气道:“去年还好好的,今年说病就病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里院,刚到里院,迎面刚好看到了太子殿下,此时太子殿下正在跟表兄薛圭说话,薛收正要出声,越王拉了拉他的袖子,大步上前,对着太子殿下抱拳低头行礼:“大兄!”

他喊了一声之后,又对着薛圭低头行礼道:“表兄。”

薛圭连忙还礼。

太子殿下则是上前,拍了拍越王的肩膀,开口道:“二郎今日也来了。”

兄弟二人此时,心里虽然有了些小心思,但多年以来都很亲近,此时当然还是亲的,他抬头看了看太子,苦笑道:“过几天,我可能就要离开洛阳了,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外祖从小教我疼我。”

“我当然要来看一看。”

这话一出,太子与薛收父子都有些愣神,太子殿下看着他,皱眉道:“二郎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吗,又要到哪里去?”

“去剑南道。”

越王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父皇估计是想让我就藩了。”

“吐蕃人不安分。”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神色各异。

薛收有些不忍心,开口说道:“莫非陛下是想让殿下去镇守剑南?”

“我不知道。”

越王微微摇头道:“父皇没有明说,但估计就是这么个意思,吐蕃人异动频频,父皇想要派个家里人,去那里盯着。”

皇帝陛下这么多年,努力开枝散叶,其中就有扩充李家势力的意思,派子嗣镇守要地,其实并不出奇。

听越王这么说,就连太子殿下也有些不忍心了。

要是越王真的改封蜀地,去镇守剑南,兄弟二人这辈子能见面的次数,就真的不会太多。

“我去同父皇说。”

太子摇头道:“二郎还没有满二十岁,不用急着就藩,而且剑南道太远了。”

“真要就藩,或者封在中原,或者干脆封去长安,咱们兄弟离得近一些。”

“将来也好相见。”

两人同父,母亲又是干姐妹,多年来如同亲姐妹一般,实在是如同胞兄弟一样的关系。

此时此刻,在场众人所说的话,倒的确是真心实意了。

越王摇了摇头:“父皇二十年辛苦,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我既然做了皇子当了王爷,也应当替父皇做些事情。”

他退后一步,对着太子拱手道:“大兄,往后我若是长时间不能回来,敬奉父母的事情,就多劳大兄了。”

太子大皱眉头,将他搀扶了起来。

“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

越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小弟自小喜好武事,这一遭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我母妃…”

“大兄得了空,也替我去看一看。”

太子殿下搂着越王的肩膀,摇头道:“这事不成,你才十七岁,怎么就能去这么远的地方就藩?”

“你放心,我一定跟父皇去说!”

越王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先去瞧了外祖,一会出来,再跟大兄细聊。”

说罢,他越过众人,一路来到了薛老爷的卧房之中,见到躺在床上的薛老爷,李铮也不由得红了眼睛,他上前跪在了床边,叩首道:“外祖,外孙看您来了。”

薛老爷睁开眼睛,看了看跪在床边的李铮,随即猛地睁大眼睛。

“快,快起来。”

薛老爷强撑着坐了起来,然后让越王坐在床边,他拉着越王的手,叹了口气道:“我这一把老骨头,早该死了,哪里能让你们父子几人,轮番过来瞧我?”

越王殿下看着薛老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别人来不来是别人的,我还不该来看看您吗?”

薛老爷闻言,拉着越王的手,叹了口气:“你母亲是个可怜人,这些年也一直把我还有你外祖母,当成亲生父母。”

“这几天,她也常住在薛家。”

说到这里,薛老爷默默说道:“你以后,要好生孝敬她。”

越王爷泪如雨下:“孩儿知道,孩儿知道。”

“外祖要是走了,你要好好劝劝你娘。”

薛老爷长叹了一口气。

“让她莫要伤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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