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4.第903章 拍立得

黄泉的阴霾从现世的天空褪去已有数月,太阳重新倾泻下它应有的的热量。

正是夏末,空气里堆积着沉甸甸的闷热,仿佛要将被剥夺的那几个月的阳光,一口气蒸腾回来。

神谷家的庭院里。

“po~po~真是的,院子里的花草都枯死了呢。”

八尺女头戴那顶标志性的、略显复古的长扁白色圆帽,一袭及踝的纯白连衣裙衬得她身形愈发高挑修长,也遮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在她脚下投下一片带着妩媚曲线的剪影。

从她的裙摆之下,数条色泽同样乳白,表面泛着湿滑光泽的粘滑触手慵懒地垂落下来。

这些平日里或许象征着危险与异质的肢体,此时正灵活地卷着浇花用的水壶、小巧的园艺铲,甚至还缠着一把略大的园艺剪刀。

“神谷大人亲手种下的这棵樱花树,看样子根系还活着,或许……还能救回来。”

一旁,身形佝偻,披着破旧外衣的贫穷神蹲在墙角的樱花树下,小心拨弄着树根附近的土壤:

“呃……不过,这树多少沾上一些老夫身上不讨喜的气味了,待会儿得拜托座敷大人来拔除一下才行。”

八尺女与贫穷神,正在尝试进行庭院园艺的修复工作。铲除那些在黄泉气息侵蚀下彻底死去的植物,并规划着种下新的种子,试图让这片小小的庭院重现生机。

此外,他们大概是觉得,作为与水亲近的河童,弥弥子在控制水流灌溉新植物应该是一把好手。

不过……

“你们慢点,我搞不懂啦……”

被硬拉来“帮忙”的弥弥子,却是一脸茫然困惑。

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空花盆,里面不知何时已盛了半盆水,正随着她手足无措的转身,晃晃悠悠地溢出来,打湿了她自己的脚蹼和一小片泥土。

“吃冰棒嘛,大家?”

等到“园艺三人组”的劳动终于告一小段落,鹿野屋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着清爽的牛仔短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显得活力十足。手里则拿着三只包装完好、色采鲜艳的“ Garigari君”冰棒。

“我和小葵刚买的哦。”

小鹿晃了晃手里的冰棒,笑容灿烂,明亮的过分。

只是,当八尺女接过冰棒时。她的目光在小鹿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上停留,那些原本悠然卷着工具的乳白色触手,动作忽地一滞。

随后,触手最前端那几寸,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微微垂落,放松开来。

动作间带着一丝心疼的意味。

分完冰棒,小鹿脚步轻快地转向了院子的另一头。

那里正对着家中的起居室。宽敞的玻璃推拉门完全敞开,将室内与庭院无缝连接。

室内的木质地板向外延伸出一截,形成一方可供闲坐赏景的缘侧平台,顶上又被深色的屋檐温柔地遮盖着,投下了一片令人心安,带着木料清香的阴凉。

鹤见葵正独自坐在这里。

与平日里干练的除灵师装扮或简练的便服不同,鹤见今天少见地穿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

在她身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干净的白色瓷盘,盘子同样码放着几只冰棍。

而在白色盘子后面,很突兀地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雪人。

圆滚滚的两团雪球,一大一小,笨拙却可爱地垒成身体和脑袋,在夏日的空气里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反而散发着超乎寻常的、丝丝缕缕的冰凉气息,确保盘子里那些脆弱的冰棒不会在闷热中化开。

“嘿咻。”

小鹿大大咧咧地在木地板延伸部分的末端坐下,穿着拖鞋的双脚向前伸出,悬空在庭院松软的泥土上方。匀称而充满健康活力的小腿,在阳光映照下,泛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光泽,又随着她随性的晃动,划出轻松自在的弧线。

与她这份近乎慵懒的悠闲截然不同,身旁的鹤见葵始终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近乎仪轨的跪坐姿态。背脊挺直,脖颈的线条优美却克制,双手规规矩矩地压着膝头,交叠在黑色的裙摆之上。

只是她那放在裙面的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微地蜷缩一下,又缓缓松开。

“别一直绷着嘛,小葵。”

鹿野屋侧过脸,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挺得笔直的师妹。

她从身边矮几上的盘子里又取来一根冰棒,“刺啦”一声利落地撕开包装纸,将冰凉的棒身塞进自己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喟叹。

随后,又拿起盘子里剩下的两根冰棒,用胳膊肘碰了碰鹤见,递了过去——

“还要嘛?”

鹤见无声地摇头。

但从她黑色的连衣裙上,却有数道奇异而华美的刺绣纹路骤然一闪而过。紧接着,凭空延展出两只宽大,色泽绚烂的华服彩袖,无风自动,轻柔地垂落在她身体两侧的木地板上。

数条纤细柔白,柔若无骨的细手从彩袖里轻盈地探出。

鹤见的唯一式神小袖手,欢欢喜喜将鹿野屋手里接过其中一根冰棒,又灵巧地剥开包装,然后“嗖”地一下缩回那绚丽的彩袖之中,连同冰棒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对同门师姐们就这样静坐了一会。

“师姐。”直到鹤见再度开口,“你觉得,等师父坐上神座以后,我们要多久才能……”

“嗯……嗯……”

鹿野屋望向庭院空无一物的某处,含糊应答着,没有去接师妹没能完整说出口的问题。

叮铃——

屋檐下的风铃被闷热的午风吹得摇晃。

鹿野屋将带着橙子余味的冰棒柄从唇齿间抽出,拿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却又忽然说道:

“小葵,今晚吃寿喜锅哦。”

……

神谷川从起居室走到庭院里。

见他到来,最先有反应的,居然是矮木几上圆滚滚的小雪人。

“噗咻咻……”

只见这巴掌大的雪人,像是湿了毛的小狗一般,剧烈抖动几下身体。细密的雪屑被飞快地甩开,继而显露出身穿鹅黄裙衫,背上背着晴天娃娃的“拇指姑娘”形象。

家里的小日和坊。

东京的终局之战,神谷一方缴获的大量战利品里,包含了雪女的怪谈遗物。

刚好契合日和坊。

而变身小雪人散发冷气这项全新能力,在闷热的夏季显得格外便利且受欢迎。

“师父,你来了啊!”

坐在缘侧边上的鹿野屋雪乃也反应过来,从原本随性的坐姿一跃而起,拉着神谷川就在鹤见身边坐下。

顺便,还在师父的手里也塞了根冰棒。

然后,她将矮木几上早就准备好的拍立得相机拿起。

这台富士的拍立得,造型复古,小巧可爱。是很早以前神谷川还攻略海国时,因为当时小鹿帮着在现世里跑腿,所以作为答谢礼物而送给她的。

算是师父送给大徒弟第一件不带任何除灵与修行意义的纯粹礼物。

小鹿一直都将它好好保管着。

“接下来……”

鹿野屋的目光扫过庭院里新种下的树苗花草,又掠过师父沉静的侧脸和师妹紧绷的肩膀。

“我们来拍照吧!”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欢欣雀跃地宣布,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响亮一些。

甚至都没有安排大家的姿势,便已迫不及待地反转举起拍立得,将自己那张满是期待与笑意的脸庞凑到镜头前,同时也努力将身后并排坐着的师父和表情略显僵硬的师妹框进取景器里。

“准备好,要来咯!”

鹤见葵显然被跳脱的师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然而,根据“秋毫斩”所赋予的超凡动态视力与瞬间判断力,她却在师姐即将按下快门的电光石火间,做出了一个微妙而精准的反应——

她原本挺直的身体,有意识地向着一旁,朝着神谷川的身边,轻微却不容忽视地倾斜……靠近了那么一点。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抹只飞速扩散又强行压下的薄热。

夏末午后的阳光,穿透庭院里那些刚种下的,枝叶尚显稀疏的树木,在屋檐投下的深沉阴影边缘轻盈地流淌,柔和肆意地洒在神谷家师徒三人的身上。

为神谷川的侧脸镀上金边,为鹿野屋雀跃的身影染上光晕,也为鹤见微微靠向师父的肩膀,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起,伴随着相机内部机械运转的细微嗡鸣,一张小小的方形相纸被缓缓吐出。

“再来一张!笑一笑嘛,小葵!”

“Cheese——!”

……

傍晚。

等到家人们都从常世归来,热腾腾的寿喜锅被端上起居室中央的矮桌。

浓郁的汤汁在锅中咕嘟作响,蒸腾起带着甜咸香气的热腾腾白雾,各式各样的食材在锅中载沉载浮。围绕着寿喜锅周围,挤满了家中大大小小的身影。

这种熟悉的喧闹与温馨,是在场每个人心中,这栋一户建该有的样子。

“大家再靠近一些啦!看这里!”

鹿野屋再次举起了她的宝贝拍立得,这一次,她努力想将桌边所有“家人”都纳入镜头——

从神态自若与鬼冢说笑的神谷,到动作轻柔给座敷夹豆腐的般若。

从正试图将清酒盅从悟怀里强硬取走的玛丽,到安静互碰酒杯的文车妖妃与食梦貘。

从认真盯着锅里肉丸沉浮的弥弥子、彩织及化鲸,到角落里悄悄抵了抵彼此额头的犬神同送狼……

“Cheese——!”

快门声再次响起,定格下一张或许人影略显拥挤,表情各异,但都无比鲜活的全家福来。

……

等到神谷家的晚饭结束,杯盘狼藉逐渐被收拾干净,喧闹的余韵沉淀,夜色悄然加深。

文车妖妃、小小老头、悟等人在高天原里尚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已经陆续返回了常世。

之后,神谷川带着玛丽、般若与鬼冢切萤,也去往了常世之中。

他们大概也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世的家,变得稍显安静。

鹤见葵刚在浴室中洗完澡。

温热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氤氲着少女尚带着水光肌肤,透露出细腻的、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来。

她一边用干发毛巾继续擦拭着已经大致吹干的发梢,一边赤着脚,踩在微凉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无声地朝着一楼的卧室走去。

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哗——

一声轻微的,布料与木质门框摩擦的声响。

卧室的门被鹤见从外侧轻轻拉开了一道缝隙,走廊的灯光趁机钻入,在门内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划出一小片朦胧的光域。

鹿野屋雪乃已经躺在了榻榻米上铺好的被褥里。她背对着房门,整个身体都蜷缩在柔软的被子下,只露出一小截光滑的后颈和散落在枕边的栗色发丝。

不知为何,鹤见觉得,黑暗中师姐那背对自己的,缩在被子里的身影……比白天在庭院里活力四射,比晚饭席间谈笑风生的模样,要纤细单薄上许多。

在师姐床铺边的榻榻米上,静静地放着一块小白板。而白板的周围,散落着好几张下午和晚上用拍立得拍下的照片。走廊的灯光有限地照射在其上,使得那些方形的相纸表面微弱地反射着暗光。

鹤见凝起眼眸,打量那些照片。

最靠近边缘的那张,是下午在庭院拍的师徒三人合照——

照片里,师父的身影即便在定格的瞬间也显得温柔可靠;凑到镜头最前面的师姐,笑容灿烂得几乎要从相纸里溢出来;而她自己……动作僵硬地比着一个不太标准的剪刀手,表情紧绷,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偏向师父所在的方向。

她继续看向其他散落的照片。

晚饭前后拍的那些“全家福”也是一样,不管镜头里挤进了多少人——

吵闹的灵车团、英武的乌天狗、娇小的日和坊、看起来稍微“不太聪明”的马鹿……师姐都始终将师父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不容置疑地摆在了每一张照片构图的最中央。

“在我推门进来之前,师姐大概是想把这些的照片,都仔细地贴到那块小白板上,留作纪念。”

鹤见这样想着,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扬起了一点点弧度。

然后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轻地走进了房间里。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背对着自己,似乎已经睡着的师姐身上。

走廊那不算明亮的光,角度恰好地照在鹿野屋的后颈上,使得那片裸露的肌肤在显得格外白皙,也格外……脆弱。

随后,她看见师姐被被褥覆盖的纤细肩膀轮廓,微微耸动起来。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却无法错认的幅度——一下,又一下,规律地,压抑地颤动着。

一股无声、潮湿又咸涩的情绪,正从那个熟悉又纤细的轮廓上弥漫出来,浸透了门缝里溜进来的稀薄光线。

鹤见葵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沉默了数秒后,她默默俯身,将散落在小白板周围那些记录着欢笑与温暖的拍立得相片,全都极其轻柔地拾起,放到师姐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走回几步之遥外属于自己的那床被褥,而是贴着师姐的身侧轻轻躺下。

没来由地,鹤见又想起下午在庭院里,自己那个没能完全问出口的问题——

“等师父坐上神座以后,我们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他?”

鹤见忽然意识到,师姐或许远比自己更早地,就在内心深处反复思量、咀嚼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唔……”

鹤见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鹿野屋那仍在微微颤动的,带着湿意与体温的后颈上。

然后……

这个总是寡言又坚韧的女孩,此时也终于想要哭了。(本章完)

905.第904章 鬼神共主(正文完)

现世。

横滨,南部荣区。

朝比奈海岸。

这处海岸背靠森林茂密的镰仓山脉,面朝相模湾,山海交汇,倒是显得景色壮阔。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知名期刊《百鬼夜行》的签约漫画家下川洋司,漫步于海岸边上,由衷地感叹道。

而与下川同行的,还有他的好友高桥文哉、日高纲良,以及纲良还在读国中的妹妹日高未来。

“听说这里是海钓圣地。”身后的高桥文哉指了指海滩的更远处,“尤其是前面岩石海岸那边,秋天……本来会有很多人来这里钓鱼的。”

朝比奈海岸这一带,主要是由嶙峋的黑色礁石构成的岩石海岸,像四人目前所在的柔软金色沙滩少之又少。高桥文哉所说的岩石海岸那边海水更清彻,水深流急,是洄游性鱼类的重要通道,鱼种极其丰富。

所以,在此前那场“大灾变”发生前,这里的确是钓鱼佬们,尤其是矶钓爱好者的青睐场所。

说话间,四个年轻人沿着海岸继续前行。

在前方的沙滩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混凝土栈桥。在栈桥尽头那被海浪轻轻拍打着的边缘,孤零零地系着一艘小艇。

小艇的右舷有一处刮擦痕迹,样式也偏向老旧,但总体上保养还算不错,此时正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缆绳在木桩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船是我家的。”

日高纲良指了指这艘小艇。

虽然他之前长期待在东京,但老家在横滨,且就位于这里不远。

日高家是这处沙滩中段的一处海滨商店,就在众人目之所及处,所以他对这一片海域可以说是非常熟悉。

“喂,现在天气这么好,海面也平静,我们要不要出海啊?”

纲良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时兴起,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下川洋司和高桥文哉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犹豫。

沉默数秒后,更为谨慎些的高桥清了清嗓子,开口提醒:“刚刚我听你爸妈说,朝比奈海岸这一带多发‘疯狗浪’……”

疯狗浪,这是当地人的说法。

是指毫无征兆的巨浪会突然越过防波堤或码头,将人卷入海中。

“我家这边不会有疯狗浪的啦。而且今天这样的天气,看海面这平缓的样子,就更不会了啦!”作为本地人的纲良,基于对家乡海域天气的直观判断,信心满满地摆手,试图打消朋友的顾虑。

但他话刚说完,目光扫过下川和高桥脸上那并未完全放松的神情,便立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纲良顿了顿,迅速改口,语气轻松地往回找补:“不过……我就是随口一提,不出海也没事!我们就像这样走走,吹吹海风,透透气也挺好的。安全第一嘛!”

他能理解。

眼下,距离那场席卷日本,被称为“大灾变”的恐怖事件结束,才将将过去将近两个月。

但大灾变期间所发生的种种超越常识的异象,至今依旧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那持续数月,暗无天日的“永夜”降临;城市各处响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嘶吼与诡异声响;通讯中断时传来的,语焉不详的恐慌信息……

而根据传言说——

受灾最严重,也是事件最终解决关键的东京都。在“灾变”末期,爆发了一场规模难以想象的“鬼神大战”。不少目击者都声称看到了劈开黑暗的“神域之光”,听到了响彻天际的“百鬼咆哮”……

那场“鬼神大战”之后,东京都几乎被彻底摧毁,但令人绝望的“大灾变”却也由此结束。

至于下川、高桥,乃至纲良他们三个,不知道是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好运”的眷顾,还是纯粹源于各自生活轨迹的巧合,都是在大灾变发生的前后,陆续离开了东京都这个旋涡的中心,得以避免被那场风暴最核心的恐怖所直接波及。

否则,他们今天恐怕也无法如此悠闲地站在这里,进行久别重逢的老友聚会了。

所以,纲良可以理解。

下川和高桥他们与其说是在害怕“疯狗浪”这种虽危险却尚属“自然”范畴的力量,倒不如说,他们是忌惮于那些如今已确定存在,却又无法被完全理解,更无法预知、更无法抗衡的“超自然”力量。

毕竟就目前而言,“这个世界存在着超越常理与科学的怪力乱神”,已经成为当前社会绝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甚至是被迫接受的共识。

而深邃莫测、无边无垠的大海,在人类传统认知中本就是神秘、未知与危险的代名词。

在如今这个常识刷新的时代大背景下,它所蕴含的不确定性与潜在的“异类”威胁,自然远比人们相对熟悉的陆地要更加难以预测,也更加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不过呢,与两位心思细腻、顾虑重重的好友相比,日高纲良天性就要豁达得多,或者说,有些过于豁达了。

他几乎是那种对眼下整个社会“常识”剧变,接受度最高,适应性最强的人群代表——

在他看来,不管世界底层规则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不管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还是另有解释,但作为普通人的生活本身,还是得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

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该聚会聚会。

总不能因为头顶的天空曾经被撕裂过,就永远躲在钢筋混凝土的盒子里瑟瑟发抖吧?

至于妖鬼怪谈这种……嗯,按照新“常识”来看,普通人大概率根本无法正面抗衡的存在,在纲良颇为“务实”的逻辑里:

不管是在看似危险的海洋,还是在相对熟悉的陆地;不管是在看似安全的家里,还是在开阔的室外……普通人遭遇它们的“可能性”,本质上可能并没有太大差别。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该来的,走遍天涯海角也碰不上。

……

在哥哥同他两个朋友的交谈过程中,日高未来一直站在栈桥的前端位置。

她双手扶着粗糙冰冷的混凝土护栏,微微仰起脸,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面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在“大灾变”发生之后,她就一直待家中。即便在官方宣布灾变结束后的这将近两个月里,由于父母的合理担忧,以及恐慌的余波未散去,她依旧足不出户。

今天是她时隔许久第一次真正走出家门。

虽然这处栈桥离家不过几百米,但能出来透透气真的是太好了。

海岸边的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砂砾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气息。

对于一个还在青春期的女孩而言,这是久违的舒畅。

“唔唔。”

日高未来在秋日阳光下,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心情也随之变得愉悦轻快起来。她再度朝着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方向极目远眺,视线越过那艘自家的小艇,投向水天相接的朦胧一线。

可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感受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周围空气的湿度好像在某个瞬间陡然加重了几分。

原本只是微带咸湿的海风,突然变得粘稠而阴冷。与之相伴的,是周遭温度的急剧下降,一股寒意顺着脚踝和小腿迅速爬升,激起了她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钉在了远方的海平线上——

只见那里,毫无预警、毫无道理地,凭空泛起了一道刺眼的惨白色细线!

那白线一出现,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翻腾、膨胀、延伸!

几乎在一瞬间,便已卷成了一堵接天连地,高耸如山的恐怖巨浪,遮天蔽日地朝着海岸方向汹涌过来!

与此同时,从海平线的那一端,漆黑乌云疯狂蔓延堆积,压盖过来,瞬间吞噬了阳光,将天空染成一片末日般的昏黑!

“疯狗浪打来了?”

日高未来条件反射般地想道。

可是,作为久住在这片海滩的居民,她与哥哥此前的判断是一样的。

这自家附近的沙滩,加上原本的天气情况,绝对不该出现疯狗浪。

还不等日高未来细想,也不等她做出反应——

只见从那黑压压,如同墨汁翻滚的恐怖浪潮深处,忽然有几点幽冷诡谲的青白色鬼火,无声无息地漂浮而出。

不,不是漂浮。

那是好几艘破败不堪,仿佛被海水浸泡了数百年的腐朽木船,鬼火飘摇,正随着那毁灭性的巨浪翻滚沉浮!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终于从日高未来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栈桥地面上。

“怎么了,未来?!”“未来?!”“你没事吧?!”

听到妹妹的惨叫声,纲良和他的两位朋友慌忙冲来,围拢在她身边。

“那边……那边——”

未来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刚才那恐怖景象出现的海面,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语句。

可当纲良、下川、高桥三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时——

却只见碧空如洗,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海面映照得波光粼粼,远处几片洁白的云絮慵懒地悬浮在天际线附近。

海风轻柔,一切如常。

“说什么啊未来,海上什么都没有啊。”

纲良皱起眉头,困惑地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妹妹。

“可……刚刚明明……”

日高未来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片此刻平静得近乎祥和的海面。

刚刚看到的一切,仿佛幻象。

“不管怎样,未来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短暂的沉默之中,是高桥文哉先开了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让未来休息一下。”

“对,先回家。”下川洋司也点头附和。

日高纲良虽然不解,但也赞同先回家休息。

他伸手将还坐在地上,有些失魂落魄的妹妹扶起来。

而正当众人准备离开栈桥,回去日高家时。扶着妹妹的日高纲良下意识地再度回头看了一眼——

“等等!我……我家的船哪去了!?”

……

海面上。

那艘右舷有一处陈旧刮擦痕迹的白色小艇,此刻正随波悠悠悬浮。

神谷川神态自若地坐在船舱内,右手虚握着的几枚灰白色魂晶映着阳光,折射出黯淡却纯净的光晕。

这是他刚刚随手退治了几个海上怪谈产出的——

[送厄舟]

在深夜海边,有时会看到无人驾驶,点着青白色鬼火的小船自行驶向大海。传说这是将灾厄或瘟神送走的“神事”,活人若看到或干扰会招致不幸。

一般来说,送厄舟不是什么会主动害人的怪谈。

但此前,由于黄泉的腐朽气息席卷各地,那些原本与黄泉无关的,单纯从常世之中异访出来的怪谈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响。

虽然后来这一类怪谈基本都被吸引去了东京,可也仍有少数潜藏在各地。

横滨荣区一带的这几艘送厄舟,想来就是其中之一。

“是那几个人。”神谷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朝比奈海岸,视线轻易跨越了人类视野的极限,“《悟酱的堕怠》的画师,气色看起来不错。那个没见过的女孩,带点灵感,但……不多。”

海岸上移动的四个年轻身影里,有三个他有些印象。甚至其中一个,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算是他在现世庞大文化产业体系里工作的“员工”。

不过,他们今天的运气似乎不太妙。

神谷川没再关注那边,只是像所有出了海的海钓者都会做的那样,拿起船上那根旧鱼竿。

挂饵,甩杆,动作行云流水。

银色的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蔚蓝。

鱼竿很快传来熟悉的震颤。

手腕轻提,收线的力道恰到好处。

海面破开,阳光在银亮的鱼鳞上碎成无数光点——

是条不小的真鲭。

取下鱼钩时,鱼尾还在有力地拍打。

神谷把它放进船舱角落的水桶里,真鲭入水便激烈地翻腾起来,水花溅湿了一小片船舷。

他没停,继续甩杆。

不久,又有一条青物咬钩。

神谷川就这样心无旁骛地甩杆又收杆,大概过去一个小时,水桶里已经有了四条大鱼——

真鲭、青物、黑毛,还有鲈鱼。

这时神谷才像终于尽兴了,心满意足地放下鱼竿。

他望着平静的海面久久出神,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拨开盒盖,取出里面最后一支卷烟。

他把烟轻轻搁在身旁的甲板上,又看了眼水桶里翻涌的渔获。

“你说得没错。”神谷抬起头,视线越过船舷,投向空荡荡的海面,“秋天的横滨,确实是个适合钓鱼的好地方。”

手指轻轻一捻,烟头自行亮起了一点暗红的平稳星火。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烟草微苦而干燥的气息,又迅速被咸湿的海风揉散。

“说起来,你的合欢御灵术……”神谷忽然笑了笑,不自觉地将腰背又挺直了几分,“还挺厉害的。”

暗红的火星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烟身推进,留下一截越来越长的灰白烟灰。

那烟灰积了不小的一截,脆弱地悬挂,随即便被一阵海风吹散。

“我想着在现世再待一会。”神谷继续说着,语气明快,“或许……去便利店买一根涨价的烤肠。”

暗红的星火,终于燃到了烟卷的末端。

“然后——”

“我打算成为鬼神共主了。”

海风吹拂而过,带着咸腥的气味。

而船上的那道挺拔身影,连同那截燃尽的烟蒂,在这一个瞬间全都一同消失不见。

哗哗——!

包括鲈鱼和真鲭在内的那四尾海鱼,原本还在水桶里翻腾,这时却都齐齐落入了广阔无垠的海面,只溅起几簇细密而短暂的白色浪花。

……

日高未来坐在自家弥漫着海腥气味的店铺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裙摆,指节微微发白。

在海滩上目睹的一切——

那远超“疯狗浪”的恐怖巨潮,以及那些从黑色潮水之中翻涌出来的,燃着青白色鬼火的腐朽木船……

她不觉得那是幻觉。

在我们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

所以,家已经不安全了吧?

未来想着该怎么和父母说明,让一家人搬离这里。

只要好好说明,大家肯定都会相信的。

只是……

就算说服家人们逃离,又能逃去哪儿?

哪里是安全的?

思索之间,女孩的眉头越锁越紧。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哥哥纲良变了调的喊声从门外传来:“船!看——我们家的船,回来了!”

日高未来循声困惑地走出家门。

外面,夕阳正沉向海平线,将天空与海水染成一片燃烧的暖金色。就在这片壮丽的辉光中,一艘白色小艇正被海浪轻柔的,一下一下推上浅滩。

右舷的刮痕在夕照里清晰无比。

就是自家的船,下午在栈桥那边不见了的那艘。

此时,日高纲良已经甩掉鞋子蹚进浅滩的海水,手脚并用地爬进船舱。

很快,他举起一簇白色的小物件,朝岸边的两位友人与妹妹用力挥舞:“你们看!这是什么?”

“是御守吧?神社求的那种。”下川洋司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可我家船上本来没这个东西啊。”纲良数了数手里的白色御守,“嘶——不多不少,刚好四个。”

高桥文哉接过一枚仔细端详:“奇怪,这御守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啊。”

白色的素面布袋,没有任何刺绣或印字,朴素得近乎异常。

未来也接过一枚。

布料触手柔软微凉,却在指尖触及的刹那,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哥哥兴奋的身影,投向海天相接之处。

落日正进行着一天中最后的,最辉煌的沉降。余晖不再刺眼,化作一片庄重而温柔的暖金色,静静铺满整个视野。海面碎成万千金鳞,天空流淌着暗紫与橙红。

起初,日高未来还只是觉得这暮色有些过于的辉煌。

可随着落日沉甸甸覆压向海面,那光却并未衰弱,反而在触及海平线的瞬间,凝固了。

是的,凝固。

然后,天空开始分层。

紧贴海面的,是熔金般的炽热流焰;往上,是翻涌的、厚重如湿彩的绛紫与绀青;而在常人视野无法触及的,更高的天穹深处——

有某种比夕阳的余晖更纯粹、更原初的东西,气势恢宏,不容置疑地晕染铺展开来,将至高处的云霭染成一片庄严而透明的鎏金色。

那片鎏金色的天空开始旋转。

云流被无形之力牵引,形成一圈又一圈望不到尽头的同心涡旋,中心深处,隐约有宫阙的飞檐与巨柱的虚影一闪而逝。

日高未来隐隐听见,有种“声音”降临。

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叩击在所有具备灵感的生命心头。

像无声的洪钟,像是万灵的齐颂,像是规则被重新书写时的低沉鸣响。

海岸边的风停了,浪花凝在半空,连夕阳沉没的速度都似乎被无限拉长。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神圣。

日高未来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抽离,投向那片旋转的鎏金天穹……

可就在下一秒——

她的意识一松。

高天之上那旋转的鎏金涡旋、凝固的暮色、无声的洪钟齐颂,也如同退潮般悄然隐去,只化作这个世界永恒底色的一抹。

“……”

“喂,听我说,大家!我觉得我们得把这个御守留着,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位神明大人的礼物,但一定都能给我们带来好运的!我有这样的直觉!”

“你这家伙,平时信神可没有这么积极。”

“当然有啊!我是福运女神玛丽小姐最虔诚的信徒好吗!”

“呃……玛丽小姐是神明吗?”

“我觉得她是!”

“诶……其实我有听说过,好像不少地方的神社都供奉着玛丽小姐的神像……”

“看吧!”

哥哥纲良与他两位友人吵闹的声音,再度传入日高未来的耳朵。

女孩恍惚清醒过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她只看见此时的夕阳已然沉入海中,最后一线暖光也被夜色吞没。

海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凉意。

日高未来站在原地,手心的御守依旧素白柔软。

“刚才那个……也不是幻觉吗?”

她低下头,正在迟疑的瞬间,却看见掌间的素面御守上,有一道滚烫的鎏金跃动。

那金光璀璨,给人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无法言说的心安感受。

只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无处不在,无需言明——

[鬼神共主]

(正文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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