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海滨工农实用技术培训学校

厨房里没了人。

灶膛里最后一块通红的火炭,在厚厚的白色灰烬深处,顽固地散发着它最后的热力。

热乎的房子里,先前响彻的咀嚼声、碗筷碰撞声、谈笑声云霄雨霁,不再响起。

这顿充满希望的饭吃完了。

大家伙开开心心的拍拍手散伙。

养鸡小组也要开开心心的走,被钱进给拦住了:“你们急什么?下午我还得继续给你们讲课呢。”

“继续打基础!”

刘旺财乐呵呵的说:“我也跟着去学学,活到老学到老嘛。”

屋子里浓厚的油香气和食物的蒸汽还在顽强地弥漫,家里的狗闭着眼睛使劲抽抽鼻子,仿佛空气里还沉淀下了一层看不见的肉汁。

刘旺财媳妇把碗底最后几滴香浓的油汤刮了个干净,混上麸子拌好放到门口,抽鼻子的狗子耳朵一晃,飞奔而去,享受它的杀猪菜大餐。

小院的柴门被海风吹动,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远处大海低沉的潮音时断时续地涌来,又被小院上空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牢牢顶了回去。

下午雪花不知何时彻底停了,风似乎也倦了怠了,不再尖啸。

钱进看看天色将晚,提早开动小货车返程了。

养鸡小组成员哗啦啦出来给他送行。

钱进打眼一看,车斗里放了两个袋子,里面鼓鼓囊囊显然是剩下的猪肉和排骨。

他没客气,跟年轻人们摆摆手说:“回去我就咨询办学校的政策,要是能给咱工农兵年轻人办个学技术的学校,你们是第一批学员,以后吃饭就有着落了。”

刘二柱嘻嘻哈哈的说:“着落不着落的无所谓,主要是想去市里头看看。”

刘小燕等人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他们馋进城已经馋好几年了!

刘旺财给他拉开车门:“钱总队,俺队里的事你是上心了。”

“后面还是得你自己上心,这大包干搞承包的事不好办,老叔你要是一个人觉得棘手,就跟公社领导说一声,找领导来帮帮忙。”钱进还挺挂念这个事的。

刘旺财点头:“放心,队里的事我都有数呢。”

小货车开走。

两道充满张力的印迹出现在雪地上,像是两道犁具在厚重的土地上划开深沟。

没有人说话,大家的目光齐齐送小货车离开。

雪停了云散了,太阳又出来了。

金黄色光芒照在小火车上,暖暖的,充满希望。

最终汽车离开,人声悄然沉寂下去。

夜色慢慢降临,最终只剩下墙根下土狗啃嚼碎骨的细微“咯嘣”声,以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海涛声。

低沉但辽阔。

钱进开车顺着海边道路行驶,靠的近了,那涛声持续拍打着礁石,带着亘古不变的沉闷节奏,竟然压住了小货车的轰鸣。

与小货车的发动机声不一样,怒浪席卷礁石的咆哮声更有活力,它裹挟着一种挣脱束缚、即将奔涌向前的朝气,跟当下时代命脉大为契合。

钱进这趟下乡还想着去找铁匠们给自己打一个更大的金箱子。

或者一次到位打一座小金房子。

如果是打金房子,那他手头的钱还不够,他现在只能买二十多公斤的黄金,打个超大金箱子绰绰有余,想要打造金屋还是差一些。

要打造一座切实可用金屋,怎么也得五八十公斤的黄金才行。

这样他还得想办法再搞一笔大钱!

具体要不要一步到位打造金屋子,钱进还挺犹豫的,正好今天时间也不够,或者说如果真要打造金屋,那一天两天的时间都不够。

他得准备更充足的时间。

这样他只好先去铁匠铺送下了腊月的礼品,铁匠们更是很久没见过他了,看到他来高兴不已。

钱进痛快的给他们一个承诺,过些日子哪天他有空,会找人开车拉他们几家人再度进城。

前年和去年的腊月,他都安排铁匠们带家属进城来着。

这一切都是为打造金屋做准备。

回到海滨市当天晚上,钱进就开始打电话打听这回事,很快国棉六厂厂长王东那边给他回了消息。

王东有个同学现在在市教育局当领导,大概了解当下办学校的政策。

于是钱进紧急邀约,双方约了第二天的晚上一起吃饭。

钱进做东,又是国营二饭店吃饭。

本来他觉得人少,总共三个人,那么一起在大厅吃个饭就得了。

毕竟他也只是打听点办学政策,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结果等到他提前来了饭店刚冲泡了大红袍,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确切的说是六个人!

钱进都愣住了。

要不是看到王东在前面带头,他得问这些人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因为他们把钱进围住了,上来就主动握手。

王东冲他挤挤眼,介绍道:“这是咱市教育口的局长金有幸同志,这位是副局长吕达茂同志……”

“最后这位是我在普教科担任科长的张明远同志!”

来了五位领导,张明远同志的职级最低。

钱进眨巴眨巴眼,赶紧招呼众人落座,他则紧急去订包间。

王东陪同。

现在两人是一起战斗过的战友关系,所以有什么话可以随便说。

钱进当场抱怨:“有这么多领导来你早说啊,我订一个包间,你看现在尴尬了吧,咱们一群人围着个四人小桌子。”

王东也抱怨:“我知道要来这么多人的时候是半个小时前啊。”

“下了班我骑车去找我同学,结果一看,他们的大领导都要来……”

“来干嘛?”钱进疑惑,“不会是来见我吧?”

王东当即拍巴掌:“诶,猜的真准,他们还真是为了见你!”

“我这么大的面子?”钱进自嘲。

王东低声说:“你是当局者迷还是故意谦虚呢?最近你没有听过消息?根据国家要求,市里头好像要组建个什么新单位,我听人说,市领导向省里推举你去牵头。”

钱进一愣:“我真没听说过这件事。”

王东咂咂嘴:“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确切消息,因为这事还有点捕风捉影,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几句话。”

“但我琢磨,这空穴来风的事,总归也是有一些靠谱的吧?”

钱进摇摇头。

他在市里是后起之秀,人脉关系可比不上王东这样已经干了好几年高级领导的人。

所以在信息方面,他没有优势。

不过他有面子。

管大宝得知他急需一个包间宴请教育口的主要领导,顿时乐了:“成啊兄弟,你现在越混越厉害,都能把教育口的主要领导给叫出来了。”

“好,需要个包间是吧?一共七个人?我这边能给你调一个十人包间,成吧?”

钱进紧握他的手:“老哥,多谢你了,正好我这次过来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给管大宝使眼色:“阿三那边的东西,很管用。”

管大宝脸上肥肉堆出个很下流的表情。

钱进这边有商城这一便利条件,不管干什么,都可以礼物开路。

不仅仅是管大宝这边,他还给张明远带了礼物,只是现在人家来了五个人,他只准备了一份礼物肯定不行,于是他就让王东先帮忙招呼人:

“你就说我还在跟饭店协调包间的事,我得回家拿点东西过来。”

王东痛快的说:“行,交给我吧。”

这年头好些领导出身草莽,社会阶级壁垒还没有出现,他们并没有很能端着架子,相对21世纪的时候好伺候的多。

钱进没回家,他进了包间把门反锁,套娃取出金盒子,去商城紧急又买了四份礼物。

礼物很简单。

点心糖果,酒水茶叶,无非这些东西。

一人一个大礼包。

别的不说,礼包样式绝对时髦,这些东西本身价值不高,可在这年代用来送礼很合适。

面子十足!

钱进准备好礼物又套娃收起金盒,他坐下歇了一会,这才开门笑着去大厅:“各位领导、各位大哥,总算协调出一个包间来,咱们先进去坐吧?”

金有幸局长还挺客气,拍他胳膊说:“我们来的突然,提前没打招呼,给钱主任你制造麻烦了呀。”

钱进赶紧说:“嗨,金哥瞧你这话说的,把小老弟说的无地自处了。”

“是小老弟没奢求能请到几位大佛大神,准备不周,你们来了可把我惊喜坏了。”

他又给领导们使眼色:“小老弟刚从托人从家里拿了点东西,没什么,就是给你们孩子准备了点零嘴,还希望各位大哥不要客气。”

此时送礼之风盛行。

领导们露出满意的笑容。

等进了包间看到洋气时髦的礼袋,他们笑的更加满意。

行。

你小子会办事!

他们为什么想接触钱进?

第一是钱进现在升得快、名声大,尤其是协助化肥厂反击小鬼子这一仗,更是打得漂亮,打出了名气。

第二就是钱进位居接触国外信息和商品的第一线,从他这里能搞到进口洋商品。

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坚定执行,越来越多的国人开始崇洋媚外。

其中以领导们尤甚。

因为他们能接触到的洋消息更多,更清楚发达国家现在先进的生产力。

随着酒菜上桌,话题从化肥厂与川畸重工的交锋开始。

张明远知道领导们熊熊燃烧的八卦之情,率先提问:“钱主任,你带队跟小鬼子打的这一仗到底怎么回事?”

“我有心找我老同学打探消息,结果我老同学嘴巴还挺严实,死活不说……”

王东委屈不已:“老张哎,你这是叫我吃瓜落呢,上头领导叮嘱过我,现在贸易案情不明,闲杂人等不准多嘴。”

吕达茂笑道:“那咱们要不然还是别聊了,不能给钱主任制造麻烦呀。”

钱进说道:“没事,我不算闲杂人等,是吧?哈哈。”

他笑,其他人也笑。

钱进拍拍旁边王东的膝盖,解释说:“之前是因为牵扯到川畸重工的赔偿问题,所以一切没有成定居之前,领导们不想闹的满城风雨,然后影响索赔大局。”

“现在应该没关系了,小鬼子头铁,他们不打算按照合同赔偿,我得到的消息是美帝国的律师团已经在国际法庭起诉他们了……”

因果倒推。

从这里开始,钱进将怎么得知川畸重工陷阱、怎么调查证据、怎么联合杨大刚设陷阱、怎么从国外聘请相关专家,又怎么跟小鬼子签合同的详情娓娓道来。

这年头不管是老百姓还是当官的,能接触到的外国信息都太少了。

贸易战和经济战对他们来说,尤其是对教育局这些文人来说太遥远了。

于是钱进的叙述让他们听的眉飞色舞,金有幸局长还是一位传统文人,他是乡土作家。

这样他听后当即表示,要以此为原型,创作一篇小说投稿。

文学产业是改革开放后复苏最快的行业。

现在是诗人井喷、作家云集的时代。

随着最后一盘鱼上桌,王东把话题转移回了正题:“钱主任,你说你要打听开技术培训学校的政策?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关心的看向他。

钱进赶紧开门见山,把西坪生产大队和红星刘家生产队的情况讲给他们听:

“这些落后地区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牵头帮他们谋发展,红星刘家那边养鸡,西坪生产队搞蔬菜大棚种植,这两个行业都需要技术。”

“老百姓的情况咱们都知道,地区落后、文化水平落后,要在两个生产队培养出人才,光靠送几本书,搞几次培训,是不行的,这是杯水车薪。”

“是,靠给他们从新华书店买几本书,根本解决不了农村缺技术人才的根本问题。”张明远捧哏。

钱进说道:“于是我就想,能不能由我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牵头,然后联合几个有需求的生产队、街道小厂,办一个实实在在的、教真本事的技工学校?”

张明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为难的看向金有幸。

领导们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吕达茂沉吟一声笑了起来:“钱主任啊,你真是有想法,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啊。”

他压低声音说道:“在座的都是体制内的,都是朋友,我不故弄玄虚也不打官腔,咱们说实际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虽然大会开过了,强调要搞经济,但教育这块还是国家统管。”

“私人办学?集体办学?这口子可没开过,上头文件没提过,下面谁敢乱动?弄不好要吃不了兜着走!”

钱进早有心理准备,也做了调查。

于是他不急不躁的说:“吕大哥,你先别急着堵门,我研究过最近的精神。”

“国家自改革开放后开始强调‘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农村要改革,乡镇企业要发展,最缺的是什么?不就是掌握实用技术的人才吗?”

“国家现在百废待兴,正规的技工学校、中专就那么些,名额有限,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们办的这个,就是对正规教育做一个补充,是成人教育、职业教育,类似以前各公社乃至各生产大队就可以办的扫盲班,不收钱,不牟利,是对怎么帮扶农民发展的一种探索!”

金有幸听后赞叹:“哎哟,原来你们是不收费用的?这个了不起。”

钱进点头:“对,我们不收费用,就跟扫盲班一样,或者说我们办的还是扫盲班。”

“不过我们这次不是扫文盲,是扫科盲,是专门针对在岗的社员、工人,或者回乡知青,进行一个短期培训,教他们急需的、马上能用的技能。”

“比如养殖、农机维修、基础电工、食品加工,这难道不是为‘四化’建设培养人才?不是响应中央‘把经济搞活’的号召?”

他这番说辞,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钱进不说要开“技术培训学校”,而是用了‘扫盲班’来类比。

并且,他巧妙地定位在“成人职业教育”和“服务经济建设”的框架内,避开了敏感的“私人办学”字眼,强调了其“补充性”和“实用性”。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是普适性,非营利性。

张明远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油腻的桌面:“你这么一说倒也有点道理,最近部里开会,确实提到要‘多种形式办学’,‘广开学路’,特别提到了要发展职工教育和农民教育。”

“但具体怎么操作,细则还没下来。你这个‘技术培训’,倒是有点贴近‘农民技术教育’的意思……”

金有幸也点头:“钱老弟是给农民、给知青扫盲,让他们接触科学、积累知识,这是大好事,利在当下,功在千秋呐。”

看到领导们态度松动,钱进立刻趁热打铁:“对,就是扫科盲、搞农民技术教育,或者叫‘乡镇企业职工技能培训’。”

“我们不发文凭,没那个资格呀,就是给他们传递科学知识,培训科学技能,培训成功的,顶多发一个培训合格证,证明这个人掌握了某项技能。”

“领导们,场地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师资也是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个我们教育口能帮忙,”金有幸饶有兴致的说,“可以帮你们请退休的老师傅、技术员,或者有经验的老师兼职。”

“不过经费嘛,你也说了,现在国家是百废俱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钱进一挥手:“我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是为人民服务的一线组织,办学经费自己解决!”

“也可以收点合理的学费,或者由派学员的单位出钱吧?”王东试探的问。

大家看向他,他又赶紧一拍巴掌笑了起来:“我是抛砖引玉,给大家提供点思路。”

钱进摆手:“收费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们办的其实不是学校,更应该说是培训机构,技能培训机构。”

“还是那句话,我们自始至终不牟利,只为人民服务!”

“不光服务需要知识文化改变命运的群众,还服务于刚从金大哥提到的退休老师、技工、专家,我们是给他们发工资的!”

“嚯,那你们纯粹是为国家培养人才啊?”吕达茂震惊的说,“你这钱哪里来?”

钱进说道:“我们泰山路小集体企业收益不错,可以向上级单位申请一笔盈利资金用于办学。”

“再一个改革开放已经一周年多了,根据我所知,国家要允许个体户经商了。”

“只要有个体户经商那就有商人出现,到时候我去化缘,为技能培训机构拉赞助!”

金有幸听闻后点头:“我听明白了,钱老弟你这完全是在探索一条为基层、为生产一线快速培养实用人才的新路子!”

“老吕,你是管这块的,政策上,能不能给他们指条明路?或者需要他们向哪个层面汇报?”

吕达茂被钱进的执着和清晰的思路打动了。

他小口小口的喝着茶思考了良久,终于说:“这样,钱老弟,你回去写个详细的报告,把办学的目的、性质——要强调非学历和短期技能培训讲清楚。”

“培训内容、师资来源、场地经费来源、管理方式要是有想法了,也要写出来。”

钱进点头。

张明远补充说:“钱主任,你得重点突出服务农村改革、服务乡镇企业发展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钱进说道:“这个请各位领导放心,我已经把报告书做出来了。”

他一早就有办学校的想法,因为他知道九十年代开始,民办学校就会遍地生花。

这次想要办培训机构,他昨晚就找魏雄图把报告给写出来了。

而且他现在是带着的。

钱进将报告拿出来交给金有幸看。

几个领导传阅,大家一起出主意,帮他改了几个细节。

最后吕达茂指向张明远说:“小张你收起来,明天找机关秘书给再次润色一下,到时候我帮钱老弟递上去,找分管这工作的李国道探探口风。”

“现在政策鼓励探索,只要不碰红线,说不准真有机会!”

钱进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了一半:“太好了,各位老哥,来,我敬你们一杯,这事辛苦你们了。”

不知道他准备的礼物起了作用,还是领导们看好他这个人的潜力,反正确实很重视他这件事。

隔了两天,礼拜四,吕达茂给钱进打了电话,让他找机会去拜访市府办公室专门负责农业和乡镇企业工作的主任李卫民。

钱进做事雷厉风行。

当天下班后,他提了两份重礼登门拜访。

这次礼物有的放矢。

李主任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喜欢下棋,钱进给带了一副玉石棋子、檀木棋盘组成的高档象棋。

而李主任子女多,已经做了爷爷,孙子孙女都有,于是钱进又给男孩带了玩具枪、带了玩具车,女孩带了布娃娃,反正准备了一袋子玩具。

现在他在外贸口上工作,就有这个方便。

有什么时髦东西可以放心的展示出来,不会有人问他来路,因为都知道这是外国货。

李卫民住的是老筒子楼,钱进带礼物上门,老同志还挺不乐意:

“本来以为你钱进同志为国家挽回了外汇重大损失,侦破了小鬼子祸害咱们工厂的阴谋,我以为你是个走正路的同志,却没想到你也是俗人呐。”

钱进笑:“我听说李主任您祖上的李家是海滨大族,有耕读传家的传统,所以带了点书本文具过来。”

“您说我要送礼,那我不否认,但我认为我这是在交好你们李家的小朋友。”

他展示了玩具:“小朋友们遇到了好时代,以后怕是都能念大学做大学生,到时候少不了哪位小朋友当老师。”

“我提前投资,跟他们搞好交情,说不准等我们培训机构干稳当了,到时候得去请他们去当老师呢?”

几个正在拖着鼻涕用小刀削木头做刀剑的男孩子看到了包里的玩具枪和玩具车,眼神顿时比鼻涕泡还亮。

他们哇哇叫着上来分玩具,李卫民呵斥他们却没用,他们又跑去挂在李卫民身上讨好他。

最后李卫民没办法,只能顺其自然的接下了礼物。

有人给钱进递凳子。

钱进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将红星刘家生产队和西平生产大队等农村地区的困境、技术人才的匮乏,以及他计划办技术培训学校的想法,结合着当前农村改革和乡镇企业发展的迫切需求,向李主任做了汇报:

“李主任,农村要富起来,光靠政策松绑还不够,得给农民‘赋能’,这点您是行家,您比我清楚,得让他们掌握致富的技术。”

李卫民不表态,但说了一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钱进点头:“对,是这个意思。”

“红星刘家的渔民想养鸡,可是他们连饲料配比都搞不清楚。他们以后还想搞水产加工,那机器坏了谁来修?想接点来料加工的活儿,工人连图纸都看不懂怎么行?”

“西坪生产大队要办蔬菜大棚,这东西是在冬天生产夏天秋天的蔬菜,光靠一块篷布可不成,怎么点花、怎么授粉、怎么处理温度和光照,这都是技术。”

“国家培养的大学生、中专生,下不到他们那些最基层的渔村和小厂啊,我们办这个培训学校,就是想解决这‘最后一公里’的问题。”

“我是从领袖同志给农民培养赤脚医生这个思路来的,我们要快速培养一批‘土专家’、‘田秀才’,让他们成为农村产业发展的火种!”

李卫民是个务实派,对基层情况比较了解。

他听着钱进的陈述,终于不再端着态度:

“钱进同志啊,我刚才说你的话言重了,你不是俗人,你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

“现在你反映的问题很现实,也很尖锐。农村缺技术,尤其是实用技术,这是制约发展的大瓶颈。你这个想法很有胆识,也很有针对性!”

他话锋一转,“不过,办学这事,归口教育部门管,政策上……”

钱进立刻把与教育口领导的沟通情况和“成人职业教育”、“农民技术培训”的定位说了出来。

李卫民沉思着点头:“嗯,这个定位是可以的,把‘技术培训’纳入‘为乡镇企业服务’、‘为农村改革服务’的大框架里,这就和政治导向、经济中心工作紧密结合了。”

“我们这边,尤其是抓农业和乡镇企业的口子,是大力支持这种探索的。”

“只要教育口那边能点头,在政策上开个绿灯,我们这边可以帮着协调资源,甚至可以考虑把它作为支持乡镇企业发展、培养农村实用技术人才的一个试点项目来抓。”

“你提交的报告我看了,你们的场地和启动经费,或许是能帮你们想想办法的。”

有了教育局内部人士的指点和政府分管领导的初步认可,钱进心中的蓝图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了。

他有心想自己解决场地和启动资金问题。

结果李主任也想为老百姓做实事,他给钱进介绍了昆仑山路上曾经的渔民扫盲班,说可以帮钱进批下这块地皮办理培训学校。

昆仑山路距离泰山路有段距离。

可钱进知道那是老城区的黄金地带,到了21世纪房地产大开发热潮涌动,那地方愣是不能开发。

因为寸土寸金,因为被政府批准认定为文物建筑风貌保护区!

要是他们培训机构早早的在昆仑山路上占据一块地皮,那可牛大发了!

另一个他们钱家祖产别墅也在昆仑山路上。

以后钱家若是有能力把它给搞回来,那他再去培训学校便很方便了。

如此一来他激动坏了,握着李主任的手嗷嗷道谢。

当然他不是以自己的名义道谢,是为农民、为回城知青道谢。

回家之后,钱家叫上魏雄图熬了一个通宵,字斟句酌地又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名字叫《关于创办“海滨工农实用技术培训学校”(暂定名)服务农村改革与乡镇企业发展的可行性报告》。

魏雄图大笔洒文墨,在报告里详细阐述了办学的背景、必要性、定位、内容、模式、管理及预期效益。

重点突出了其“非学历”、“短期”、“实用技能”、“服务基层”的特点,并提出了初步的挂靠方案。

挂靠在泰山路人民突击队名下。

报告写完,第二天钱进亲自给李主任递了上去。

接下来便是焦急的等待。

李卫民在这件事上使了大力气。

一个礼拜后,好消息传来。

在教育口领导的积极推动和李卫民的侧面支持下,市领导在仔细审阅了报告并向上级做了口头汇报后,终于给出了一个谨慎但积极的答复:

在当前改革开放、大力发展经济的新形势下,此类面向社会、特别是面向农村和基层企业、以传授实用技能为主的短期技术培训,是有益的探索和教育补充,原则上应当同意试办!

但必须明确几点:

1.性质为非学历教育,颁发“培训结业证”而非毕业证。

2.培训内容需严格限定在实用技能范畴,不得涉及意识形态课程。

3.师资需具备相应资质或丰富实践经验。

4.不得收费。

5.管理需规范,接受教育部门和挂靠单位的指导监督。

这些要求都没有问题。

钱进心花怒放,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准生证”。

虽然带着种种限制,但政策的大门,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

万事俱备!

接下来就是跑程序了,不过有了上级领导发话,跑程序也不复杂,顶多是多转几个部门、多见几位领导罢了。

(本章完)

第279章 部门大热,纷至沓来

领导答复是答复,并不是正式审批文件。

钱进这边要正式办起培训学校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很多单位要跑。

这不是几天能干完的工作,甚至可能几个礼拜都干不完。

不过没关系,钱进这边有时间也有精力去操作这件事。

1月30号,腊月十三,好天气,阳光灿烂。

钱进一早出门去上班,摩托车迎着朝阳奔驰,奔出了一个好心情。

不过风还是很大。

来到距离海边很近的单位里,风更大了,刮得总社偏楼的楼道里回响着尖利的呼哨。

已经来上班的外商办员工纷纷跟他打招呼:

“钱主任早。”

“钱主任吃饭了吗?来两根油条?”

“钱主任您先去我们大办公室坐坐吧,刚给您办公室拖了地,还没干呢……”

钱进点头回应手下人的招呼。

他在大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行政科有工作人员跑来找他:“小李,你们主任呢?”

钱进没有官架子,听到有人找就探出头来:“什么事啊?怎么火急火燎的?”

工作人员恭敬的说:“钱主任早上好,我们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国家服务总社有给你们单位的新通知,需要你亲自签字领取。”

钱进点头下楼。

总单位那边又有什么指示了?

行政科长李振国在楼道口抽烟,看见钱进直接招招手:“走,去三楼打字室。”

三楼打字室的油印机在清晨便发出了单调而持续的“哒哒”声。

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对着蜡纸一丝不苟地敲击着机械铅字打字机。

李振国酸溜溜的对钱进说:“钱主任,你们外商办舒服了。”

钱进纳闷:“李科长您甭开我的玩笑,我们忙的脚不沾地您又不是不知道,到了周末我们职工就得加班,现在好多职工家属都有意见了。”

李振国撇嘴说:“你们那是加班吗?加班看电影呀?”

他又凑上来挤挤眼:“听说你还搞到了美帝国的电影?什么时候组织我们科室的同志看一看嘛。”

钱进无奈。

他知道私下里看电影这事无法保密,很正常,人多口杂。

外商办这两年又补充了十几号人,洋洋洒洒六七十个人,其中几乎都是热血青年人。

这些人的嘴巴是最靠不住的,比他们裤裆还松。

钱进把一早准备的说辞说出来:“我们确实是看电影,但那是为了学外语。”

“你要是不信你问韦社,我们科室对外语水平有考核,每月一小考,季度一大考!”

李振国悻悻地说:“你小子,我自然不能去问韦社——不对,我信你的话,不过我们科室的同志也想学外语呀。”

钱进说道:“如果愿意参加我们科室的考核,那我们欢迎他们去一起看电影,一起学习。”

这话把李振国给堵住了。

钱进不想得罪他,进一步解释说:“我们确实是为了学外语才看电影的,还听英语歌呢。”

“要不然我搞点英语磁带借给你们科室的同事?”

“一起看电影这事我真挺为难的,因为我们一个礼拜就有礼拜天这一天的休息日,然后休息日顶多拿出半天来集体学外语……”

“诶,你们可不只有礼拜天这一天是休息日。”李振国有些不爽的拿起打字机旁的蜡纸递给他。

钱进正纳闷他怎么会这么说,结果打眼一看:

“海滨市供销服务总社关于转发国家服务总社《关于修改〈供销服务社关于涉外岗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的决定》(1980令第14号)的通知”……

一系列宋体大字排得密不透风。

上面红印章已经盖好,“海滨市供销服务总社文件”那几个字鲜亮夺目。

钱进一目三行往下扫。

扫着扫着他开始倒吸凉气。

清晰的嗅觉告诉他,空气中,油墨与蜡纸被高温油印滚筒加热后散发出的气味浓烈起来了。

清晰感觉则告诉他,这份文件下发,整个供销总社针对外商办的氛围也会浓烈起来。

一张张通知被油印出来。

然后等待着各个科室的“文书”或“跑堂”来领资料的时候被领走。

钱进给李振国签字,领走了自家科室所属的通知原件,顺路把几份油印件给捎带回去。

本来正埋头在一本本外贸商品名录里对照着英文单词工作的员工,看到他带着文件回来,纷纷抬起头热切的看向他。

钱进一愣:“你们看我干什么?”

李香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仍然掩不住里头的兴奋劲:“主任主任,是不是上头来了14号文?”

钱进挺吃惊:“你们消息这么灵通啊?”

他还是看了通知才知道怎么回事的呢。

有人指了指隔壁:“孙副主任刚才接到了省城兄弟科室的来电,他们那边已经把这份文件通知下发给每个员工了!”

钱进一听,那自己没有郑重宣布的必要了。

就凭他手下这帮人的八卦能力,肯定已经把小道消息给传遍了。

于是他把油印件交给了李香:“喏,自己看吧。”

一群人呜啦一下子围上来。

李香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她献宝一样摊开,指着上面的关键字句激动又开心的说:“真是这样,各位同志快看、快看这里!”

“周六周日,法定休息日!每日工作8小时、每周40小时!”

顿时,欢呼声响起。

更多的人挤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高个子的张海洋抢到一张油印件,喊道:“钱主任在这里,你们嚷嚷什么?这成何体统?来,哥们给你读一遍……”

这份文件主题很简单。

供销服务总社出具了指令,为了与国际有关单位对接,为了对外展示人权情况,总社要求单位内的涉外科室或者涉外工作者实行周六周日双休制度,并明确“职工每日工作8小时,每周工作40小时”。

现在全社会各机关单位秉承了建国后确立的‘革命加拼命’工作氛围,一周休息一天,很多工厂为了赶工作进度,一周一天的休息时间都保障不了。

外商办这些涉外科室改成了一周休息两天,自然让人激动。

钱进寻思难怪九十年代以前的人都愿意往供销社里头钻,原来这单位的福利这么好。

据他所知,国家好像是加入WTO后才改成周六周日两天休息制。

当然,改是这么改的,真正执行起来不是这么回事。

一直到他穿越之前,社会上还有大量企业工厂不执行周末双休劳动制度。

“好了,文件领了,在展示栏里贴好,然后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了。”钱进压下翻腾的心绪,尽力维持着平素的沉稳。

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外商办一群人闻言一哄而上,却还在挤鼻子弄眼睛的互相勾搭。

钱进笑了一声:“你们以为国家给咱们一周休息两天是为什么?是为了怕你们工作强度太大累坏了身体吗?”

“不,是为了让你们有更多的时间学习!”

“以后考试改成半月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考核制度你们每个人都清楚,连续不通过的只能调岗去其他科室,我丑话说在前头,别等到后面给你们调岗时候给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听到这话,众人的满心喜悦变成了满心冰凉并透亮。

这他么!

副主任程侠也早就通过电话知晓了这份通知的信息,他拎着暖壶哼着‘甜蜜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脚踏八字步、满脸春风得意。

然后他注意到大办公室里一群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有的——

怎么还有同情的味道?

他逮住一个问:“小赵,你们都什么眼神什么表情?咋了,小鬼子又侵华啦?”

小赵苦笑道:“小鬼子要是真侵华,我们应该哈哈大笑,咱们到时候一起上战场,这次要连本带利的把他们欠下的血债收回来。”

“到底怎么了?”程侠也不敢得意了。

小赵把钱进对周六周日的安排说出来。

程侠手里的暖壶‘啪啦’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眼睛当场直了……

其实调岗只是针对普通员工,像他和孙健这两个干部岗不会被调整。

问题是他们一样得参加考核,成绩什么样都会在成绩单上展现出来。

他一个副主任要是考核成绩不达标,即使不被调走他也一样难受。

丢脸呀!

甚至对程侠这种转业军人来说,几次考核成绩连续倒数还不如调岗呢,不能调岗留在外商办更丢脸!

他急匆匆去找钱进,哭丧着脸说:“钱主任,不至于吧?咱们是来工作不是来上学的,你得给同志们一条活路呀。”

钱进给他递上一支烟:“老程你怎么回事?那帮小年轻眼光短浅你也短浅吗?他们不明白我这么安排的用心,你也不明白吗?”

程侠愣住了:“啊?”

钱进叹了口气:“我今天亲自去李振国手里拿的通知,李科长当面酸透了,你明白了吧?”

不必解释的太清楚。

程侠已经明白了。

并且他很快意识到,钱进这么做是对的,而且很有必要!

随着各个科室拿到了这份通知,供销总社跟开了锅一样开始热闹起来。

程侠还得继续打水。

他跟科里的王富贵的一起去后勤科锅炉房。

结果他们刚进锅炉房碰到了政工科的员工李铁山,李铁山跟王富贵是哥们。

他上去用胳膊夹住了王富贵的脖子,叫道:“你们周六?啊?休息?!王富贵!”

“你小子听着,你他娘周六休息?那正好,我家院子里搭建的棚屋屋顶被前几天的大雪给压坏了,你这个周六去帮我爹娘给收拾好,听见没?跑不了你啊!”

声音震天的响亮。

腔调里的酸意,简直能把锅炉房墙壁上刚刷的白石灰水给中和掉。

王富贵无奈的说:“我的老铁大哥,你以为我们周六周日的真休息?是他娘在家里睡大觉?”

“扯犊子呢!我们科室要学外语!要考试!考试连续不合格的要他娘调岗!”

“你快别对我嚷嚷了,唉,我现在愁死了,你在政工科上班,帮我想想办法,要是我考核不过你帮我找领导说一声,调岗个好点的科室……”

李铁山瞪眼看他:“真的?”

王富贵没好气的推开他:“半个月一小考,一个月一大考!”

“考外语!考报关手续!考商务礼仪!”

“你要是不信你问我们副主任啊,我们程副主任这不就在你跟前?”

程侠阴沉着脸去打水。

热水灌入暖壶的空当,他叼了一根烟看向炉火。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忧愁。

李铁山满心的酸意逐渐消解,脸上露出了一些同情之色:“真可怜……”

钱进做这个考核安排,自然就是为了让员工们对外有个说辞,显得他们科室的日子不那么好过。

然而这没用。

在外人眼里,特别是多数外人不知道外商办内部紧张的学习压力和工作压力,他们只认为外商办待遇好,工作上能够接触到外国人和外国商品,处处都好。

这样现在外商办还由单休变成了双休,这可就更好了。

于是这个新成立没两年的科室,顿时成了整个供销总社大楼最炙手可热的所在。

那份轻飘飘的红头文件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汹涌,也更具体地化作了门框前拥挤的人潮。

钱进用的这点小手段压根没用!

仅仅第二天刚上班,财务科的张大姐,就端着一个搪瓷水杯溜达进来了。

“哎呀,钱主任忙着呢?”她笑靥如花,自顾自地拖过一把木头椅子坐在钱进办公桌对面,“喝口水,歇会儿!”

钱进只好合起文件来。

这份文件还挺重要,是杨大刚一大早托人给他送过来的,原来是海耶斯那边要在2月份于国际法庭起诉川畸重工,到时候他们这边作为原告要派人出庭。

按理说是杨大刚出庭,可这件事是钱进主办的。

杨大刚认为自己不了解内情,怕去了掉链子甚至起反作用。

所以他希望钱进能出庭。

这事不能让单位里的人知道,毕竟是别人单位的事。

钱进便招呼张大姐吃糖。

这老大姐人不错,平日里总是笑呵呵、说话软软糯糯的又热忱,所以人缘极佳。

另外老大姐是单位出了名的红娘,不少科室领导对她都很客气,因为指望她帮忙给科室里的年轻同志介绍对象呢。

张大姐吃了块俄式奶糖,冲他眨眨眼:“哎哟,要不都说外商办舒坦吗?这奶糖真甜。”

钱进苦笑:“张大姐,你们是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我们科室压力很大的。”

“工作压力大?工作累?”张大姐关心的问。

钱进点头。

张大姐拍拍他胳膊:“你们科室里小姑娘太少了,俗话说,男女搭配才能干活不累。”

“你说我们科室大刘那闺女,她刚从师范英语班毕了业,水平好着呢!小姑娘嘛,能写会算的,又洋气,多适合你们这外商办……”

她话还没说完,保卫科的科长宋基清几乎是卡着点钻了进来。

对面敲门往里看,笑了起来:“呀,钱主任,你这里有贵客呐?”

钱进说道:“对,张大姐看我们科室小伙子多,想给我们这边介绍个好姑娘。”

他含糊回应,算是打了个太极拳。

这样会让人误以为张大姐是来给外商办男员工介绍对象的,毕竟她是知名红娘。

而保卫科里的和尚是全单位最多的。

宋基清来劲了:“哎哎哎,张大姐你怎么回事?你手里有了好姑娘不介绍给我们保卫科?”

“我从去年开始就一个劲找你给我们的小伙子介绍对象,你总是说没合适的,怎么回事嘛,张大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保卫科?”

张大姐知道宋基清是个浑人,跟他说不清楚。

而且私下里走后门塞人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她便横了宋基清一眼说:“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可遭不住你们保卫科那些大老爷们折腾。”

宋基清习惯性露出个粗糙的笑容:“别这么说,我们科室的同志生活里都是很温柔的。”

张大姐落荒而逃。

她怕自己再不跑会被周基清抓到保卫科里给配对。

毕竟她是寡妇。

宋基清看着她扭着大屁股离开,眼神里颇有留恋:“啧,张大姐怎么越来越丰腴了?真有味道啊。”

钱进目瞪口呆。

虽然现在改革开放了,社会习气变得也逐渐开放了,但在单位里这么讨论女同事还是不行吧?

另外,你是真饿了,什么也能下嘴啊!

宋基清反应过来挠挠头:“妈的,我瞎说呢,咳咳。”

他迅速扭转话题,直入正题:“钱主任,听说你们外商办人手不够?”

“够!”钱进斩钉截铁的说。

但这招对宋基清这种二皮脸没用。

他自顾自的说:“我有个老战友的儿子今年要从部队转业,他可是一把好手,政审过硬,三代贫农……”

钱进跟他对话不用费心思,直接问:“外国话说的怎么样?”

“虽然这外国话说得暂时还差点意思,但人家学得快啊!一颗红心,忠诚可靠,这才是最根本的嘛!”他热情地往前凑,身上还带着刚从外头回来沾染的寒气。

钱进摆手:“我们这里全都有一颗红心,全都忠诚可靠。”

“最重要的是,我们科室真的人手足够——快七十号人了,冗员啦!”

宋基清好说歹说非得把材料给钱进留下,非让他研究一下。

钱进研究个屁。

当天上午后勤办公室专门负责仓储管理的副主任王忠强也来了。

钱进去年9月份找王忠强办过事,他们服装厂的厂房就是王忠强给批下来的。

这样看到王忠强上门他大感棘手。

大哥去找你办事,可是送了松下RX-5030F单卡收录机的,还送了好些外国糖果点心。

如今你来找我办事你给我空着手?

可惜空着手!

钱进多希望他带着东西来的,这样他就以不能收礼为由把人给送走。

王忠强过来自然也是想要安排人手。

钱进好说歹说给应付过去,结果后面两天还有其他领导干部来找他。

这些人无一例外,进来前都带着寒暄的笑容,说着关心工作的暖场话,但那眼神,都齐刷刷地、火辣辣地聚焦在那份红头文件赋予外商办的“特权”上。

他们口中的“侄子”、“外甥”、“战友家的孩子”、“邻居的闺女”……

一个个人影和关系,沉甸甸地压在钱进的案头。

门庭若市,办公室成了临时会客厅,吵得钱进连核对一封外商询价单上英文数字都心神不宁。

孙健这位堂堂副主任成了临时的茶水工和消防员,不断地倒水、搬椅子、陪着笑脸,忙的额头冒汗。

更棘手的人物还在后面。

等到本单位的领导干部们来转过了,外商办双休的条件也传出去了。

于是,后面钱进办公桌上的电话开始响起来,一接起来往往话筒那边是自报家门就能让人心头一紧的称呼:

“钱进同志吗?我是老孙啊……”

这是市社主管人事的孙副主任,声音不高,但分量十足。

“小钱吗?有空来我们单位开个会,咱们年前跟工人代表一起搞个座谈会嘛……”

这是市社工会的老主席,估计是想把工人代表安插进外商办里。

“钱进同志吗?我是李卫民啊。”

这是市府主管教育的大领导李卫民……

钱进大惊。

夭寿了!

李卫民也要往外商办里安插人手?

这下子他可躲不过去了,因为他这边要办培训学校后面还得人家李卫民审批呢。

反应过来之后,钱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握紧了听筒:“李主任您好,我是钱进,您请讲!”

听筒里传来李主任温和中带着一丝赞许的话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那个报告,今天市领导去省里开会进行了介绍。”

“省领导听了口头汇报后,要走了你给我的报告,他们认为在当前改革开放、大力发展经济的新形势下,你们提出的这种面向社会、特别是面向农村和基层企业、以传授实用技能为主的短期技术培训,方向是对的,是有益的探索和教育补充!”

钱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李主任不是为了往外商办插人打电话的?

想想也对。

人家是什么级别的领导。

小小的外商办,人家压根看不到眼里去。

毕竟全市现在有的是对外单位,供销总社外商办可不是最好选择。

“现在你放下心来好好干吧,省领导在原则上也同意你们试办这样一个培训机构!”李卫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如同天籁。

“不过,之前我给你说过的那几条红线你必须严格遵守,别怪我絮叨,这事是咱海滨市里建国以来开天辟地头一遭,你得给我打响了当头炮,可不能给我打成哑炮!”

钱进立正敬礼:“请领导放心,一定不负所托!”

“红线我牢记于心,第一,性质必须是非学历教育,只能颁发‘培训结业证’,绝不能发毕业证。”

“第二,培训内容严格限定在实用技能范畴,不得涉及意识形态课程……”

他完完整整重复一遍,然后还又加上了好几条最近才补充上的限制条款。

李卫民听的哈哈大笑:“好好好,看来你这件事确实往心里使劲了。”

“那你放心大胆的办吧,手续我找人给你送过去,然后你该跑哪个单位就跑哪个单位,争取早日把培训机构给咱们市里搞起来。”

钱进大声说:“感谢领导!感谢李主任!感谢组织上给我们的信任和支持!”

“我们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把这个培训学校办好,为农村改革和乡镇企业发展实实在在地培养人才!”

放下电话,钱进在原地足足站了有半分钟。

好领导啊!

然后又有电话打来,他开心的接听,只听话筒里有人说:

“钱主任啊,给你推荐个人才,青年才俊,懂几国洋文呢,你们外商办不是正好缺人吗?对事业绝对有好处……”

钱进对着电话,再次生无可恋。

碰到这种事他只能含糊其辞:“啊,是是是,孙副主任您说……”

“对对对,外商办责任重,人手是关键……目前具体政策还在等上边明确……我们一定严格把关……”

放下电话,他盯着桌上摊开的英文资料却半天看不进去一行字。

最后他无奈站起身,将桌上的材料一股脑锁进铁皮柜,拿出笔记本,深吸一口气开始写材料。

关于外商办今后人员录用、考核的初步设想和门槛要求。

这份材料他早在前些日子就开始制定,不过只是出来个草案。

今天他详细的进行了补充,然后跑去找韦斌。

社长办公室里,魏斌正在深棕色的宽大办公桌后埋头审阅文件。

这两年时间过的快,大领导头上冒出了白头发,工作的时候得戴上宽边黑框老花镜了,他已经看出一些老态。

桌上,一盆君子兰长得葱郁,旁边是厚厚一摞待批的材料。

钱进敲门进去,韦斌抬起眼招手:“哦,小钱你来了?有什么事情?”

钱进没有立刻坐下。

他把带来的那份材料端正地放在韦斌宽大厚重的办公桌靠近自己的边缘,开门见山:“韦社,我们外商办现在人事问题成了个大问题,实在是扛不住了。”

“就因为一个双休工作制,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全是说情、推荐的。队伍这样没法带,工作没法干。”

韦斌点了支烟,露出笑容:“那你什么意思呢?”

大领导对这种事是见惯不惯了。

供销社在社会层面上是个好单位,每年不知道多少人找他往里塞人。

钱进不废话,直接切入核心,“我准备了个章程,关于外商办人员录用标准的草案,您过目。”

韦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放下了手中沾满红墨水的钢笔,拿起那几页纸,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

房间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规律的“哒、哒”声和韦斌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这份草案写得极其具体:

第一条便是硬杠杠——语言门槛:“掌握一门及以上有效外国语能力(英/法/俄/日),要求具备熟练商务对话、信函撰写及文件阅读能力,须经专业书面及口试考核确认。”

紧随其后是相关要求——“拥有或可证明具备对外贸易或国际商务沟通经验者优先。”

下面洋洋洒洒一大堆门槛。

最后一条——“所有拟录用人员,须由外商办负责人会同人事部门,按以上标准进行独立考核评估,不合格者不予录用。杜绝任何形式的特殊照顾和非专业考量。”

钱进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沉静地看着韦斌,等待他的答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韦斌看得非常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似乎想改点什么,悬在半空片刻,又轻轻放下了。

最终他摘下老花镜揉捏了一下鼻梁,抬头看着钱进:“嗯,你这个笔杆子还是满扎实的,这些要求都切中了要害,非常务实也非常必要!”

“咱们外商办不是收容所,不是养老院,更不是哪家子弟镀金的地方,它是我们供销社开眼看世界的窗户,这扇窗户玻璃必须擦得铮亮!”

他站起来,双手往桌子上一拍,一锤定音:

“就按你这个原则办吧,外商办的进人门槛,你来把住,考核工作你要亲自抓紧,进来的人和留下的人必须经得起推敲!”

“谁再打招呼,你让他直接来找我,就说是我韦斌定的规矩!”

韦斌一番话,落地有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给钱进注入了巨大的底气,也几乎扫清了他心底最后那点顾虑。

领导万岁!

钱进紧绷好几天的神经总算是松弛了一些。

好了,后面日子能轻松一些。

他这样也有精力去筹办培训机构了。

韦斌上半身重新靠进宽大的黑色皮质椅背,他从桌角一个印着“海滨市供销服务总社”的牛皮纸信袋里,捻出一份对折的档案材料,轻轻推到钱进面前。

“不过呢,”领导的嗓音自然随意,面含笑意。

“我大哥家的那个小子,就是这个韦小波。”

他用手指点了点档案材料:“他今年要从省商校毕业,年轻人嘛,没经验,但人还算伶俐,脑子也活络。”

“英文……嗯,好歹也是商校出来的,正经学过两年,所以我的意思是,他这份档案你先过过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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