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新局

第9章 新局

九月秋末时节,这一日寒风呼啸,赵玖却在明道宫后殿这里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居然可以通过那口井反复往来于这个时代和九百年后,所以他开始转行当一个二道贩子官家,现代那边享受着科技生活与无限历史资料,大宋这边享受着权力欲与圣天子的名望。

然而,忽然有一日,金兀术领十万铁骑南下,因为一路平坦,只数日便逼近亳州,而他这位赵官家因为离不开这口井,所以便以中原抗金为口号不愿南下,结果导致行在这里御营一万多人在大平原上被十万金军骑兵团团围住。

接下来,这些大宋文武纷纷投降,并将他这位赵官家辛苦带来的物资平白交予金兀术,自己被逼无奈,竟然只能跳井逃走。而回到现代,翻开历史书,却只看到宋亡于赵玖,因此人志大才疏,最后跳井而死,被金人封了个井皇帝的称号,以至于贻笑千年。

清晨惊醒,赵玖满头大汗,却只是仰头一声轻叹,然后方才小心掀开被褥起身,以免吵醒了身侧的潘贤妃。

而几名小内侍上前,却是在赵玖的示意下轻车熟路般的为官家穿好衣服并束起了方便射箭骑马的革带,而赵官家出得门来,见是刘晏在外执勤,也不多言,直接微微努嘴,后者便已会意。

旋即,数十骑辽东骑兵便护卫着这位赵官家驰出行在,汇合赶上来的杨沂中等数骑,便于东面微光之下,一路向北而去。

话说,这一阵子,随着杨沂中的反水、张浚的出位,黄潜善、康履这个毫无根基,或者说根基本来是他赵官家的小集团一朝倒塌:

康履因为殿上口出怨怼之言被当场处决;

黄潜善被罢相,去学士馆职,提举杭州洞霄宫,往澧州居住。

不过,两个核心成员之外,枢相汪伯彦却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知枢密院事改成了同知枢密院事,乃是担心一朝东西二相俱罢,人心震动之故;除此之外,御营都统制王渊也在专门寻赵玖哭诉之后获得赦免。

说白了,赵玖根本不敢将朝堂清空。

在这之后,如今朝堂上的格局,乃是李纲没有来得及赶回来之前,以尚书右丞(副相)吕好问实际上掌握东府宰相职责;

汪伯彦依旧掌握西府枢密院;

御营都统制仍然是王渊;

张浚被破格提拔为御史中丞,掌握台谏;

内侍省另一位大押班蓝珪匆匆从亳州城折返,但内侍省的一半职责却被赵玖近乎荒唐的交给了杨沂中,二人共领而赤心队的刘晏基本上代替了宿卫之职;

除此之外,赵玖还在吕好问、张浚、杨沂中等人的推荐下,大面积提拔了一批翰林、中书舍人、閤门祗候之类的近侍群体,并发文召集了一批赋闲在家的老臣,以馆职的名义呼唤到行在,以做执政咨询……这个复杂的群体,其实就是所谓赵宋官家传统的秘书班子了。

而所有的这一切,再加上元丰改制后有些实权的六部,便构成了如今行在的实际核心权力部门。

不过,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不然赵玖也不会陷入到眼下这个进退不能的困境了,更不会急的夜里做梦都发愁,还要天天早上驰马放松。

问题有三个,而这三个问题光是看上面的人事就已经很清楚了。

首先是财政。

且说,虽然元丰改制将财政权力归还给了户部,然后户部直属宰执,但眼下这个局势,户部根本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真正的财源说白了还是要靠长江流域的递解,具体一点是需要集英殿修撰、徽猷阁待制、扬州知州、江淮等路制置发运使、领东南茶盐事的梁扬祖将东南财赋送来。

这位当日收留了张浚、杨沂中、苗傅、田师中等西军残部,几乎相当于救了赵官家一命的重臣,实际上是整个流亡小朝廷的财神爷,但此时怕是刚刚抵达江南……

一句话,行在这里还是没有真正可以做事的大钱!

除此之外,便是军队了。

全面接触朝政后,赵玖基本上确定,在西军道路被隔断的情况下,眼下他手里就是一个御营加一个东京留守宗泽处的兵马,而御营各统制,此时基本上都在京东两路(山东地区)、淮南两路(两淮地区)一带剿匪,甚至此时刚刚剿了还不到一半,届时恐怕还需要轮换修整一波,才能将各地盗匪给收拾的差不多。

换言之,行在这里目前根本没有真正可以作战的大规模军队!

实际上,这正是赵玖没有处置王渊和汪伯彦的根本原因,眼下这个局势,他们根本握不住兵权,兵马都在各个军头手中,而这些大小军头,赵玖完全可以自己直接交流。

而除去无兵无钱外,最让赵玖感到崩溃的,或者说真正让赵玖这些天愁到不行的,却正是他之前最期待的宗泽宗爷爷了!

无他,宗爷爷是真不把他放在眼里,是真把他当成熊孩子来糊弄了。

首先,一开始赵玖发旨意往东京找宗泽来当枢密使的时候,人家宗爷爷接了枢密使的职务,却根本不愿意过来亳州见赵玖,理由自然是东京那里战事危急,因为已经有金兵出现在了汜水关,战事很焦灼。

接着,赵玖继续派使者告诉宗泽,黄潜善被罢相,他已经重新启用了李纲,于是宗爷爷立即回函,说明东京周边局势的困难,并直言东京在闹饥荒,然后要兵要钱要粮……对此,赵玖当然能够理解,而兵他自然没有,但钱和粮还是有一点点存货的,所以他几乎是勒紧裤腰带,努力支援了一把宗爷爷,连道祖金身上的金粉都是刚一刮下来,就熔一熔送过去了!

然后,隔了大约不到七八日吧,李纲刚刚折返到淮西一带,却遇到了淮西那边刚刚冒出来的一个反贼丁进挡住道路,于是李相公便隔空发文,先表明自己的政治纲领,大约还是要行在这里准备好一切,等他一到便跟他一起去南阳云云……却不料,这道文书因为绕路送来,却又引起了宗爷爷的注意,后者也赶紧立即发文行在,说是东京粮价已经平息了不少,他手上如今又有百万大军,足以御敌,所以要官家不要去南阳了,直接回旧都就好!

这个简直太荒唐了,且不说什么前脚还要兵要粮,还说东京在闹饥荒,后脚就变成了东京粮价平息,关键是那百万大军……百万东京流民肯定是有的,可百万大军未免太儿戏了!

这时候,赵玖是真的感受到了被人孩视的那种无奈,而且这种无奈恐怕比之前赵构的感受还要严重。毕竟真要是他跟之前那个赵构一样,一心想着南逃,无视掉这些话闷头往扬州跑就算了,关键是赵玖心中隐隐约约是理解宗泽心思的!

宗泽之所以这么睁眼说瞎话的骗赵玖,之所以这么糊弄赵玖,本质上是怕赵玖又跑了!而赵玖这次一旦再启动逃跑,只要他跑到长江边上的扬州,即便不过江,宗爷爷奏疏里的一句话也会成为现实——中原之地、河北人心摆在那里,一旦放弃,想要再夺回来,就要十几年的功夫,几十万人马了!

而正是因为理解宗泽的苦心,赵玖方才不能无视掉对方的心意,可问题在于,真要是按照宗泽意思往东京去,必然是个死局吧?

虽然赵玖不懂得历史细节,可是历史上金兀术一路追着赵构搜山检海,攻入江南方才力尽,回师路上犹然击破韩世忠主力成功北返,这说明下一波金军进攻的主要方向正是赵玖的行在所在,金兀术的主力根本就是盯着他赵官家本人呢!

这种情况下,宗爷爷即便历史上如中流砥柱一般死死守了东京数年,堪称奇迹,可自己一旦过去,将金兀术十万主力吸引到东京,到时候真拿那百万大军抵挡,怕是要被一锅端吧?

然而更加令人崩溃的是,当赵玖将自己对金军主力第三次全面南下的担忧告诉宗泽后,宗爷爷却根本不信,按照宗爷爷的说法,金国大元帅、二太子完颜斡离不都死了,金军中粘罕、挞懒、兀术三人必然争权,短期内根本无人能做统帅领主力南下,请官家放心就是……顺便,宗爷爷还更新了数据,现在东京那里是两百万大军了!

这就是赵官家最最无奈的一件事了——暂时没有力量倒也罢了,可撵走了奸臣,忠臣却居然不信他!

尤其是李纲已经被证明可为宰相不可为帅臣,而宗泽虽然领兵上阵不行,却是这个时代最出众的帅臣之一,是他之前想着的最大倚仗!

日出东方,赵玖立在涡水之畔,遥望西北,如果不是东京那种地方一旦进去便难以撤出,他真想驰马往东京走一遭,将自己的心剖给宗泽去看……顺便看看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岳鹏举有没有在彼处。

当然了,宗爷爷如此姿态之下,二十四岁的岳鹏举到底又能做什么,赵玖愈发没有信心了。

“天色大亮,官家,咱们尽早回去吧,否则行在人心不安。”眼见着赵玖再度遥望故都不停,刘晏心下感动之余到底是没忘了自己的职责,便主动上前劝解。

“走吧。”赵玖又一次瞥了一眼西北方向,终于是幽幽一叹,然后便要转身下堤。

他知道,宗泽的文书这几日恐怕就要停了,因为李纲马上要从淮西绕路赶到亳州了,然后这位李相公将会主持行在转移到南阳,甚至可能进一步从南阳入关中的事宜……在这种大环境下,宗泽到底是没法和主战派的旗帜李纲抗衡的,否则也不会抢在李纲回来之前屡屡上书了。

而一旦无视掉宗泽,听其余大臣们的安排,退几步到一块形胜之地,关中也好、荆襄也罢、扬州也成,安静积蓄力量,种田练兵,只要不犯错误,似乎也就是那个可以换条狗都可以躺赢的局面了,唯独得多等十几年,多死几十万兵罢了!

正所谓,三十功名尘与土……历史上岳鹏举十二道金牌的时候,最少得三十五岁以上吧?也就是最少十二年后的事情了。

且说,一众骑士刚刚下堤上马,却不料一只苍鹰忽然从天空掠过,从迎面的东南当空向西北滑去,引得众骑士纷纷去看。

赵玖同样愕然回头,心下惊疑,却终究不知所措。

(本章完)

第10章 天日昭昭

苍鹰振翅,一日千里。

除了赵玖以外,几乎所有大宋文武都认为刚刚回师才数月的金兵短期内不会再南侵。他们的理由各式各样,什么久师必疲,什么后勤不支,什么大元帅二太子身死内部权斗……但归根到底都是拿自己的见识去套对方。

殊不知,自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十三年前起兵反辽以来,女真人屡屡以少胜多、以寡击众,他们吞辽灭宋,从区区辽东一隅,十三载便布兵威至于中原,威震天下,这支渔猎民族的军队恐怕正处于一支旧时代冷兵器军队的巅峰之上。

有西军将领描述女真人,说是以往大宋与西夏作战,往往双方都是争一口气,一方一旦不支便会溃散,而与女真人作战,自己这边依旧是一败便溃,而对方却能散而再合,去而复返,往往一整日鏖战都无法击破对方;便是女真人自己也自夸,若骑兵不能一战冲十几个来回,有何资格称骑兵?

这种锐气和组织度,根本不是没有赏赐便会溃散的大宋禁军可以想象的……想那种师中西军名将,部下却因为一轮神臂弓射出去以后没有赏赐便一哄而散的经典事例,大概也只能发生在宋军中吧?

除此之外,女真人从渔猎部落起家,十三年来屡战屡胜,自然是用最野蛮的方式掠夺缴获,完全称得上是以战养战,这支军队不停学习军事科技的同时也不停用缴获来供应后勤、武装自己,哪里又会忧虑后勤呢?

至于什么内部权斗,这倒是客观存在的现实,金国内部的派系斗争现实的利害,几乎是和宋国那边一样,所谓一望便知。

然而问题在于,一则金国国主、阿骨打之弟完颜吴乞买(完颜晟)颇具威望,仍能有决断;二则,在不停的缴获、扩张之下,什么内部矛盾值得一提呢?

或者说,正是因为有内部矛盾,这才正好需要出兵南下,掳掠无能的大宋,用一个又一个胜利,用无数的财富与中原子女来缓解矛盾才对!

实际上,数月前,金国二号人物,实际上主持了灭宋的金国元帅二太子完颜斡离不(完颜宗望)刚一回到北方,便直接染病去世。而他死后,金国的军政大权迅速重整到三个派系之手。

首先自然是金国国主,后世称之为金太宗的完颜吴乞买(完颜晟)一系,这是阿骨打之弟,团结在他周边的乃是阿骨打的其余兄弟、堂兄弟,诸如完颜挞懒(完颜昌)之流;

其次,乃是金国大功臣,早在二太子完颜斡离不(完颜宗望)时代,便与之争锋的金国元帅完颜粘罕(完颜宗翰)。

且说,此人与阿骨打一系相隔已远,但却是金国内部有所传承的大部,世代皆为勃极烈(类似于宰相,同时具有原始社会宗族议政的味道,权力远大于宰相)。灭辽时便是阿骨打右军统帅,灭宋更是西路军主帅,资历功劳在完颜斡离不病死后都冠绝整个金国。

而此时,此人非但管辖着金国常胜将军完颜娄室部,负责河东战区,并实际上在完颜斡离不死后控制河北大部新占领地区,堪称国内实力最强。

不过,无论如何,完颜吴乞买也好,完颜粘罕也罢,都无法否认和侵染完颜阿骨打本人和他直系的权威,故此完颜阿骨打死后,完颜斡离不才是金国主帅,并隐隐居于粘罕之上。而如今斡离不既然死掉,那经过短促的竞争与交流后,阿骨打三个仅存的年长儿子各有所得,而其中有一人却是当仁不让,迅速继承了阿骨打直系在东路军中的威望与部分兵权。

此人正是完颜宗弼,也就是阿骨打四子,完颜兀术了!

至于完颜兀术既然掌权为金国一重臣,天然为阿骨打直系领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和粘罕在河北竞争,更难去幽燕、辽东找亲叔叔、亲哥哥们的不好,那么其人按照原始部落的朴素思想,几乎是本能的放弃了内斗,转而顺理成章的提出了再度南下,掳掠大宋的军事方略。

其本意,乃是要攻击对中原具有形胜意义的京西北路(陕洛地区)与京东两路(山东地区),最后看看能不能再顺势夹击中原,击破赵宋新官家,并劫掠财富、子女、工匠、军械。

如有可能,他其实也存了占据中原之心,以此来与河北的粘罕抗衡一二!

而即便是此番图谋中原不成,也能在控制两翼之后,回身对河北、河东发动大规模治安战,彻底消化这两块堪称国之根本的沃土。

所以说,这一波入侵,其实是有必然性的!

不管如何了,金兀术既然有此念,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和元帅完颜粘罕虽然各有考量,闹出了一番争论,但最后还是迅速完成了相互妥协……换言之,这才刚刚回师北面数月,金国最高层便已经通过了第三次主力南下侵宋的方略。

按照规划,完颜粘罕挂名为主帅,却是让金国的常胜将军完颜娄室领原本的侵宋的西路军,再度南下,女真兵、辽国降兵,甚至还有宋国降兵,合计十万,渡河向南,去攻洛阳、陕州!

完颜吴乞买堂弟,也就是金兀术的堂叔完颜挞懒了,领兵五万,挂名为粘罕副帅,阿骨打四子,也就是金兀术本人,也领兵五万,挂名为粘罕先锋,二者合力,也有十万之众,实际上重新组成了东路军,乃是要取京东两路,也就是后世山东地区的的意思。

回到眼前,金军举国动员二十万大军南下,骑兵纵横,呼啸往来,其中先发者自然是原本就在河北、河东一带的粘罕部,而首当其冲者,却并非是觉得汜水关吃紧的宗泽宗副元帅,也不是洛阳、陕州两地守军,而是一支刚刚在河北取得了一次大捷的宋国偏师。

这支部队的首领唤做王彦,军职为都统制,兵力为七千人,而其人麾下有一统制,唤做岳飞岳鹏举的,今年二十四岁,乃是河北相州人,天生神力,勇冠三军。

岳飞为何至此,自然是和李纲有关系了。

且说,岳鹏举昔日在南京(商丘)为武翼郎,听闻奸相李纲、黄潜善、汪伯彦三人各执一词,或要去南阳,或要去扬州,俨然都是放弃河北士民南逃之举。身为河北流亡人士,他自然不平,便越次上书新官家,乃是要官家摒除三个奸相,尽起六军渡河,在他家乡相州建立行在,抗金作战,收复河北。

然而,李纲三人大权在握,如何能忍这种胡言乱语,直接就将这个小小武臣罢免,并逐出军中。

而岳飞只是一意抗金,所以也不气馁,便只带着几个亲近兄弟,渡河往家乡而去,准备自己抗金。

孰料,刚走到河边准备渡河的时候,岳鹏举却遇到了李纲所提拔的河北西路招抚使张所在此招兵。经过一位故人、招抚使麾下干办公事赵九龄的推荐,岳飞得以见到了张所本人。而张所这个李纲嫡系,对岳鹏举却是大为欣赏,数日内将这个区区一白身,一路提拔不停……短短月余,先是‘帐前使唤’,然后是‘以白身借补修武郎’,继而又升为统领,最后,干脆又升为统制!

可怜隔壁韩世忠十八岁从军,斩驸马、擒方腊,战辽国、守河北,前后二十年整,才靠着追上了赵老九混到一个统制,相比较而言,岳鹏举的这个官职虽然有些虚,但官路真的是如同开了挂一般。

总之,等到招抚使这里凑出七千兵马,岳飞更是以统制之身成为了这支部队的主要将领之一,然后随都统制王彦一起渡河向北!并立即就在河北新乡打了一个胜仗,成功收复这座重镇!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奸相李纲被罢相了,张所的河北西路招抚使也被罢免。而等这支七千人的部队人心惶惶之下赶紧又去找宗泽建立行政关系的时候,忽然间,初冬时节,北面金国大军便密密麻麻涌上来了,周边光是独立旗号的金国骑将便不下五十之数,却是粘罕部本欲南下攻陕洛之时,闻得新乡陷落,便下令主力趁势围拢过来。

面对如此困境,这支军队自然也只能是一败涂地,全军在王彦带领下狼狈突围,且战且退,往太行山而去。

而王彦部十一将,唯独岳飞部最能战,最敢战,而岳飞本人也是军中公认的万夫不当之勇,所以被安排断后,以至于损失极重。

等来到太行山脚,金军一则被岳飞用斩首战术生擒了一名将领,二则骑兵也不擅长进军山区,却是顺水推舟放弃了追击……但战局稍缓,岳飞却认为王彦之前在他断后时见死不救,以至于儿郎们纷纷屈死,甚至心中愤懑,产生了一些别的想法,便干脆独自建寨,不去与王彦汇合。

这个时候,局势已经很危急了,王彦麾下不过十一将,死了两个,跑了两个,降了三个,剩下四个还有一个岳飞不愿听指挥,如何能忍?

于是,身为都统制的王彦三番五次给岳飞下命令,要对方把部队带过来,否则必然要军法从事。而数次不成后,王彦王子才干脆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岳飞再不移寨到主力这边来,他便要公开行文东京留守宗副元帅,让河朔豪杰都知道,有个相州岳飞是个不听指挥的逃兵!

可回应王彦的,依然不是岳飞本部残存兵力,却是统制岳飞本人的单骑拜山。

“真一个人来的?”

建在新乡石门山坳中的营寨里,最中间的大帐之中,最近略显疲惫的都统制王彦愕然抬头。

话说,王彦王子才过完年就要四十岁了,比岳飞足足大十六岁。此人年轻时参加御试,以武艺人才出众被那位道君太上皇帝亲自点名补为祗候,然后转入西军,为种师道麾下,多次参与同西夏战斗,多有功勋。后来金人南侵,河东沦陷,身为上党人的他义不容辞,立即选择了往汴梁投军,等汴梁陷落,他见到张所组织渡河部队,便又重新投军作战,甫一入军便被任命为都统制,成为一军主帅。

如此人物,无论是身份、地位、名望,还是现有的官职,又或者在东京留守宗泽心目中的重要性,都无疑要远远高于他麾下几乎如裨将一般的岳飞。

但是,岳飞却不服他!

“确实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正在寨前相侯。”代替门前小校回话的乃是王彦身侧参军,唤做范一泓,说来竟是范仲淹之后,也是见到山河凋敝,前来投军的,而他这个家名,自然会被另眼相看,所以虽然也是区区一白身,而且极为年轻,却直接成为了王彦身侧的机密参军。

“小范是何意?”王彦自然要询问自己的智囊。

“杀了!”范一泓面无表情,干脆做答。

“为何?”王彦轻声叹气。

“能为何?”范一泓一声冷笑。“太尉让他移军至此,他却孤身而来,俨然是要仗着一口野气抗命到底了。咱们孤军在外,周围都是金军,他岳飞身为下属却拒不听命,甚至视兵马为私物,这个时候若不正军法,人心怎么收拾?”

王彦默然不应,却是朝门前小校示意:“将剩下几坛酒都取出来,再将就近的李统制及军中几位统领都唤来,我要设宴招待岳统制……只是设宴完成之前,不许他进辕门。”

小校领命而去,小范参军欲言又止,却只能顿足。

而稍倾片刻,众人仓促摆宴,区区两三坛酒倒也罢了,唯独昨日小范参军去查探周边地形,遇到一只熊来,此时初冬时节,正是熊膘肥体壮之时,被小范参军下令乱箭射死后,今日倒是便宜了岳飞。

等众人坐定,酒水斟好,熊掌熊肉炖烂,却才见到一骑来到帐前坦然卸甲去兵,然后昂然入帐。

众将纷纷看去,只见此人身高七尺、相貌平平无奇,唯独面容稍阔、皮肤稍白,不像个庄稼汉子而已……不过,众人却都知道,此人看似寻常,其实天生神力,马上马下,长枪弓箭,俱为军中之冠,便是此番能摆脱进军追兵,也是靠他绝境之中亲手斩杀一金将,又生擒一将才能转安。

不过,以诸位军官所想,大概也正是有此才具,才会恃才傲物,不听上令的。

实际上等此人走入近前,朝主位上的王彦唱了个大喏,便兀自去落座,而且全程睥睨,好像在向王彦翻白眼一般。

王彦当即蹙眉:“眼睛怎么了,为何一大一小?”

“回太尉的话,”那面阔之人,也是某人朝思暮想的岳飞岳鹏举了,只是在座中微微抬手,便坦诚以告。“俺上月断后,被金人箭矢擦了一下,虽未破目,却伤了眉骨,现在看人只像是瞧不起人一般,便是往后伤好了,看人恐怕也都有些大小眼的模样。”

王彦默然一阵,方才捻须出言:“鹏举断后辛苦!”

“俺本就是河北人,”坐在左手最上方的岳飞依旧言语平静。“抗金杀敌,便是所求,并不觉得辛苦。”

王彦愈发无言。

“岳统制!”就在这时,眼见着自家太尉屡屡无言,气势竟为一乱军之人所夺,坐在岳飞斜对面的小范参军却是半分都忍耐不住了。“我只问你,为何王太尉这里数番下令让你引兵合寨,你都不做理会?莫非王太尉不是你上官吗?”

“王太尉以往当然是俺上官,但往后是不是俺上官,须今日俺问过几句话才知道。”岳飞也懒得遮掩什么。

“荒唐……”

“你问。”王彦性格豪爽,竟干脆应下声来。

“太尉。”岳飞扭头用他那双大小眼盯住了对方,竟然是微微抿嘴片刻,方才面上微微抽动,勉力出言。“俺在后面断后,儿郎们九死一生,为何没有说好的接应?”

王彦沉默不答,满座也都无言,便是小范参军也只老老实实低头啃了一块熊肉……无他,其实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答案,这个答案也格外简单,只是偏偏没人能当面说出口罢了。

何意?

很简单,岳飞部只是王彦麾下十一部之一,一开始王彦就准备放弃掉岳飞部的,一开始就做好岳飞部被彻底歼灭或者被包围的,一开始王彦的中军就没准备接应的事情,而等到后来,岳飞请求援兵的时候,王彦这里虽然嘴上答应,但依然没有任何真正去救人的意图……只是谁也没想到岳飞这么能打,竟然让他活着把部队带出来了。

这件事情,不能苛责王彦,四面被围之下,身为主帅军中取舍,断尾求生,向来是沙场上的寻常决断。

只是人家既然活着回来了,然后当面质问,王子才身为一个奢遮人物,也只能理亏到无话可说。

“这件事情倒也罢了。”岳飞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来,然后摇头不止。“毕竟是军务上的安排。俺还有一问,才是之前不愿移营和今日单骑过来的根源……”

“说吧!”王彦愈发简练。

“俺听说,太尉在山中修寨立墙,还让三位统制分营占据山头,竟然是准备就在山中休养生息,长久住下?听说还要联络什么山中的两河豪杰,共襄抗金之事?”岳飞被箭簇伤到的眼睛睁到极致,以至于眼窝下方的面皮跳动不止,俨然口中平淡,但心中情绪却激烈到了极致。

“不可以吗?”王彦也严肃了起来。

“山中焉能抗金?!”岳飞勃然大怒,直接将身前的熊掌推翻在地。“河北百姓哀嚎于平地,咱们身为河北唯一王师,竟要躲在山中做贼大王吗?!”

“你竟然是疑我抗金之绝意吗?!”王彦同样愤然难平,拍案怒目相对。

“此时此境,俺如何不能疑?!”岳飞站起身来,以手指目,复又环臂指向座中诸将。“且俺岳飞疑的只是你王太尉一人吗?!平地上金军所到之处,河北乡人宛如鸡犬,任人宰割,男子身死、女子为奴,难道你们没看见吗?!你们今日为避战可做贼大王,明日是不是便能为了富贵降了金人做狗?!”

岳飞心中激愤,口不择言,那边王彦却也怒气勃发,小范参军更是屡屡使眼色上来……然而,这王子才几番想发作,待看到岳飞那双大小眼时却又几次止住了杀意。

待岳飞骂完,帐中多少有些紧张,而王彦又一次松开刀把后,却是一声长叹,转而缓缓举杯相对:“岳统制,我知你心意,你却误会了我的心意,且饮酒!”

岳飞悲愤难言,也不答话,但到底是坐回位中,一面举杯一饮而尽,一面连连用起案上残余熊肉。

“鹏举。”王子才见状心中越发感觉到难受,却只能强忍种种情绪相对。“我知道你因断后之事怨我;也知道相州就在前方,你的老母妻儿与乡人俱在那里;更知道今日兵败后,不知何时再能返家,可我为一军统帅,也有我的难处……也罢,我也不与你再计较了!这样好了,我将今日事写个行状给东京宗留守,让他来定是非。然后再与你一道守隘口的文书,许你单独领兵,你觉得哪里能引兵作战,便去哪里就是!”

岳飞听到此言,也不再吃肉,直接抹嘴站起:“太尉这就给俺文书吧!”

王彦本还有话说,见状也只能作罢,稍许之后,小范参军运笔如飞,几乎是立即写好了行文,然后王彦自将之前宗泽送来的两河安置使大印用上,然后亲手将文书交给了自己麾下这名最能战的裨将。

二位可能是这个时代抗金之意最决绝的将领,就此分道扬镳。

且说岳飞接过文书,头也不回,便要出帐而去。

而那边王彦眼见对方大步走到帐门处,却终于是忍不住喊住了对方:“岳统制!”

“太尉还有甚话可言?”岳飞转过头来,那双大小眼正似睥睨身后之人。

“精忠报国之意,王某一日都未曾变!”王彦坐在帐中,扬声相告。

“太尉拿什么来证?”岳飞面不改色。

“天日昭昭,可证我心!”王彦以手指胸,凛然言道。“你且去吧!”

岳飞难得沉默一阵,却到底是转身单骑而走了。

PS:我擦,不会坏了大家投资吧?!我真是民族罪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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