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7章 吹灭灯台都是月

姜安安的八岁生日,姜望在修行中错过了。

九月十五日,福地挑战掉到司马梅山的时候,他还想起来这件事。

而后沉浸在修行的世界里,一恍惚便已过去了。

在十月十五日的福地挑战开始时,他才惊觉,十月十二日姜安安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他知道自己还会错过的。

但他不知道,对于姜安安的成长,他还要错过多少。

无论处在多么艰难的境地里,他每年都会至少找一次机会去看安安。但凌霄秘地不是净土,如果他不够强大,世上本没有安全的地方。

天下风起云涌,他也短暂站上过潮头。

但他必须要认识到,无论是在天涯台还是在黄河之会,他的风光都是建立在既有的秩序之下,是在同境公平竞技的基础上……他本身并不具备抵抗秩序崩溃的实力,更没有制定秩序的资格。

所以别放松。

一刻也不要。

一息也不要。

一座喷发的火山,可能已经沉寂了千年。

一块沉默的灰礁,大概也曾被人听闻。

道术,剑术,神通。

所行之路,所求之心。

恍恍惚洞中无岁月,真不知世上已多少年。

直到一只肥纸鹤,飞到了太虚幻境的福地中。

信上只有两个字——

“速归。”

火山群绵的兀魇都山脉,飞鸟绝迹,碧色无踪。

在某一个寻常的、黯淡的时刻。

轰隆隆隆……

滚滚黑烟之中,暗红的岩浆喷涌而出,巨大的声响仿佛把天地都震破了!

飞溅的、被烧得赤红的岩石,如流光一般飞掠,在烟与灰笼罩的画卷里,留下一道道刺痛的刻痕。

火山喷发!

一块黑灰色的、与众不同的礁石,也在这激烈的喷涌飞跃起来。

在暴怒的岩浆流里,它也只是无力的抛物。

但它飞到了高处后,并没有如其它石头一般坠下,反而像是生出了无形的翅膀,继续拔升,不断拔升。

它冲天而起。

它的黑灰色渐渐剥落,露出如有流光环绕的天青色。

“它”的轮廓慢慢清晰,逐渐伸展出四肢。

这是一个人。

有人的形状,人的外表……逐渐复苏人的气息。

烟熏火燎之中,仍然可以看到他流转赤金的眼睛。

烟与灰与火的世界里,他带来了一抹清晰的亮光。

洞天彻地!

一瞬间所有的光焰和声色都湮灭了,一袭青衫人独立,漫天赤焰绕他开。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鞘中长剑一声鸣,声震千里远,似将火山之啸都割破!

他飞过。

像是传说中青鸟来信,掠过人世间。

他飞过哪座火山,哪座火山就开始喷薄。

荒寂无人的兀魇都山脉,一座一座的火山喷发,仿佛壮其行色。

飞过某一座火山时,姜望眸光一掠,看到那光秃秃的火山上,立着一颗突兀的老树。

他记得,当初赵玄阳带他来这里时,并没有这颗树存在。

横枝皱皮,老根错盘。

这颗老树长得很怪异,也很哀伤。

姜望回手遥遥一按——

轰轰轰轰轰轰轰。

正在喷薄的一座座火山,接连寂灭!

像是神灵竖于大地的灯台,被一盏一盏地吹熄。

其时也,天地如寂,唯见一衣掠影,很快就消失了。

……

……

世上有城名离原,拒北不使马蹄前。

当然这话已成过往。

此时此刻。

满头小辫的宇文铎立在城头,往远处看,但见天幕低垂,沉云弥散。黑影错杂着锐光,如潮涌动,代表景国的乾坤游龙旗飘扬于高天,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古老、神秘、雄踞于中域、开启了国家体制大兴之时代的天下最强之国,已经踏马而来!

提剑问北牧。

宇文铎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他觉得滚烫。

现在若用一把刀子割下去,他相信他的血液能把石头灼穿!

“曳赅,到了证明我们草原儿女的时候了!”他慷慨激昂地说道。

身后高空飘展的青天神图旗,给予了他无穷的力量。

城中坐镇的神冕布道大祭司,使他的信仰坚如磐石。

身边站着的曳赅,林立于这座烽火大城里的袍泽,令他无所畏惧,满怀勇气!

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眺望远处的,是一个戴着青铜恶鬼面具的男子。

如果说赵汝成之名,在黄河之会上乍起,使天下知昔日秦怀帝犹有后人在。

那么在固守离原城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所有驻守此地的牧国将士,都记得了这位青铜鬼面的将军。

每战必先,逢敌必破,他在血与火之中拔出天子剑的一幕,几乎已是一种胜利的喻示。

拒绝了牧国公主赫连云云的任命,拒绝了真血家族宇文家的提拔。

只身入军。

参与了攻伐离原城之战。

参与了此后长达一年多的离原城守卫战。

从一员十夫长做起,到现在独领一军,是一战战杀出的功勋!

破阵一十七次,截援三次,斩将九员,亲斩之敌颅不计其数。

人称青鬼!

战场上闻此名者,莫不胆寒。

与热血沸腾的宇文铎不同,也不同于很多牧国将士所想象的好战如命、嗜杀成狂,此时的赵汝成手按城砖,眼神和城砖一样冰凉,一样冷静。

他默默地观察着如潮涌来的景国大军,心里面并没有别的情绪。

对他来说,在牧国参战,只是为了获得力量。

获得更强的力量……获得让自己不再遗憾悔恨的力量。

与当初在边荒厮杀,没有什么不同。

他对牧国有一定程度上的认同感,但也非常有限,最多就是基于宇文铎和赫连云云的亲近。

他对景国的感觉也非常淡漠。

对他来说,这场战争的胜负,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他要获得足够的功勋,让人无法质疑的功勋,以此迅速在牧国走到高位。

他再也不想被动地承受噩耗!

眼前这席卷而来的景国兵锋,是绝不会输给大秦帝国的武装力量。

是毋庸置疑的霸主之锋。

若能却之,也能却秦。

良久,赵汝成才道:“景国不动则已,动如雷霆。兵锋之烈,天下难有其匹。”

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驻守离原城的主力是乌图鲁,这支名字里有勇敢无畏之意的骑军,也算是牧国的精锐军队,但并非那种纵横诸方的天下强军,远不能同铁浮屠相比。

盛国方的主力也就是盛国的几支精锐,外加西天师余徙调来的一些道属国军队。

战争的烈度和强度绝对不低,但也局限在一定的程度里。

赵汝成和宇文铎可以在其中如鱼得水,屡获功勋。

但在接下来的战争里,还能如此吗?

此时盛国的态度如何已经不再重要。

或者说,自牧国兵破离原城,西天师余徙亲赴盛都之后,一切就已经不在盛国的控制中。所谓的第一道属国,归根结底,也摆脱不了一个“属”字。

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盛国当然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作为敌对方,始终厮杀在前线的赵汝成,能够在一个个将士的死亡里,清晰感受到盛国高层的挣扎。

但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在战场上得不到的,外交上也不能够得到。

甚至于盛国的挣扎,又何止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生呢?在这之前更早更久远的时候,盛国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杰,年轻天骄如盛雪怀,宗室出身的真君强者如李元赦……到今天有什么改变吗?

赵汝成非常明白。

从头到尾,这场棋局一直就是在景牧双方的掌控下演变,从未脱离景牧高层的意志。景牧交锋,盛国流血,直至于今日,真正的大战爆发!

这或许是近百年来规模最大、烈度最高的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很可能将改变天下格局,而宇文铎,还只是沉浸在过去一年牧国牢牢占据的局部优势里。

如宇文铎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景国以盛国为刀,想要消磨牧国的锐气,或者也有敲打盛国的意思在。牧国则用这一年多的战争,唤醒草原人的血性,也竖立对景的信心,索性用盛国这柄道门钢刀的刀刃来砥锋。

双方最高层的意志,赵汝成无法接触。

但就他的亲身感受而言,牧国将士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高涨士气中,甚至已经有人喊出了马踏天京城的口号——当然可以说得上一句军心可用。

可若是盲目自信,一头栽进这尸山血海中,谁能保证自己才是那个踏着万军枯骨站立的人?

在这种规模的大战里,别说宇文铎了,他赵汝成又如何不是一粒尘埃?

“景国当然强,不然如何用一个盛国,就阻我神辉千年?”宇文铎咧嘴道:“但是会过去的。他们太老了,也该过去了。”

赵汝成心中一动。

宇文铎也不全然是盲目自信的莽夫,他的话里显然是有一些倚仗在。

宇文氏是牧国顶级真血家族,宇文铎是真血子弟,的确有可能与闻一些秘辛,只是不能对外说。这种程度的暗示,已是极限。

那么牧国究竟有了什么凭仗,这一次几乎是毫无顾忌地跟着景国加码,定要重立北域中域之界线?

“无论这场战争如何。”赵汝成慢慢地道:“我只希望战后还能和你喝酒。”

这句话说罢了,他便转身走下城墙。

素来冷漠待人的赵汝成说出这般话……

宇文铎立在城墙上,只是拍了拍胸膛。

拍得砰砰响。

……

……

天下医道圣地有其二,一曰东王谷,一曰仁心馆。

东王谷医毒双修,在东域声名赫赫。有不少附属宗门,如青木仙门等,又暗中扶持申国这样的国家,使其在强齐面前保持独立,可谓根系甚广。

仁心馆位在北域,分馆遍布天下,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少涉纷争,声名极好。

这一日,仁心馆宗门驻地之外,来了一位斗笠蓑衣的神秘人。

手托云暮樽,樽中养有毒性甚烈也极为罕见的五色鱼,引来了诸多医修围观。

所谓医毒不分家,仁心馆虽不似东王谷那般医毒并重,对毒的研究却也不会轻视。

不少人当场就要买下这五色鱼。

医修有“钱途”,仁心馆的医修,更是钱途无量。

这些弟子个个手头宽裕极了。

这个道:“你只管出个价,多少道元石肯卖!”

那个道:“用万元石结算也可!”

更有人当场拿出疗伤宝药:“你再添两块元石,连同这鱼缸和鱼一起给我,我这瓶有吊命之效的一线生机散,便卖与你!”

面容藏在斗笠下的姜望,着重看了第三个开口的人一眼,暗暗提醒自己,记住这人的长相,以后离他远点。

“怎么样?”这个长得一脸老实的家伙,一见姜望看过来,顿时喜笑颜开:“我这独门宝药,轻易不予人,你今天可是捡到便宜了!”

“呵呵。”姜望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环视一周,只道:“不知本阁医师易唐可在?我此行专为他而来。”

众皆哗然。

在仁心馆而言,本阁医师已经是神临以下医道修士所能拿到的最高成就。

再往上可就是宗阁医师!

有“小圣手”之称的本阁医师易唐,在一众弟子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当下就有人问道:“你谁啊?易唐师兄也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我不是谁。”姜望道:“我只是对易唐医师敬仰已久,得了这受一吻而必死的五色鱼,想要找个机会送予他。”

那长相老实的家伙又道:“这事简单!你交给我就行,我帮你转送。”

说着便伸手过来。

姜望后退一步,轻巧让开,微笑道:“不见到本人,我是不会交出五色鱼的……你们不会强抢吧?”

仁心馆怎么说也是声名极好的天下大宗,或者也免不了出几个败类,但是在宗门驻地之前,堂而皇之地抢夺他人物品……这种事情还是不可能做得出来的。

是以姜望这话一出,围拢的人甚至都还外撤几步,生恐被人误会了。

“你这小子可恨,话里话外挤兑谁呢?”那反过来要卖一线生机散的家伙恼恨道:“走走走,休在这里招人厌!”

这时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郝真,不得无礼。”

围观众人一下子都激动起来。

唯独姜望满心无语。

这个好假的家伙,居然叫郝真!

(本章完)

第1528章 问剑

仁心馆不倚名山,不藏深谷。

其总馆就坐落在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附近,以便天下求医者。

围绕着仁心馆,本就建立起了极为繁荣的生态。

真个说起来,在所有的天下大宗里,也就是仁心馆的宗门驻地最容易寻见。

此时随着声音走来的,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长相不算出色,但有一种恬淡的气质,让人觉得很舒适。

“师兄。”

“师兄。”

“易师兄。”

众人纷纷行礼。

这人自然就是姜望特地来寻的仁心馆本阁医师易唐。

他用很通透的眼睛瞧着姜望:“阁下认识我?”

“易师兄跟你说话呢!还不把斗笠摘喽!懂不懂礼貌?”那郝真叫道。

姜望直接忽略了这个好假的郝真,只对易唐拱手:“冒昧前来,失礼了。我虽未见过阁下,但对阁下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借什么借!”郝真又嚷了起来:“藏头露尾之辈,你说借就借?”

“好了。”易唐拍了拍郝真的肩膀,叫停他的暴躁。

对着姜望伸手一引:“阁下请跟我来。”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物。

姜望自也不会跟郝真计较,只脚步从容地跟在易唐身后。

一路无话,行了一阵,进得一处院中。

院内清幽洁净,一应布置全都规整有序……倒是并无第二个人在。

易唐回过身来,立在中庭,只是一个回身,你立刻就能感觉到,他是此地的中心。

“这是我自己独居的地方,轻易不会有谁来打扰。”他道:“阁下气机悠长,修为不俗,应也是个有身份的,遮面前来,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姜望于是揭下斗笠,欠身为礼:“不请自来,实在冒昧。”

易唐眉头微挑:“姜望。”

“易兄认识我?”姜望有些惊讶。

易唐笑了笑:“去年传你通魔的时候,我见过你的画像。”

姜望咧了咧嘴:“那说明镜世台的画师有些技艺。”

对于这轻描淡写的姿态,易唐有些欣赏。

但对于姜望和镜世台之间的恩怨,他不做评价。只道:“阁下远来仁心馆,想来也是寻过许多法子了。不过请放心,就算我治不了,还有我师父师伯师祖呢,来仁心馆,你就只等痊愈了!唔……不知是何隐疾?放心与我说,医有医德,绝不会外传。”

姜望越听越不对劲:“等等,等等,易兄误会了!我来非是问疾。”

易唐用理解的眼神看着他,劝道:“有些病可能难以启齿,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更是要顾全颜面,这些我都理解……但姜兄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啊,只要对症下药,没有什么毛病是不能解决的。”

姜望说不清楚,索性直接道:“我是来找你切磋的!”

他表情端正,认认真真地拱手一礼:“听闻易兄乃是仁心馆神临以下第一人,姜某心向往之,特地前来问剑。”

“哦,问剑。”易唐双手微垂:“仁心馆所修,非逞勇斗狠之术,请恕我不能奉陪。”

“此行不为逞勇,不为争名,只为切磋而已。此心纯粹,绝无其它。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但我扪心自思,天下外楼修士,能使我别见风景者,已是寥寥无几。易兄恰在其中,此心之切切,实难按捺……”

“便以此为注。”

姜望托起云暮樽,那色彩斑斓的五色小鱼还在其间畅游。

他非常诚恳地说道:“阁下若胜,这五色鱼便留予阁下,想来于仁心馆而言,它有些作用。阁下若败,我只作今日无事发生,也绝不向外人提起一字。”

易唐这时才反应过来,姜望为什么遮面来访。其人身份在此,递个名帖就能见到的事情,却要费这么大周折——分明就是不想被误认为是踢馆争名。

其真其诚,其恳其切,尽在这一只现在才收起来的斗笠里。

“阁下真是爱武成痴……”易唐略一沉吟,自觉也没什么可扭捏的,便道:“我对黄河魁首的实力也很好奇,便全此约!”

姜望将蓑衣解下,先道了一声:“僭越了。”

于是反手一按,已是合拢了院门,而后五指合拢,更将此地声音隔绝。

此后任是院内天摇地动,外间也须听不到动静。

姜望又抬脚轻轻一踏,于是震起一粒石子,飞上空中。

“外间应该听不到声音了。”他如是道:“石子落下之时,向易兄讨教。”

易唐淡淡地看着这一切,只将双手拉开,道了声:“请。”

一粒跟米饭差不多大小的石子,落下来的时候,速度很快,声音很细微。

但是在强者的眼中,它很慢,在强者的耳中,它很响亮。

那是划破了空气的、轻微的刺响。

却可以在听识中澎湃汹涌。

渺如蚊蚁,震似山洪!

姜望在声闻仙态的时间里,感受着声音的浩大。

咚!

石子落地。

战斗同时开始。

易唐张开的双手往前一推,两人之间的空气,成了一堵墙。

一堵愈厚愈重、愈来愈坚实的墙,像是被高速疾驰的骏马拖拽着,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碾压而来。

刷!

天地之间拉开一线,锐利,坚决。

仿佛是因为这一剑,天地才如此划分。

人间才分了上下。

才有彼,才有此。

当然它更代表尸首异处,生死两消。

剑已横,剑气才过。

那坚实绵密的空气之墙,就这样轻易地被剖开,而后在瞬间崩溃。

在那一瞬间近乎半透明的状态里,可以看到它像是一块豆腐被拦腰斩开,剖面上翻……

嘭!

炸成一团散乱的气。

不,不对。

又什么地方不对……

咚!石子落地的声音。

刷!长剑出鞘的声音。

嘭!气墙崩溃炸开的声音。

这声音……

咚……刷……嘭!

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些声音怎么还在继续,还在回响?

在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姜望的耳朵立时显见了玉色,又在下一个刹那,如败兵褪去!

他所学的是声闻仙典,他所领悟的是声闻仙态。

在声音的世界里,他如君似帝,主宰一切,令万声来朝。

可如果来朝之诸侯,全都比受朝者更强呢?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声闻仙态直接被撑爆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一直以来,姜望所遇到过的对手,鲜有在声音一道上有卓越造诣的。

就算是有,也从未有谁超过他的声闻仙态。

毕竟这“自此以后十九息”,是以万仙宫声闻仙典为蓝本,又在太虚幻境里捕捉了神秘的道音,在层次上绝对是顶尖那一档。

如斗昭也有大自在苦海正音,可对上他根本无用。

但今日他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医修所主望闻问切,本就是修行根本。易唐身为仁心馆真传,在五识之上的修行难以揣测。

易唐对声音的掌控,是这个层次之下最极限的存在。

自姜望禁声那一手,他就已经看出了姜望对于声音之道的掌控程度。

推气成墙只是起手。

石子坠地之声,姜望自己的拔剑声,乃至于气墙崩溃的声音,才是他的主要攻击!

他精准判断了姜望的控声之能,将前两种声音催发到极限,冲撞姜望对声音的瞬间掌控能力,而以第三种声音,直接击破了声闻仙态,并以此而进,立即要落下这场战斗的胜负手!

仁心馆是天下大宗。

他易唐是仁心馆最年轻的本阁医师。整个仁心馆,神临之下以他为最优,怎么可能没有几分傲气?

虽不喜争杀,不欲逞勇,但姜望若找上门来要切磋,他当然也要将胜利收入囊中。

且要大胜!

在声音的世界里,一次敲击是数以千万计的碰撞统合,一个音节可以拆分为一曲磅礴的歌。

其音入耳,占绝听识。

以此拓据五感,以此溃散身心!

姜望拔剑割气墙,锋锐无双,但是在声音的世界里,易唐正势如破竹。

音发如三军推进,声动要一鼓而定。

俄而五狱落!

眼狱、耳狱、鼻狱、舌狱、身狱。

姜望召发五识地狱,第一时间要封闭易唐的五感。

但……

根本封不住!

易唐眸有精光,双耳剔透,鼻翼翕动,抿唇未语,但五识自由。他的五识皆似有灵,与万仙宫之“万仙”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以最强硬的姿态撞碎了忽然降临的五狱。

于是他只见——

神魂层面姜望一人独来。

五识地狱之后,紧接着的是神魂攻击。

一张长卷果断拉开。

姜望剑撞通天宫!

像是一枚烈日落在了宫墙。

即使是立在通天宫内,即使是在通天宫的庇护之下,易唐还是感到神魂一震。

不由得大惊!

姜望表现出来的神魂强度太可怕!

当然,有通天宫的庇护,这只是极其细微的、恐怕不到千分之一息的恍惚。

大约根本不会影响到战局。

大约……吧?

这细碎的念头一掠而过。

他的通天海中,便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身受缚。

超品道术之龙虎!

内有海啸如龙,外有八风成虎。

龙虎成缚,要行此诛。

与其他第一次接触这门道术的人不同,易唐乃本阁医师,对人身之洞察,同境罕有其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自身为何所缚,熟知“病理”,于是“对症下药”!

他的五府海上空,一座青色府邸轰隆隆出现。

通天海上,同步凝聚出一方药鼎虚影。

那咆哮不安的通天海,仿佛是鼎下沸腾的虚火,甚至于药鼎上方,还有青烟袅袅。

于是通天海内风波平!

他的身体竟然散发出一种药香。

令人耳清,令人目明,令人可以感知到他的力量——一种生机勃勃的、与世无害的力量。

他身外的筋肉,每一处纹理仿佛都灵动起来。

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力。

一收一涨。

于是八风骤破!

然而并没有什么喘息的时间。

在此身立得自由的那一刻,易唐只看到一个变幻中的手印迎面而来。

姜望还是那个姜望,可是姜望的长剑还在剑鞘中。

开战时候一剑横割,神魂的世界里纵剑而来……仿佛只是一场恍惚的幻梦。

从未开始,从未发生。

但这一印却无比真实。

其人胸腹之间,闪耀着五个炽烈的光团。

有一只单足神鸟的虚影,在其人身后振翅而飞!

天府之躯,神鸟毕方。

易唐有一种巨大的危险预感,也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他的五府海内,接连耀出两种神通之光。青白两色绕身而起,结成一把垂珠之伞。

珠玉粒粒,宝色柔韧。

诸邪不侵,诸恶退避。

此乃元珠伞,是他最强的防御之术,从未被神临以下的攻击打破过。

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焰花之海一瞬间铺满了地面,漫天焰雀肆意飞舞,焰火流星划破长空……

火的世界降临!

易唐抬头望去,透过元珠伞看到那高天,一座燃烧着的、华丽且巨大的火焰城市,从无到有,自那火界的上空轰然落下——

嘭!

元珠伞直接崩溃了!

易唐在五识方面的能力当然更强,但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就击溃姜望的声闻仙态。

声闻仙态之所以溃如山倒,是姜望自己完全放弃了于声音一道的争斗。

在察觉此道难敌对手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了转换战场。

以五识地狱应局,进一步强化自己对五识之战势在必得的印象,在易唐最擅长的领域里,给他最丰沛的自信。

再接神魂攻击,动摇其心。

再接龙虎之术,迟滞其身。

最后才是绝杀手段。

姜望瞬开天府之躯,以毕方印强化三昧真火,以巨量的三昧真火支持火界。

又在火界之中,砸落焰花焚城!

糅合印法、神通、神通合术以及超品道术……诸般妙法融为一炉,这一道复合之术落下,威能已经不仅仅用恐怖来形容。

甚至于姜望自己,也只能在天府之躯的状态下完成。

易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生死之间的危机。

他仿佛置身一个无垠的火的世界,孤身一人,被整个世界所倾覆。

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无法抗拒!

啪~

是这样的一声轻响。

其实只是一只修长的手掌,收拢了五指。

于是焰城消,焰花凋,焰雀安静了,焰流星也停滞……

漫天焰光散。

火的世界消散在姜望的掌心里。

那极致华丽极致暴力的一切,仿佛从未出现过。

如幻梦一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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