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大婚之日

钱谦益的府邸离秦淮河并不远,在成贤街上,是一座大院子。

成贤街这里原本是江南贡院,国子监等聚集地,是文风最为鼎盛之地,从名字就可看出一斑, 与秦淮河畔的青楼教坊只有几步地的距离。

今天,成贤街热闹非常,锣鼓喧天,人流如织,欢声笑语,温暖如春。

钱谦益有一妻四妾,但是因为钱谦益过去的作为,有三个人‘求去’,拿着和离书,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一去不回头。

对于这些人的离开,钱谦益根本不在眼里,因为他疯狂的迷恋上了秦淮河名妓——柳隐,柳如是。

今天,是他迎娶柳如是过门的大喜日子——普天同庆。

钱府大门前,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人来人往。

“恭喜恭喜……”这是前朝南.京吏部尚书柳洁成,今年七十多,去年刚纳了一房小妾, 只有十二岁的教坊司小姑娘, 现在牵着小手, 露出仅剩的两颗牙, 乐呵呵的与钱谦益打招呼。

“柳大人,请请,请上座……”钱谦益大喜,拱着手,满面红光。

“恭喜钱大人喜得娇妻,梨花海棠……”这位是原浙.江布政使,六十多岁,一脸你懂我懂大家懂的笑容,他有十六房妻妾,日日做新郎,并且其中有两个小妾颇有才华,在金陵城传为佳话。

“陶大人,请请,没想到惊动了您……”钱谦益自然也是同样笑容,拉着这位陶大人向里面走去。

“钱大人,娇妻美妾成双,羡煞旁人……”这一位是南直隶有名的大儒,诗书传家五代,历代都有贤达,今年快七十了,两个十六七岁美婢搀扶着,慢吞吞的来到门前,眼睛眯成一条线,笑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景城先生,蓬荜生辉,快请,来人,快请到上座……”钱谦益大喜过望,连忙大声招呼着。

这些都是他要招呼的,与此同时,贺礼如同小山一般的堆积,不时的向后院转移。

屋内早就坐不下,院子力摆了四十多桌,依然人满为患,不停的添桌子,沸沸扬扬,热闹鼎沸。

钱谦益的影响力非同小可,惊动了半个南直隶,几乎有名有姓的朝野官员都来了!

“老爷,您看看还有什么要安排的?”钱夫人出现在钱谦益身侧,轻声道。钱谦益今年四十多,钱夫人也到了糟糠之妻要下堂的时候了,浑身上下都是‘富态’。

钱谦益现在是春风得意,听着夫人的话,转头看了看,发现巡抚衙门,应天府的官员都没到,眉头一皱,道:“派人去通知一下方孔炤等人,宴席不等人。”

虽然方孔炤是一省封疆大吏,可钱谦益毕竟是前任礼部侍郎,才华冠盖金陵,乃是整个大明首屈一指的大才子,若是复启,定然是六部尚书,前朝甚至可能直接入阁,又岂是一个巡抚可比的!

钱夫人道:“嗯,我这就派人去催催。”

钱谦益心满意足的点头,等钱夫人走了,招来一个心腹,低声问道:“如是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对于柳如是钱谦益是无比上心,他从京城辞官归金陵,本来满心不甘,但在秦香楼待了几次,他就对花魁柳如是一见倾心。此女才情动人,秦淮河上无人可比,在整个大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让快年过半百的钱谦益萌动了少年心,非要纳娶过门不可!

但是柳如是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钱谦益拿不准,哪怕撒出去大把银子,还是没有换来一句实话。不过这些不重要,只要过了门,他们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

下人凑近,低声道:“秦香楼的姨娘说,嫁衣等都送进去了,柳如是已经在打扮,一定不会误了时辰。”

钱谦益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大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好生招呼着,一个都不准怠慢……”

“是老爷……”

钱府上下忙的翻天覆地,鸡飞狗跳,热闹声覆盖了整个应天府。

在他们说话之间,秦香楼也是喜气洋洋,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人满为患。

“哎,还是柳妹妹命好,前一个尚书,后一个侍郎……”

“人家可不是,也不想想,多少达官贵人,风流名士入了她的闺房……”

“哎呀,说的还真是,不过钱大人在金陵也是首屈一指,咱们的柳妹妹还真是有福……”

楼梯间,拐角处,一些女人聚集在一起,三三两两,怪声怪语,时轻时重的谈论着。

“都给我闭嘴,有本事你们也嫁一个侍郎尚书我看看!”

水桶腰的姨娘带着一阵刺鼻气味走了进来,顿时冷眼瞪着,没好气的哼道。

一群女人立马不甘心的翻了翻眼,三三两两嘀嘀咕咕的散开。

这姨娘又冷哼一声,转瞬间又笑逐颜开的扭着水桶腰上了二楼,来到柳如是的房门前。

“如是啊,你准备的怎么样,我进来了……”这姨娘语气极其腻人,一举一动都透着难抑压抑的兴奋。

柳如是坐在里间,对着镜子,坐着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的看着镜中的俏脸。她的年纪实际上并不大,与朱栩差不多,可人生遭遇却糟糕到了极点,落在章台也是造化弄人,万非得以。

要说归宿,钱谦益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一身才华确实冠盖大明,完全符合她的心里想法。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完全提不起兴趣,仿佛现在根本不想嫁人,可身落红尘的人,谁又不愿有个归宿?

她身边放着大红嫁衣,一切纳娶仪程都是正室的待遇,外面还有隆重迎亲队伍。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还没穿呢,那些死丫头都跑哪去了……”这姨娘一见顿时急的不得了,一面拿起嫁衣,一面又推开窗户看向下面。

柳如是慢慢的梳着头发,脸上一动不动。

这姨娘非常了解柳如是,一见心里吓了一跳,看着她失声道:“我的姑奶奶,你可别乱来,你想想,这河上来来往往哪一个比得上钱侍郎?他对你是费尽心思,没有半分苛待,甚至是尊重,你还想怎么样?要是这次你错过了,要后悔终生的……”

柳如是在镜子里看着这姨娘焦急的脸,轻声道:“我知道。”

这姨娘看着柳如是,眉头紧皱,满脸急色,恨不得以身相代。这会儿是打不得骂不得,只得苦劝道“姑娘,就别再想那什么朱公子了,若他真是皇上身边的人,万不可能迎娶咱们这等身份的人,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安心嫁入钱府,尽可以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的过完下半辈子……”

柳如是嘴角动了动,显然有些不甘心,对于年将半百的钱谦益,她心里还是有抗拒。

“姨娘,姨娘……”楼下突然响起大喊声。

这姨娘一听脸色大变,连忙对柳如是道:“钱家人来了,姑娘,快,换衣服,来人,快给如是换衣服,姑娘,可别再犯浑了……”她说着就匆匆下楼,钱家在金陵势力太大,她小小青楼可惹不起。

几个婢女走进来,拿起东西就要给柳如是身上加,但这个时候顾横波却出现了。

没多久,柳如是就出了楼,并没有穿着嫁衣,而是与顾横波一起坐着马车,赶赴钱谦益府邸。

“李大人?”

“赵大人,幸会幸会,下官姓龚……”

“陈大人……”

在钱府大门前,龚鼎孳几乎是挨个认人,热情的不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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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66章 抓人

钱府真的是太热闹了,朝野官员,名士大儒,达官贵人,富豪大户,男女老少齐聚, 摆了六十多桌,依然人满为患,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钱谦益一身大红衣衫,在人群中推杯换盏,红光满面,笑声不断。

走了一圈, 钱夫人悄悄走过来,低声道:“老爷, 巡抚衙门那边没有消息。”

钱谦益兴奋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双眼闪过一道怒火。

实际上在整个南直隶,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巡抚衙门,哪怕所有人都不来,只要方孔炤等人前来他都一样开心,现在却相反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巡抚衙门不来就是代表了朝廷的态度!他可不是真的就辞官了,只是惯用策略,以退为进,这次辞官是为了更进一步,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钱夫人看着钱谦益变幻的神色,担心道:“老爷,不会是要出事吧?”

“出事?出什么事?能出什么事情?”

这个时候,一个貌似中年人的男子, 一只手搭在钱谦益肩膀上, 大声笑道, 语气满满的自信与不屑, 喷着一嘴的酒气。

钱谦益本来有些变幻的脸色陡然又笑了起来,眯着小眼睛,道:“陈侍郎说的对,钱某怕什么?!”

这陈侍郎是原南.京吏部侍郎,原本在南直隶,甚至江南一带位高权重,极具威望,可惜在南直隶改组中站错了队,一直在野至今,几番图谋复起都没能成功,现在是寄情在秦淮河上,好不自在。

“这才对,来喝酒,大喜日子怎能无酒?”陈侍郎拉着钱谦益就要进酒桌,早已经喝的满脸通红。

钱谦益对着钱夫人摆了摆手,与陈侍郎旁若无事的进入酒桌,继续推杯换盏起来。

他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龚鼎孳穿着普通服饰,混进了钱府,四处游走穿梭。

一阵子之后,龚鼎孳躲在一个角落里,一脸邪笑,目光阴测测的看着这群人。

没多久,一身男装的张菉悄然靠近,低声道:“大人,名单上的有六十多人在,要不要一起抓了?”

龚鼎孳瞥了她一眼,道:“除了钱谦益,其他人都暗中抓。”

张菉有些不甘心,却也不敢违逆龚鼎孳的意思,转身又走了。

钱谦益喝了几杯,突然醒悟过来,找来下人,道:“迎亲的时间到了吗?”

“老爷,到了。”下人道。

“好,走!”钱谦益大喜,满脸通红的向外面走去。

“老爷,王大人来了。”钱谦益刚要动,一个下人在他身后低声道。

钱谦益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道“是王北承?”

王北承先是江.苏督政院副督正,督政院的事务基本上是他在主持,在南直隶影响越来越大,并且他在南直隶的官员中分量也极重,不可小觑。

“是。”下人连忙道。

钱谦益大喜,这王北承可能是一个开始,也顾不得要迎亲了,大步向门口走去,收拾着衣服,准备迎接。

他还没走到门口,王北承就一身官服,抬脚已经迈过门槛。

钱谦益看着是喜上眉梢,抬着手就大声道“王大人……”

他的声音很大,仿佛怕别人听不见,他的话音未落,一群督政院的衙役就分成两排从王北承左右穿过,冲进了钱府,并将其他人挡在外面,包围了钱谦益。

钱谦益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骤变。

本来吵吵嚷嚷,热闹沸腾的钱府立时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向王北承,接着他们都悄悄围聚过来,目露警惕。

龚鼎孳眼神里邪气更重,笑吟吟的也跟着走了过来。

“钱谦益,你可知罪?”王北承没有理会其他人,面无表情的看着钱谦益道。

钱谦益面沉如水,心乱如麻,可还是抬起手,硬邦邦的道“本官何罪之有?”

钱谦益话音一落,四周一个年轻人就大声道:“是啊,钱大人何罪之有?他已经不是官身,不在朝廷禁令之中,有何罪责?”

“是啊,你们管得太宽了,莫非辞了官,你们还要管?这还有王法吗?”

“你们要抓钱大人有罪名吗?要是没有,你们休想抓人!”

一大波人群情激奋,与衙役推推搡搡,大声叫喊。

王北承一张老脸不好看,冷冷的扫过这群人。

或许是王北承还有几分余威,亦或者是他的官高,一群人顿时都息声,却又不退怯。

钱谦益脸上很不好看,心里更怕,浑身都在抖,还是硬撑着道:“还请王大人明示!”

王北承拄着拐杖,淡淡道:“第一,欺君罔上,蔑视朝廷。第二,纳娼娶妓,有碍风俗。第三,为官无功,为民无德。第四,操守有失,持身不正。第五……”

王北承也是老牌文人,哪怕没罪都能张嘴来个几十条,何况钱谦益这是实实在在的把柄!

四周听着的人都一怔,没想到王北承还真是有备而来,早就罗织好罪名。这一刻众人都心里忐忑的看向钱谦益,王北承要是有备而来,此事就难以善了了!

龚鼎孳嘴角一翘,站在人群,看着钱谦益的背影,眼神越发邪气,突然低声自语道:“来了!”

他身边的张菉眉头微皱,有些听不懂。

恰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钱府的大门前,但里面的人却没有下车的意思。

龚鼎孳嘴角阴测笑容更多,一丝淫色在眼中一闪而过。

钱谦益面色渐渐阴沉下来,看着王北承没有立刻反驳。所谓的有碍风俗,无功无德,持身不正这些都是假的,关键还是第一条。

欺君罔上,蔑视朝廷!

这是一条万能罪责,只要抓到一点把柄都能套上,但他钱谦益毕竟是前任礼部侍郎,不是捕风捉影就能随便捉拿下狱的,那天下就真乱了套了。

关键问题是,王北承抓到的把柄是什么?

钱谦益左思右想也想不到,他当初也算是最早跟着皇帝的人,一直都小心翼翼,从不逾矩分毫。他将在京城的事情想了个遍,还是想不到半点!

压着心里的慌乱,钱谦益看着王北承,沉色道“王大人,不知这欺君罔上,蔑视朝廷的罪名从何而来?”

王北承淡淡道:“你在朝廷曾力推‘九条禁令’,也曾亲自处罚多人,为此还被皇上,朝廷嘉许,现今辞官归乡就纳娶娼妓,弄的南直隶沸沸扬扬,满天下的人看皇上,朝廷的笑话,你说,这不是欺君罔上,蔑视朝廷是什么?”

钱谦益万没有想到,问题居然出在这里。他也是大喜大悲过头,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才冷汗涔涔,浑身冰冷。

四周的人都是鸦雀无声,这个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罪名,并且在大明最重视的‘道德’上也是无可辩驳的大罪!

前一刻还高喊着‘正人君子’,下一刻就变成了‘奸佞小人’,任谁都无从说辞!

“钱大人,你是跟本官走,还是要押着你?”王北承看着钱谦益的表情,越发的面无表情道。

他话音一落,督政院的衙役齐齐上前,隐约有拔刀之意。

四周马上一肃,有煞气弥漫。这些衙役都是大明各处新兵处淘汰出来的,全经过至少一年的训练,个个都颇为威武。

钱谦益脸上泛白,嘴角抖索。他很清楚,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至于他的那些官途野望都将是一场空!

钱夫人就站在钱谦益身后不远处,神色慌乱,六神无主。

至于那些宾客,之前还称兄道弟,热情无比的人,早就退到了一旁,恨不得变成鸵鸟,将头都埋起来。

钱谦益看着王北承,脸上露出一丝艰难的僵硬笑容,道“王大人,能否通融一下?下官还有些事情要……”

王北承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冷漠的道:“钱大人,省省心吧,这是内阁飞鸽传书的命令,一连七只,命令是要将你直接押赴京城受审,想要疏通关系到京城再说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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