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情书和上升之路

进入六月以后,赵然收到了一封书信,收到信的时候,他很是莫名其妙,甚至怀疑有人跟他开玩笑。等到拆开信封,才发现是一张淡笔勾勒的人物素描,一尺见方的画面上有为男子正在伏笔疾书。赵然仔细观看,发现这名男子的眉目之间竟然有几分熟悉,再多看两眼,方才分辨出画中之人竟是自己。

薄薄的上好素笺散发着淡淡的香韵,闻之沁人心肺。再看画页左侧,盖着一个方寸大小的印鉴,仔细分辨,却是“道人雨墨”四个字。

赵然不禁笑了,眼前浮现出当日笔架山庄内错落亭中那位雍容华贵的女道士。

这是情书吗?赵然挠了挠头,莫非我的字真的那么吸引人?赵然想了片刻,便决定不去自寻烦恼。

这个世界的等级鸿沟比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还要更深、更大,赵然和雨墨的身份差异是极为悬殊的,一个是赵庄的穷小子出身,一个是数世豪族之女,一个是道院中扫厕所的火工居士,一个是有度牒的正经道士,赵然想要有所图谋,至少现在来说绝无可能,哪怕他如今身家数千,在周氏面前仍是不值一提。

赵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就什么也不说,托关二帮忙找来纸笔,写了个谜面上去:

“仲夏之夜,蝎虎夫妻壁上寻食,餐毕,妻与夫一语,夫即栽落于地。问,此语何语?”

蝎虎就是壁虎,谜面描述了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故事中身为丈夫的壁虎因为妻子的一句话便从墙上摔了下来,赵然问雨墨,这句话是什么。

赵然很含蓄的调侃了两句雨墨,然后将信纸塞入信封,封好之后去寻于致远。信是于致远差人转递过来的,这个时代的书信没有邮票,全凭送信人跑腿,赵然要想回信,只能拜托于致远。

于致远接过赵然托付的信件,没有多说什么,微笑中带着一丝担忧。

赵然知道于致远在想什么,他和于致远相交,凭的书法上才能,于致远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和家世而对他稍有轻忽。同样的,因为书法上的别具一格,当日在笔架山庄时,周氏豪族也对他十分周到和热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具备了和周氏豪族攀亲的资格,“笔谈”归“笔谈”,但若想将“笔谈”升格为“谈情”,那就是赵然“不识时务”了。

因此,他向于致远道:“雨墨道人想索要几个字,便称了她的心意,回她几个字。”

于致远点了点头,仍是有些不太放心,犹豫片刻后,道:“周氏乃四川大族,祖上出过阁老,周府尊之父也曾官至尚书,只因过世得早,这几年才稍有衰落。但府尊却是个极有能耐的,眼看着又要更进一步……”

下面的话却不好太说得透彻了,他略一踟蹰,见赵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于是松了口气,又道:“周氏与道门攀扯极深,雨墨的亲舅便在庐山供奉……雨墨是周府尊嫡女,自小便为府尊视若掌上明珠,她资质甚好,入素心庵只是起步,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赵然默然,轻轻叹了口气。于致远说雨墨资质甚好,就意味着这女子将来是要走修炼之路的,进的是道门的子孙庙,也就是馆阁之途,与无极院这等十方丛林截然不同。那是道门之中的另一片天地,是真正的神仙之道,对于凡夫俗子来说,是传说中的存在,以赵然目前驽钝的资质而言,绝对是不可触及的。因此,他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之间的鸿沟会如此巨大。

见赵然情绪低落,于致远有些不忍,问:“赵老弟已在圊房一月?”

赵然点头应是,于致远又道:“水火二房出了两个缺……”

赵然苦笑:“院里不打算添人。”

于致远沉吟片刻,道:“若是老弟有意,或许我可帮忙说说。我在寮房宋巡照面前尚有几分薄面,可为代说一二。”

无极院方丈、监院和三都之后,实际掌事的便是八房执事,寮房属于八房之中规制最大的一房,赵然平日里接触的什么圊房、净房、磨房、槽房、水房、火房、饭房和菜房等等,都是寮房名下的房头,通归寮房巡照宋致元管辖。寮房内部各房头相互调剂人员,属于宋致元的权限范围,但圊房稍有不同,没有人愿意干扫圊的活计,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宋致元就不好再拒绝旁人,最后的结果就是圊房无人。

寮房巡照是八大执事之一,于致远只是“五主十八头”中的一名门头,不仅职位差一级,权力更是不可以道里计。但以赵然的观察,于致远的门道很深,他既然这么说了,就应当有办成的希望。

面对于致远的好意,赵然自是满心欢喜,但欢喜之余,他也不禁有些惶恐。

这段日子,净房和圊房的火工居士们心情都不太舒畅,众人也常常在黄昏之时相聚在一起,但却没什么兴致耍钱开赌,谈论的大多是转职这么个沉闷的话题。

赵然从于致远这里回去的时候,众火居们正在院子里聊天,聊的仍然是这件事,气氛却很是沉闷。

焦坦扫圊已经九个多月,周怀也干了七个月,已经超过了火居们扫圊的六个月平均年限,两人在这里长吁短叹,牢骚满腹。如今道院之中不添新人,他们便只能继续熬下去。

有人劝他们找圊头周致秀走走门路,但周怀是个明白人,当场嗤笑道:“我和焦兄若是走了,只剩赵兄,一个人哪里干得过来,难道周圊头肯自己亲自去干?他千方百计留难我们还来不及,哪里会帮我们去走门路?”

闲言碎语间又提起贾胖子,有人叹息:“也不知贾胖子得罪了谁,洒净七年,还猫在此处……”还待要说,却被人拽住衣袖扯了扯,只见贾胖子从北屋出来,佝偻着腰呆呆看着聊天的众人,旋即又摔门回房,关门声之大,着实骇了众人一跳。

关二在院门口正练拳,打出去一招撩腿式微微凝滞,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再接着练下去,而是负手身后,顺着山径悄悄然踱步离开了。

赵然看着眼前的一幕,愈发惶恐,心中暗想,等老子被调到水房或者火房的时候,你们不定在这里背着我骂什么呢……当夜焦坦和周怀都睡不着觉,赵然也心事重重,三人偶尔会同时转身,发出齐声叹息,仿似约好了一般,显得相当“默契”。

于致远办事果然利索,第二天便来叫赵然。

跟着于致远七拐八绕,便到了后院。后院不是一座院子,而是十来个小院组合成的一片高阶道士们的居所。方丈、监院和三都各住一院,八大执事们则两两合住一院。实际上这里不仅是住所,还是高阶道士们执事之所。

比如于致远携赵然进的这个小院,冲北的正堂被一分为二,左首便是宋致元的执事堂,西侧则是他的起居所。

小院之中没有旁人,但赵然明显感到了一阵局促。自从来到无极院后已经一个月了,赵然耳闻目睹之下,对于这座道院有了比之以往更加深刻的认知。

大明朝境内,谷阳县衙是朝廷统制一方天地的衙门,无极院,就是代表道门监管谷阳县衙的机构。而谷阳县真正的幕后掌控者,则生活在这一座座小院之中——看似简朴,实则深邃,因为它代表着权力的威严

(本章完)

第23章 七年之痒

于致远让赵然稍等,自己先进到院内,赵然看着他穿过几丛海棠,然后迈步进入正堂,消失在阴影之中。

等了片刻,于致远出到小院门口,向赵然道:“进去吧,已经和宋巡照说过了,他想见见你。”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赵然:“进去后给宋巡照,你的事情毕竟于理不合……莫推辞,算我借与你的,待将来你手头宽裕了再还便是。”

赵然瞟了一眼,却是张一百两的银票。他此刻身家豪富,已经不将百两银票放在心上了。但一百两银子终究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于致远又是托情又是垫支银子,交朋友交到这份上,不禁让赵然深深感激。

赵然将银票推还,说自己有银子,让于致远不须担心。于致远略微诧异,却也没再过问。他还有事,便先行一步,让赵然自己进去了。

赵然步入庭院,直趋正堂。正堂从中一分为二,左侧挂了个牌匾,写着“寮房”,右侧的牌匾则写着“号房”。

赵然跨入左侧门槛,屋内光线稍暗,他的目光略略适应了一番,便见堂上案首之后坐着一位年过五旬的道人,当下躬身施礼:“见过巡照。”

宋致元点点头,问:“你在圊房一月了?”

“是。”

宋致元道:“新入居士需至圊房扫圊,这不仅是上下先后的规矩,更是道门磨砺心志的门径。焦躁虚浮者自去,沉稳甘饴者自存。没有经历过这一关,便难耐清守,将来成就也有限。”

顿了顿,宋致元续道:“你入圊房时日尚短,按理说是不能破例的。不过听说你工善书法,为人沉静,且幼时塾中念书也极为卓异,若是将你长置于圊房,倒也有些屈才。于师弟的眼光是极准的,他既然对你十分看好,想必你也确实有些才干。这样吧,本来想发挥你的优长,入账房誊写册页,但账房毕竟不是我说了算,还须等些时日,便先入水房,你看可好?”

这番说辞很见功底,找的借口也极佳,赵然穿越前是此中高手,一听便即明白。他却没有回应,只是低头道:“多谢巡照另眼相待,可赵然此番前来,并非为自己谋取转迁。”

宋致元“哦”了一声,不解道:“你这是何意?”

赵然道:“水、火二房出缺,院中尚无添人的定论,但我圊房之中,焦坦、周怀扫圊日久,却始终没有迁转的机会。赵然斗胆,替焦周二人求情,还望巡照能够多所眷顾。”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百两银票,递上案首。

宋致元大为诧异,问道:“此二人与你何亲何故?”

赵然笑道:“非亲非故,赵然初入无极院时,焦坦和周怀二人待赵然十分亲厚,故此想为他二人讨个情面,还请巡照成全!”

宋致元怔怔良久,方道:“你倒是好心……他二人确实有了迁转的资格,此事并不为难,我可做主答允。但你要想好,他二人走后,圊房便只剩你一个,这许多活计,如何向你们圊房周圊头交待?”

赵然道:“多谢巡照!周圊头那边,我会去说,总之绝不耽搁扫圊就是。”略作犹豫,又问:“不知巡照可否废些力气,再绕上一人?”

“哦?何人?”

“净房贾安,此人已在净房七年,却始终没有迁转他房,再过三年,便要下山了……赵然斗胆向巡照讨个情面,可否迁焦坦入水房、贾安入火房,贾安空下的净房缺,由周怀顶替?如此一来,岂非皆大欢喜?”

宋致元指着赵然,摇头笑道:“你还真是操持得一份闲心……但此事另有原由,我也不太好答允。”

赵然早就怀疑,贾胖子迟迟得不到迁转必然别有原因,因此连忙打听:“却不知是因何缘故?”

宋致元拈须道:“也罢,你这小子还挺对我脾气,便跟你讲讲。七年前,贾安从圊房迁转净房,与人说话时,是不是说过,张典造面相不佳,为短命之相?”说着,宋致元忍不住笑了,叹道:“人哪,切忌不要多言,所谓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他以为说过就算,可有人却不巧刚好听到,且记性极好。张典造为此很是恼怒,特意央我压他一压……这件事与我无干,但我也不能驳了张典造的面子。”

赵然一听,恍然大悟,向宋致元致谢。

临走时,宋致元犹豫片刻,将赵然叫住:“你是大炼师送来的人,当日大炼师驾临无极院时,我也在场。听说大炼师救过你的性命,此事果然属实?”

赵然转了转脑子,这才反应过来,宋致元询问的是楚阳成,因道:“确实如此,那时夏兵破境,我不巧遭逢乱兵,多亏了楚道长将我带离战场,我才侥幸脱身。”

宋致元向前凑了凑头,问:“其后,你和大炼师可有联络?”

赵然摇头:“这却没有,也不知大炼师身在何方。”

宋致元“哦”了一声,点点头,身子靠回椅子上,隔了片刻没有说话,待赵然再次告辞时却忽然追了一句:“还是应当感谢一番,有所表示才好,毕竟是救命恩人。”

赵然苦着脸道:“我也想好生报答一番,可报答无门啊。”

宋致元想了想,道:“大炼师法驾驻于玉皇阁,只不过玉皇阁乃我道门秘境,具体何方我也不知……你若是有心,便多留意着些。”

赵然回来之后,便径自去了北屋。因净房人多,不比圊房人少,故此显得很是拥挤。关二正和几个火工居士在屋内吹牛打屁,却不见贾胖子,也不知去哪里消遣了,赵然便将关二直接拉了出来。

关二是威远镖局的下一代总镖头,他的晋升之路不在道院。关二等的是方堂的缺,一旦那里有了空缺,他便要调过去历练,故此,赵然也不担心他争抢水、火二房的职司,便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

关二听罢大喜,叹道:“赵兄心襟真个宽大,关某折服!这是好事,关某代贾胖子向赵兄致谢了。”

赵然道:“既然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那便好办得多,快些找到贾胖子,也好速速想法子转圜。”

关二立刻应了,将净房的人手撒了出去,满道院寻找贾胖子。过不多时,有人将贾胖子寻了回来,这厮却是躲在钟楼之内,一个人喝闷酒。

关二将其余人等打发走,单独留下浑身酒气的贾胖子,赵然便问:“你当年是不是说过张典造的坏话?”

贾胖子瞪着眼珠转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茫然道:“不曾记得有说过他坏话的事啊,再者,我与张典造无冤无仇,说他坏话作甚?”

赵然道:“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说过张典造命格不好,是短命之相的言语?”

贾胖子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大悔道:“哎哟,想起来了,那次喝多了酒,与人谈笑时说过。赵兄不提,我就真个忘得一干二净!瞧我这张臭嘴,真是该死……可这张典造心眼也忒小了吧?”

赵然喝道:“噤声!切莫胡言乱语!贾胖子,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不长脑子?吃了这么多年亏,还不长记性?这话也是你说得的?”

像这种因为一句话的无心之失而大受挫折的事情,赵然穿越前世见得不少,其中不乏比贾胖子还惨的。贾胖子因为一句玩笑话而被压制了七年,还有人却因此而蹉跎了一辈子!贾胖子好赖知道了原因,那些蹉跎了一辈子的,至死都没搞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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