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一杯

安律师开车去附近的镇上买了把铲子和其他的一些东西,回来后就开始挖坑。

周泽蹲在旁边,抽着烟,喝着水,没有半点想要下去帮忙的意思,安律师也不强求。

安律师力气也大,一个人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挖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坑。

“还要挖啊?我看着都累。”

周泽蹲在旁边说道。

“我葬的不是他们,葬的是我的过去。”

安律师擦了擦汗,没有停,继续挖,给别人挖坑,肯定会想着偷奸耍滑磨磨洋工,但给自己挖坑,那就得给自己整舒服了。

躺里头,手脚能伸展开,可不能憋屈。

周老板才入行没多久,而且道路有点奇特坎坷,不似安律师这种,在阴间当差的时间比自己上辈子在阳间正儿八经活的时间都长。

人生的侧重点,其实早就转变了,像是庄生晓梦迷蝴蝶。

虽说被剥夺了出身文字,哪怕曾被阴司追杀过差点丢了命,但阴司虐我千百遍,我待阴司如初恋。

埋下去的,

是陆平直这个老头,

但真正埋葬的,

是安律师自己心底对曾经体制内时光的感情。

两根蜡烛,两袋黄酒,都是在镇上顺手买的,不是什么隆重的东西。

其实,

也不需要太多的隆重,

葬礼,都是给活人看的;

而他们,

都不是活人了。

没有立碑,一是太麻烦,二是也没这个需要,就算你特意立个碑,难道上面写“第九殿阴司干吏陆平直之墓”?

又或者“第九殿平等王集体衣冠冢”?

不管怎么写,看着都会让人觉得有点中二,真摆上去了,指不定被过路的无聊人给刨开来玩玩儿呢。

蜡烛烧了大半,

黄酒也洒在了坟前,

安律师站立良久,这才拿起之前劳作时脱下来放在旁边的西装,

说了句:

“老板,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是周泽开车,因为安律师的手上已经磨出了血泡。

平时不干什么重活儿,忽然拿着铲子忙活了一个下午,肯定受不了的。

安律师抽着烟,目光有些迷离,周泽还真很少看见这个状态下的安律师。

有点忧郁,也有点悲伤,还带着些许迷茫以及不知所措,仿佛一只迷途的羔羊。

咩~~~~

第一次见安律师,是在林医生的车里,当时周泽对他带着一种本能的不爽。

然后一起吃饭,安律师“点菜”,

还送了周泽一张卡,

之后在常州遇到,安律师也是没脸没皮的样子。

但不管怎么样,他一直很积极,很向上,善于给人撒鸡血的人,自己得先喝第一碗。

现在的他,

却是难得见到的一幕。

“喂,还哀伤呢?”

“老板啊,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是当初国企改制时,下岗的员工。

第九殿啊,

第九殿啊,

麻痹的,

你不懂,或者是老板你没这种体会。

高高在上的衙门,

忽然塌了,

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啊。”

“嗯。”

“以前厂里包吃包喝,孩子上学有厂里的小学,甚至还有中学,生病可以去厂里报销看病,房子也能管,都能管。

忽然有一天,你告诉我,厂子要倒闭了,要没了,你就真的没人管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会告诉你,你有手有脚,干嘛不去自己创业?不去打工?

屁,

他们根本就不懂那个时候一家厂子,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一个工作,一个饭碗啊,

是人生,

是信仰,

是尊严。

我这心里头,

现在,

还真有些空落落的。”

“只是少了一个,不还有九个么?”

“这又不是吃包子,吃了一个还剩下几个,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没了一个,剩下的九个,其实也被动摇了。

整个阴司,

整个地狱,

真的要变天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是起风了,谁晓得,是天塌了。”

“行吧,你继续哀愁吧。”

“对了。”安律师摇了摇头,道:“待会儿从校西站那边过一下,接小僵尸。”

“这么晚了,他还没放学?”

“王蕊不是报了个钢琴班嘛,每天放学后都去学钢琴,我也给他报了。”

“呵呵。”

“我还给他买了钢琴,估摸着明天差不多就能到店里了。”

“你可真舍得。”

“不是舍得舍不得的问题,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下岗职工,期待着晚上能睡个好觉;

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

“等回去后,我试着联系一下下面,问问什么情况。

老板,

你知道么,

让我最慌的,

其实还不是第九殿没了这件事。”

“是什么?”

“是第九殿没了,但我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周泽点点头。

“这样看来,不对,不对,我回忆一下,等下…………”

安律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马上闭着眼开始思索起来。

少顷,

他马上一拍大腿,

惊呼道:

“他妈的,原来是这样!”

“我在开车。”周泽提醒道,“你要是再这么一惊一乍,出车祸后,我们就不用去问了,可以自己去下面找答案了。”

“不是,老板,那个要办培训的判官,他,他,他姓陆!”

“嗯?”周泽愣了一下,“和第九殿有什么关系?”

第一殿,秦广王蒋;第二殿,楚江王历;第三殿,宋帝王余;第四殿,五官王吕;第五殿,阎罗天子包;

第六殿,卞城王毕;第七殿,泰山王董;第八殿,都市王黄;第九殿,平等王陆;第十殿,转轮王薛;

每一殿,都有自己的管辖负责工作,譬如第一殿,秦广王蒋专司人间夭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善人寿终,接引超升。

而第九殿平等王陆,掌管丰都,一边镇压地狱恶鬼一边担负着刑罚惩戒的工作。

每一殿,其实相当于古代镇守一方的大诸侯,而每一殿下的“门下走狗”,所谓的官僚们,除了特殊情况,大部分其实都会改自己的姓,和这一殿的王同姓,有点类似古代家奴的意思。

所以,那个老头叫陆平直,就是随的平等王的姓。

“我记起来了,那位判官,当年就是从第九殿走出来的。”

安律师说着说着就越来越激动起来,双手猛地抓住了周泽的肩膀开始摇晃,嘴唇咬得紧紧地。

周泽被迫靠边停车。

“老板,很可能,很可能,很可能这次的培训,其实是那位判官,可能要负责重整第九殿!”

安律师不停地深呼吸,大喘气,深呼吸,大喘气。

“喂,你要不要去量个血压?”

“肯定是的,肯定是的,那个陆平直上来应该有一阵子了,结合那位判官做培训的消息传达,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第九殿没了,但地狱封锁了消息。

其他殿的王肯定会组织重建的,虽然不知道它被毁的原因是什么,但应该没错了。

这次名义上是培训,但实际上应该是考核选拔自己的班底。

一旦被选中了,被挑上了,

很可能就能成为重建之后的第九殿的中间骨干!”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平步青云啊。

老板,你想想看,从乡镇派出所所长一下子调到了京城部委任职,这真的是一步登天啊!”

“其实,我觉得做地方派出所所长也挺好的,天高皇帝远……”

周泽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因为他看见安律师正用一种很悲愤怒其不争的目光看着自己。

“额…………”

“唉。”

安律师叹了口气,

伸出手指,

戳了戳周泽的胸口。

“…………”周泽。

你能不能正常点?

“喂,老老大。”

“你喊谁?”

“我喊那位啊。”安律师回答道,“老老大,想想看,虽然第九殿这个王八犊子,我知道你肯定是看不上的,那种小庙,也请不动你。

但是吧,

想想看,

丰都鬼城里镇压着多少恶鬼啊?

还有,

地狱每时每刻都有需要惩戒折磨的亡魂被送到第九殿十六小狱去接受折磨酷刑。

你想想看啊,

如果你去了那里,

每天躺在那儿不动,

高兴了,吞个恶鬼;

不高兴了,吞俩恶鬼;

没事做无聊了,吞仨恶鬼;

这日子,过得得有多美滋滋啊?”

安律师是知道劝不动周老板的,

所以打算直接给那位打小报告。

可真是苦了安律师的一番苦心啊,他把事儿都分析出来了,天大的机遇在眼前,别的鬼差可没这个眼力见儿和见识,也不可能知道这种秘辛。

“你现在说的话,他听不到,刚出来,他得睡个十天半月的。”

“额…………”安律师。

“还有,他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回地狱的,也不可能在第九殿里吃吃喝喝。

他就是一只傲娇的泰迪,

在家里凶,

喊着要日天,

出门了就怂了。”

安律师不敢接话,

这话,

周老板能说,能调侃,

他安不起可不敢接啊。

否则等下次那位苏醒,

二话不说先给自己跟陆平直那样来一拳怎么办?

那位,

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啊。

“如果他还活着的事情,被地狱里的高层知道了。”周泽说着说着耸了耸肩,然后“呵呵”。

“那算了,老板你还是去碰碰好处吧,不对啊,老板万一你被看上了人家硬要………

也不可能啊,

你这样的,

也没哪个领导会要。”

“…………”周泽。

“那我回去还是多给老张说说吧,看能不能突击培训一下,首先要做的就是纠正老张的思想态度。

阳间的人民是人民,死了的人民就不是人民了?

我要告诉他,

地狱的人民,

渴望他去拯救!”

(本章完)

第545章 舌灿莲花

等周泽和安律师回到书屋时,已经是晚八点了。

许清朗见他们回来了,才开了晚饭。

晚饭挺简单的,没有特别多的菜式,也没摆满整整一桌的夸张。

一锅从早上就开始熬制的牛肉汤,这时候打开,上面有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拿起那种比较大的海碗,

满满地抓上一大把牛肉放进去,

用勺子把最上面一层的油撇开,舀上一大勺肉汤进去,再用勺子压着碗里的牛肉,把汤再倒回锅里。

第二勺再加满汤,放下来,抓起一大把葱花儿把碗面几乎给覆盖住。

一碗牛肉汤,就成了。

许清朗还准备了一些面饼子炸肉丸之类的,可以自己撕开放肉汤里泡着吃。

和羊肉泡馍的感觉差不离,虽说名气没羊肉泡馍大,但味道上却不逊丝毫,对于喜欢这种口味的人来说,绝对是难以忘怀的执念。

桌前,

一桌人低头喝汤,只觉得酣畅淋漓。

安律师是饿了,连喝了三碗。

其实没有再另外加什么牛肉,但这汤里的营养丰富,普通饭量一般的人,一碗汤其实能顶得上一顿饭了。

大家伙正喝着的时候,

一道光辉伟岸的身影出现在了书店门口,

而且永远是那一句经典地问候语:

“哟,这么巧啊,大家正吃着呢!”

穿着制服的张燕丰走了进来,不客气,直接入席。

许清朗给他盛了一碗,再递上一盘面饼,老张一口汤“咕嘟”喝下去,长舒一口气。

“嘿,这是洛阳那边的做法吧?记得前些年去洛阳出过一次任务,在当地同志的带领下去喝过这汤,啧啧,这滋味,忘不了。”

周泽瞥了老张一眼,

对这蹭吃蹭喝地货他连说都懒得说了。

知道情况的,以为是警民鱼水一家亲。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警察天天早中晚跑到人店里来蹭白食儿的。

“小张啊,今儿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老道一边撕着面饼子一边说道。

今儿个因为老板和律师回来得晚,晚饭开的也就晚了,但老张居然还能恰好赶到,这也太“恰巧”了;

如果不是知道老张平时工作真的很忙,老道都差点以为他是把车停在外面侦查,等发现书屋开饭了他就“赶巧”进来。

“不是,今晚局里开整风会议,所以来迟了。

下面有个派出所所长,自己女儿被老师罚站了;

他倒好,直接让人把老师抓进派出所里关了七个小时。

现在事情闹大了,

那个所长被免职调离了。

这帮王八蛋,老子们辛辛苦苦把命豁出去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警察的口碑和形象,是我们这些人一点一滴地拿血去塑造出来的。

就坏在这帮龟孙手上了。”

老张还真有本钱和资格说这种话,

上辈子,

他就是牺牲在幼儿园的劫持事件中的,为了救被劫持的小孩和女老师,他和歹徒撕扯在一起然后一起被烧死。

“整风会议好啊!”

这时,

安律师忽然一拍大腿喊道,

吓得旁边正喝汤的黑小妞直接呛到了。

周泽无奈地摇摇头,

其他人则是有些奇怪地看向反应如此过激的安律师。

“老张啊。”

安律师把手放在了老张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你要好好端正你的思想态度啊,还有你的个人情操,也得再升华升华。”

老张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了么?

安律师已经吃好了,干脆起身,坐到了老张身边,指着老张面前的海碗,“你吃啊,你吃你的,我说我的。”

“哦,好。”

老张低头,继续喝汤。

“老张啊,其实吧,人的眼界,真的得放高放远一些才行,你说对吧?”

“嗯。”

“那要怎么看得远呢?首先,你得站得高,你说是吧?”

“嗯。”

周泽懒得听安律师这货哔哔了,

起身,

走到自己喜欢的沙发位置,坐了下来。

因为刚进食过,所以没躺下来。

莺莺走过来,给周泽拿了几份报纸。

茶水没沏,因为在刚进食后喝茶对消化不好,《女仆的自我修养》里写着呢。

“老张啊,众生平等,侬晓得伐?”

“额,这不是佛家的……”

“不是不是,宪法里应该也有的,人人平等,对吧?”

“嗯,对。”

“活着的人民是人民,死去的人民,难道就不是人民了么?”

“老安,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我跟你说啊,现在有一件天大的好事儿摆在你面前,是我费尽千辛万苦给你争取来的。”

“你先说。”

“眼前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在地狱获得官身,比在阳间当一个小鬼差舒服惬意多了,你想不想去?”

“不想。”

“对啊,你肯定想…………”

安律师深吸一口气,

“你这……你怎么能不想去呢?”

老张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远处的周泽。

“你别看他,跟他学会没出息的。”

“…………”周泽。

“是要下地狱?”

“对啊。”

“就不能留在阳间了?”

“也是有机会,三五年可以上来看看的。”

“我不想去,我觉得自己现在挺好的。”

“怎么能挺好的呢?”

“上班,办案,抓歹徒,过得挺充实的。”

“这就充实了么?老张,我对你的期望,一直都是很高的啊。

我常常和老板说,

整个书屋里,

我觉得最有前途的,其实就是你啊!”

“啊,额,是么?”

“对啊,肯定是啊。老张啊,现在地狱需要你啊。”

“可我没什么本事……”

安律师伸出自己的小指头,

戳了戳老张的胸口。

“…………”老张。

“有这一颗良心,就够了,其他的有没有,无所谓。

该有的,都会有的,但只有良心,别人给不了。”

“我……”

“我什么我,老张啊,你听我说,你知道现在地狱阴司的风气有多差么?”

“有多差?”

“小案看关系,

中案看影响,

大案看政治!

你说说看,这能不严重么?”

“哦,好像是。”

“再看看我,我都这样子了,能不严重么?”

“你那是……”

老张犹豫了一下,那俩字儿“活该”没说出口。

不管是对于哪个政权,面对造反份子,肯定是毫不留情地要打击的。

“我参与了那么严重的事情,居然还没死,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肉汤和你聊人生感悟;

这难道不可怕么?”

“额…………”老张。

你这么说,

忽然也觉得好有道理。

“所以地狱需要你去啊,眼前的这个机会,也值得你去把握…………”

周老板放下了报纸,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莺莺跟了上来,给周泽身上披了一件外套。

其实,周泽心里清楚,安律师无论口才再好,也劝不动老张。

老张是“很傻”,他之前二十来年在警队所信奉的东西包括他后来为了救孩子而牺牲自己,估计在不少人眼里是个“傻子”。

但这个“傻子”不等同于“老年痴呆”。

除非自己开口,用以前的情分,亲自对老张开口,否则老张不会同意的。

而周老板又不愿意去开这个口,

自己这个当老板的继续留在上面看报纸晒太阳喝咖啡,

派你下地狱去新的职场奋斗?

这事儿,还真做不出来。

路灯下,

周泽走在前面,

莺莺走在后面,

两道影子,

一起被拉长。

其实也没走多远,也就是从前面的街口拐了回来,不知不觉就又绕了回来。

“哟,遛弯儿呢?”

渠明明同学此时正坐在马路边的椅子上,耳朵里戴着耳机,见周泽过来,他礼貌性地摘下了耳机。

周泽也礼貌性地点点头。

“兄弟,有件事儿,憋在我心里好几天了,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渠明明站起身有些为难道。

“那就不说了吧。”

“…………”渠明明。

“我…………”

“莺莺啊,我头有点晕,外面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额…………”渠明明。

等周泽过了马路时,

渠明明一咬牙,追了过来。

周泽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想请您帮个忙。”

“我最近很忙。”

“我住在您对面。”

意思就是,

我能天天在窗户边看见你坐在你家窗户边,

天天在忙些什么。

“说吧,不一定会帮。”周泽开口道。

“你们这隔壁。”说着,渠明明同学伸手指了指书屋右边那个位置。

是安律师包下来专门给黑小妞种彼岸花的。

“怎么了?”周泽问道。

“最近我养的那些蛊虫,都出现了躁动,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我把几只蛊虫放出来,发现他们都向你们隔壁的位置在爬行。”

“哦。”

周泽点了点头,对莺莺吩咐道:

“莺莺啊,明天多买点杀虫剂苍蝇纸什么的,在隔壁多放点儿。”

“好的,老板!”

“渠老板,多谢你的提醒,放心吧,我们会小心的,不会让自己被虫子咬了的,渠老板你真的是好心了。”

随即,

周泽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吩咐道:

“不行,杀虫剂太费钱了,明儿个叫死侍在店门口守着,来一只虫子就吞一只,算是给他加餐了。”

“好的,老板!”

“…………”渠明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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