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没有说谎

韶音宫。

临安的心情不错,今日元景帝在朝堂提出废后,经过半天时间的发酵,大奉官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在宫中的临安自然也有所耳闻。

穿着华美红裙的二殿下,哼着小曲坐在葡萄藤架的秋千上,裙摆下,两只小巧精致的绣鞋欢快的晃荡。

她心情好是理所应当的,皇后承认构陷太子,杀害福妃,那么太子哥哥很快就可以从大理寺出来。

母妃也不用天天以泪洗面。

还有还有,狗奴才也活着回来了。短短半旬,简直时来运转。

临安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怀庆现在肯定很悲伤,哼,谁让皇后构陷我太子哥哥的.嗯,念在本宫心情好的份上,这几天就不找她炫耀了。”

作妖的心蠢蠢欲动,但考虑到怀庆的拳头比自己大,裱裱选择遵从心的意愿,过阵子再找怀庆挑衅。

到时候把狗奴才带上,他是力战数千敌军的英雄,肯定能保护好自己的。

苑外的侍卫走了过来,停在十几米外就不再靠近,抱拳道:“殿下,许大人来了。”

裱裱脸庞笑容瞬间明媚,“快请。”

她坐在秋千上没动,但侧着螓首,翘首以盼。

许七安领着小宦官进来,大咧咧的坐在葡萄藤架下的石桌,吃着宫女给临安准备的水果,御膳房大厨制作的糕点,以及特供的茶叶。

“诶”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喊了一下。

“嗯?”许七安不解的看她。

“那是殿下喝的。”宫女细若蚊吟的说。

“哦,抱歉抱歉。”许七安端杯又喝了一口。

这下,裱裱崩不住了,粉面通红,嗔道:“许宁宴。”

恰好此时,一阵风吹来,葡萄藤微微晃动,阳光透过藤蔓,洒在她圆润的鹅蛋脸,小嘴红润,鼻子秀挺,那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眸欲说还休,在脸颊的晕红衬托下,透着难以言喻的勾人魅力。

内媚的女人。

怀庆和临安都是极出挑的美人可惜另外两位公主虽说清秀,但和“盛世美颜”四个字差了不小的距离.许七安心里惋惜。

不然他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大奉的公主一网打尽。

许大人既是长公主的宠臣,又是二殿下的宠臣,将来前途无量啊小宦官心说。

偌大的京城,除了宫里的皇子皇女,能与临安殿下这般相处的,恐怕只有这位许大人。

这几天,小宦官随着许七安查案,亲眼目睹他和怀庆公主、临安公主的相处,瞎子都能看出两位殿下对许七安很重视,很赏识。

“案子不是结了吗。”裱裱脆生生道:“狗奴才,你怎么还要进宫来办案。”

她是根据小宦官的存在,判断出许七安依旧在查案,否则此刻来韶音苑的就是他一个人。

“案子还没结束呢”许七安用力吐出一口气,换上难过的表情:“殿下,我是不是你的人?”

“当然啦。”裱裱毫不犹豫的点头。

“我被人欺负了。”许七安捂着脸,悲从中来:“我家里面特别的困难,从小我的二叔告诉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可是,景秀宫那个挨千刀的狗东西,勒索了我十两银子。”

临安虽然婊里婊气,但还是很讲义气的,闻言,果然大怒,“噌”一下从秋千跳下来,秀眉扬起:

“走,去景秀宫,本宫替你主持公道。”

银子是小,但欺负了她临安的人,问题就很大。

许七安“乖巧”的跟在公主殿下身边,一副饱受委屈的模样,行了片刻,随口问道:

“殿下,陈贵妃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琅儿的宫女?”

“嗯。”临安点头。

“这个宫女是景秀宫的老人了吧。”

“是啊,自打进宫以来,便在母妃身边伺候。”

“殿下能与我说说此人么,比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近日发生过什么事。”

“本宫怎么会关心一个宫女近日在做什么。”

裱裱理直气壮的说,她想了想,补充道:“倒是挺喜欢吃绿豆糕的,我常看到母后把剩下的绿豆糕给她,她很爱吃。”

一问一答间,抵达了景秀宫。

远远的,看见了刚才从许七安这里“贪墨”了十两银子的守门宦官。

许七安上前就是一巴掌,然后指着捂脸的宦官说:“殿下,就是他勒索我的。”

“你”

守门宦官捂着火辣辣的脸,又气又怒,他没想到许七安居然带着二殿下回来找麻烦。

自己怎么也是陈贵妃宫里的人,首辅门前还七品官呢,他可是陈贵妃门前的人。

通常来说,外臣是不敢与宫中太监这般硬来的,吃了亏,多半也是咽下去,忍气吞声。

“再掌一个嘴巴。”

在外人面前,临安保持着公主应有的姿态,冷冰冰的吩咐。

许七安又一巴掌甩过去,甩的守门太监一个踉跄,耳鸣阵阵。

“本宫的人也敢讹诈,瞧在母妃的面子上就饶你一次。下次再敢对许大人不敬,直接贬去做苦力。”

临安俏脸如罩寒霜,“把银子吐出来。”

愿意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守门宦官机会,她其实是个挺善良的女子,比大多数皇家女子要纯真许七安心说,正是因为这个性子,才容易招惹渣男啊。

临安与我关系不错,我得看紧她,不能让她被渣男祸害。

守门宦官满心不甘,五两银子比他一个月的例钱还多,可二殿下的命令他又不敢违背,只能交出来。

他把刚捂热的银票摸了出来,双手奉上:“奴才狗眼看人低,请许大人莫怪。”

许七安没接,“我给你的是十两。”

十两?!

守门宦官抬起头,目瞪口呆,辩解道:“明明是五两,许大人怎么能冤枉奴才。”

许七安立刻看向裱裱,大声说:“殿下,你看这阳奉阴违的狗东西,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

临安瞪着她那双怎么都凶不起来的桃花眸。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守门太监摸了半天,摸出三两银子,一把碎银,哭丧着脸:“奴才只有这么多了。”

许七安笑眯眯的把银子收入怀中:“做好事不一定会有回报,但不做好事,总有一天会被清算。

“本官给你上一课,这些银子就当是束脩。”

有些人总以为做错事,道歉就行了,别人再咄咄逼人,就是对方不懂事。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律法做什么.坑了我五两银子,还回来就完了?想得美。

接着,他扭头看着裱裱线条圆润的侧脸,“来都来了,殿下就带我进一趟景秀宫吧,正好卑职要为福妃案收尾。”

当下,裱裱带着他跨过院门,进了院子。

“殿下,卑职要找的是叫琅儿的宫女,请您帮我请来。”

许七安跟着宫女进偏厅,裱裱则去看望母妃,他朝着红裙子的背影喊,红裙子头也不回,娇声道:“知道啦。”

进了偏厅,一位小宫女侍立在不远处。

许七安问道:“茅厕在哪里。”

“大人稍等。”宫女软软的应了一声,出门找来一位小宦官,道:“带大人去茅厕。”

许七安随着太监离开偏厅,去了大院南边的茅厕,关上门,他从地书碎片里倾倒出儒家版“魔法书”,撕下记录望气术的纸张,以气机引燃。

两道清气从瞳孔里射出,继而收敛。

“用着用着,魔法书都薄了一半。不行,这么好用的东西,我要一直用下去。等春闱之后就去云鹿书院,见一见我的三位老师。嗯,白嫖他们的诗要事先想好”

返回偏厅,他喝着茶,等待那名叫琅儿的宫女。

内院,主屋。

陈贵妃慵懒的倚在软塌,两名贴身宫女伺候着,一人为她揉肩,一人为她捏腿。

元景帝的后宫里没有皇贵妃,陈贵妃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众妃之上。而且,再过不久,她于后宫中的地位就真的顾盼无敌了。

手里捧着一卷书,陈贵妃笑道:“这《春庭月》写的真好,本宫今天越看越喜欢。”

琅儿抿嘴轻笑:“娘娘这是心情好,书看着才觉得好。”

另一位宫女笑着附和:“是啊,太子虽还未从大理寺出来,但也是早晚的事儿。娘娘近日来以泪洗面,奴婢们心疼死了。”

琅儿小声道:“真没想到堂堂皇后,手段竟如此毒辣,害福妃、构陷太子,亏我们还以为她真的面慈心善呢。”

陈贵妃皱皱眉,斥责道:“不得置喙皇后娘娘。”

“娘娘,您就是太小心了。陛下在朝堂提出废后,等诸公确认之后,她便不再是皇后娘娘。”另一位宫女咯咯娇笑。

“或许我们娘娘再过不久就是皇后了。”

陈贵妃连连皱眉,想要训斥两个口无遮拦的宫女,忽听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母妃,临安来啦。”

门外光影晃动,临安的影子投入屋中,接着,火红的裙摆像一簇在风中晃动的焰火。

两名大宫女默契的噤声,结束话题。

陈贵妃露出慈爱神色,直起纤腰,招手道:“临安,晨间不是刚来过么。”

“想母妃了嘛,恨不得赖在景秀宫,天天陪着母妃。”

临安是个会撒娇的姑娘,人美嘴甜,不管元景帝还是陈贵妃都很宠她。

“那就陪母妃闲聊会儿,等你觉得无聊了,再会韶音苑。”陈贵妃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好哒!”

裱裱坐下后,娇声道:“主要是想母妃了,然后顺带办点事。”

陈贵妃笑容不变,柔声道:“什么事。”

裱裱看向琅儿,吩咐道:“许大人有话要问你,他在外院的偏厅等着,你过去一趟。”

说完,像陈贵妃解释:“就是我培养的打更人许七安,母妃对他也有印象的,太子哥哥的案子就是他在办。似乎有什么话要问询琅儿,但守门的奴才不让他进来。”

陈贵妃沉吟片刻,挥挥手,“琅儿,你去见见他吧。”

“是。”琅儿道,双手平放在小腹,莲步款款,跨过门槛,出了院子,身影渐行渐远。

临安收回目光,顺着这个话题,“母妃,太子哥哥能恢复清白,还得多靠许七安呢。母妃你不知道,我培养他好辛苦的。

“你总是说怀庆会培养人才,培植势力,其实临安也不差的。他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会长乐县的一个小捕快呢。还不是我辛辛苦苦栽培,把他培养的这么出色。”

陈贵妃讶然道:“你是怎么认识一个小捕快的?”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反正我培养的人才救了太子哥哥,对不对。”

“对对对,多亏了临安,这次要没有临安培养的人出力,你太子哥哥就危险了。”陈贵妃捏了捏女儿肉感十足的鹅蛋脸。

偏厅里,许七安坐在椅子,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

这景秀宫的茶,即使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也远比婶婶珍藏的好茶要醇香。

“不过比起刚才临安喝的茶,还是差了不少。回头问临安要几两茶叶,也让二叔婶婶他们尝尝贡品。”

许七安心里想着,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旋即看向侍立在旁的小宦官,笑道:

“小公公,你是陛下派来监督本官的,用官面上的话说,那是钦差大臣啊。坐坐坐,别站着。”

小宦官竟有几分见识,无奈道:“出了京,那才是钦差。奴才这不还在宫里呢,那依然还是奴才,就好比那些巡抚,在外头威风凛凛,可回了京,不就一个小小的御史嘛。”

这话把许七安逗笑了,“入木三分,入木三分啊。”

张巡抚要是回了京,就是个弟弟,而在外头,他威风凛凛,即使是布政使、都指挥使这样的大佬,也得恭恭敬敬,自称下官。

“对了,小公公是陛下寝宫里当差的吧。”许七安问道。

小公公点点头。

“昨日小公公汇报完,陛下就去了皇后的凤栖宫?”

有个疑问,许七安藏在心里很久了。昨天从蟹阁里查到黄小柔与皇后的渊源,线索开始指向皇后,但御药房的收支记录被人悄悄撕毁,因此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皇后救了黄小柔。

以元景帝的智慧和城府,不应该在案情未明朗之前,火急火燎的去质问皇后。

如果元景帝真是这样冲动无脑的人,太子案发后,他应该直接废太子。

“不是.”小宦官摇摇头,犹豫片刻,小声道:

“是陈贵妃去了陛下的寝宫哭诉,指控皇后构陷太子,陛下念及与贵妃的情分,这才去凤栖宫质问皇后。奴才也是那时候,被陛下喊去问话的,那会儿奴才还没主动汇报呢。”

陈贵妃是怎么知道案情进展的?

不用说,肯定是裱裱告诉她的,臭丫头一见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距离太子更进一步,于是欢天喜地的找母亲分享喜悦,在所难免。

正聊着,一个穿荷绿色宫装的女子,跨过门槛,进了偏厅。

她五官俊秀,皮肤白皙,二十四五的年纪,眼睛是那种圆圆的杏眼,和褚采薇一样,但没有后者那么大。

褚采薇的大眼睛总让许七安想到二次元的纸片人老婆。

再加上圆润的鹅蛋脸,甜美可爱,大眼萌妹的称号当之无愧。

这位宫女进了偏厅,盈盈施礼,道:“见过许大人。”

“琅儿姐姐。”许七安笑着回礼。

琅儿站在偏厅里,微微颔首,“许大人想问什么?娘娘还等着奴婢伺候。”

许七安立刻说:“抱歉,卑职也是奉旨办事。”

顿了顿,他不再废话,开门见山的问道:“琅儿姐姐前些日子去过御药房?”

琅儿点头。

“去做什么?”

“太子出事以来,娘娘成日以泪洗面,精神萎靡,那天犯了头疼症,奴婢去御药房取了些舒神醒脑的药。”琅儿坦然的回答。

“你有没有撕毁御药房的收支账册?”许七安问道。

他对名单上的其他宫女和太监,也是这般干脆利索。有望气术在,相当于一台百试百灵的测谎仪,比监控还好用。

虽然望气术有诸多限制,能被法器屏蔽,对术士不管用,也不能用来指控四品以上的官员,福妃案事关国本,同样不能用望气术来作为证据。

但对于这些太监宫女,望气术并不受限制,再说许七安只是用来辅助。

我先确定你是狼人,然后再来调查你。这比顺藤摸瓜的找线索要简单方便多了。

琅儿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许七安如何简单粗暴,她摇摇头:“没有。”

呼,说的是实话.施展望气术的许七安,在心里失望的叹息一声。

看来他的判断是错的,撕毁账册的人不是在五天之内进的御药房,而是更早之前。至于偷偷进入御药房,这个可能性不大。

因为元景帝的御药房储存着珍贵的灵丹妙药,狗皇帝的小金库都用来炼丹了,把御药房形容成宝库也不过分。

既然是宝库,外头自然重兵把守,不是说潜入就潜入的。

“两个可能,撕毁账册的人是在五天以前进了御药房。或者,是御药房中出了一个叛徒。待会就去问询御药房里当差的宫女和太监.”

想到这里,许七安起身,拱手道:“我问完了,不过此案还没结束,可能以后还会拜访。”

他先打个预防针,省的又吃闭门羹。

闻言,琅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耐。

许七安连忙道:“回头给琅儿姐姐送些小礼物过来,京城桂月楼的绿豆糕是招牌点心。”

他知道琅儿喜欢吃绿豆糕,来景秀宫的路上,临安与他说过。

“不用了,”琅儿摇摇头,带着疏离和些许抵触,淡淡道:“奴婢不爱吃绿豆糕。”

被讨厌了吗.呵,这女人看起来也快如狼似虎的年纪了,竟然对我这种世间罕见的美男子态度如此恶劣。

是脱胎丸的效果不够妙,还是花径不曾缘客扫,因此不识男人的好?

“既然这样,那本官就不打扰.”

许七安忽然僵住。

望气术提供的视野里,琅儿的情绪很稳定,没有说谎。

没有说谎?!

PS:感谢盟主“哈哈哈_123”的打赏,感谢盟主“山腰的尾巴”的盟主打赏。谢谢两位大佬。

PS:祝高考顺利,老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再就是心态要平稳,我当年高考的时候心态就稳如老狗。那会儿不太懂事,只想着赶紧考完试,开开心心的过暑假。

现在想想,当初要是临阵磨枪的话,我也许就进清华北大了。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256章 坦诚布公

这一瞬间,许七安难掩脸庞错愕和惊讶表情。

望气术侦测出的结果让他内心倏然警惕,各种念头相互碰撞,火花四溅。

他迅速想到了两种可能:一,琅儿其实不爱吃绿豆糕,之所以表现的爱吃,是想讨陈贵妃喜欢。

二,她在说谎,望气术没有甄别出来,这意味着她身上有屏蔽望气术的法器。

第一种可能,暂时无法判断。

第二种可能,才是让许七安头皮发麻,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原因。

景秀宫的宫女怎么会有屏蔽望气术的法器?

她佩戴屏蔽望气术的法器做什么?

除非,她这几天需要用这种法器来瞒天过海。除非她知道自己近期会遭遇盘问。

她这几天做过什么?

她去过御药房!

至于是不是被李代桃僵,其实站在眼前的琅儿是“外人”易容假扮.许七安觉得可能性不大,人皮面具的话,瞒不过他的观察。

若是高段位强者的“变幻”之术,更加不可能。这里是皇宫,高段位强者根本潜不进来。

“许大人?”

琅儿皱了皱眉,眯着眼审视着失去表情管理的许七安。

“不能轻易下定论,也许她只是不爱吃绿豆糕,无意中说出了心里话。”

心里想着,许七安没有慌乱的去稳定情绪,而是让脸色保持着一定的“糟糕”,盯着琅儿,略带不忿的语气说:

“琅儿姑娘虽是陈贵妃身边的人儿,但脾气未免也太大了些,本官为朝廷流过血,立过汗马功劳,琅儿姑娘的态度如此轻慢,是对本官有意见?”

琅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许大人多想了,奴婢并非轻慢,对大人也没有意见。”

顿了顿,施礼道:“奴婢还急着回去伺候贵妃娘娘。”

说完,跨出门槛,离开了。

看着宫女离开的背影,许七安一颗心沉入谷底。

刚才,望气术的反馈里,琅儿依旧没有说谎。

最后一句的质问,即是许七安在掩饰自己的失态,也是挖坑等琅儿跳。

首先,琅儿对于这场问询很不耐烦,对他观感也是嫌弃,想尽早打发走这一点许七安可以确认。

而正常人在面对“你是不是讨厌我”类似的质问时,出于礼貌,会下意识的敷衍,不承认,于是这就构成了撒谎。

可是在望气术给予的反馈中,琅儿的情绪异常稳定,没有侦测到谎言。

由此,几乎可以确认这个宫女身上有屏蔽望气术的法器,也侧面验证了她心虚,刻意用这类手段开规避拷问。

到这里,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真相揭开了。

幕后之人是她!

陈贵妃?!

这一刻,无数细节、线索在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信息素如同沸腾的湖水。

这我是真没想到.赶紧离开这里,向魏公和怀庆禀报我的发现.许七安一刻都不想在景秀宫待下去了。

这感觉,就像在漆黑的深夜,进入某个荒山旅馆,却发现这是一座鬼屋。招待员是一个眼珠子挂在脸上,满脸腐肉,蛆虫乱爬的恶鬼。

桌上的一盘盘食物是蛆虫,是屎,是腐肉,是人头

许七安则是那个无意中窥破鬼屋秘密的活人,头皮发麻,只想着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趁着恶鬼反应过来前,赶紧离开。

“我问完了,小公公,咱们回去吧。”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泰然自若的提出离开。

“是!”

小宦官不疑有他,颇为轻松的应了一声,跟在许七安身后跨出偏厅门槛。

等等!

许七安的步伐忽然僵住,如果陈贵妃是幕后之人,那么皇后遭遇的一切,就是陈贵妃即将支付的代价:剥夺位份,打入冷宫。

太子会不会被废,说不准.太子怎么样,许七安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临安怎么办?

她今天很开心,因为案情即将告破,太子无罪释放是迟早的事。

可是接下来,我可能亲手把她的母妃推入万丈深渊。

她知道这件事后,应该会恨我吧。

相比起怀庆,临安这样的姑娘心理承受能力更差,母妃被打入冷宫,甚至被赐白绫和鸩酒都是有可能的。

不谈皇帝的宠爱,仅从位份上说,贵妃和皇后差远了。

皇后是皇帝的正妻,或许害死一个妃子不会被赐死,但贵妃呢,贵妃有这样的待遇吗?

“许大人,许大人?”

小宦官见许七安杵在原地发呆,忍不住喊了几声。

许七安恍然回神,依旧没有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同时,心里闪过一些困惑,得知幕后之人是陈贵妃后,他依旧没有解开所有的疑问。

先回去吧这件事先不和魏渊说了,为了临安,我,我再思量思量

到了院门口,那守门的宦官怨愤不平的看了一眼许七安。

但当许七安走近,他又立刻收敛了情绪,老老实实,恭恭敬敬。

“对了,你收了我的银子,进了里头,有帮忙通传过吗。”许七安在守门宦官面前停下来。

“当然!”

守门宦官无奈道:“小人通传过了,但琅儿姐姐说不见,奴才贪心,不愿归还银票,又不好向大人您交代,就.”

所以她是有准备的.许七安点点头,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琅儿的喊声。

“许大人慢走!”

“琅儿姑娘。”

许七安脊背肌肉悄悄紧绷,表面若无其事的转身:“何事?”

模样俏丽的大宫女停了下来,笑容淡淡:“娘娘想感谢许大人破了福妃案,让太子殿下沉冤得雪,请您过去一叙,当面感谢。”

许七安刚刚松弛的肌肉,再次紧绷。或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有点头皮发麻。

“本官还有要务在身,不方便逗留,福妃案是奉旨办事,职责所在,娘娘不必感谢。”他现在不想见陈贵妃。

“许大人真客气。”

琅儿掩嘴轻笑,似玩笑一般说道:“娘娘说,许大人不去见她,她便不让许大人踏出景秀宫半步。”

艹泥马!!

许七安心里徒然一沉,悄悄发散元神,感应周遭,确认没有得到“危险信号”的反馈,这才松了口气。

我刚才的发现谁都没告诉,包括琅儿她也没察觉出端倪,陈贵妃不可能知道我已经看破她的诡计,应该只是单纯的想感谢我,做做样子退一步说,这里是皇宫,外头有大内侍卫,里头有临安,以及身边这位元景帝派来监督我的眼线,陈贵妃不可能也不敢在这里对我怎样

再说,我一刀两个李玉春的修为,可不是吃素的。

“好,劳烦琅儿姑娘带路。”

许七安又扭头对小宦官说道:“你也跟上。”

两人跟在荷色宫装的琅儿身后,穿过前院的回廊,进了后院。

景秀宫的主屋是一座建造精巧的二层阁楼,黑瓦层层叠叠,飞檐斗角,四方屋脊蹲着十二只檐兽。

二楼有供瞭望的瞭望台,适合在春暖花开,或秋高气爽的季节饮酒、赏景。

来到内院,小宦官用力咳嗽一声,给出提醒。

许七安心领神会,在院中停了下来。

琅儿脚步不停,独自进了里屋,接着,许七安捕捉到她细细的声音:“娘娘,许大人来了。”

陈贵妃“嗯”了一声,柔声道:“我有些话要和许大人说,你们都退下吧,去外院。”

然后是临安的声音,娇声说:“啊?临安也要走吗?我不走我不走。”

“临安听话。”

“.哼。”

陈贵妃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要屏退其他人,有什么话是大家不能坐在阳光里说的?许七安眉头紧皱。

紧接着,临安和屋子里的两名大宫女跨出门槛,与许七安擦身而过时,裱裱偷偷吐了吐舌尖,低声说:

“待会记得向本宫汇报。”

小宦官左右为难,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便听琅儿说道:“娘娘说了,其余人退下,你没耳朵吗。”

“哎。”小宦官点头应着,转身跟了上去。

“等等,”许七安喊住他,训斥道:“陛下派你来监督我,你得有“钦差大臣”的自觉,腰杆子挺直些。”

旋即,他大声说:“本官终究是外臣,与贵妃娘娘不便私下见面,这位小公公负责监督本官,是奉了陛下旨意的。”

他这话表面是说给琅儿听,其实是对里头的陈贵妃说。

沉默了几秒,屋里传来陈贵妃的声音:“那便在外头候着吧。”

“站远点”许七安挥挥手。

小宦官乖顺的退到远处。

站在院中,许七安假装整理仪容,其实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权衡着利弊,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如果只是感谢我,没必要屏退众人,换而言之,陈贵妃与我说的话,是不能被外人听见的。

“我让小公公站远一些,是对陈贵妃的一种妥协,站远处的优势是,既听不到我和贵妃的谈话,又能清晰的看见我们在屋内的一举一动。

“这就杜绝了陈贵妃假装老鹰吃小鸡,实则诬陷我欺负后妃的算计虽然这个操作有点粗劣,但我不能不防。”

思考结束,他进入了屋子,见到了端坐在软塌,华美宫装的陈贵妃。

这是许七安第二次见到陈贵妃,上一次还是去年年底的祭祖大典,他一嗓子吼塌永镇山河庙,然后假模假样的表忠心,近距离见过皇帝的女人们。

陈贵妃和临安是一样的脸型,标准的鹅蛋脸,眉眼、嘴唇、鼻子都很标致。

单凭颜值来说,陈贵妃比皇后要稍差,但她的气质端庄温婉,亲和力比皇后强。

不过,绣花华美的衣裙和头上繁杂昂贵的首饰,破坏了她的亲和力。

许七安见过的女子里,只有临安能驾驭奢华的首饰和衣衫,越是华贵,她的魅力就越强。

就好比很多女孩子,不打扮的时候很漂亮,一旦浓妆艳抹,就显得俗气。而临安则是那种打扮越艳丽,就越好看的女子。

这一点母女俩不像。

“今晨陛下在朝堂提出废后,许大人想必有所耳闻了。”

陈贵妃的声音少了少女的清脆,多了成熟妇人的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卑职已知。”许七安言简意赅的点头。

“那许大人来我景秀宫,所为何事?”

“此案尚有一些疑点。”

陈贵妃“哦”了一声,似笑非笑:“有何疑点?”

“这卑职愚昧,暂无头绪。”

屋内短暂的安静下来,陈贵妃凝视着许七安许久,脸上笑容一点点收敛,不多时,已如罩寒霜,一字一句道:

“你撒谎!”

这三个字,像是重锤砸在许七安心里,又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她怎么知道我撒谎.他眼神里厉光不受控制的射出,呼吸为之急促,但又在下一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茫然道:

“娘娘此言何意?”

“你能用望气术看别人,别人也能用望气术看你。”

陈贵妃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叹息道:“本宫邀你过来,只是试探一番,可你刚才的谎言,让本宫无法再心存侥幸。许大人心思敏锐,世上再精妙的案子于你而言,都是些小把戏。”

陈贵妃是术士?!这不可能吧。

她为什么要向我坦白,不怕我告诉元景帝么。

她邀我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种种念头闪过,化作一声叹息:“娘娘,何必呢。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然后回头找魏公和怀庆对付你许七安心里补充。

到这一步,两人相当于坦诚布公了。

陈贵妃的坦然令许七安意外,他知道这绝非好事。

“你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就在刚才?”陈贵妃又喝了一口茶,平静的就像在闲聊。

“是,我看出琅儿做了伪装。”

“但之前有所怀疑了吧,说说看。”陈贵妃笑了笑。

许七安沉吟道:“卑职回顾福妃案的经过,确实有很多疑惑,娘娘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在桌上摆皇后送的百日春,这里毕竟是后宫,用滋补壮阳的酒把太子灌的微醺,就不怕他做出错事?这不符合您小心翼翼的风格。”

当日怀庆与他说起皇后被打入冷宫的经历,提及陈贵妃对太子之位的重视,以及心胸狭隘、小心谨慎的风格。许七安就有此疑惑了。

他接着说道:“皇后虽然可以买通黄小柔给太子设局,可她怎么保证太子一定会去清风殿?而您是太子的生母,知子莫若母,知道他对福妃心存念想,于是半途派黄小柔守株待兔.这么一想,就更合情合理。

“之后嘛,从黄小柔的尸体被发现,再到卑职找出线索,指向皇后,人为推动的痕迹太明显了。可黄小柔如果就此失踪,又达不到您构陷皇后的目的。

“当然,那会儿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觉得皇后的嫌疑最大。我想不通的是,您为什么要派人撕了御药房的收支册子,那应该是指认皇后最有利的证据。非但多此一举,还暴露了自己。”

陈贵妃摇头,“并非多此一举,那原本是我刻意留下的证据,假如查案的主办官不是你的话,它会是攻击皇后最有用的证据之一。

“可你的死而复生完全出乎本宫的预料,黄小柔的尸体和御药房的册子同时被发现的话,引导的痕迹就太重了。我怕你看出什么,直接禀明陛下,于是派人撕毁了册子。

“所以你当时心存疑惑,却没有一口咬定是皇后就是被冤枉的。呵,如果陛下提前知道这些,昨日本宫的哭诉,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然后,从临安那里了解案情进展,我一边给陛下施压,一边派人暗杀你。只要你死了,皇后再认罪,这一切都将天衣无缝。”

许七安缓缓点头,今早他还觉得皇后是暗杀他的最大嫌疑人,心里发狠要和怀庆离婚。知道魏渊告诉他皇后认罪,才觉得此案另有隐情。

原来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是陈贵妃,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要和临安离婚。

“卑职还有两个疑问,不知娘娘能否解答?”

“说来听听。”陈贵妃淡淡道。

“太子已经是太子,为何娘娘还要这般?”

陈贵妃笑了,笑的很复杂,像是在嘲笑许七安,又仿佛在自嘲:

“太子终究是太子,一日不登基,就有易主的可能。皇后一直是皇后,四皇子便永远是嫡子。如果我告诉你,陛下原本属意的是四皇子呢?若非陛下当年知道皇后根本不爱他,四皇子已经是太子了。”

许七安敏锐的发现,陈贵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既有痛快,又有怨恨。

“可就算是这样,时隔多年,太子之位一直没变,娘娘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朝堂之事,你懂什么。”

陈贵妃冷笑一声:“有魏渊在,四皇子的赢面就永远比我儿要大。魏渊始终想着独掌朝堂,一扫沉疴,他要施展自己的抱负,就一定会把四皇子推上皇位。

“我一个女子斗不过魏渊,只能从皇后这里使劲。皇后乃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是女子最高殊荣。本宫也是女子,也眼热皇后的位分。”

对于魏渊的志向,许七安有所了解,知道陈贵妃说的是实话。

“最后一个问题,娘娘身后的人是谁?”许七安问道。

陈贵妃明显错愕了一下,她沉默许久,摇头失笑:“本宫越来越赏识你了,看来临安无意中挖到了一块宝贝。

“你是怎么笃定本宫身后还有人的。”

许七安目光下垂,看着脚尖,思忖道:“如果娘娘早就知道国舅做的事,那么为何隐忍这么久,直到此时才出手。

“如果娘娘是近来才知道国舅和黄小柔的事,那么又是谁告诉娘娘的呢,肯定不会是黄小柔。她能隐忍这么多年,无缘无故的,不会突然改变坚持主动向你透露。其中必定有一个牵桥搭线的人。

“另外,娘娘知道卑职说谎了,司天监的望气术可不是一般人能施展的。卑职刚才又猜到一个可能。”

许七安抬起头,凝视着陈贵妃姣美的容颜,“您的目标是皇后,而您背后的人或势力,目标是魏公。”

陈贵妃脸上没了笑容,眯着眼,端详许七安很久,忽然说:“许大人觉得,临安如何?”

很奈斯.许七安心里一动,没有回答。

“太子与我说过,临安到了出阁的年纪,我默默留了一个心眼,随后发现,她自从认识了你,逢着来景秀宫,嘴里念叨最多的人就是你。”

陈贵妃循循善诱:“少女怀春的年纪,本宫也经历过。听说许大人不日便将封爵,子爵虽不大,可意味着你踏入了贵族阶层。

“本宫可以给你承诺,三年之内,让你爵位更进一步,到时,把临安下嫁给你。”

赤裸裸的拉拢,这也是陈贵妃与他坦诚布公的原因。

许七安有些犹豫。

陈贵妃乘胜追击:“即使你知道了秘密,但要指认本宫是不可能的,琅儿近日身体不佳,突发疾病,太医没有救回来。这个结果,许大人觉得如何?”

天真可爱的临安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画大饼就想忽悠我.许七安沉吟道:“三年太久了,谁知道贵妃娘娘是不是在忽悠卑职。”

陈贵妃蹙眉,“最快两年,封爵之事,非同小可。这点你应该清楚。”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许七安摆摆手,露出腼腆笑容:“卑职是想说,成亲得三年,但能不能先圆房?”

PS:我说我参加高考了你们信吗?

好吧,你们啥都别了,我自己掌嘴,啪啪啪啪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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