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6.第880章 夜行漫记(其一):会众

第880章 夜行漫记(其一):会众

先是湖床,后是林地;先是干渴,后是充盈。

失落与淡白甚多,慰藉和星光长存。

浪潮从林地的四面八方涌来,水面上浮,一切又成了夜色中的河水与堤岸,范宁依旧在前方静静地走着。

行路的姿态有所改变,“伊利里安”吉他背到身后,而原本腰间悬挂的“守夜人之灯”,被范宁提在手上,向前伸了出去。

范宁收集了一批“星光”,又用这些“星光”为被收集者照明驱暗。

确认与安放他们的苦痛与遗憾。

河面上的黑色水雾始终浓厚,水的浮沫带着油腻的滥彩,不规则的前沿弧线一环叠着一环侵蚀而来,又缓缓浸润退去。

人们跟随他夜行。

从“莱比锡大教堂”奔跑而出的少年与诸会众;在默特劳恩湖畔暇坐或在“X坐标”悬崖边遐思的希兰、罗伊与琼;于庆功的盛宴上放下杯盏的顾老师、施特尼凯校长、赫胥黎教授和维亚德林爵士;南国遗民露娜与安

人们跟随他夜行。

“对位法,Counterpoint。”色调淡白之极的阶梯教室台上,穿铮亮西装的范宁缓缓吐出新的单词,目光变得深邃,“它的思维核心,并非‘和弦’的纵向堆砌,而在于‘线条’的横向交织。”

“每一个蒙召的声部,都保有自己完整的旋律之‘格’与行进逻辑,它们必须在恪守自身信奉之准则的同时,与其他声部和睦共行。”

《和声学》的讲义已被合上,另一本厚重的典籍被范宁摊开在讲台上。

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仪式感,仿佛在开启一扇通往更古老而荣耀的大门。

范宁讲述起一对一、一对二的基本对位规则,用粉笔在污迹斑驳的黑板上勾勒出圣咏般纯净的线条,讲述传统语境下的“禁忌”——平行五八度的空洞,“目标”——隐伏五八度的规避,以及“救赎”——由经过音、先现音、延留音、倚音等要素带来的张弛。

人们跟随他的启明。

教室窗外的走廊,盘桓云集的虚影也越来越多。

一些缠绕着迷茫雾霭的星光、又带着理性银灰色泽的星光从各处悄然升起。

亦有极其厚重、如熔化的黄金般的星光。

范宁提灯在前方静静地走着。

人们跟随他的夜行。

“拉瓦锡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性苏醒,以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曾经于赫治威尔河畔传颂的诗篇,在失落的时空中再一次地回响。

骇异而复杂的芬芳在鼻尖与呼吸道中盘绕,“午之月”的恶意恒久注视着大地。

但前方的灯盏中,始终闪烁着微弱的星光。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他与我同在。他的杖,他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敌人面前,他为我摆设筵席。他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他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永随于我.”

一切犹如丰收艺术节前夕,圣拉瓦锡于河边步道行走的场景重现。

会众们也不再是完全各自无声的跟从。

三两剪影彼此搀扶,数人说笑顾盼,有的受“夜行漫记”乐章流动声响之感召,哼鸣起其中数个声部的调子。

不知何时,那位一身名贵西服行头、笑容略有憔悴、发际线较为靠后的指挥家也出现在了夜行的人群里,他腋下夹着工作簿,扣在簿头的钢笔发出金光闪闪的色泽。

“爸爸,做梦的事情都是真的吗?”小艾琳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其间传出。

“醒着和做梦当然都是真的啊!”指挥家笑道。

“所以,我说话,或者拉琴,你能听见?”

“我都知道。”

叮咚~~牛铃声跟随着弦乐组的歌谣在响。

悠扬、空灵,就像钟琴或钢片琴在“初始之光”乐章所模仿的钟声。

范宁静静地在前方提灯走着,河岸旁一座孤零零的凋敝的墓已经风化崩解,炽热的亮白星光盘旋而起。

留声机匣中的光,吉尔伯特·卡普仑。

曾经,一个世代,命运把他生命的形象埋藏在那狭窄幽暗的空间里,没有哪个孤独者这般孤独,被无法形容的恐惧所驱使,耗尽了力量,唯余悲苦的念头。

指挥家死得很年轻,他被夺走了,离开了他热爱的世界、恸哭的亲人和他那些胆怯的朋友们,他迷人的嘴饮尽了盛满不可言状的痛苦的幽暗的圣餐杯——人们争相纪念他,因为惧怕那带有传染性的恶作剧叙事,有朝一日临到自己头上。

停滞于“午”的时刻在极度的恐惧中临近了,人们跟古老的溶解的恐怖殊死较量,但旧世界仍沉重地压在他身上,他再一次恳切地朝亲人望去,这时永恒的爱伸出了触碰之手,他得以以新的更庄严的形象复出,并降临这面目全非的世界。

他渐渐睡去,他跟从前行。

第二乐章以开始时的号角动机渐渐趋弱。

“礼物,这是礼物!新年礼物!!”

一个红色的彩球被卡普仑抄起,对着听众席上空径直抛了出去。

“请接受我们的新年祝福吧!”

指挥家双手撑出喇叭状,仰头大声呼喊,边喊边连连后退。

“耶!”“新年快乐!!!”

好多好多人的灿烂笑容被定格在了相机的“咔嚓”声里,多彩缤纷、金银闪亮的各色纸片,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旋转、舞动。

范宁透过这些纸片,看清了整个交响大厅的全貌。

朋友们很齐、很盛大的那一幕啊。

旧照片里的那一幕?

提灯的范宁站在交响大厅的舞台侧面,打量起眼前这个永恒的、不留遗憾的欢乐瞬间。

席林斯大师、尼曼大师与更年轻的穿燕尾服的自己居中;卡普仑和奥尔佳并肩而笑,小艾琳被奥尔佳抱在怀里;哈密尔顿老太太一手拄拐,一手拿着厚厚一叠祝福卡片,眼睛笑得完全眯起

盛装打扮言笑晏晏的罗伊小姐、面带得意笑容的维亚德林爵士、几位站在那里“游客拍照打卡”风格略浓的学派老部下、踮起脚尖挥舞长笛的琼、最后方伸出两柄定音鼓槌的卢

嗯。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范宁忽然莫名笑了一下。

“夜行漫记”的最后一小节,号角声如悠长的叹息般彻底消散,而这个“交响大厅”里竟然还同时叠加了一段自己“复活”终章结尾的回响

“升天动机”被坚定地重复,救赎之声响彻天地尽头,尤其是那最后一个辉煌的降E大调和弦,由整个乐队以排山倒海之势奋力挥击而出。

一时大厅光芒万丈,如同天国之门洞开。

鲜花、掌声、闪光灯、乐器反射的光芒、人们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

嗯,生搬硬套第二乐章的“镜像音乐结构”的话,倒也没毛病。

毕竟在启程的前面大半部分时间里,范宁的确是对校园时光、少年得意、欢聚与盛典等等一类的事物抱有过深的执念,甚至是沉湎其中的。

如果有一篇“12321”或“ABCBA”结构的音乐,回到最后面的那个“1”或“A”后,再次进入欢聚与盛典的回响里面,倒也说得过去。

但那些“星光”,范宁已经收集了。

这其中的具体感受只有他自己才体会得到。

音乐结构有镜像,神性的“巡礼”却是不倒行的,人总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解析我的‘夜之巡礼’路线和梦境的形状?”范宁在听众们的掌声里缓缓踱步,“特巡厅虽然闲得无聊,又喜欢自以为是催促别人组局,但这个时候,应该不至于弄些自己坑自己的蠢主意那么,是谁呢,剩下的那一位?”

一位女性观众跑上台向范宁呈递花束。

范宁瞥了她一眼,抬手,落拍。

“砰!!”

这位“观众”的脸上顷刻间出现几道光线满溢的交叉竖痕,然后下一刻,整颗头颅都在范宁面前爆飞开来!

907.第881章 “蛇”的使者

第881章 “蛇”的使者

“啊!!!!”

突如其来的可怕变故,引发了台上台下一片刺耳的尖叫。

声音很逼真,但画面却没什么变化,听众起立鼓掌,多人挥手致意,台上合影者欢畅融融。

除了那位头颅爆开的献花女士以跪姿栽倒在地,一堆红白相间的事物在光洁的木地面上喷溅开来。

“神降学会?”范宁淡淡开口。

“神降学会不再叫这个名字了,第0史的正统已在‘午’时回归,密特拉教。”

一道中性的、缺乏辨识度的声音从交响大厅厅顶降下。

脚边台下,一位抢到了高面值“新年红包”的乐迷正在兴奋大笑,在他的喉咙张合的瞬间,深处隐约有几缕苍白细丝般的东西一闪而逝。

“装神弄鬼。”范宁呵了一声。

这位乐迷的躯体连同衣物一起燃成黑烬,笑声还在如同齿轮卡死一般“咯咯”持续。

范宁在舞台上大步而走,审视打量起整个交响大厅的环境,舞台后台的空间开始折叠、拉伸,各处墙壁上出现不规则的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壁而出,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也瞬间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异变不再局限于“观众”,他忽然看到琼手中那支银光闪闪的长笛,其表面似乎流淌过一抹油污般的彩光,而罗伊脚后的深红色晚礼裙纹样中,似乎有什么软体动物的阴影,正随着纹路的起伏而同步蠕动。

两位女孩子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重复,如同坏掉的发条玩偶,脸上灿烂的笑容凝固成一个夸张到恐怖的面具模样!

“有意思么?”

两支灿金色的“旋火之箭”在下一秒洞穿了女孩子们的胸膛。

她们的胸膛溢出血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如果想用这种手段就扰乱范宁的心态,在之前,或许的确有用。

但“夜的解毒剂”已经服下并有所奏效了。

整个世界都是范宁亲手导向“无可救药”的境地的,从论及阴暗与罪恶的意义上说,谁不曾死在过他的手下?

“虽说这世代的噩梦与真实杂糅粘连,但惊扰无声的亡者亦是罪愆。”范宁继续平淡开口,来自自创密钥者的神性压迫感却已无形散发出来,“科塞利是吧,你最好自觉站出来,不然等到我揪你出来的时候,就等着被拆成碎片丢到河流里面祭魂去。”

能在范宁如今的眼皮子底下玩出这么一道、且一时间解决不掉的,肯定同为执序者,思来想去,F先生和波格莱里奇被困在“X坐标”,神降学会实力最强的,应该就是“小胜”之后得到更进一步擢升的原灵隐戒律会圣者朱利安·科塞利了。

果然,被点名道姓后,中性的无辨识度的声音不再掩盖自身,恢复了本来的特征。

“呵呵呵别误会,‘旧日音乐家’范宁大师!伟大的浪漫主义‘敲钟人’!《a小调‘末日’交响曲》的谱写者!”

此人的声音竟然有些因激动而变调。

交响大厅的回声壁依旧在折叠拉伸,不规则的凸起如同活物般搏动,但从中渗透出的,似乎并非纯粹的恶意,而是一种滚烫的、混乱的热情。

“‘旧日’已毁,但您和‘旧日’的联系依旧深刻,是我们解读和重构‘幻物’的导师!我们.我们一直在聆听!聆听您那关于终末的最辉煌的乐章——就是这片您亲手缔造的、离‘终极的新世界’仅差一步之遥的月下世界啊!”

“‘旧日音乐家’范宁大师!您的艺术,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最深刻的理解!从前在西大陆、在圆桌会议上时,我对您有一些误解和冲撞,但事实证明了您的‘末日’交响曲是可以和《天启秘境》互换的、用以实现道途之仪式的祷文!这说明没有人比您更懂得‘蠕虫学’,您的言辞同样是将它们从沉睡中唤醒的天启之声!.”

在科塞利发自内心的敬拜声中,范宁手中的“守夜人之灯”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着。

灯腔内那条原本有序旋转的星光,互相之间开始出现细微的、互相排斥般的碰撞与摩擦。

“砰。”

范宁已从舞台上大步走下,他再次抬手,用强光爆开了一名听众的头颅。

刚才科塞利靠后的几句话,就是此人“开口”说出来的。

浆液在席位上飞溅,让“新年音乐会”的欢畅场景更显诡异。

科塞利的声音仍在大厅回荡.

“不自觉是吧。”

范宁感应分辨一番,走了几步,再次抬手。

“砰!!”

又是一名听众应声而倒。

淡金色的光束将两名听众的位置相连,在听众席区域划出了一道持续亮起的灼热的线条。

血腥之中出现此番场景却有些深奥,范宁在利用“招月之门”的真知,利用“概念之间联系和牵引”的准则探查此人的真实位置。

“范宁大师,在下是以F先生的使者身份来拜见您的。不懂艺术的‘厅长’要找您详谈,您也应允祂了,现在何况是一位诚挚的、真正热爱艺术、真正理解艺术的同僚呢?”

“我听候F先生的差遣过来,主要是告诉您三件事情、三个意思。”

一位长有胖乎乎可爱圆脸的小朋友听众,出声朝范宁说道。

强光即刻从那张圆脸上撑开爆出。

“第一件事,是友好的表态。”

“我们以最热切的渴盼、最善良的诚意,欢迎您再次登上高塔!”

“其实原本不应是在下,应是F先生亲自迎接一程的,但眼下实在是人手不够、无暇兼顾,临时‘幻物’的重塑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关于‘旧日’的那一部分。幸好,您懂,您的‘夜之巡礼’无处不体现着对音乐的热爱与虔诚,这给了我们很多的启发和见地.”

科塞利诚恳又崇敬地解释道。

“砰!”“砰!!”“砰!!!”

范宁迈步未停。

一颗接一颗的大好头颅爆裂开来,或也有燃成灰烬的、和被箭头洞穿的。有时是台下的听众,有时是台上的演职人员。

整个金碧辉煌的交响大厅,彩带依旧飞扬而落,座椅上、地面上、舞台上、墙壁上、乐器和谱架上.到处是红的黑的白的粘稠喷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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