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4.第920章 怼河督

第920章 怼河督

马光跪下后,一下子将事情捅破了。

顾师爷原想要挟马光,让他稍后在开封,归德两府官员齐至下,反水对付林延潮。但没料到马光,自己招了,还将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如此等于将他们阴谋给捅了出来。

林延潮目光从几个人脸上转过,从他们的神情上猜了个七八分,但这时他反是先看看三人动静才是。

李子华神色不变,仍坐着喝茶。

顾师爷目光一厉,随即收敛。

而马光则是瑟瑟发抖,一副汗出如浆的样子。马光的官袍早已是湿了,脸色苍白,看来是在林延潮来前吃过苦头了。

八成是李子华拿到马光把柄,以此来要挟,但马光犹豫之下,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那就是自己背锅!

这个选择不能说是聪明的,但夹着两个自己都得罪不起的人之间,立即有了决定往往是最好的。

这时候林延潮有两等选择,一是袒护马光,在李子华面前替马光说话,还有一等是……

而林延潮瞬间有了决定,但见他眉头一竖,厉声道:“什么?马知州,本官去年起就三令五申,要你加固黄陵岗险堤,你是如何听命办事的?”

马光叩头如捣蒜地道:“下官有罪!”

林延潮拍案佯怒道:“马光,你还知道弘治二年的事吗?当时黄陵岗大堤北决,河淹运道,漕粮不能北抵,京师震动,连天子也无法安枕。这样的事,若再有一次,谁来当此责任,谁又能担当得起?”

“这一次本官非严惩不贷才是。”

马光颤栗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延潮用眼角看了一旁李子华的神色。

但见李子华接过话来道:“诶,林司马不要过责下属嘛,这大堤确实有不周之处,但今年入春以来连连暴雨,以至无力修堤,也是不争之事实。”

顾师爷也是笑着道:“东翁,这一段堤是马知州所辖,堤出了问题,马知州确实是难辞其咎。但作为马知州的上官,林司马还未看堤,这堤是不是出了问题,确实也不好说。马知州你着急承认,将林司马置于何地呢?”

李子华平和地道:“话不是这么说,林司马不想修好这堤吗?但这归德府治下有好几百里长堤,哪里有一一顾及到的,疏忽也是难免的。所幸我们发现的早,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林延潮一句话不说,看着李子华与顾师爷这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换了平常时,他早就被顾师爷这番话,引得大怒。

但在官场上久了,明里暗里见的刀子多了,修养也提高了少许,林延潮冷笑道:“制台切莫如此,有赏当赏,有罪当罚,本官最厌恶私情包庇之事,朝堂风气正是因为如此而败坏。此事不必制台出面,我将此事上报藩司,藩司不能裁定,我就上报抚院,抚院不能裁定,我就上报部里,部里不能裁定,我当上奏天子!”

林延潮这一番话,马光当下想死的心都有了。

自己替林延潮挡枪,就是希望林延潮能替他求情,免过一劫。没料到,林延潮反而这是要制自己于死地。

我马光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林延潮这一番话,将李子华肚子里的话尽数都堵了回去。

李子华的脸色终于稍稍有些铁青了。

顾师爷见此,出面解围道:“制台大人今日视察黄陵岗河堤,也是顺手为之。本待情况明了后,再与府里州里详究。但眼下马知州为何着急认罪,此为一不解?而林司马又为何着急给马知州定罪呢?此为二不解。”

林延潮将袖袍一拂道:“有什么一不解,二不解的。朝廷治河,当层层问责,人人追究!”

一句层层问责,人人追究!掷地有声,将雨棚里的众官员都敲得一醒。

林延潮目光环视左右,众官员都垂下头来。

林延潮正色道:“河堤有失,是河工的责任,再往上追究是考城知县的责任,若往上是睢州知州责任。再往上是林某的责任,若林某再往上,这又是谁的责任呢?”

李子华怫然,怒瞪了顾师爷一眼,你明知林延潮连马玉都敢杀,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后台又极硬的官员,怎么会吃你这一套。

顾师爷被林延潮数落的面红耳赤,但他有不敢反驳,他今日终于见识了什么叫口若悬河,言之滔滔。

自己这点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在林延潮面前,犹如积雪为旭日一晒,顿时融化。

李子华青着脸道:“好了,你们不要再争了。一句话今年伏秋大汛,河堤安然无恙,大家都安然无恙。若河堤有什么闪失,本官就提着下面一溜的官员,一并囚车入京,向天子请罪!”

李子华这一番话说得极硬气,但谁都知道他才是输了。

他方才的话,其实就是此事到此为之,我不追究了。

马光几乎喜极而泣,自己方才还怪林延潮,却不知林延潮此举,恰恰是在救自己一命。

林延潮,马光送李子华至门口。

林延潮停下脚步,然后道:“下官亡羊补牢,整治河堤,不能远送,还能制台恕罪。”

李子华脸上阴晴不定道:“无妨,明日开封归德官员齐议,林司马不要迟了就行。”

待李子华走后。

林延潮回到棚里,马光向林延潮躬身道:“多谢司马大人,救命之恩。”

林延潮板着脸道:“本官才懒得救你,本官只问你一句话,这黄陵岗大堤你到底是怎么修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马光想死的心都有了,当下只能硬着头皮道:“回禀司马,这沿河大堤,朝廷说是要我们一年一修,但银子哪里够。一般地方官能两年一修就算是不错了,有的三四年才一修,或者就是应付了事。”

“若你还是这番话,本官就不想再听了,你好自为之。”

马光慌忙道:“启禀司马,下官句句是实话。其实……其实去年拨的河工银少,下官看黄陵岗大堤还算坚实,就挪了银子往别处修堤,待今年时重修。哪知今年入春以来,连连大雨,堤修了又溃,溃了又修。”

“一连数次,堤基不实,工料又用完了,州里拨不出银子,只好……”

“所以你就准备给本官修一条‘稻草堤’对不对?”林延潮沉着脸。

“下官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这大部分堤面堤底都是好工好料,夯得是实土,只是部分堤段用了稻草,谁知道在这个时候,河督竟来视察!这李子华绝非无的放矢,他必是早已收了宪报,要对付司马你啊!”马光颤栗道。

林延潮道:“你不要怪罪他人,本官可没有教你用稻草修堤。难道你不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吗?好了,此事本官也有责任,去年本官为了修百里缕堤,河工银没有给足你。”

“但今年这黄陵岗临着贾鲁河故道,现在朝廷又要疏通贾鲁河,这堤何等重要。若在这档口决堤,不说你,本官也要跟着吃挂落!”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一定修好这堤。”

林延潮见马光如此,当下道:“好,记着你这番话,本官再从河工署里拨三千两给你,所有用稻草填塞的堤段,全部抛开了,重修。五月之前,我要这黄陵岗大堤固若金汤。否则本官会亲自将你的人头,与马玉摆在一块!”

“是。是。”马光满头是汗。

马光当下亲自撑伞,一路送着林延潮上了马车。

待林延潮走后,马光回到雨棚,凶神恶煞地对着考城县知县道:“你这王八娘养的,去年是怎么与我说的,这黄陵岗大堤万无一失?这话是不是你这贼斯鸟口里冒出来的?”

考城县知县跪下头叩头道:“下官知罪,下官也是误听下面人言。”

马光冷笑道:“本官不管你是不是听下面人说,之前河督大人发话了,若这堤有什么闪失,他也不用给我们治罪了,拎着我们一溜官员,一并用囚车押解入京下天牢。而司马大人更狠,他说要将我的人头与马玉摆在一处。我马光没有好下场,而你呢?你准备怎么死?”

考城县知县哭丧着脸道:“下官不想死,下官想活。”

“想活?好,一句话,四月之前,这黄陵岗大堤要修好,本官再拨给你一千五百两银子。若是修不好,河堤给大水冲了口子,那么本官就拿你一家老小进去填堤!”

考城县知县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听着马光足足训斥了半个时辰。

待马光走后,考城知县揉了半天的腿,众官吏们都不敢说话。

考城知县猛然抬头,对着下面官吏道:“看什么看?若不是你们这般杀才,本官怎么会有今天?立即将本县大小官员都叫来,本官要在堤上训话!”

办妥了治堤之事后。

林延潮即坐上马车前往开封府仪封县。

开封府仪封县与归德府睢州考城县毗邻。

林延潮坐马车没有几日即来至仪封县,与林延潮一并的,还有归德府治下,以及开封府治下的官员。

河道总督李子华在此召集两府官员就是为了商议疏通贾鲁河之事。

在疏通贾鲁河上,目前两府分歧很大。

(本章完)

935.第921章 新河旧河(谢盟主北京河马主神

第921章 新河旧河(谢盟主北京河马主神)

轰隆隆的大雨一直下个不停。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马车的雨遮,油布上。

林延潮略微挑起车帘,看见马车已是进入了仪封县县城。

低矮的屋舍,狭窄的县大街。

在官兵的维持下,衣裳褴褛的百姓站在屋檐下,目光木然地看着一行入城的官员仪仗。

中州重镇仪封县就是如此。

因‘仪封人请见于夫子’而名载论语的古县仪封,在林延潮心目中顿有几分落差。

甚至连归德旁考城县,经过林延潮去年一年的治理,都比仪封县好上些许。

来至仪封县县衙,林延潮下了马车,这时雨骤然变大,仪封的天色浸在黑蒙蒙之中。

陈济川等左右随从,连忙给林延潮撑了伞,但即便如此,些许雨水还是透过伞打在林延潮的官袍上。

仪封县县衙门前的门子慌忙上来迎接,他们心底都有些讶异。

一般官员出行都是坐轿,轿子可以直接抬过衙门口入轿厅停放,如此风雨都不会沾了一丝半点。

而眼前这官员只是坐马车,马车是比轿子快了许多,但免不了颠簸之苦。

另外遇了雨,马车只能停在台阶前,官员难免要冒着风雨走一段路。

林延潮摆了摆手,当下走进县衙里。

一名穿着青色袍服的官员上前道:“下官仪封县县丞见过大人,眼下河督与众官员都在厅里议事,大人是不是更衣后再过去。”

林延潮看了就官袍下摆湿了一点,靴子泥泞了一些,身上官袍倒也还是干净,于是道:“不必了。”

仪封县县丞心想,官员最重官仪官体,这人也是个不讲究的。

仪封县县丞又想对方连轿子也不坐,肯定官大不了哪去,也就懒得通姓名了,让一旁随从替林延潮引路。

林延潮扫了一眼,没有太在意,他心底眼下只有疏通贾鲁河之事,这样小事不会放在心里,直接步入大堂。

县丞正要挪步,一旁陈济川上前道:“这位老爷,请留步。”

县丞转过身问道:“何事?”

陈济川道:“我们老爷的马,行了一日,十分疲乏。请找间清静的马舍,另外马料也要最好的。”

这县丞不由不快地道:“这些事,你吩咐其他人就好了,本官乃本县县丞,还需接待其他官员,哪里有空操此杂事。”

陈济川跟林延潮身旁多年,什么样的官员没打过交道。

当下他也不动怒或者甩脸色,而是笑着道:“不是听说大多官员都已是到了,正在厅里议事吗?”

“大多,也就是没有全到。”县丞不耐烦地道。

“不知赞公还在等候何人呢?”

听了这一句赞公,县丞脸上多了几分傲然,负手在后,已教训的口吻道:“你们老爷是怎么当官的?连你们归德府同知林大人还没到,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做下人,也不知道提点……”

“我们家老爷就是林大人。我是他管家。”陈济川毫不客气地打断。

县丞满脸错愕,颤声道:“难道方才入内的,就是林司马……”

陈济川不屑答负手挺胸,对展明道:“你们随这位赞公先将马车,行李安顿好了!”

展明等众随从点了点头。

然后陈济川对县丞道:“有劳了赞公了。”

县丞慌忙躬身行礼道:“不敢当,赞公二字再也不要提,本官这就亲自去办。”

林延潮走过长廊,但见廊院下不少官差,随从或坐或立,显然都是陪同各自老爷来仪封的。

仪封县衙太小,这么多人一来,自显得拥挤。

开封府是大府,治下有四州二十八个县,这一次河道总督主持商议疏通贾鲁河的事,自然来的官员也就多了。

大雨瓢泼,雨水在打在垂下屋檐上,顺着势泼进了天井里。

耳里充斥着雨声,偶尔还有一两下雷声响过。

轰隆隆,又是闷雷响过。

林延潮心想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可是令今年河工大受影响,这二至四月之间,本就是修堤的时候,结果遭了大雨。

想到这里,林延潮已是到了议事的正堂。

这时还未到傍晚,但正堂上却已是盏上了灯。

李子华面南高坐,东首人多的显然是开封府的官员,大约来了二十几人,西首人少的自是归德府官员,不过五六人。

马,吴两位通判,府经历黄越都是愁眉苦脸,而开封府官员那边则是仗着人多,呱噪不住。

两边看来已是吵了有一阵了。

这边归德府官员见林延潮来了,都是一脸喜色,起身见礼。

堂上随着林延潮的到来,原本喧闹的地方,一下子鸦雀无声。

开封府官员一并目视步行而来林延潮,不约而同的闭口。

正在品茗歇息的李子华看了林延潮一眼,心道此子名声在外,还真有声势。人方到,已是令开封府的官员不敢轻言。

接着李子华又看林延潮官袍和靴子都是泥泞,显然是匆匆赶来未曾更衣,不由心道,此子是务实之人,不重虚名,看来今天之事有点难办,若是方才在堤上拿住他把柄就好了。

林延潮以官场礼节见礼,一旁开封府官员也是起身见礼。

然后林延潮入座,放眼看去,二十余名开封府官员坐得满满当当,相比下归德府这边人手有点少。

虽说议事不是打架,哪边人多哪边赢,但万一吵起架来,嗓门总是没人家大。

不过现在开封府归德府都没有知府。

归德府知府付知远高升右布政使,而开封府知府辜明已被勒令致仕,这还是拜林延潮所赐。

所以归德府虽是小府,但堂上官员里,除了李子华,就属林延潮与开封府同知两名官员,官位最高。

李子华点点头道:“方才诸位也商议了一阵,眼下林同知到了,也是有了正主了,河堤上的事都处置好了……很好,本以为林司马要明日到的,那我们就关起门来议事……还有沈司马,这疏通贾鲁河的事,省里没有派人来商议吗?”

开封府同知起身道:“龚藩台,付藩台说了,河工大事一向都是由河道衙门主持,司里不敢越权。”

李子华闻言笑了笑道:“司里的话还说得真好听,如此还不是将担子都压了我李某人身上。”

闻言众官员都陪着李子华笑了一番。

开封府沈同知笑着道,制台治河三年来,上报君恩,下安黎民,我们河南山东哪个官员不称道的。藩司自然对制台也是敬仰之至。

李子华点了点头,然后面色一肃道:“那么开始议事……”

随即众官员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模样。

正堂的大门,左右从内关闭,将雨声隔在了门外。

开封府沈同知是最熟悉内幕的人,他知道今日开封府有李子华的支持,可谓胜卷在握。

于是他开口道:“诸位大人方才都商议过了,很多话沈某本不愿意再重复第二遍,但既然林司马刚到,那沈某就简略说为何这一次疏通贾鲁河新河,而不疏通故道的缘故。”

贾鲁河是河南境内第二长河,因受黄河决口影响,时淤时通。

在明弘治七年时,名臣刘大夏,除了疏浚贾鲁河故道外。

还从中牟开新河,导水南行,经开封府朱仙镇,尉县,从开封府扶沟,入淮泗最后抵达徐州。

这条新河,被人称之为运粮河,连接开封与徐州,最为繁华,也是贾鲁河最重要的第一段。

但这条新河全境都在开封府境内,与归德府没什么关系。

若依着开封府官员的意思,只疏通新河,不疏通旧河,那么就没有归德府什么事了。

归德府境内时贾鲁河故道,这条故道是从洼泥岗,过黄陵岗,最后抵至徐州小浮桥。

这条故道大多数都在归德府境内。

这条河在弘治时,黄河决黄陵岗,夺贾鲁河故道,后来刘大夏主持修河,将黄陵岗故道堵住,最后河归正流。

沈同知开口道:“万历十年,黄河大水,归德府南北堤皆决。”

“河水南漫,侵入贾鲁河,万历十一年贾鲁河故道和新河皆淤,船两百石以上不能行。”

“苏杭的粮船,不能从徐州抵至开封,故而去年河南粮价二三月时一斗难求,六七月时反贱如糠,到了十月,潞王建藩,各府各县是饿殍遍野,连本府一贯富庶,也不例外。”

“所以本官以为,眼下当务之急当解决新河淤塞之事,只要新河能够疏通,徐州的粮船随时可以抵达。”

“平抑粮价为当务之急,所以本官以为以疏通新河为重。”

沈同知说完,一旁开封府的官员都是点头附和。

“是啊,还是以平抑粮价为重,民以食为天。”

“我们开封府有近两百万百姓,又是首府,归德府不过三十万,孰轻孰重?”

归德府这边吴通判出面道:“列位大人,方才本官与沈同知也商议了许久。没错,新河是重中之重,新河不疏通,粮船就无法到开封。但本官不明白的是,为何疏通了新河,旧河就不能疏通。这二者冲突吗?”

马通判也道:“不错,开封府是大府,我们归德府是小府,但也不能事事顾及到大府,而不将我们归德几十万百姓放在眼底吧。”

归德府这边官员也出声帮腔,但怎奈人数太少,声音一下子就被开封府那边官员压过。

Ps:感谢北京河马主神书友成为本书第六位盟主,谢谢你和令尊都对本书的喜欢和支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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