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你选的嘛,嘉靖!

黄锦提着新熬的参汤,走在回廊上,神情有些失落。

短短大半年的时间,他圆圆的脸庞不再。

肉眼可见的削瘦了许多。

只因宫变弑君的小火者周顺礼,曾经受过他的恩惠。

甚至顺礼两个字,都是他取的。

事实上,黄锦由于心肠好,常常照顾宫内的小内侍,受过其恩惠,得赐姓名的不在少数。

可偏偏那个贼子伤害到了龙体,是宫变的首恶之一。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风向立刻变了。

众人猜忌纷纷。

暗地里传,这位自从兴王府时期就服侍当今天子的大伴要失宠了,至少风光不再。

关键在于,陛下并未出面否认。

置若罔闻,任由消息传播。

如此一来,黄锦在宫中的势力大衰,许多原本追随他的干儿子们,纷纷转投了别的公公麾下。

司礼监之中,更是斗得激烈起来。

黄锦的性情本就不适合这种尔虞我诈,之前嘉靖信重时,还能凭借宠信掌控局面,现在已是力不从心。

事实上,黄锦对于权势并无多少眷恋,他挺知足常乐的,只觉得一个残缺之身,能够服侍好主子,一辈子也就过去了,用不着什么滔天权威。

可现在,与其说是失望,更觉得心累。

“唉!”

长长叹了口气,黄锦收敛心思,捧着新煎的参茶,一路来到文华殿外。

殿内传来主子的声音,竟比平日多了几分人气。

“卿言州县积弊,可曾想过根源何在?”

“在天子。”

“嗯?”

“洪武年间设黄册,本为均平赋役,而今官吏上下其手,竟至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当今天子之过,却是当今天子之责!”

换成以前,黄锦会很震惊。

他何曾听过臣子敢这么对主子答话?

可里面的那一位,似乎又不出奇了。

朱厚熜不是第一次听海瑞讲学。

最初黄锦不在,只是听别的内侍提到过。

这位海学士的弟弟,原本在地方剿灭倭寇,立下汗马功劳,回京理应高升,至少也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前程远大。

结果就因为一封请开市舶司的奏疏,触怒陛下,以致于回京只得了个翰林院侍讲学士。

不过侍讲学士有机会面圣,陛下还真的选他觐见,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原以为这位理应感激涕零,逢迎天子,结果当天的讲学,就让陪侍的内侍们捏了一把冷汗。

海瑞的讲学内容并不多,基本是君臣问对。

但这位的回答,既不像某些臣子战战兢兢,也不似寻常谏臣慷慨激昂,就是平平淡淡,却又掷地有声,让人难以忽略。

而且不知怎的,越说陛下脸色越难看,偏偏还没有停下,讲学的时辰比起以前还要长些。

第二次讲学时,黄锦侍奉在边上。

他听不太懂那些儒家经典,却也知汉文帝是贤君,主子极为推崇。

君臣两人似乎围绕汉文帝展开讨论。

而主子的声音越说越轻,像在咬牙,蕴含着怒火,却又不得不忍耐。

等到海瑞告退,主子竟是猛地将桌案上砚台砸了出去,胸膛剧烈起伏。

如今则是第三次见海瑞。

立于殿外,里面没有摔杯掷砚的动静,但也有御掌拍案的闷响。

黄锦实在忍不住好奇,继续凑近细听。

“薛公死于廷杖,天子死于史笔。”

就这一句话,让他手中的参汤晃了晃,险些打翻,赶忙缩回身子,凝神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癯身影徐步而出,神色澹然如古井无波,竟不见半分涟漪。

等到黄锦走入殿内,发现御案后的主子,指节已攥得青白,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却又强行压制下去,不让外人得见。

明显破了防。

黄锦轻轻奉上参汤,终究还是关切对方的身体,低声道:“主子,咱别见这个人了……”

“你这奴才,知道什么!”

朱厚熜勃然大怒,猛地将汤盏扫落到地上。

自从见了海瑞,朱厚熜陷入到一种奇怪的情绪里。

他怎么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他不怕死么?

唔!确实是不怕死的!

但又不是简单的死谏!

越想越气。

越气越想。

偏偏还要见。

因为双方是在辩论。

之前薛侃属于自说自话,将自己的那套理论告知君王。

朱厚熜不听,薛侃一定要让天子听,双方互不相让。

再加上那个特殊时期,必须杀一儆百,便将那个翰林学士廷杖打死。

但海瑞并不是单纯的劝谏,而是与之探讨治国之策。

儒家经典造诣也就罢了,治国之策,朱厚熜自忖聪明绝顶,登基二十余载,更是将群臣玩弄于股掌之间,岂能败给一个小小的臣子?

绝不可能!

所以此时此刻,呵斥了黄锦之后,看着这个奴才跪倒在地,朱厚熜起身背负双手,踱步两圈,冷冷地道:“让海瑞后日来见,继续开讲,朕倒要看看,他能否翻得出朕的手掌心!”

他这尊如来佛,一定要将对方这只猴子压在五指山下,狠狠镇压!

……

与此同时。

海瑞一路出了紫禁城,回到翰林院中,神色终于发生变化。

历经三次讲学,三次接触,通过君臣问对,他已经彻底祛魅。

眼神里不再有憧憬与期待。

唯剩失望与思索。

皇帝是好的,都是底下人把事情办坏了。

之所以会产生这个观念,正因为世上九成九的人是接触不到皇帝的。

即便是进士,一辈子可能就是殿试的时期,远远看一眼那御座上的真龙天子,不少人后半辈子都沐浴在天子门生的光辉下,更别提寻常官员。

如此一来,当然免不了给君主添上许多神圣的光环。

可当真正接触后,才发现所谓的九五之尊,真龙天子,也不过是普通人。

甚至不如普通人。

当然,嘉靖还是比普通人强得太多。

恰恰如此,危害也大得多。

“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海瑞默默叹息:“这样的天子一旦自甘堕落,天下危矣!”

海玥走了进来,兄弟俩交换了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翰林院人多耳杂,他们并未多言,直到回到家中书房,这才开始畅所欲言。

海瑞直接问道:“自宫变后,几位皇子如何了?”

海玥淡淡地道:“两位贵妃娘娘被打入冷宫,连带着母族都受了牵连,而其余几位妃嫔日子也不好过,倒是陛下又选了妃……”

说一个不大不小的冷知识,嘉靖的妃嫔数量是明朝皇帝中最多的,历史上共有八十二位有正式封号的后妃,数目是朱元璋的四倍、明宪宗的五倍、明武宗的十倍、明孝宗的八十二倍。

其中包括四位皇后、三位皇贵妃、三位贵妃、三十一位妃和四十一位嫔。

这个规模,也就逊于宋徽宗的一百四十三位妃嫔了。

所以别以为老道士不上朝,就远离了女色,在西苑修玄之际,在女色方面也没有拉下。

而现在同样,就在年初,天子又选了妃嫔,新一批的贵女入宫,以供享乐。

不过皇子的数目并未增加,依旧是五人。

“皇子还年少,这般苛责,恐对成长不利……”

海瑞更在意的是皇子,皱起眉头。

海玥道:“此事切莫进谏,若贸然上奏,反陷诸皇子于险境。”

“我明白……”

海瑞轻轻叹息:“储位空悬,皇子失恃,我大明江山,隐忧深矣!”

海瑞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当今天子能够振作起来,重新回到早年励精图治的阶段,哪怕本性未变,至少国家需要这样的君父。

可理智上告诉他,这种希望已经极为渺小。

所以退而求其次,将注意力转移到继承人身上。

这也是历来臣子的选择。

当今天子不成,就寄希望于下一代。

海玥却不这么想。

就这么说吧,以大明朝的天子教育体系,能出嘉靖这么一位至少还能好上半辈子的皇帝,已经不容易了。

多的是不如嘉靖的。

比如历史上的隆庆帝,不断向国库提取巨额银两以供御用,不顾百姓死活的程度,比起嘉靖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掩饰都不掩饰。

隆庆好就好在夹在了嘉靖和万历之间,本身死得又比较快,再加上起初想要与群臣对抗,发现没那个本事,将权力下放给了首辅,碰上了执政能力较强的高拱,这才得了一个不错的评价。

至于万历以及后面几位,更别提了。

现在由于人生轨迹的改变,隆庆万历那一脉已经没有,但从目前的趋势来看,上书房制度未能改变什么,在嘉靖的打压下,几个皇子的性情想要像正常人也难得很。

隐忧深矣!

只是对于天下许多人来说,出路似乎只有两条。

一是当今天子变好。

二是继承者为明君。

比如此时的海瑞,稍作忧虑后,目光重新坚定下来:“请兄长放心,我一定力谏陛下,让其振作!”

“我相信你!”

海玥微微一笑。

恰如两个小人,一个小人穿着道袍,另一个小人不断对着前者砸拳头,问对方生气没生气。

道袍小人始终忍耐,直到对方取出了《治安疏》。

你选的嘛!

嘉靖!

(本章完)

第324章 嘉靖:这次一定能赢!

嘉靖和海瑞卯上了。

每隔一日。

连续“讲学”。

讲了整整一月。

终于到第十六场后,朱厚熜坚持不住,缩回宫里,不再见外臣。

但估计是始终不服气,半夜醒了都睡不着的那种。

在宫中酝酿了两个月,朱厚熜再度请战。

于是乎。

一轮又一轮。

就在宫内嘉靖与海瑞对决之际,天下事也在推行。

开市舶司的奏疏,被断然否决。

但随着政治的倾向,开始由天子向内阁倾斜。

东南沿海的局势,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正如前几朝一样,太祖定下的海禁政策,无人敢直接取消。

但国策是国策,真正执行起来,却要因地制宜,完全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睁一眼闭一眼。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福建。

福建沿海,山多耕地少,百姓再不下海,那就真的没有生计了。

之前被迫走私的,也是以此处最多。

于是乎,在位置偏僻的福建月港,首先开放,允许民间出海。

对于外国的船只,还有些警惕,尤其是对倭国,那是绝对不允许。

可事实上,白银流入的源头,也以倭人的船只为主。

历史上这里要等到隆庆开关后,才成为半开放的港口,在此后的七十年间,吸纳了全球三分之一的白银,连通了大小四十七国的贸易。

现在半遮半掩间,远远达不到那个体量,但对于憋了许久的沿海贸易来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福音。

眼见月港贸易成型,继福建后,浙江与广州也纷纷效仿。

就连山东都想下场了。

沿海地区涉及倭寇,北方则是与蒙古的较量。

通贡分化,离间诸部,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持之以恒。

最怕的就是朝堂推行政策的臣子下台,人亡政息,以致于功亏一篑。

历史上的夏言和曾铣,就是在收河套上刚刚开了个好头,就被政敌严嵩整倒,连性命都没有保住。

如今夏言的次辅之位坐得虽有波折,支持曾铣的力度却从来没有断绝。

再加上首辅严嵩虽然不愿将核心的计划透露,却也有意无意间推动前线的进程。

终于。

随着俺答汗进攻古北口,又一次遭到俞大猷挫败,无功而返,蒙古左翼察哈尔部意动了。

事实上,别看俺答汗如今这般风光,在草原耀武扬威,但他们并非正统的大汗系。

正统的是左翼察哈尔部,与俺答汗所在的右翼土默特部,长期争夺蒙古霸权,到了这个年代,已经到了互相盗马仇杀的地步。

你偷我的马,我偷你的马。

恨不得两边都没马。

历史上,俺答汗通过联明,引入佛教等手段提升威望,迫使察哈尔部东迁辽西。

把正统大汗一脉赶到角落里去了,一部独大。

现在的俺答汗被大明先驱赶出了前套平原,寇边骚扰又屡屡失败,再加上明朝派出斥候四处活动拉拢,察哈尔部的小王子打来孙彻底心动了。

打来孙在历史上名气不大,远不如其儿子土蛮汗,但现在土蛮汗才是个五岁的娃娃,二十五岁的打来孙,倒是即将接替汗位,成为名义上的蒙古大汗。

他对于大明十分敌视,但相比起来,更痛恨的是土默特部。

宁与外敌,不予家奴,且不说明军出塞扫荡的可能性极低,即便出塞打败了蒙古部落,想要攻占塞北大草原,恢复盛唐时期的疆域,在他看来也是天方夜谭。

相比起来,俺答汗的崛起势头与威胁更大,打来孙愿意驱虎吞狼,利用大明的力量,解决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有了正统蒙古大汗当内鬼,许多事情就方便了,土默特部的动向不断传入长城内。

明军对于敌人的位置与部署越来越了如指掌,不仅俺答汗每每侵边掠夺损兵折将,俞大猷还主动出击,直逼牧场,掳掠马匹。

如此不仅逼得俺答汗焦头烂额,就连他那位历史上此时已经因性病而死的衮必里克,都因部族的生死存亡,重新振作起来,带兵出击。

可这种个人的改变,显然阻挡不了滚滚大势。

无论是衮必里克的挑衅,还是俺答汗的迂回,明军都岿然不动,执行着自己的战略。

并无什么一战定乾坤,就是在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分化蚕食战术下,俺答汗的崛起势头被硬生生打破。

如今别说杀到北京城下,用武力威胁通贡,他一连十三封请书,递到边塞,话语极尽卑微,就是想要臣服于大明,却根本无人理会。

宜将剩勇追穷寇,上到曾铣、俞大猷,下到各军将领,都磨刀霍霍,想要斩下俺答汗的头颅,令天子龙颜大悦。

事实上,真正开怀的是海学士。

深知南倭北虏,原本在这数十年间给大明带来多大伤害的海玥,见得如今外敌的颓势,自然十分欣慰。

夏阁老很开心,严阁老更是满意。

以前不觉得,现在发现,没了上面那人不断猜忌,相互制衡,办起事来竟是如此的轻快。

群臣舒服了,天子无疑不会高兴。

与南倭北虏的对抗过程,自己了解得越来越少无关。

而是随着皇子的年龄渐长,要开府就藩了。

根据洪武祖制,皇子封亲王后,十五岁左右需离京就藩。

成化年后有所调整,部分皇子因皇帝偏爱或政治原因推迟。

比如历史上的嘉靖第四子景王,就在嘉靖四十年就藩,那一年他都二十五岁了。

后面万历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因得到偏爱,想立其为太子,也是迟迟不就藩,直到二十五岁之后再就藩河南洛阳,最后被闯王李自成攻陷洛阳所杀。

现在的问题是,皇长子朱载基,眼见着要朝着十五岁奔了,既无太子之尊,又无亲王之实。

由于先前宫变的影响和后续的大狱,敢言的臣子变少,奏折递入宫中也是留中不发,了无音讯。

但天子可以乾纲独断,不理群臣的声音,却无法改变自己的儿子越变越大的事实。

总不能让个十几岁的大小伙还在宫中待着,后宫的妃嫔还那么多,万一出个郑春华,就不好收场了。

于是乎。

嘉靖二十三年春。

众皇子终封亲王。

长子朱载基为裕王;

次子朱载壡为德王;

三子朱载垣为蓟王;

四子朱载圳为景王;

五子朱载墒为颍王。

而封亲王的当日,有关年长的三位皇子,即将开府的口谕,就传达到了内阁。

值房。

严嵩和夏言面面相觑。

这毫无疑问是一块巨大的烫手山芋。

群臣希望天子立嫡立长,早定太子之位,现在皇长子居然被封为亲王。

先出宫在京师开府,等到年纪再大几岁,是不是就要外放出去就藩?

这显然是众臣不愿意看到的。

但若说就此上书反对,再度掀起立储浪潮,可能打破如今安稳的政治局面。

沉默少许,终究还是夏言先道:“陛下先以皇子幼弱推脱,后因宫变震怒,迟迟不立储君,此乃动摇国本,不得不争,介溪兄,你我上书吧!”

严嵩首先想到严世蕃,让儿子出谋划策,但稍作沉吟后,还是有了决断:“《皇明祖训》,无嫡立长,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长久无储君,此事关系社稷安危,你我这就拟本上奏!”

不仅是两位阁老,消息泄露后,群情激奋。

当一封封奏疏如雪片般递到乾清宫中,朱厚熜翻开扫了两眼,就丢到一旁。

跟海瑞一比,这些所谓激烈的谏言,简直是小儿科。

不过也正因为与海瑞的较量,让他意识到,强行压制立储,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这也是一个赢过海瑞的大好机会!

“宣大皇子觐见!”

殿外更漏声声。

过了许久,朱载基缓步踏入乾清宫。

这位皇长子身量又见长,除却唇上尚显稚嫩的绒毛,俨然已是个挺拔少年。

只是眉宇间有孤僻之色,上书房垫底的功课,更令人扼腕。

“儿臣叩见父皇!”

朱厚熜凝视着这个降生时曾令自己欣喜若狂的长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是不是自己思虑过甚,以致父子之情日渐疏离……

但宫变那夜扭曲的身影,供词中声声大皇子仁德的称颂,即便知道是有人教唆,仍如鲠在喉。

朱厚熜摒弃了杂念,将奏本推了推:“看看吧!这些奏疏说的都是你的事!”

朱载基身体一哆嗦,双手高擎,战战兢兢地接过。

翻开后刚刚看了一个开头,就勃然变色,重重叩首:“儿臣万死不敢!不敢!”

“不敢什么?”

朱厚熜冷笑:“你是长子,今已届开府之年,正该离了朕的羽翼,自建功业,你心里不高兴么?”

朱载基连连叩首,声音已带哽咽:“儿臣不愿离开父皇……实在不愿……!”

“休作此妇人之态!”

朱厚熜拂袖斥责:“你既是朕的长子,储位本该属你,只是你如今尚不堪大任,朕才迟迟未立!”

稍稍一顿,他的嘴角溢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即日去翰林院择一侍讲学士,入你王府讲学,一年之后,朕要亲考你的学问!若有所进益,便昭告天下,立你为太子,以定国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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