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风波起

许文祖带着兵回到了驿站,他带来的不是尹城的守军,而是尹城南郊郡兵所里的兵。

燕国地方官制有些混乱,分实缺儿和虚缺儿,外加打赏安抚地方门阀家族用的象征性意义的官职一大堆,总给人一种大杂烩的观感。

不过,燕国的军制倒是很简练,总计分为三大军,一为镇北侯府所辖的镇北军,二为京中禁军,三为一直驻扎银浪郡的靖南军。

这三支军队,可以称得上是燕国的王牌野战军,乃是国之基石。

镇北军受镇北侯府节制,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不听燕皇的诏令,而禁军和靖南军,则是历代燕皇手中的禁脔。

这三支军队下面,就是郡兵,郡兵实力和装备各郡差别很大,天成郡作为京畿之地,由大皇子统领天成郡郡兵,自然是在忠诚度和装备素质上,都是上等,而其余郡国的郡兵,无论是在素质上还是在被地方大族的渗透上,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在。

再下面,就是纯粹意义的地方守军部队了,类似于虎头城的守军和郑凡现在在银浪郡翠柳堡的守备兵,说白了,七成以上都是地方门阀大族自己碗里的肉,例如左继迁的嵇退堡,完全是背靠左家的支持才撑起的摊子。

按理说,许文祖先一步离开,肯定是去喊人的,应该喊的是距离驿站最近的尹城守军,但结果尹城守军没来,来的确实尹城外的银浪郡郡兵所里的郡兵。

这里面,就有很值得玩味的东西了。

就像是后世港片里的香港警察,人来时,事儿,已经结束了,只剩下瞎子北和薛三重伤躺在地上。

原本,许文祖是打算把薛三和瞎子北送去附近的医官治伤,却被瞎子北拒绝了,瞎子北坚持要回翠柳堡。

许文祖答应了,他亲自和两名郡兵所校尉率八百郡兵先一步赶赴翠柳堡,瞎子北则和薛三被后续的马车载上也向翠柳堡行进。

等到瞎子北和薛三所乘的马车到达翠柳堡时,天早就亮了,车子驶入翠柳堡时,恰好遇到一脸阴沉的许文祖率兵离开,看这方向,应该是直驱南望城。

阿铭和梁程一个抱着一个,将马车内重伤的瞎子北和薛三抱入了房间。

屏退了其余人后,

四娘用剪刀将瞎子北上身的衣服全都剪开,然后拿出了针线开始帮瞎子北缝补胸口上的那道恐怖的伤口。

梁程则在帮薛三接骨和固定,同时吩咐樊力去外面打石板来。

阿铭也没闲着,将事儿对着瞎子北说了一遍。

瞎子北一边听一边在思索着,正在给他缝补伤口的四娘则有些关切道:

“别再想了,等缝补好了就歇息吧。”

瞎子北摇摇头,道:

“歇不得,至少,现在还歇不得,那个陈大侠,也被送入了堡寨里了吧?”

“嗯,按照主上的吩咐,已经给他上了一些药了,但没做其他的处理,主上已经睡下了,大概是被魔丸上身后,被掏空了身体,太疲惫了。”

瞎子北点点头,道:

“那个陈大侠,虽然人憨了点,二了点,也莽了点,但总归还是个不错的老实人,主上做得对。”

“做得对什么啊,先前主上让阿铭搀扶着他走到那人跟前,差点被那人临死前拖了个垫背下去。”

瞎子北摇头,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主上这么做,是有他的深意在里面的。”

“你是在赞美主上还是在宽慰自己?”阿铭问道。

“都有吧。”瞎子北顿了顿,咬了咬牙,显然,四娘在自己身上的缝补,痛楚感还是很强烈的,但瞎子北还是在强打着精神说道,“阿铭,你马上去联系六皇子留在我们这里附近负责联络的人,让他们在乾国的商队探子去查一查,岔河村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那个人,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来。”

“嗯,好。”

瞎子北又张了张嘴,忍着剧烈的痛楚继续道:

“陈大侠那边,给他上最好的药,再从宅子里调两个小娘子日夜贴身伺候着,好吃好喝地不能断。”

给一个把自己差点杀死的家伙这种待遇,寻常人,还真难以做到。

“我知道了。”四娘应道。

她训练出来的小红拂女们现在出去执行任务还太小,但这种照顾人的活儿还是没问题的。

“阿程,对手底下的蛮兵吩咐好,沙拓阙石和陈大侠都在我们堡寨里的事,绝对不允许传出去,你们已经对许文祖说陈大侠被你们赶跑了,我觉得许文祖应该没全信,但他不会去追究这个的。”

“好。”梁程应下了。

“这次的事情,太诡异了,牵扯里面的势力很大,目标虽然是我们的主上,但很可能主上只是被顺手殃及到了。”

“是谁会对主上出手?”阿铭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谁都有可能,但还得看事态接下来的发展,不行了,我精力已经透支严重了,待会儿,可能密谍司的人会过来查看情况,四娘,你去应付一下。

估计,估计用不了几天,这件事的风波就要来了。”

“我知道了,你休息吧,我也补好了。”

瞎子北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已经被缝补好的伤口,有些不满意道:

“不是叫你用美容针的么……”

“这么大这么粗的一条伤口,用别的线收不住,没事,等伤口愈合了结出一条疤,看起来还挺威武的。”

“三儿…………”

薛三躺在那里,不出声。

“三儿…………”

“沙琪玛?”(啥事嘛)

薛三不想说话,他牙齿不是漏风了,是穿堂风。

“等你能下地后,你指挥樊力,做……做一个假肢给陈大侠。”

薛三没生气,也没不解,

只是很平静地道:

“嗖掉。”(收到)

“为了人家几年前的两碗面,就能帮人家跑燕国来报仇。

我们……我们要加倍地对他好,让他在得知真相后,愧疚,羞愤,不能辜负主上拼着被杀的风险做的铺垫。”

“明白。”四娘点点头。

“知道了。”阿铭应下了。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等事情真相被查出来后,告诉他前,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梁程问道。

“注意别让这逼羞愤过头了直接自杀!”

………

郑凡被接回堡寨后,只来得及对陈大侠的事吩咐了两句,随后就陷入了昏迷。

这一昏迷,就是三天三夜。

上次被魔丸上身,杀了那位八品银甲卫倒是没昏迷这么久,这次这么久的原因还是因为本就透支的身体还受了重伤,又和陈大侠连夜赶回翠柳堡,不停地强打着精神斗智斗勇。

三天的昏迷后,郑凡醒了过来,得益于有四娘的精心呵护,醒来虽然身体还很疼,但已经处于恢复阶段了。

许文祖每天都派人从南望城来翠柳堡查看郑凡的情况,当得知郑凡醒来后,第二天就亲自来到翠柳堡。

屏退左右后,许文祖直接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郑凡没下床阻止,一是他行动不便,二是郑凡清楚,让许文祖踏踏实实地跪一次,许文祖心里才能放下那一夜自己先跑的芥

许文祖离开后,郑凡被四娘用轮椅车推着,来到了外头晒太阳。

一同出来晒太阳的,还有一样坐在轮椅上的瞎子北和薛三。

翠柳堡可以改名,叫伤残堡了。

冬日的阳光,总是那么的让人舒服,郑凡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随后,郑凡又扭头看向了瞎子北和薛三。

郑凡发现,三个人的轮椅,居然大小尺寸都很合适,尤其是薛三,他的轮椅明显是小号的。

而自己和薛三的轮椅上,都带着把手,就是方便你转动这个让轮椅前进的,但瞎子北的轮椅上却没有,因为瞎子北可以用意念力推动轮椅前进。

“这轮椅,谁做的?”郑凡开口问道。

这么贴心的么。

瞎子北有些无奈地笑笑,

道:

“三儿做的。”

坐在轮椅上说话依旧漏风的薛三忙看向郑凡,带着请功的表情道:

“主上,这轮椅,还合身不?”

“很合身,这是你,提前做的?”

薛三也是受了重伤被运回来的,很显然,他不可能在回来后马上就开始做轮椅。

“可不是嘛主上,之前一个月你们都有事儿做,就我,太闲了,就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按照咱们七个人的身量尺寸和习惯,做了七个轮椅。”

“有心了。”

“客气了,主上,您觉得舒服就好。”

郑凡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夸奖薛三了,这提前做轮椅和后世提前做寿衣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在咒自己人么?

但换个角度来看,大家平日里遇到危险去厮杀的情况太多了,提前预备下来方便养伤,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主上,最近几天,事情经过酝酿,终于开始起风了。”

瞎子北在第二天就醒了,然后就着手进行情报分析,至于搜集情报的工作,还是依赖于六皇子商队的人。

修建堡寨只是第一步,六皇子的“资助”,其实还在源源不断,光是堡寨库房里堆放的兵器甲胄,再拉五百人马起来都是轻轻松松的,只是郑凡听了瞎子的建议没急着暴兵罢了。

至于情报共享,在这个时代,真的没有什么是比做商队的更情报消息灵通了,各国其实都普遍的会在商队里安插自己的细作去探听消息。

“说说。”

郑凡从四娘手里接过了一杯茶,吹了吹。

“那一日刺杀我们的,是一伙人,但有三个成分,陈大侠是一个人,第一批杀入的那群刺客是一个成分,那个傀儡师则来自晋国的天机阁,是晋国专司负责为达官贵人打造器物和打造战争兵器的一个部门。”

“嗯。”郑凡抿了一口茶,这些,他其实已经在那晚坐马车时听陈大侠说过了。

“因为上一任南望城知府和总兵死得都很蹊跷,外加靖南侯又在葬礼那天率靖南军入主了南望城,此举,确实太过僭越了。

且,至今,靖南军都未曾将人马移出南望城,靖南侯本人更是住在了南望城里。

所以,外面都在传说是靖南侯担心从北地来的许文祖被朝廷派来南望城当总兵是为了制约制衡他的,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人在尹城驿站处对其截杀。”

“不对啊,刺客喊着要杀的,是我啊。”

“许文祖确实是如实上报的,但从各方反应看来,这是许文祖和朝廷为了照顾靖南侯的面子,所以故意这般说的,怕的,就是在这个当口,朝廷已经和镇北侯府对立的情况下,又和靖南侯撕破脸皮。

所以,哪怕许文祖的上奏和其他渠道的上奏,都说的是刺客的目标是主上您,但各方势力和反馈,都直接认为要杀的,还是许文祖。”

“哦,我知道了,就是老子太没牌面了是吧?”

你没牌面,连死都不配死。

一个小小的堡寨守备,有被这般大张旗鼓刺杀的资格?

“不过,靖南侯这人我接触了两次,怎么说呢,我不大觉得他是能干刺杀这事儿的人,如果要对付许文祖,应该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靖南侯的嚣张跋扈,郑凡是见识过的,这种人,他要杀许文祖,郑凡脑海中脑补出来的,是许文祖来到南望城下时,被靖南侯下令直接在城楼下射杀,然后把许文祖的肉割下来做腊肉。

“晋国的那名天机阁的傀儡师,师承晋国天机阁大司丞,前途不可限量,却参与了这次刺杀,且死在了燕国。

然后,就在刺杀发生的当天,是田家家主七十岁寿辰,晋国使节也去贺寿,在送去的贺表上,将其子田无镜写成燕国靖南王而非靖南侯。”

“靖南王?”郑凡笑了笑,“太刻意了。”

大燕规矩,非皇子不得封王,强大如镇北侯府,至今也是侯爷,而侯爵,已经是大燕异姓勋爵的顶峰了。

“晋国使节给出的解释,是贺表写错了,已经责罚了写贺表的人。”

“呵呵。”

“还有一条,那就是第一批杀入驿站甲等院的刺客,他们是官军,是靖南军后营的士卒。”

“后营?”

“是这样子的,主上,靖南军实额五万兵马,但单单五万兵马就镇守燕国南疆还是有些太单薄了,所以,靖南军有自己的后营,平时都被打散在各处训练或者充当郡兵一样的工作,实则,是属于靖南军的预备役。

一旦战事起,这些人会被靖南军马上整编入伍。”

“还是太刻意了。”

“许文祖在离开驿站后,先去尹城北门叩门,结果尹城北门守门校尉拒不开门,也不放许文祖入城,许文祖只得转去郡兵所,喊来了郡兵。

尹城北门校尉曾是靖南侯的亲兵,前年被外放出去。

这名校尉已经于翌日自尽,没有留下遗言。”

“啧………”

“主上,昨日乾国三边都督杨太尉发来公函,希望能和靖南侯会晤一次,以解决如今燕乾边境的摩擦问题,并希望银浪郡能在靖南侯的治下和乾国和睦如初。”

郑凡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道:

“这样一来,再假的事,也已经和真的没什么区别了。”

“是的,主上,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其目的,已经达到了。晋国的帮助,乾国的认可,靖南军的支持,就差一套龙袍了。”

郑凡点点头。

这已经不是燕皇姬润豪是否依旧雄才大略能容人的问题了,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限接近黄袍加身了。

天下兴亡,于皇族于皇帝来说,他玩的是一场只要输就是死全家的游戏,古往今来,能善终的皇族,近乎没有,哪怕你已经退位了,明面上虽然会给你一个优待,但帝系这一脉,必然是个绝嗣下场。

而下面的大臣家族,其实还有洗牌重来的机会,大不了换一张牌桌继续打罢了。

“就是不知道,靖南侯会选择如何应对了。”郑凡说道。

瞎子北点了点头,附和道:

“田家本就是当今第一外戚,田家本族也是大族门阀之一,若是借着这股子风头,趁着朝廷和镇北侯府正对峙的时候发一把力,甚至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燕皇,都必然要捏着鼻子将一尊王爵送上来。”

这时,

梁程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上,乾国岔河村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商队的探子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你看。”

郑凡指了指瞎子。

让瞎子念信,这是翠柳堡的独特风格。

梁程将信封递给了瞎子,瞎子接过信,没拆开,只是用手捏了捏,沉吟片刻,扭头面向郑凡,

道:

“主上,这件事查起来不难,因为参与的人很多。”

“说。”

“是乾国的一位参将领兵追击主上时,在途中去岔河村征补给,和岔河村村民起了冲突,底下兵士杀了人。”

“然后呢?”

“然后那位参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岔河村直接屠了。”

“所以,陈大侠真是个二货么,看见一个村子没了,就直接想到是我屠的,也不知道去自己调查一下?”

“那位参将在屠村洗劫之后,在村口的牌坊上,题了一行字。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到此一游!”

(本章完)

第117章 魔丸视角

“这口锅,来得真结实。”

郑凡闭上了眼,有些哭笑不得,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

“虽说乾国那边封锁了消息,但至少在乾国三郡,主上留下的这一行字,可以说知者甚多了。

陈大侠来到村子,发现这一行字,直接认定是主上您屠村的,也就很正常了,况且,当地官员大概都会官官相护,不会真的去计较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丢主上您头上,也是最合适不过的事。

毕竟,战事一起,劫掠百姓什么的,都只是寻常罢了。”

见到了碑文,又去当地官府得到了确认的答案,再联想到自己前阵子率军破城转战的事迹,陈大侠认定自己是真凶,真的是理所应当得很。

“那个参将姓甚名谁,给我查清楚,敢这么栽赃老子,以后老子再去乾国,一定要找他算账。”

陈大侠的账,郑凡是不打算去算了,但那个敢剽窃自己创意还坏自己名声的家伙,郑凡可不会想着去原谅他。

“其实,主上您之前的事迹,从商队那里得到的消息来看,在燕国京城那边反响挺大的,很多文官对您口诛笔伐,说您践踏书院有辱斯文,擅启边衅更是无法无天;

当然了,有多少人诋毁您,自然也就有多少人欣赏您,毕竟这大燕,文官的话语权并不是太重。

不过,这一切的纷纷扰扰,其实都已经被靖南侯挡开了,所以咱们堡寨一直以来都这么安静。”

“因为一个堡寨守备的脸可以不用管,但靖南侯的面子,肯定要顾及是么?”

“是的,主上。”

“呵。”

“虽说上次去乾国的事之后,靖南侯一直没给主上有任何的安排,但看其能够主动庇护您,免受风波影响,也足以可见主上您确实有些‘简在帝心’了。”

“要是靖南侯真的称王了,这简在帝心还能更有价值一些。”

“靖南侯会不会称王属下实在是猜不出来,也不敢乱猜。”

“哟,还有你猜不出来的?”

“属下未曾亲自和靖南侯见过面,属下觉得,在这件事上,主上您更有发言权。”

“那我要是猜错了呢?”

“愿赌服输,既然坐上了赌桌,之后再去说什么后悔,反而被人看低了去。”

“行,对了,陈大侠如何了?”

“他恢复得倒是不错,至少,没生命危险,属下提前吩咐下去了,他的生活标准按照最高的来。”

“你办事就是稳。”

“主上谬赞了。”

“把信封给我,我去见见大侠。”

“主上辛苦。”

瞎子北将信封递给了郑凡,郑凡拿过信封,先撕开了封口,信的内容因为瞎子北已经读过了,他就没再看,只是挥挥手,四娘心领神会推起郑凡的轮椅离开了晒太阳的场子。

梁程有些感慨道:

“不出意外的话,又能捡回来一个高手。”

“主上的命,还真好。”薛三说道。

瞎子北则是笑了笑,

道:

“大家都加把劲吧,沙拓阙石那头僵尸,外加这个剑客,可都是主上一个人领回来的。

别真到最后,主上再领回来几个人,咱们七个,就要靠边站了。

都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呵,玩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是新号出新手村时村长爷爷送的免费宝宝。”

…………

陈大侠住的房间,很干净,屋子里燃着炭盆,两个小娘子坐在椅子上正在烤着土豆,陈大侠则躺在床上,床榻一侧放着一个假肢。

四娘推着郑凡进来时,两个小娘子马上吓得站起身行礼。

“让你们来伺候大侠的,你们居然敢在这里偷懒,怎么着,把自个儿当主子了是吧?”

四娘严厉的声音响起,两个小娘子当即吓得跪在了地上,显然,四娘在她们心里,当真是积威深重。

床上躺着的陈大侠刚准备开口,

却被郑凡抢先呵斥道:

“小姑娘家家的,吃个烤土豆怎么了,都是人,别这么不近人情,生而为人,当自然平等,没什么主仆不主仆的。”

“是,主上您教训的是,奴家受教。”

在听到郑凡的话后,陈大侠脸上露出了认可的表情,尤其是那句:生而为人,当自然平等;

可谓是说到陈大侠心里去了。

四娘领着两个小娘子出去,同时帮郑凡把房门关上。

郑凡摇动把手,让自己的轮椅靠近了床榻,陈大侠看着郑凡慢慢靠近,也挣扎着坐起了身,让自己的后脑靠在床头抬高了一点。

如果说郑凡的身体是透支严重的话,那陈大侠相当于在那一晚被沙拓阙石以绝世的武者加僵尸的双重体魄从上到下狠狠地捶了一遍,这伤想好,可没那么容易。

郑凡将信封递给了陈大侠,

道:

“岔河村的事儿,已经查清楚了,这是传回来的消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陈大侠伸手接过了信封,打开来开始看了起来。

“信里的内容你若是不信,认为是我造假的话,你可以在这里把伤养好,自己回去后再重新调查。

那一日参与这件事的士兵应该极多,你选一个下手,抓了拷问一下,真相,也就出来了。”

陈大侠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郑凡,一时间表情有些局促。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郑凡重复道。

“是我错了。”陈大侠主动认错。

“你没错。”

“我就是错了,报仇却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人,还差点杀了你和你的两个仆人,我愧对我的名字。”

“你真的没错,我是燕国的将领,你是乾国人,我前不久才率军去你们乾国境内跑马,你身为乾人来杀我,天经地义。”

“我…………”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杀人放火的事儿,也做过,别人阴过我,我也灭过人家满门,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这一点,我看得很开,只要人没死,养好了后就又是一条好汉。

我不记恨你,真的,相反,我还很佩服你,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二个有侠气的人。”

“愧不敢当,但我真的想问一句,那第一个,是谁?“

“就是那个把你打得躺在这里的那位。”

“那个人,不是活人。”

“确实,他是个死人,不过以荒漠蛮族秘术使得其死后成了僵尸,他是蛮族王庭左谷蠡王。

在赶路时,你说你有些遗憾没能去荒漠见见那里的风景,我就把他喊出来,让你见见,希望你满意。”

“…………”陈大侠。

“呵呵,开玩笑,开玩笑,你想听听沙拓阙石的故事么,和你,真的很像。”

“方便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这人,以前其实就靠讲故事吃饭的。”

…………

场子上,还有两位残疾人正在晒太阳。

两个小娘子在剥瓜子,剥好的瓜子肉分别送到瞎子和薛三掌心里。

四娘则是在做着针线活儿,算上沙拓阙石,这一次要补上四套金丝软猬甲,可得费一番功夫了。

梁程坐在四娘的下手,用自己的指甲帮丝线给理顺,这些可都是金属丝,这年代也没机床这种东西,但好在梁程的指甲也够用了。

肖一波走了过来,目光在场子上逡巡了一下,道:

“各位先生,密谍司来人了。”

肖一波、红巴子和丁豪是负责带着小娘子等财货慢慢过来的,比郑凡他们来翠柳堡晚了一些时日,来了之后,肖一波平日里负责堡寨的一些杂碎事宜,丁豪则是充当着梁程的副手,红巴子带着人负责堡寨外那座村子里宅院的安全,毕竟那里养着十多个小娘子,外加一个狼崽子。

“说什么了?”瞎子北问道。

“回北先生的话,密谍司的人来说,让主人明日去南望城,说靖南侯要见他。”

“知道了。”瞎子北挥挥手,肖一波很自觉地下去了。

“我现在去通知一下主上?”梁程开口道。

瞎子北摇摇头,道:“主上在忙着呢,这会儿啊,差不多应该是在讲关于沙拓阙石的故事了吧。”

自古情深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这一点,瞎子北看得很通透。

“去南望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四娘问道。

“靖南侯真要杀主上,不必那么麻烦的,不过,有了上次的事儿在前,这样吧,明日阿程、四娘再喊上阿铭和樊力,你们四个一起陪着主上去南望城。”

“主上去见靖南侯时,我们又不能跟着。”四娘说道。

瞎子北则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没事,若是真有意外,可以体验一下近距离暴毙。”

“…………”四娘。

“先前看许文祖来时的脸色,他最近心情应该很不好。”梁程说道。

“他心情能好才叫奇了怪了,还没上任就遭遇刺杀,外加这南望城里加周边的堡寨,你说是听他许文祖这个外来户的还是听靖南侯的?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应该会有自己的应对办法,明日再备点礼,主上进南望城后,让主上先去见靖南侯,你们几个负责把礼品送到许文祖的总兵府里。”

“好。”梁程应下了。

“说实话,还是晒晒太阳舒服,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般把日子过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

薛三有些好笑道:“瞎子,你这是准备养老开始消极了?”

瞎子北则有些不以为然道:

“消极,是为了更好地进取。”

说着,

瞎子北又叹了口气,

道:

“等此番事了,可以建议主上专心闭关一段时间了,阿铭先前就说过,主上似乎已经摸到八品武夫的门槛儿了,争取在开春之前,把这道门槛儿给他迈过去。

这样,咱们七个的实力,就能再恢复一部分,阿铭应该也快到够资格给初拥了吧?”

薛三则扭头看向梁程,道:

“阿程也能给人变僵尸了吧?”

梁程摇摇头,道:“阿铭应该能获得一些初拥名额,可以让几个人在保持神智的前提下变成吸血鬼,但受到的限制还是太大,估计用不了半年,变成吸血鬼的人就会死去。

我的话,把人变成活尸还可以,变成有理智思维的僵尸,还差得远,僵尸的传承难度,本来就比吸血鬼大很多。”

吸血鬼的初拥和梁程的“僵尸化”,一直是众人在谋划势力发展时很注重的东西。

从理论上来讲,僵尸和吸血鬼,其实都更类似于一种病毒体,且具备可传播性。

试想一下,如果能批量制造吸血鬼大军或者丧尸军团,呼呼,那多美。

但现在问题的结症就在这里,阿铭给初拥的受限难度比梁程低一些,但哪怕再恢复一部分血统实力,也很难给出具备优秀资质和发展潜力的吸血鬼初拥。

阿铭自己都预测了,下一阶段给是可以给,但给出来的人,可能也就享受半年的吸血鬼感觉,要是没足够的鲜血供应就会失去理智,同时哪怕有足够的鲜血供应也活不过半年,就这,数量还被限制在了个位数。

至于梁程就更不用想了,制造出类似欧美丧尸片里的那种丧尸有什么用?

呆呆傻傻地被人拿个长枪就能连续爆头几十个,派上战场到底是帮忙战斗的还是给对方送士气的?

最尴尬的一点在于,若是真有一天,郑凡达到了类似沙拓阙石生前的境界甚至更进一步,梁程和阿铭也都能恢复大部分的血统实力后。

制不制造大军,都没什么意义了,就跟女娲无聊得捏捏烂泥造造人一样,纯粹图个消遣。

靠在轮椅上的薛三则开口道:

“再恢复一层实力,我大概就能进入阴影了。

不管怎么样,咱至少不用再像这次一样,随便哪个疙瘩冒出来一个高手就能把我们给打爆成这样,真特么的憋屈啊。”

这是所有魔王共同的心声,他们渴望恢复更多的实力,渴望获得更多的力量,渴望找回自己当初的荣光。

明明都是大有来头大有故事的恐怖存在,现在在这个世界,却被这个世界的土著轮番出来暴打,心理上真的有些接受不了。

瞎子北则郑重提醒道:

“等明日主上从南望城回来后,我就把我们实力恢复和主上实力境界挂钩的事,和主上开诚布公地说说,也是到了该坦白的时候了。”

“还有主上如果死我们也可能跟着暴毙的事也和主上说了吧,这样主上应该能更爱惜自己的生命。”薛三提醒道。

瞎子北点点头,“嗯,都说了吧,再瞒下去,没必要了,反而可能会再出问题。”

“你是怕了?”梁程忽然开口道。

瞎子北没否认,直接承认了:

“是啊,怕了,再跟上次逼主上入九品那样做的话,只会把我们和主上之间的提防和嫌隙给再度放大,没必要的。

当初,主上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一个亲儿子魔丸,其实,我原本以为魔丸是个大孝子;

但几次了,我算是看出来了,魔丸,他其实是有自己的心思,目前来看,他已经出手帮主上几次了。

再者,算上沙拓阙石和那位可能会融入我们的大侠,主上已经有了属于他自己的资本了。”

四娘开口问道:“魔丸,他有什么心思?我一直以为他想当大孝子呢。”

瞎子北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什么威胁,至少,目前魔丸的实力恢复和阿铭以及阿程一样,都还没到那个时候,在短期内可以确定,他不希望主上死,会保护主上的生命安全,这就足够了。”

薛三脸上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道:

“我说,你们都只看到了主上把魔丸当亲儿子,但你们就没想过,魔丸是主上亲自设计出来的存在,主上自己会不知道魔丸对他爹妈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但就是这样,主上还一直继续把魔丸带在身上不离不弃的,而且,魔丸还真的救了主上几次,反而没坑主上。”

“是父爱如山,抚慰了孩子的内心。”

四娘说道。

“啧啧,你说这话你自己能信不?”薛三反问道。

四娘摇摇头,“不信的。”

薛三又看向梁程,道:“你信么?”

梁程摇摇头。

“瞎子,你信么?”

“我信。”

“你特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对啊。”

“…………”薛三。

平复了一下想爆粗口的情绪,

薛三继续道:

“就是嘛,真要信这个才是真的骗鬼呢,咱们六个还好啊,咱的故事,都是有头有尾的是吧,虽然瞎子惨了点,瞎了,但他那是被404,和………”

“你太监了。”

“你闭嘴!”

要不是现在身上骨头还没养好,薛三真想跳下轮椅去猛捶瞎子的膝盖。

“咱们,都是有故事的人,有经历的人,混好混差是开心是苦涩,都是一种人生,说实话,也没什么怨念和怨气的,心里反而还有一丢丢的感激。

但魔丸不同,

我艹,

你们回忆一下咱们主上是怎么对待他亲儿子的,

九世还是十世怨婴来着?

让魔丸在故事里,一次次地被流产,一次次地被父母抛弃,一次次地给他希望再给他更猛烈的绝望,

让他经历折磨,让他疯狂,让他暴戾,让他呈现出一种扭曲病态的歇斯底里。

是的,它销量最高人气最高,但你站在魔丸的角度上去代入一下呢?

嘶…………

讲真,这他娘的还是父子么?再狠的仇人,也没这么狠的吧?

是吧,魔丸就这样,还去救主上,瞎子你说魔丸有其他心思在等待着,我能理解。

但主上一门心思地把他当亲儿子,还这么笃定魔丸不会伤害他………”

瞎子北从兜里取出了一个铁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放在手里敲了敲,

缓缓道:

“主上,应该对我们隐瞒了一些他对魔丸的设定。”

“呵呵呵……”四娘忽然笑了起来,道,“听你们这么一分析,我怎么忽然觉得主上有一种很腹黑很可怕的感觉?”

瞎子北拿出火折子,点了烟,

道:

“可不是么,怕得每晚都叫爸爸。”

“…………”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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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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