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冬车无常1

尸体的出现虽然耐人寻味,但是这具尸体本身并没有多少值得说道的地方。我和麻早在对其研究些许时间之后,便暂且将其搁置,继续向着白色薄雾的深处前进。

在集中注意力观察周围变化的同时,我也难免惦记外界的重要事务。

在明天晚上之前——不,考虑到现在或许是白天了,也有可能是“今天晚上之前”——我必须回归月隐山城,在那里与水师玄武见面。错过这趟的话,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再也无法帮助麻早拿到恢复灵魂创伤的灵丹妙药了。

既然白色薄雾内部的时间是被扭曲的,想要准时回到外界也就难以指望。说不定现在的白天都不是第二天的白天,而是第三天的、第四天的,甚至是更久以后的,或者是过去历史的白天也未可知。

思考片刻之后,我决定还是继续相信麻早的力量。

如果水师玄武真的是在扫把星体质冥冥中的安排下来到月隐山城的,那么无论我在白色薄雾之中待多长时间,到头来肯定还是会在某个不久后的时机与他撞见。

考虑到水师玄武似乎本来就有要在月隐山城办的事情,说不定我拿神印碎片去向神印之主交换答案的行为是浪费的。因为反正我们肯定会在水师玄武的回信下来到月隐山城,最后还是会被卷入月隐山一带的事件,继而遇到银月、找到长安的灵魂。不过,我是这么想的,说不定如果我没有和麻早一起提前来到月隐山城,水师玄武也就不会来到此地了。

听上去时间顺序和前因后果好像出现了倒置,水师玄武从一开始就具备的动机,又怎么会因为我们后来的行动而遭到取消呢。我的这种想法只能说是错乱,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很可能是对于麻早的扫把星体质产生了不知所谓的迷信。

然而现在的我就是有那么相信麻早的力量,而且在我的经历之中,这种程度的荒诞也只能说是普普通通。我早已不会再仅仅因为一件事情荒诞且违背逻辑就去否定其可能性,同时我也很清楚,这种思考模式可能已经接近疯人的领域。

走出去很长一段距离,后方的尸体彻底淹没在了雾气之中。说不定即使我们现在走回头路再次回到刚才那个地方,也无法再次找到刚才那具尸体了吧,就像是在某些山野怪谈里面会自己长脚跑走的神秘遗体一样。

随后,我们再次遇到了新的变化。

远处的雾气里面浮现出来又一道人影。

这次的人影显然是活着的,他是立着的姿态,并且正在朝着我们这边缓慢地移动。在我们看到他的同时,他肯定也看到了我们。他当即在原地站定,依稀采取了警戒防御姿态,然后远远地向我们抛过来一句话。

“谁?”

这是一道清越中性的少年嗓音,其中蕴含着露骨的戒备和不安。这个声音我听着耳熟,麻早也有类似的反应。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由我发起回应。

“冬车?”我问。

“嗯?”对面的人影迟疑了下,“……庄成前辈?”

对方再次向着我们这边接近,很快就从雾气之中显露出了自己的外表。稚气未脱的面容,雪白的头发,古色古香的白色袍服。来者正是冬车。

他以惊诧的目光看着我。

真亏他刚才能够凭借声音认出是我。现在的我可还是十二三岁的外表,发出来的声音是还没有完全渡过变声期的状态。虽然我上次在扶风基地审问高级研究员的时候也显露过这种形态、在他的面前发出过声音,但是毕竟就那么一次而已。他的记性和反应能力倒是很厉害。

“庄成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疑惑地问,“而且……你怎么变成和我差不多的样子了?”

和你差不多?我可没有你那么美少年,我这么想到。不过他肯定是在说岁数吧。

麻早像是想要和我贴在一起一样往这边靠拢,同时格外警觉地注视着冬车。

“我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出于不方便对你解释的私人理由。”我说,“倒是你,在问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对着我解释一下?”

“解释……是指?”他像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在白天特地对你嘱咐过吧,不要在最近两天接近月隐山一带,但是你似乎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我说。

“月隐山……”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果然……这里是叫月隐山吗?”

“你就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我问。

“不,我是知道的。只不过……我应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他小心翼翼地瞧着我的脸色,像是在害怕我会在他解释清楚之前就发火。

“没关系,现在我们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解释。”

虽然我是以心平气和的口吻说话,但是有句话我藏在了心里。如果冬车的回答不过关,那么视情况而定,我不排除当场格杀他的可能性。

-

冬车向我们做出了解释,其内容却是就跟这片白色薄雾一样,显得云里雾里。

首先,他并不是故意打破与我之间的约定的。相反,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对于这个约定无比重视。一开始我和他约定的内容并不是“不要靠近月隐山一带”,而是“不要靠近西边”。所以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打破这个约定,他甚至还乘坐火车故意往东边的城镇移动了一段距离。

下了火车之后,他便向着火车站外边走去。然而走着走着,站内通道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白色的雾气。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被卷入了怪异事件,尝试先从雾气里面脱离,却力有未逮。

就连我自己都不见得可以很轻松地脱离白色薄雾的笼罩范围,更加不要说是他这么一个成级别的猎魔人了。哪怕再怎么身手了得、再怎么观察力出众,有些时候也会难免遇到单单靠着天赋才情难以克服的困境。他不断地在白色薄雾里面奔跑,非但没有跑出去,周围的情景还出现了更加怪异的变化。

他双脚下的地面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坚硬的石质地板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山地,周围也再看不到火车站的通道墙壁,而是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杂木林。

他在其中徘徊了不下十个小时。身为成级别的猎魔人,他就算是几个月不进食不喝水,都有办法维持自己的健康状态,不过要是永无止境被困在雾里,纵然是他也会被消耗殆尽。正当烦恼之际,他在雾里遇到了一个登山客打扮的青年。

这个青年与怪异现象的出现无关,只是一个被卷入事件的普通人而已,冬车一眼便看了出来。

原先冬车以为这个青年也和自己一样,是在火车站里面陷入迷失的。然而这个偶遇到的青年却声称自己是一个登山的旅客,之前在攀爬一处名叫“月隐山”的大山的未开放区域,途中意外陷入这片白色薄雾,彻底迷失了方向。

虽然冬车是处于就连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困境,但是他怎么说也是以治世主义自居的猎魔人,不可能对于普通人见死不救,因此他便把青年旅客带在身边认真保护,然后继续探索迷雾。

而在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之后,他们总算是遇到了新的变化。

他们找到了胡家村。

就如同山脚下月隐山城的掌柜和熟客所说,胡家村如今是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平时在山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偶尔会采集一些山珍到月隐山城出售,同时购买一些生活所需要的物资,比如说盐和糖,或者其他生产工具等等。

像是这种出现在怪异现象之中的山村往往成分可疑,天知道这些村民都是什么人,或者到底是不是人,因此冬车对这些村民格外戒备。而村民们却是没有显露出来丝毫恶意,对于冬车和青年旅客都是热情招待,并且主动提出要送两人离开月隐山。

只是这件事情中间出了个岔子。青年旅客在进入月隐山之前还是有认真做过功课的,他知道胡家村的存在,甚至向月隐山城的老人打听到了胡家村在月隐山的具体位置,并且标记在了地图上。

他的手上还有一个指南针。虽然是在近乎于异空间的地带,但是指南针依旧可以发挥出效果,并没有出现“受到奇怪磁场干扰而无法正常运转”的情况。

当然,一旦陷入这种迷雾,就是手里有一百个正常运转的指南针都无济于事。然而他不知道这一点,只觉得既然知道自己在地图上的位置和东南西北方位,之后一定可以脱困。或许他也是有些不太相信这种穷山恶水的村民吧,因此便瞒着包括冬车在内的所有人,自己不告而别、一鼓作气地冲进了迷雾里面。

冬车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立刻意识到了对方可能要出事——这可是怪异现象笼罩的山地,轻举妄动只会招致毁灭。因此他便连忙跟着重返迷雾,想要在对方死亡之前先将其打捞回来。

(本章完)

第284章 冬车无常2

原先身处于数百公里外火车站的冬车,居然被突然出现的白色雾气给抓到了月隐山——看来这片貌似只是盘踞在月隐山的迷雾怪异现象,比我想象中还要神通广大。

而冬车在之后有没有顺利找到擅自行动的青年旅客,这一点一目了然。既然现在的他是独自行动,那就说明是还在寻找的途中。他直到此刻都在担心那个萍水相逢的青年旅客,不免令我有些感叹。

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识到,如果他不是成级别的猎魔人,仅仅是个如外貌那般的瘦弱少年,那么事情的性质就不太一样了——身为成年人的青年旅客在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脱困以后,居然就这么把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扔在了穷山恶水的陌生山村里面,自己撒腿就跑,以普通道德立场出发,着实令人难以恭维。

我自己也不是个具有普遍道德观念的人,没有立场批判青年旅客,而冬车则不一样,他是可以怒斥对方并撒手不管的。我想要知道冬车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便特地指出了这一点。

“我原谅他。”冬车面不改色地说。

“原谅?”我问。

“因为我很强大,所以就算他把我抛到脑后,也不会对我造成多少损失,反而是他要承担独自一人面对迷雾中的未知风险。”冬车理所当然地说,“就好像健全的精神需要寄宿在健全的肉体里面一样,强大的心灵也是要有强大的力量做支撑的。如果我很弱小,看到他把我抛弃,必定会情不自禁地仇恨他,也会产生很多软弱阴暗的情绪。而这件事情对他也是一样。

“因为他很弱小,所以无法承受失败的后果。单单是在山里迷路,他就会感受到死亡的阴影;看到陌生的山民,也要思考对方是不是心存奸险。而在好不容易发现活路之后,心里自然会被得救的喜悦所充斥,一不小心把我这个同行者忘记了也是理所当然。

“弱者的心灵就是软弱的,而在软弱之中会萌生出自私和阴暗。他毕竟只是个凡人,而我则是强者……或许在庄成前辈你看来,我这么说会显得厚颜无耻,但是至少相对于他,我确实是强者。所以我必须包容他,而不是他稍微对我做点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就要还以颜色……那样未免太不成熟了。”

如果是我站在冬车的立场上,我肯定会像是青年旅客把自己抛之脑后一样,把青年旅客的安危也抛之脑后,这可能也就是冬车所说的不成熟的“还以颜色”的行为吧。

不过我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别人怎么对待我,我就怎么对待别人。虽然我是有着强大力量的超能力者,但是与他人至少在心灵上是对等的。

某种意义上,我可能也是缺乏身为强者的自觉吧。要问我真正的强者是什么样子的,我难以清楚回答,可至少也明白睚眦必报、斤斤计较的行为有失强者的体面。

说不定冬车在思想上比起我更加接近真正的强者,而另一方面,我也感觉到冬车没有把那个青年旅客当成与自己对等的人类看待。

只是路边的猫猫狗狗对着自己龇了下牙而已——他仿佛是在表现出这种想法。

明明行动上是在贯彻治世主义的方针,他却似乎透露出了超凡主义的底色。

“可惜,我之后没有找到他,然后就遇到了你们……”冬车疑惑地看着我和麻早,“请问……庄成前辈,你们是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掌握了银月行踪的线索,银月很可能就在月隐山,我此行也与此相关。”我决定透露出部分情报。

“银月!?”他脸色剧变,“那么,这片迷雾,难道是……”

“可能也与银月有关,不过这先不提,可以帮我们带路前往古月村吗?”我问。

“古月村?”他疑惑。

“就是胡家村。”我说。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还要去找那个旅客,说不定他是在哪里遇到了危险……”他担心地说。

不出意外的话,我想,他提及的那个青年旅客,应该就是我和麻早之前发现的尸体。

尽管从时间上来说,冬车要找的青年旅客在不久前应该还活着,不可能腐烂到那种地步,不过在这片迷雾里面,时间很可能是处于缺乏秩序的状态。刚刚还活着的人再次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腐烂得像是死了好几天——这种事情在这里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不要说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了,就算那具腐烂已久的尸体突然复活,像个没事人一样走过来跟我们聊天,现在的我也不是无法接受。

“那个旅客是不是穿着黑绿色的冲锋衣?”

我先是确认了这条信息,不出所料,冬车点头了,然后我就说了下去:“我们之前发现了他的尸体。”

闻言,冬车只是愣了一下,又试着向我确认了对方的其他特征,比如说裤子和鞋子的颜色。我当时没有仔细观察,可只要将相关信息从脑海里面调取出来就可以对答自如。

几次问答之后,冬车便确认了对方的死亡,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非常惋惜地叹了口气。

“我会帮你带路的,可是……”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我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回归胡家村……不,路线我是记得的,只是你们可能也发现了这片迷雾的性质。就算一丝不苟地循着来时的路线走,也不见得可以回归到原本的地方。”

“没问题,你只要走就可以了。”麻早突然主动说话了,“只要你跟我们走在一起,并且在心里强烈地想着要回到那个地方,我就可以设法帮助你回到原处。”

麻早居然还可以帮助其他人回归原点?她真是再次给了我一个惊喜。

冬车尽管表现出了困惑,却没有多问。或许他是明白那属于麻早的独有能力,便遵循了猎魔人之间不去主动打探对方能力信息的默契。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老老实实地走在前头,给我们带起了路。

我和麻早跟在后面。麻早紧紧地盯着冬车的后背,而我也没有对冬车掉以轻心。

就如同上次一样,现在的冬车,依旧给我以一股似人非人的味道。我曾经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银月假扮的,虽然这个可能性极低。一来,银月没有假扮冬车接近我的理由;二来,如果真是银月,很难相信对方会那么容易就在我的面前露出马脚来。但说不定冬车的本体是其他类型的怪异之物。

考虑到这个冬车迄今为止对我的态度还算是友善,只要他不会对我们不利,我就不会去消灭他。所以,我至少要先看看他的真实态度如何。按照我过去的想法,真正的冬车可能已经死亡了,而他则是将其取而代之的怪异之物,甚至有可能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冬车。

那么,如果我当面将其拆穿了,他又会流露出何种反应呢?

“冬车。”我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庄成前辈?”冬车疑惑地回过头来。

我直言不讳地说:“你可能是冒牌的冬车。”

“啊?”他更加疑惑,“庄成前辈……你在说什么呀?”

“我在山下看到了你的讣告。”

以这句话作为开头,我索性把自己对于他的怀疑全部当面说了出来。而他则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带着错愕的表情聆听我的话语。

在一些鬼故事里,乔装成活人的厉鬼一旦被识破身份,就会变得无法继续维持活人的外貌。就连在明代流传的封神演义里,也有挖出心脏的比干之后被卖菜妇人指出“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即死”便一命呜呼的典故。无论是猎魔人,还是怪异之物,其自我认知都具备力量。而一旦失去那份认知,不可思议的伪装之力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不过,我知道自己的话语本身可能也具备力量。现在的我正在逐渐向着大无常的领域靠拢,说出来的话语说不定蕴含着神秘。为了防止这种力量影响到真实的结果,我尽可能地选用一些留有余地的措辞。现在我要做的不是把自己的想法硬生生地灌输给冬车,而是促使冬车自己去思考真相是什么。

我的道德判定还是比较宽松的。纵然是他杀害了真正的冬车,只要他不再恢复身为怪异之物的自我认知,依旧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冬车看待,或者最少是打算继续做个好人,那么我也不介意继续与他做朋友。

至于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真正的冬车,尽管会多少觉得对不起他,不过那无法构成让我与眼前这个冬车交恶的理由。当然,要是这个冬车由于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而遭到猎魔人的讨伐,我也不会帮助他。这是他自己欠下来的命债,要自己去偿还。

听完我的话语,冬车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趁着他还在消化信息,麻早缓慢地绕行到了他的身后。

麻早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中指上佩戴着黑绳锁心戒指。这枚戒指眼下仍然处于被烧坏损毁的状态,旋即回归之力涌现出来,戒指便像是时光倒流一样恢复到了完好无损的状态。

她的左手化为虚影形态,穿入了冬车的后心。

现在的她应该已经握住了冬车的心脏。

“冬车,回答我——”我说,“你是冬车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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